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鯱之再會
「我得了癌。」
「干吧。我們雖是瀕死之人,但聯合起來力量也不一般。兒子死了,也沒幾天可活了,不如散盡千金給他們一個痛擊。」
「臭小子,出來!」尖下頦的人邊叫邊踢車門,他從外面伸手進來打開車門,把年輕人揪了出來,隨後便不問青紅皂白,暴風驟雨般的一頓拳腳。
咖啡館方面,咖啡價格漲了一倍,但客人也不介意,很大方地支付。客人多了,有的在店內相識,一見鍾情順手就去了情人旅館開房間。
「那以後有他的消息嗎?」
矢成一道:「20多年的老朋友說什麼請多關照。」
「從前的三位戰友都跟六道會結下冤讎。」
雖然從心底希望20年前的戰友如果在身邊該有多好,但已遠水不解近渴了。
在這個醫院里,手術也不是馬上就可以做的,也要排隊。就八代的癥狀來講還不急於做手術,手術之前先用藥物療法爭取時間。
今後還會碰到這種情況,應該提醒他注意一下。正好黑車旁有空,年輕人把車停在黑車旁邊,隔著窗道:「剛才你差點壓到那老太太。太危險了,今後請注意一下。」
這點子立成效,情人旅館立時人滿為患。對情人旅館的客人來講進門這關最難,但用咖啡館這麼一遮掩,這種心理障礙也就取消了。
「臭小子!你是在教訓我嗎?」太陽鏡打開門從車上下來,同時同樣戴深色太陽鏡、穿白西服套裝、漆皮鞋的兩個男人也從轎車上下來。
年輕人放下心來,牽著老太婆的手領她過了馬路后回到車上。如果事情到此結束,那可以說這不過是樁在城市中司空見慣的小小的插曲而已。
八代預計自己的眼睛還能用的時間最多有6個月,而作為戰鬥力使用的時間只有3個月,做了斷必須越快越好。
「我們也是剛剛見到,正說你呢。」說以後再見也是路人的正是勘九郎,連他自己也把這話給忘了。
到地方后,二人發現這可絕非什麼小店。在銀座八丁目新落成的大樓地下一層,勘九郎開了一家面積相當大的日本料亭。從京都移植過來的孟宗竹竹林環繞著人工庭院,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只見竹梢微動,竹葉沙沙做響read.99csw.com。透過竹林,紙燈籠映照出柔和的光影,輕輕搖曳,很難想像這是在一座大樓里。
「看來我們之間有種奇妙的緣分。」大宮給二人斟滿酒,盡量壓抑著感情道。
自白馬岳分手后,大宮直也拿分得的1000萬做資本把新宿的一家小咖啡館連地皮一起買下。與咖啡館背對背有家不太景氣的情人旅館。
「想不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們。」伊那勘九郎說。
在位於市中心的著名的某大學附屬醫院眼科接受了精密檢查的八代周作,被宣判患有病因不明的繼發性青光眼。目前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藥物及手術治療只能在一定程度內起到拖延失明發生的作用而已。
老太婆低頭,拄起拐杖,顫顫微微地開始過馬路。這時,從寶馬後面突然竄出一輛黑色轎車,黑色遮光玻璃擋著,看不清裡邊是何許人。
「哎?你也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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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二人問。
「那怎麼辦?」
「那跟六道會有仇是怎麼回事?」二人的聲音不由有些嘶啞。
直樹因為對方粗暴駕駛提醒對方注意,不料他們是黑幫六道會的,不聽勸告對直樹施以拳腳。直樹被踢中腹部倒在逆行道上時不幸被正好駛來的大卡車碾死。
「我本來也打算忍氣吞聲的,不想因為跟黑幫做對失去苦心經營的事業。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大宮目光炯炯有神,與20年前制定搶劫計劃時的神情毫無二致。
「這不是在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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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誰都不要客氣,咱們好好聊聊。」勘九郎說完之後又苦笑一下道:「我們還沒互通真名哪。我叫大宮直也,請多關照。」
