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未執行的死刑
「沒有。不過伸的時間太長會累。」妻子收回舌頭說。
但一般的患者既不是病客,也不是研究材料,對他們很難下一個明確的定義,總之患者是構成醫院的要素,沒有病患的醫院不能被稱之為醫院。
矢成主要在健身房,他為會員們編製的各種訓練模式受到廣泛好評,不斷有會員點名請他。那天他正在檢查新購入的划船機的情況。但手腳卻不聽使喚,平常自己與機器之間非常有默契,今天卻只是機器在空轉,就像車輪失去重心在滑動一樣。
「你沒問題。我覺得自己伸舌頭好像很費勁。」
拿了葯走出醫院,八代茫茫然無所適從。
曾想如果20年前的戰友在身邊就好了,現在就算單槍匹馬也要拚命一搏。雖採用什麼方法、具體怎樣干還沒考慮好,但復讎已是矢志不移。
這是初次清晰地意識到,回想起來從不久前開始手指就有些異常。當有必要用鉛筆或圓珠筆寫字時,已不能寫出自己風格的字。
八代正如一個不服一審判決希望上訴的被告一樣,一心要推翻老眼科醫生的診斷,走進大醫院的門。
「眼壓變高了。青光眼也有很多種,我懷疑是原因不明的繼發性青光眼。」
電梯那邊,坐在輪椅上打著點滴的患者和躺在移動病床上的重症患者正上上下下。穿白衣的年輕大夫和護士在走廊來來往往,救護車運來急診及受傷的病患,匆匆忙忙。
「伸的很輕鬆啊。你感覺費勁嗎?」
「有自然痊癒的可能嗎?」
「請告訴我,您不是把名字都告訴我了嗎?」
「出去啊?不要緊嗎?」
如果醫院是兵器,那患者到底是什麼呢?醫院必須全力以赴與之做鬥爭的是疾病,對於患病的病人來說醫院應是自己一方的,但其實也未必如此。有的醫院管病人叫做「病客」,這大概只限於有錢的患者吧。那些疑難雜病患者有時會被當成「研究材料」。
矢成來到醫院,在挂號處陳述病情后被分到神經內科。
像今天這樣在飛行過程中出現異常就太危險了。一定有什麼深刻的異變悄悄地在體內進行著。他感覺到了。
「對,你『啊』一下。」
大醫院的門診挂號處給人的感覺像是人類博覽會,從這一點講頗似飯店的前台,只不過醫院的挂號處充滿了不安、絕望、同情罷了。
八代周作心想又來了。當他猛然拉起操
九-九-藏-書縱桿令前進中的飛機在空中停止那一瞬間,面前似乎又起了層霧,視野也變得狹窄了。
經過慎重檢查后,醫生表情沉重地說出了一個病名。
「草草的一點也沒變啊。」
「教練,沒事吧?」徒弟伸手扶住他。
「筋萎縮性側索硬化症。」這難解的病名聽了也不甚明白。
教練員中有很多是出身於體育大學的年輕女性,會員與她們的戀愛事件時有發生,專門瞄著她們來的會員也不少。矢成對這些戀愛事件也要注意一下,所以說他的工作實在不很輕鬆。
「大概是青光眼。」
許是跟地產商鬥爭留下的後遺症。說起後遺症,自從搬到新住處之後,加代的病症多少有些減輕,但還是會被惡夢魘住。那件事給正處青春期的少女的身心都留下了深深的創傷。與女兒的傷痛相比,自己不過是變了筆跡,實在不算什麼。矢成強迫自己不把這放在心上。
「青光眼!」
「必須要抓緊了。」聽到醫生的宣判后,矢成對自己這樣說。壽命只有兩年了,且在這兩年中,能活動的時間只有半年。必須在這半年時間里,對自己的全部人生做一個總清算。
「一到兩年吧。」
目前,身體的異常只有自己知道,家人及同事都尚未覺察到。
想避也避不開的人生場面在醫院里有。挂號大廳是連接社會的窗口,健康的要素夾雜進來,但到了病房,就成了病態的了。
「沒有治療方法!就是說要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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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聲?」
感覺到無力的同時矢成還感覺到手腕及手變小了,這種感覺還從未有過。是不是有什麼致命的異變正在身體深處發生並將波及全身?
