第十章 異端者的婚約
父親一邊說著,一邊遞上一張相親用的照片。大矢的目光無意中朝照片瞥去。不料,他眼睛發直驚愕不已。他感覺到照片本身散發著一種光暈。
「二十五歲,應該穩重些了。到了這年齡,有一兩個孩子也毫不足奇。」
照片里的人完全脫離了單純的美的范畤。從女人的照片中散發出來的光暈中,隱含著一種令男性消魂的麻醉力。那種麻醉力,不一定對所有的男性有效,只在擁有特異感覺的男女之間才有效。
「越是出賣著自己,便越是遠離著東京啊!」
「是啊!人們儘管都僧惡東京,但還是抵擋不住它的誘惑,蜂湧而來。在東京,有的地方就像是這樣的麻藥。」
禍不單行。父母向大矢提起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你怎麼樣?還是老樣子吧?」父親問道。他那張因打高爾夫球而曬得黝黑的臉上浮現出和藹的微笑。
「真可憐啊!」牛尾喃語道。
「我們一定會成為一對好夫妻啊。」美奈子徽微地笑著,舉起斟滿著深紅色拉威爾葡萄酒的酒杯。
「年輕人之間不是很投緣嗎?我們大家還是去院子里走走吧,讓他們年輕人談談,怎麼樣?」
「正是如此!我希望行李不要沉重。」
「在兇手的眼裡,犯罪,似乎是最能得到好處的。」
然而,此後兩邊都毫無動靜。大矢或多或少放鬆了警戒。兇手在向朝枝詢問大矢的底細和住處時,也許聽錯了朝枝的話?也許是朝枝得到好處后殊死地保守著大矢的秘密。
鶴銀出面為兩人牽線搭橋,說明這次婚姻已經納入軌道。只要沒有像樣的理由,雙方的任何一方都不能拒絕。因為倘若拒絕,便有損鶴銀的面子。
而且,警方還沒有發現持田安子與小川朝枝的關聯。
在能夠眺望日本式庭園的、遠離旅館主房的偏房裡,相親由鶴銀和雙方的父母陪同進行。就是為了雙方的父母和鶴岡銀次郎,才租借了帶有日本式庭園的房間。
「人擠得太多,無法像觀賞熊貓那樣站下。這就是東京。在那樣的地方即便站下來想要殺人,兇手看到的,便只能是熊貓的幻影。」
大矢日夜提心弔膽。
大矢是一位自私的人,自己的安全一旦得到保障,他便為失去了消磨時間的絕好題材而嗟悔無及。惟獨朝枝,才是他前半生中遇見的最值得的消遣題材。
「慢慢地,你也該有個歸宿了。怎麼樣啊?」父親若無其事地開口道。
「你父親結婚時也是二十五歲呀!」母親在邊上插嘴道。
「她們倘若不來東京,也許就不會喪命。如此想來,我便覺得東京這座城市真可惡。」青柳說道https://read•99csw•com。
「我儘管懷有憎惡的情緒,但還是喜愛這座城市的,所以更加不能原諒那些兇手。不管怎麼說,女孩子們甚至不惜出賣身體,渴望被東京這座城市所接受,這樣的女孩子會不被殺嗎?」
雖然只是沒有離婚,但大矢感覺到父親和母親各自在外面都有風流韻事。
回想起來,這是一樁非常奇特的婚姻。他們是人生和社會的異端者。這是異端者相遇而訂下的婚約。不必考慮那樣的婚約會向何種方向發展。結婚是以什麼為前提的。
「嘿!不談這些。只是見見面怎麼樣?」父親的聲音變得溫和。
「我還只有二十五歲啊。還不到急著結婚的年齡。」大矢說道。
「有的人就看不到幻影啊!持田安子和小川朝枝,也許連幻影都沒有看到便死去了。」
「你太謙虛了吧!男人不可能放過你的。」然而,大矢內心裡知道,與他是同類的人,決不會趨炎附勢的。
大矢隆一與大杉美奈子的婚姻立即定了下來。據說,美奈子于去年春天從東京某所有名的私立大學畢業,在幫助父親工作。她的父親是日本屈指可數的畫商,在國際上也享有盛名。他在日本的畫壇上有著一種暗勢力,在銀座擁有畫廊,得到她父親的認可,是通向畫壇的龍門。
警察也許沒有查出大矢與朝枝的關係,所以無法查到大矢。而且,與朝枝的關係,作為只有兩人知道的秘密,牢牢地受到著保護。
「有什麼事?一本正經的!」見父母故作莊嚴的態度,大矢頓起警覺。
「也許在東京的什麼地方吧。而且,準是在新宿的附近。」
2
與兩名女性被害者有關的嫖客,警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作了徹底的調査。但是,那些嫖客全都沒有作案動機,嫌疑被排除。
倘若和這樣的女人結婚,一定能夠在人生的消磨中增添樂趣吧?增加消遣的樂趣,結果會怎麼樣呢?
