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白
「她是誰呢?有多少人?還在這個城市嗎?她長什麼樣?多大了?為什麼會找上我?」一連串的問題興奮地湧來。
這意味著白素梅不知道這事,如果真是萬吉朋做完案后從樓梯爬上來的。
她在撒謊!
「不管怎麼說,他也是你的父親。」李從安果然問到了。
現在應該怎麼辦?對,要注意動機,這是李從安識謊的第一步驟,自己要時刻準備鋪墊一個語境,讓他相信這個動機,讓他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
「算是入夥了嗎?」現在,邢越旻看了看窗外,在問自己。他願意用浪漫的情懷來雕飾眼下發生的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邢越旻坐在公安局會議室里,耐心地等著。他跟白素梅說回學校去,轉頭從巷子里鑽了出來,回到了公安局。他的心臟有些不舒服,在這樣的壓力下有點不適也很正常,周末要去做推拿了。從生下來開始,邢越旻彷彿就是一個「不健全的人」,因為脊椎上那塊多出來的骨頭,所以邢越旻從小就不能參与過多運動,當別人的童年都在田間摸爬滾打的時候,他卻只能躺在床上看書。
知道自己的繼父將會被送上刑場,應該也會有同樣的反應吧?
「你好!」李從安走到了對面,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你有事找我?」
李從安轉過頭來看著邢越旻問:「寢室都換好了吧?」他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過於生硬。
他不知道這對母子為什麼要撒謊,是因為有其他的難言之隱,還是與這件案子有關?看白素梅的表現,似乎對萬吉朋的落案,還是挺關心的。「你和這個丈夫結婚多久了?」李從安看了看邢越旻,他對這個問題沒什麼反應。倒是李從安自己覺得不妥,當著孩子的面,問及母親的婚姻,終歸有些尷尬。
李從安轉念一想,這倒也是,有很多法律問題,倒還真要討教眼前的這個律師同學。
「這時候要用你真實的感情告訴對面那個警察,你就是這麼想的,並且就是準備這麼做的。」他頭腦中回想著女人的話。
「嗯!」邢越旻回答。
反正很不自然。
李從安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識別謊言並沒有固定不變的標準。個體差異,以及談話環境等眾多因素,都有可能造成各式各樣的小動作,但這些並不代表著他在說謊。在海關被警察叫住的客人,呼吸急促,緊張,可能並不是因為他的包里裝有走私品,而是他看見警察會產生莫名其妙的壓力。這些都會造成誤差,也只有這樣才算正常。可邢越旻的一舉一動都在透露著自己「沒有說謊」的信息,彷彿參照著一本識謊心理學的教科書來的。
「怎麼可能?」白素梅又加了一句,這次李從安還在她的臉上讀出了恐懼。一瞬間,這起凶殺案和她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幾乎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兒。
「拉倒吧,糊弄誰呢,」賀北光不信,「說正事,吃個飯吧,一塊兒!」
未料隔了好一會兒,李從安突然說道:「你在撒謊!」
可如果真是這個推理,那萬吉朋應該是激|情犯罪,怎麼可能在屋裡一點線索也沒有呢?難道他的作案手法如此高明,可問題是,這樣細心的人,居然在窗台上留下腳印那麼大個破綻,而且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找齊全了他的犯罪證據。
聽鄰居們一說,李從安才知道萬吉朋和劉一邦還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現在他有點相信為什麼萬吉朋要說「我殺他幹嗎」了。
李從安遇到過很多這樣的「防衛過當」,當警察在詢問一起謀殺案時,誰都難免有些不自然。他可不想讓白素梅過多地防備自己。
不過這倒給了李從安靈感,也許陰鬱內向的人,反而會做出格的事兒,要麼殺人,要麼招來殺機。但還是沒有證明自己古怪念頭的證據出現,這個靈感反倒證明了萬吉朋殺掉劉一邦的動機,忍氣吞聲的劉一邦沒準正陰暗地想損招報復萬吉朋呢,卻被他發現了,結果被萬吉朋先下手為強殺害了。
李從安笑笑,把賀北光的杯子翻過來,倒上茶。
原本他想再次提審萬吉朋,可是一轉念,決定還是再放一放。李從安總覺得結果來得太輕易,太輕易獲得的結局,讓他心裏不踏實。他突然冒出個很奇怪的想法。
現在輪到李從安驚訝了,他沒想到白
https://read.99csw.com素梅會這樣說。白素梅在說這話的同時,身體再次往邢越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靠了一靠。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邢越旻側著耳朵聽,是往這兒來的,他端坐起來,背向著窗戶,不讓已經升起的太陽,把耀眼的光芒射在自己的臉上。
這對母子是有問題的,李從安下了結論。
白素梅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雙腿合併了一下,這是「防衛反應」,當人感到威脅時不經意的行為表現。倒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下意識行為,人的心理素質、性格或者社會地位不同,做出的反應就會不同,但李從安還是從這一細微動作中,感覺到了白素梅的緊張。