「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從寬大的車門中緩緩下來一位中年紳士,二人無意中看了看那紳士,不由同時驚叫。那紳士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艾德蒙多·希拉利,野獸·松濤!」三人互相稱呼彼此的假名。
「在銀座邊兒上,我開了家小店。」勘九郎很謙虛地說。
這醫院給開的葯與九-九-藏-書被八代扔進下水道的老醫生開的葯完全一樣。
「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了,坐我車吧。」
「大家偏巧又見了面。」三人似乎在探討這意味著什麼。
「沒有。你呢?」
「得知不久人世后,我本打算就是一個人也要乾的。不報一箭之仇我的人生無法了斷。」
「胰腺癌。在胰腺尖上所以無法手術。」
「他們殺死了我的獨生子。我兒子很有出息,本來有這樣的繼承人我幹事業也很有勁頭。」
二人被引到裡邊茶室風格的房間里。雖然在此之前,二人從伊那配有私家司機的高級轎車及通身的氣派上推測出他定有相當的身家,但沒想到他竟會是這樣大規模的高級日本料亭的大老闆,想必自分手后伊那自有一番非同凡響的成功創業史。美麗的女招待把酒菜端到二人面前。
現場血流成河。三個流氓見大勢不好驚叫「快跑」。
有的司機會用餘光看著佇立在路旁的老太婆,而有的則完全無視她的存在疾馳而去。更有甚者,在老太婆面前加速駛過。好容易等到有一個空兒,又有車拐彎過來,或從對面開來。照這個樣子,老太婆似乎永遠都不會有機會過馬路。
「我也是。」
他們各自介紹了從那以後的經歷。八代和矢成都跟六道會有深仇大恨,預備忍氣吞聲時被宣布患上了不治之症,從而決意復讎。
「而且生命都只剩下3—6個月。」
「你是艾德蒙多·希拉利!」二人同時驚呼。分手20年日思夜想的戰友就在眼前。二人定定地互相凝視,半晌無語。
單元房式、車庫式開著車直接進房間的等等,各式創意層出不窮。
伊那勘九郎為二人打開車門,司機忙跑過來。
旅館老闆看中了大宮把女兒嫁給他,就是他現在的妻子。不久把旅館也交給他經營,大宮以此為基礎在各地開起了構思新穎的情人旅館。
「八代周作,重新請多關照。」
這人身上有股煞氣令人膽寒,但年輕人還是鼓足勇氣:「那個老太太差點被你壓死。你應該知道當前車停下時,或者在後面等待,或者減速從旁邊駛過才對。」
黑色轎車絲毫不見減速,從寶馬旁邊竄到對面車道飛馳https://read.99csw•com而過,老太婆正顫微微地走著,黑轎車從她身邊貼身擦過,老太婆旋即被轎車裹起的強風颳倒在地,宛如一片枯葉。
現在他已下決心自己干。至於怎麼干還未具體確定,但干是矢志不移了。
那尖下頦抓住年輕人的胸口把他拉起來,又朝著他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腳,年輕人仰倒在對面車道上,正這時,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來,不及避讓,右後輪從年輕人的腹部碾了過去。
「老人家,沒事吧?那些人實在太不像話了。」幸好老太婆只是被驚倒,沒有受傷。如果她被壓到,那一定會遷怒於這個年輕人。
「不光指我們的相逢。事實上我跟六道會也有仇。」
「我很想念你。」
八代的所謂了斷指的就是公一那件事。在眼睛還好那段時間,雖失去了兒子,但對他來講還有剩下的人生及家人,為了這些,他不可能魯莽地挺身而出與黑社會較量。
「我也是。不過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
「一晃就是20多年哪。」
不久三個流氓自首,卡車也被逮到。三個流氓是六道會的,那卡車司機偶而經過被捲入這場悲劇中。
「如果伊那勘九郎也在,那就齊了。」
一輛寶馬駛來,駕駛席上坐著位20歲左右的年輕人。車在老太婆面前停下,輕輕按喇叭示意老太婆過去,正好對面也沒有車。
「你裝什麼蒜!跟誰說話呢?」
身患不治之症的患者之間,有種同志般的感覺,就像是一同在黑漆漆的隧道中摸索行進的夥伴—般,不是因為會同生,而是因為會共死。
二人一起出了醫院。正這時,醫院門口開來輛高級轎車,像是私家車,私人司機動作敏捷地下車,打開後面的車門。大概是特診患者。
三個都是久經沙場的流氓,圍攻單人獨騎的年輕人簡直可以為所欲為。雖有幾個目擊者,但無人敢上前幫忙。這時信號已變綠,對面車道駛來車子。所有人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加速離開這塊是非之地。
黑色遮光玻璃刷地搖下,裡邊坐著戴深色太陽鏡下巴尖尖的男人。
「不急這一時。」勘九郎這樣說,面容掠過一絲陰影,二人見此情景read.99csw•com,料想他的病一定也不簡單。