「我也是。」兩人相視而笑。
「倘若沒有行李,便用不著分擔啊!」
「決不能算是成功的吧。」
「嘿!你在說些什麼呀!」母親抗議道。
「你怎麼知道?」
然而,他知道自己是靠著父輩的財產,才能夠娶美奈子為妻。假如父母不給他創造財富,只讓他赤身裸體一個人,無疑今天與美奈子絲毫沾不上邊。所謂的「同類」,便是指相互間都站在父輩築起的財產之上。
他的父母親是不理解那種同類的氣息的。
過年以後的1月中旬,一天夜裡,大矢被父親喊去書齋,父母
九九藏書兩人都是一副鄭重的表情在等著他。父母平時各自為政互不干涉,所以住在同一屋檐下卻難得待在一起。
「兇手也一定是因為在東京,所以才不堪忍受的。」
因為與父親難得見上一面,所以寒暄也成了一般的客套,簡直形同路人。
「倘若你們找我是談這種事,我便走了。」大矢想要站起身來,父親攔住了他。
「像你這樣漂亮的女性,現在還是獨身,真叫人不敢相信。」大矢在訂婚後第一次吃飯時,說道。
看來警察在尋找與小川朝枝約定去情侶旅館的同伴。那位同伴只有大矢隆一一個人。大矢趕到現場想要殺害她時,她已經被搶先趕到的兇手殺害了。這位搶先的客人懷有與大矢同樣的目的。
「別說得那麼可怕!照你這麼說,我和你母親的婚姻簡直算是失敗的?」父親帶著苦笑說道。
大矢隆一和大杉美奈子的相親,選定在1月下旬的大安吉日,在東京都市中心的旅館里進行。這次相親的牽線人,是人稱「財界總理」的經團聯原會長鶴岡銀次郎。
「在東京,那樣的人還真不少呢!其實,希望被東京所接受的那些人,離東京最遠。」
「我還想自由一些。人們說,結婚是人生的墳墓吧。」
在籠罩著美奈子的光暈中,隱含著一種危險的氣息,如雌性螳螂一旦有雄性螳螂的滋潤便會產生的那種危險。而且,雄性樂於被雌性吞噬。也可以說,兩人是這樣一種同類,即都有著一邊蠶食著對方一邊走向死亡的命運。
「怎麼樣?很漂亮吧。這樣漂亮的人是很少見的哎!」
「喲!我這樣的人倘若隆一君不要,便一輩子都是老處|女啊!」美奈子謹慎地答道。
「我也有同感。夫婦兩人不可能在同一天去世,只是『人生』這一旅途上的伴侶吧。兩人同行比一個人單獨旅行更容易消除寂寞。倘若有行李,也能夠兩個人分擔。」
「我並不想趕快成為一個成熟的人。」
父親指了指沙發。母親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靠在父親的身邊。
「我不是說現在馬上就結婚,你可以慢慢地考慮起來。總是孤身一人,你就很難得到社會對你的信賴。男子只有在娶妻以後,才算是真正地成熟,社會才會信賴你。」
「新美良明去了哪裡呢?」
「兩人滿懷著理想來到東京,為了實現那種理想,她們出賣了自己。也可以說是在出賣自己的理想。而且,作為其代價,她們失去了一切。https://read.99csw.com」
「你是指結婚的事情嗎?對結婚,我還沒有興趣呢!」大矢非常冷淡地說道。
大矢覺得那位先客便是在駕車兜風的路上襲擊他們的搭車者。他是按照掉落在現場的俱樂部卡片追蹤而來的。
「問題在於,被這座城市所接受,到底想要做什麼?即便踏著犧牲者的屍體上去,到頭來便會一無所有。犯罪得不到好處,在東京犯罪尤其得不到好處啊!」
「看樣子你很喜歡啊!無論對方的家庭,還是本人的性格,或是她的同族,都是無可挑剔的。比她再好的人,不可能找到了吧。」
「怎麼樣?見一次面吧?」父親叮囑著大矢似地說道。
父親的口吻變成勸說的模樣。