邢越旻幾乎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
問題出在那對母子身上,尤其是邢越旻。與他的對話,看不出什麼問題。但問題就在這兒,邢越旻的陳述,非常不自然,不是漏洞百出,而是滴水不漏。
原來這對再婚的新婚夫婦,是一年前才搬到這個地方的。據說原來的家離這兒不遠,這房子的房東是個寡婦,八十多歲了,身體不便,被家人送進了敬老院。老人沒有勞保,所以她的兒女就把她的房子賣了,一方面支付老人的養老費,剩餘的被她的兒女提前繼承了。當然這些都是鄰居們的猜測,具體賣房的動機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也不是重點。李從安更多的是想要了解萬吉朋和劉一邦。
會不會兩人聯起手來陷害萬吉朋?李從安冒出的就是這個想法。
服務員拿著菜單轉身消失在長長的走廊里。這座江南風格的飯店,店鋪裝潢很有特點,不是大幫哄似的全都堆在一個大廳里,而是由木製的屏風隔出一個個小空間,曲徑通幽,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說話。李從安圖的就是清靜。待會兒賀北光也要來,李從安特地留了今晚的時間,既陪了老同學,也不會冷落女朋友,一舉兩得。
「如果真是他的話,要槍斃嗎?」邢越旻又咽了口唾沫,這次是故意的。他盡量讓兩次的強度一致,不知道能不能過關。女人說過,下意識地咽唾沫也是因為壓力所致,在特定的語境裏面,有經驗的識謊者很容易辨別出這是生理還是心理反應。
不能掉以輕心,他對自己說。她說得沒錯,這個警察會通過突如其來的提問,擾亂自己的準備。前面差一點就露餡了,也許已經露餡了,母親為什麼要撒謊呢?也許是為了保全她的面子?難道兒子被人欺負是一件很丟人的事嗎?為什麼要去撒這個謊?剛剛和那個警察眼神對了一下,就知道他已經開始懷疑了。不過沒關係,沒有挑戰,就無法得到捕獲「答案」后的快|感。
「嗯?哦,是的!」白素梅沒料到李從安突然問了一個別的問題,她的語調弱了點,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邢越旻那邊傾了傾。儘管很快她就恢復了原狀,但李從安還是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他突然想起來昨晚白素梅提到兒子的時候,也有個突兀的行為。
萬吉朋的口碑不是很好,這個男人秉承了長途貨車司機的臭脾氣,喜歡在晚飯的時候喝酒,喝完酒便倚在搭出來的陽台上,一邊澆著花盆裡的花,一邊抽煙,雷打不動。他享受於此,並且還包括把煙灰和煙頭肆無忌憚地投向地面。這其中是不是有著頑劣的兒童惡作劇般的心態,只有鬼才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猛然間后脊樑一陣灼燒,仰頭痛罵便遭到從天而降的一口濃痰。幾乎周圍的男人都和他吵過架,也打過架,看來邢越旻說他老是揍自己,並不是無中生有。
按照鄰居們的說法,這個劉一邦腦子有毛病。
正想在興頭上呢,背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你們夫妻關係怎麼樣?」李從安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他對這對母子不太放心。
「別慌,不找你借錢,也不找你辦事,不就吃個飯嘛,怎麼說也是一個系統里的。」賀北光翻著白眼笑得更放肆了。
「不好意思啊!」李從安對服務員道著歉,他給賀北光遞過去一根煙,「在忙什麼呢?」
「我原本就想殺了他!」他狠狠地說。
「早說呀,」賀北光露出吃驚的表情,「你媳婦要來?那待會兒再點吧,回頭菜涼了——人還沒到齊,待會兒再點吧。」
李從安笑笑,心read.99csw.com裏卻有一絲得意。那姑娘從大門進了飯店,遠遠地問著服務員,然後看向這邊,一路微笑著走了過來,在賀北光驚詫的表情下坐了下來。
「嗯?」白素梅坐在桌子背後的椅子上,李從安的位置離桌子有點距離,這是為了能夠將更多的視線落在對方的肢體上,包括大腿。
「他雖然和鄰居們吵架,但最多也只不過推搡兩下,絕不會殺人的。他是個貨車司機,整天風裡來雨里去的,有時候心情會不太好,但絕不會衝動到去殺人的!」白素梅說得很肯定。
「我家是木地板,時間長了,有一塊爛了一個坑,換過新木板,中間有個空當可以放東西,我記得我媽開玩笑說過,防小偷,這倒是個藏存摺的好地方。我回家發現地板有些不對,而且正好發生了這事兒,第一個反應就是去看看,結果發現了這把刀。」
「你是問我,為什麼要告發他?」邢越旻反問道。他回憶起萬吉朋的種種,眼神開始充滿了憤怒。
這話說得李從安倒是尷尬起來。
回過頭一看,原來是賀北光來了,李從安想得出神,竟然沒看見客人是怎麼進來的。
「顧不得親情了,都是錢鬧的!」賀北光搖搖頭。
「你的卷宗跟我說說,」賀北光抱怨地說著,「怎麼說我也是業內人士,不算外人,幫你出出主意又不會犯什麼錯誤。」
又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邢越旻知道,李從安的目的不在於自己的回答,而是在於自己聽到這個問題之後的反應。