作為主任教練,他的主要工作是對新教練進行監督指導並主持新健身機械的引進,有時還直接指導俱樂部會員的訓練或進行體育指導。
「嗯,得上班。」
「沒事。只是稍稍有點貧血。」八代在徒弟面前一笑掩飾過去。其實他心裏本能地覺出這不是貧血那麼簡單。
矢成催促著,醫生說:「我們醫院規定把病情的真實情況告訴病人。這種病我們叫做筋萎縮性側索硬化症,也叫重症肌無力,是種神經疾患,每10萬人中只有1.5至4人可能發病,是極稀有的病。」
「是呀。我手使不上九九藏書勁。」
醫院大堂獨特的氣氛,正是這些「病態要素」傳播的。健康人也受其影響,在醫院期間也成為病態要素。
「所謂神經疾患會怎樣呢?」
「大夫,到底是什麼病?」八代著急地問。
八代卸下速度桿,垂直下降。飛機靠近地面時揚起陣陣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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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是你的字。」
「如果不手術又會怎樣?」
「就這樣下去會失明。藥物治療只是為手術做減壓準備而已。」
「我的舌頭好像不大好使。」
「系帶兒?鞋帶兒?」
最近,經常會偏頭痛。早晨起床時腦袋沉沉的,過一陣又會往前右側聚,有時還會有很強烈的嘔吐感。晚上會看見燈周圍有彩虹般的光圈。
得到死之通知之前,自己雖恨、雖怨,但已打算忍下這口氣。現在,得知自己已來日無多,矢成已無所畏懼。再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為不令妻子過於擔心,八代隱瞞了病情。失去兒子的沉重打擊已令妻子一蹶不振,如果再給她增加負擔說不定會精神崩潰。
「具體說是種什麼病呢?」矢成發問,但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你怎麼了?要遲到了!」妻子著急地催促坐在門廳台階上一直不起來的矢成。搬到新住處之後,離工作單位遠了,必須得提前一小時出門。
矢成一道自認為自己是一個病態要素,走進醫院的大門。這位於東京都中心的某大學附屬醫院有22個科,320名醫生,482名護士,71名見習護士,另外還有臨床技|師、藥劑師、營養師等總共是1638人。床位總數為920床,擁有所有最新醫療設備,醫療技術水平之高及設備之齊全都是赫赫有名的,每天前來診治的病人高達3200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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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代是直升機全能駕駛員,擁有各種機型的駕駛執照,現在作為自由駕駛員受雇於某大直升機公司做飛行俱樂部的教官。在成為自由駕駛員以前,他在這家公司擔任過運輸、空中攝影、農藥噴撒、遊覽等各種工作,駕駛過各種直升機。
矢成一道感覺得奇怪。這天早晨,他怎麼也系不上襯衫袖口的扣子。雖說這地方原本就難扣,但手指使不上勁,扣子就是放不進扣眼裡。
這是死亡的判read.99csw.com決書。發病後兩年,帶上人工呼吸器,兩年後死亡。其間病情緩緩發展,先從手腳開始萎縮,從不能走到全身都不能動,悲慘之極。另外,臉下半部開始松馳性麻痹,嘴唇及雙頰松馳,食物無法吞咽,流口水,失去語言能力。
「大夫,請告訴我。什麼情況我都可以接受。」
「很遺憾,沒有。」
「很遺憾,目前尚無有效的治療方法。」
「別太勉強了。」
「你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嗎?」妻子邊說邊「啊」了一下。
飛行中視線模糊起霧今天是頭一次。不能再猶豫下去了。他戰戰兢兢地去了附近的眼科醫生那裡。醫生聽過他的敘述后慎重地為他做了檢查。
「沒有哇,怎麼了?」
這職業伴隨著體育的高速普及日益興旺,矢成是該俱樂部的主任級教練。
他強制自己努力站起來,打算去大醫院做精密檢查。
拿著花、水果籃的探視者們心情也很沉重,對正在排隊等候的患者投去同情的目光。
「我是因為系不上帶兒。」
也問過同事,有人說酒喝得過多、過於疲勞、睡眠不足時,的確有手腳麻木的情況,矢成強迫自己相信是這個原因。
視線模糊起霧,不能載初學者。八代關掉發動機,走下飛機,腳跟著地時沒站穩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在挂號處已分門別類掛好號的患者走向各自的診療室。那些在藥房前已算完賬的患者正等著叫號。
「哎喲,怎麼說些孩子話。要晚了,我來系吧。」
「就是說變成植物人了。發展到那種程度還有多長時間?」
指尖的無力感已漸漸漫延以手腕,並在工作過程中出現了。矢成是新宿一家體育俱樂部的教練。這是所會員制俱樂部,入會金很高,會員自然都是些有錢人。游泳池、跳水池、網球場、健身房、慢跑道、桑那,屋頂還有迷你高爾夫,各種設施一應俱全。