大矢在人生中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對他來說,朝枝使他忘卻了生活的厭倦。這種感覺,在他的人生中是很難得的。大矢像貓玩獵物似地玩味著她那最美味的地方,並盡量地延長著那種美妙的感覺。
然而,大矢並不是因為對父母的婚姻生活感到失望才拒絕婚姻的。這隻不過是借口。大矢對婚姻不抱任何幻想,只是感到麻煩而已。倘若婚姻像父母那樣成為共同事業體,那便更可怕了。
「這不是被接受或不被接受的問題,大家都在東京啊!身在東京,這是最重要的。懷有奢望,想要追求得再多,便會遠離東京了。」
「我不太像是家庭型的女人。」
兇手會從朝枝那裡打聽到大矢的住址,了解他的底細。殺害朝枝以後,接著無疑會將報復的矛頭指向大矢。
對照片的主人,大矢頓感有一種同類的意識。也許,她在人生中也看不到生活的意義。在看不到人生價值的角落裡生活著。不是人們不讓她看到生活的價值,而是她看不到生活的價值。
「來!坐下。」
令人遺憾的懸,他已經無法玩味那種感覺了。在他回味著的時候,兇手搶在了他的前面。人死無法復生,他感到萬分沮喪。很少能夠遇到像朝枝那樣優秀而安全的題材。對殺害朝枝的兇手,他不由義憤填膺。
「正是如此呀!」
這便是兩人大致的對話。他們雙方都加深了同類的意識,有相見恨晚之感。
倘若連朝枝都不開口,而且兇手沒有看到大矢的汽車號碼,大矢便是安全的。
「你說不像家庭型的女人,是指不大喜歡將自己關在家裡嗎?」
「我們算是被東京所接受了嗎?」
大杉美奈子身穿友禪花紋的中袖和服,艷麗華貴,腰佩金銀幣花樣的筒帶,打著福良雀結。她的身邊彷彿散發著一圈光暈。在雍容華貴之中飄蕩著一種蓋世的氣質。但是,這是映現在非同類者目光里的形象。九九藏書
「嘿嘿!你不要插嘴,讓我來說!」父親傲氣地制止著妻子。
「我們好像很投緣啊。」
「我們也許已經中了那種麻藥的毒吧。」
「你倘若打算永遠待在父母的身邊不離開,這便錯了!我們想趁著身體好的時候,讓你建立一個牢固的家庭。」
從新美良明原住宅里發現的女性貼身衣物,警方無法證實是被害者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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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後悔不已地自語道。
「真的。」
一對男女結為夫婦,便形成一個共同事業體。這一共同事業體出自男女雙方的私人關係,與社會有著廣泛的聯絡。因此,不能離婚。但是,夫婦既然成為共同事業體,也許就不能算是成功的婚姻。
鶴銀故作機靈地說道。他的口吻里含有一種自信,這次牽線必定成功。
對此,大矢感覺到一種危險,但他已經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父親變得沾沾自喜。大矢斜視著照片默不作聲。
警方的調查正當陷入絕境進退維谷之時;東京的街上,秋色漸濃。秋風也刮進了搜査本部。此後,新美良明去向不明。他是逃避房東催收的房租才溜之夭夭,因此警方不能將此看做是潛逃。
「倘若能查明他的住所,至少就能夠傳訊他,將他看管起來吧。」
是兇手先到,還是警察先到?不管是誰,對大矢來說,兩者都是強敵。
父母以前從來沒有向他探問過有關婚姻的事。現在,大矢根本不理睬他們。
父親自信地說道。他從一開始便顯得很從容,也許就是因為對這照片上的人充滿著自信的緣故。大矢的目光無法從照片上移開。照片上雖然是一副靜止的表情和肢體,卻蘊含著冰冷的妖冶和神秘。