但現在,作為一個飛行員,失掉雙眼就等於被宣判死刑。除了在空中飛翔沒有其他專長的自己,失掉雙眼又怎能繼續生存?現在對八代來講已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一無所有的人無所畏懼。
八代決心在失明之前向六道會報仇。不能再忍氣吞聲了,哪怕只是一下。即便被六道會幹掉也無所謂。如果這樣無所事事,到了陰間也會悔恨不已的。公一也不會瞑目的。
年輕人眼睛腫起來,噴出鼻血,似乎意識也不清醒了,即便如此流氓們也不住手,盡情在這自投羅網的獵物身上發泄著暴力。
彎腰駝背的老太婆等待著橫過馬路的機會。對普通人來講充夠的間隙,對老太婆來說也是倉促的。
代從醫生那裡聽到宣判后,心想必須加緊了。趁眼睛還看得見,要為自己的人生做個了斷。
大宮靈機一動,建議情人旅館的老闆把隔在兩家之間的牆打通,在咖啡館里設一個通往旅館的入口。
他們這才以真名面對。一起做過「青春抵抗」的戰友情早已令他們把假名當真名,忘掉了做自我介紹了。
「三個人會更有力量。」
紳士頓時也是滿臉驚訝。
「有興趣聽嗎?」
「為什麼說已無所謂了?」
「犯人被抓到了,但直樹也回不來了。之後我費盡心機進行了調查,跟直樹發生爭執的是個叫槻村的黑幫幹部,但自首的是他三個手下。其實知道這些也沒用,找不到槻村犯罪的證據。對方是大黑幫,就算在勢力雄厚的曾根崎組中,六道會也是最團結的暴力集團。我怎樣難咽這口氣也只有拚命咽下,不想又發現得了胰腺癌,也因此見到了你們。」大宮說完,重新望望二人的面孔。
「癌?!」
就算約好的伴侶爽約也不至太難堪,不過是花點咖啡錢罷了。
「我們先離開這滿是藥味的地方,找個好去處慢慢聊。」
「伊那勘九郎!」
20年的歲月風霜,面容雖改變了許多,但白馬岳山頂分手時的身影依稀可見。
雙行道。正午稍過,車輛漸稀。但也有車為找回堵車時的損失,現在加速行駛。
「不看病了?」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二人都不單read•99csw.com單出於懷舊的心理才想念對方,但誰也不知對方的情況。他們都忘了20年前做的以後再見面也是路人的約定。
同行們紛紛模仿、比學趕超之時,他又開始了高級料亭的生意,發展得很順利。兒子又能幹有出息,伊那正對未來滿懷希望時,惡夢開始了。
車掉頭又開往市中心。
三人同時伸出手。從前的戰友又聚在了一起。雲海下重逢的三隻鯱的復讎之戰就此拉開了大幕。
他們坐上黑轎車,不顧此時正是紅色信號,橫衝直撞地跑了。停下的卡車見勢也跑了。卡車跑過之處,留下一條長長的血帶。
就是說失明已是無可避免。現在尚處於起霧階段,隨著病情的發展,會頻發起霧及頭痛等癥狀,且頭痛將日益嚴重,伴有噁心、嘔吐,無法入眠,進而視力減退、眼球變硬,眼內變性萎縮直至失明。從現在直至失明,會有各種可能出現的步驟無法預測,但可以肯定結果都是失明,而且何時失明亦難以推斷。
「當然。」
八代現在每天去醫院,不是為了治療,而是為了爭取時間,推遲失明的到來。他像是走在看不見出口的,不,是越走離出口越遠的隧道里。但為了給自己的人生做總結,他必須盡量爭取時間。
「能不能詳細說說?」
「無藥可救。最多6個月,跟你們一樣。」八代與矢成這才明白大宮所說奇妙的緣分這句話的深意。三位戰友,二位是不治之症,一位即將失明,都面臨著極悲慘的結局。
該大宮直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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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八代從藥房拿了葯,與排在自己身後的人正要擦肩而過,卻聽到那個患者吃驚地「啊」了一聲,八代抬眼望去,不由也吃了一驚:「你是野獸·松濤!」
黑轎車看也不看揚長而去。寶馬中的年輕人飛快地從車中下來,扶起老太婆。
「沒想到會在這兒見面!」
對年輕人來講,不幸發生在前方不遠處的十字路口,他追上剛才那輛黑轎車之後。年輕人天性中的正義感令他不能不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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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意識到危險,但事已至此跑也跑不掉,信號還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