但剛才是紐扣扣不上,現在在門口穿鞋又發生了新異常。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癥狀減輕了。哪來的蒙古大夫,胡說八道什麼青光眼。八代這樣安慰自己。他把醫生給開的葯扔進便池裡。但癥狀馬上又出現了。比前天的模糊程度更甚。走出廁所后跌跌撞撞摔倒兩次。雖說家裡的布置都熟悉,但身體不聽使喚。
對飛行員來講,眼睛就是生命。自從兒子死去之後,八代的眼睛出現了異常。是絕望侵read.99csw.com襲了視神經?他害怕去見醫生,但不能在天空中飛翔令他更加恐懼。
「那治療方法呢?」
飯店、商店、劇場等處的客人,也是使其成立的重要要素,不過醫院的要素是處於病態的。不處於病態,也不成其為要素,這是醫院的特點。
「大夫,這青光眼會有什麼後果呢?」也曾聽說過什麼白內障、青光眼之類的名詞,但具體是什麼病不太清楚。
雖好歹沒令會員察覺遮掩了過去,但矢成已是驚出一身冷汗。自此他已清楚地感覺到手腳的麻木,還不只是麻,皮膚上還有小蟲在爬的感覺,下意識地甩甩手,其實什麼都沒有。
「你有沒有發覺我的字最近有些變了?」矢成問妻子。
幸好不久就有了空座,不用再體味那種無力感了,但自己的手腕居然承擔不起身體的振動的那種心悸依然留在手上。
「不久全身都不能動,最後呼吸器官也會麻痹,不能自己呼吸,得配人工呼吸器維持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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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你沒覺得我說話很費勁嗎?」矢成問妻子。
外科有種賭博的味道。像腦神經外科常有壯士一去不復返的色彩,而內科最令人狐疑不安。小兒科里,比起患者更坐立不安的是他們的父母。到了精神病科,則有種憂鬱的心情。泌尿科和婦科常伴隨羞恥心和躊躇,眼科里人大都低著頭。
醫院常被喻為兵器。一個醫院的能力據說可以通過24小時內它能發揮出的診療、治療能力測定出來。
病態要素也由就診科目的不同而不同。比較起來較輕的病態要素在整形外科和產科。生產順利的產婦是醫院里惟一的希望。其他如牙科、耳鼻喉科、皮膚科,雖是病,但在局部,沒有凄慘陰森的氣氛。
矢成已按捺不住自己的不安,決定去看醫生。
「不會吧。你『啊』一下。」矢成伸出舌頭。
如果就這樣等死那真是死不瞑目。污辱摧殘加代、奪去自己的家園,如果不報此仇,矢成的人生無法終結。
這些都是人生的一個側面,雖是側面,但誰都希望如果可能就避開它。
「這不是很好嗎?人說舌頭太長像流氓,伸這麼長已足夠了。」妻子說。其實妻子不明白,他已伸不出以前的長度了。從指尖開始的麻木已漫延到手腕、舌尖,腳上也有,可自己的工作https://read•99csw•com是需要動手動腳的,麻痹了可不得了。
「伸出舌頭給我看一下。」
「總之先進行藥物治療試試看,我看有進行手術的必要。」
「感冒時醫生不是常要你伸伸舌頭看看嗎?」
「失明!」八代對醫生的話有些茫然。飛行員如果失去雙眼,與死有什麼兩樣?重擊之下八代眼前一片暗淡,如同已失明一般。醫生告訴他暫時先吃藥看看情況。
這位看來有些落魄的老眼科醫生給他檢查過後,低頭半晌無語。
待到第二天癥狀消失后就把這碴給忘了,但不久又會出現。剛開始時他以為由於失去公一深受打擊身體情況一時失常造成的,他從來對自己的視力很有自信。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看到丈夫神色異常,妻子驚問,但八代無力回答,一頭倒在床上。
初來就診的患者面容上布滿了不安,複診的患者更多的是疲憊。醫院雖是救死扶傷的場所,但卻很難尋到躍動的生命活力。
就直升機來講,每出一種新機型都需考取相應的執照。八代已有5000小時的飛行記錄,對所有機型的駕駛都得心應手。
但坐電車時,他又吃了一驚。抓著吊環的手根本使不上勁。雖然手放在吊環上,但這隻是形式而已,完全沒有力量在上邊。軟綿綿的,只是跟吊環挨在一起罷了。
時間越長,這種異常的癥狀就越嚴重。不光是手腳,舌頭周圍也是。既未喝酒也未喝葯但就是感覺舌頭不好使,說起話來很費勁、很麻煩。
怎麼會這樣?倒霉事接踵而至。公一意外死亡沒多久,自己又得了青光眼。絕望令他身心極為疲憊,這一夜八代睡得極死。
妻子以為大概是地產商帶給他的後遺症,這些癥狀倒的確是那次事之後出現的,想來也有道理。
「老實說,這種病從手部肌肉開始萎縮,然後是腳,不久舌部運動變緩,發音漸漸含糊不清,面部筋肉也會松馳下來。」
「是累的吧。」
「看不出字體有什麼改變嗎?」
「伸舌頭?為什麼?」妻子吃了一驚。
妻子過來蹲著給他系了。出門后,不適漫到矢成全身。
這種無力感不是偶然的、暫時的。它是從自己身體深處發出來的慢慢會侵襲全身。現在只是表現在手指,但病是全身的。
「……」
妻子雖這樣說,但矢成總覺得寫出的不是自己的字。這種情況最近一直有,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卻毫無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