相親的雙方都必須覺悟到,倘若拒絕鶴銀牽搭的鵲橋,今後便是與他為敵。然而現在,從兩人的神態來看,雙方的父母都已經感到釋然,不必懷有此種擔心了。
「還算過得去。」
見到本人之後,大矢頓覺對方比照片更加楚楚動人。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對靠人構築起來的東西,我不會抱太大的幻想。夫婦兩人不可能同時一起去死吧,只要不是自殺,便會分別奔赴黃泉,結果總會有人留在最後。那時,倘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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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與大杉家的聯姻,對大矢父親的生意會有極大的好處。大矢對父親的生意絲毫不感興趣。作為大矢家的長子,他命中注定要繼承祖父和父親創建的家業和財產。但是,不經任何努力,只靠血源關係便能從父母那裡承接巨大的財產,他對此沒有絲毫的感激之情,只是覺得有總比沒有好。
在搜查本部,警察們情緒低落。雖然逃走的新美良明嫌疑很大,但缺乏足以懷疑他作案的證據,因此還無法對他進行通緝。
「新美良明那種人,是不會離開那個地區的。他扮演著各種角色,如飈車族、預備學校的學生、流離顛沛的自由職業者、偷盜女人內衣的小偷等。他居無定所,生活沒有規律,從來不會想到要認認真真地生活,靠著不穩定的情緒和衝動度過人生。雖說東京很大,但能接受那種人的地方,也只有新宿啊!新宿算是東京的大雜燴,不像上野那樣有著歷史的淵源。不管什麼樣的人,它都能夠接受。勤快者和懶散者,姣姣者和流浪者,富人和窮人,應|召女郎和女佣人,不管是誰,都能夠在新宿待下去。淪落的人、被其他地方排擠出來的人,臭氣相投的人都匯聚在那裡。人人都能夠待在那裡。那街上的空氣,只要吮吸過一次,便離不開了。新美良明這種人能居住的地方,就只有那一帶啊!」
她們已經香消玉隕,警察對此無能為力。縱然逮捕兇手,也無法取回她們失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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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只是為了觀賞熊貓的幻影才擠到東京來的?」
從優越的位置上俯視著人生,捨棄著人生。這種姿態,便如同既屬於這個社會又不屬於這個社會一樣。也許就是這種姿態,便釀成了她的妖冶、攝人魂魄。
保持著夫妻門面卻早已失去作為夫妻的情意。這是因為惰性所致,也是為了保全體面。對他們來說,夫婦只是一種形勢。他們一旦離婚,不要說他們自己的體面會失盡,還會令很多人感到難堪。
對大矢隆一來說,日子過的很不安穩。殺害小川朝枝的,到底是誰?
「嘿!你先看看照片吧!」
他們自出生時起便擁有一切,本能地厭惡過分沉重的行李。倘若知道結婚會成為壓在他們身上的重荷,他們準會毫不猶豫地解除婚約。兩人在試探中增進了相互之間的理解:結婚不能給對方增加負擔,配偶只是消遣的最好題材。他們對此達成了共識。
「有那麼一點。不過,所謂的家庭,是靠著夫婦兩人才能構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