原本李從安不想說的,也不能說,這是案情,況且白素梅的身份也很特殊,但李從安突然靈機一動,覺得還是要再試探下她。「那雙鞋和現場留下的腳印相符,」李從安邊說邊想著,這也不算是違反紀律,昨天對比鞋印的時候她就在場,「而且你家那扇窗,偏偏昨天開著,照你的說法,以前一直是關著的。」
「這事危險,」當李從安把萬吉朋的案子大致說了一遍之後,賀北光這樣評論道,「按你們現在掌握的線索,證據確鑿,不判他死刑,都對不起法律。我知道,不就是沒招供嘛,可中國不唯口供論,說什麼不重要。而且就算用到識謊儀,一般情況下,也只能參考用,不能用來上庭,就算能上庭,那也是測出他有沒有撒謊,而不是反推,不是說沒測出說謊,就能證明萬吉朋是無辜的。」
李從安送他上了計程車,回過身來,民警說找他的是邢越旻,他和母親分開之後又折了回來,說是有件事要對李從安講。
李從安笑而不答。
就像晴空霹靂,打在邢越旻的頭上。什麼?難道被他識破了?他看著對方,李從安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臉孔,就像看放在顯微鏡底下的一個細胞。哪裡出了問題?不可能被識破的。女人說過,按照這個步驟,他是不可能識破謊言的。問題出在哪兒?邢越旻的心快跳出來了。他依然盯著自己,是的,盯著自己。
「看你這樣子,挺矯情的!」李從安揶揄著賀北光的穿著。
李從安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想過多地浪費時間,便說了一些安慰的話,國家的有關政策,還有一些客套,有點強硬地送走了這對母子。「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們的,還是那句老話,警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當然,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接下來該怎麼做?應該什麼都不做,反過來看看他是什麼反應,結果他卻依然面無表情。這又是什麼圈套?他只是平靜地說了一聲:「哦,是嗎?」彷彿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賀北光在李從安的胸口打了一拳。
聽上去還真是挺無聊的,又是二婚惹出來的麻煩!
不過這樣也好,這給邢越旻帶來了另一個世界,除了熱衷數學之外,邢越旻的閱讀範圍很雜。親生父親還在的時候,倒是很鼓勵他看書,這和父親本身就酷愛閱讀是分不開的。邢越旻的親生父親趕上了十年浩劫的尾巴,沒機會念書,所以把滿懷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的身上。
這代表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除非邢越旻少年老成得厲害,否則沒有問題就說明很有問題。
「這是我的女朋友姚若夏,」李從安介紹著,「現在真的可以點菜了!」
沒有任何非語言信息的透露,可李從安還是覺得她在撒謊,這次不為什麼,只是第六感九_九_藏_書,李從安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他們的夫妻關係並不和諧。
賀北光笑了:「不過說實話,我也挺納悶的,你怎麼就當上警察了,我記得你小時候都打不過我,現在居然腰裡別著槍,滿世界扇小偷耳光!」
「這年頭人不就靠點衣裝,你要穿得跟民工似的,都沒人理你!」
等等,這眼神是什麼?不是確認,不是在確認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覆,而是在探究,在觀察。
「是的,我在家地板的隔層里,發現一把匕首,上面帶著血。」邢越旻小心翼翼地說著,他保持勻速的語速,既不能太快,又不能太慢,過於流利會讓人識破這是早就準備好的,遲緩又難以控制面部的尷尬。
邢越旻也鬆了一口氣。
白素梅嘴唇微微啟動著,李從安知道她正在醞釀著說辭,她肯定想到了什麼,但卻不知道怎麼來說。他並不著急,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這時候,李從安反而希望白素梅能夠給出些合理的解釋,否則,開句玩笑話,這案子破得太沒有「技術含量」了。又過了一會兒,白素梅終於準備開口了,李從安看見她咽了一口自己的唾沫,說道:「那也許,也許真是他乾的?」
可正是這樣的結局,讓邢越旻被另一個問題更加深刻地困擾著。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啥事啊?」李從安警覺起來。
李從安說著,一邊依然被原來的問題困擾著,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萬吉朋實在是太不把警察當回事了吧。
李從安聽著,心裏卻在想,邢越旻跟他這個繼父關係一定不好,出了那麼大的事兒,他居然無動於衷。
不過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價值,「不用緊張,」他直接點破了白素梅的壓力,「這隻是警察的例行調查!」
這個想法很突兀,突然一下子就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也沒什麼證據,可一旦形成,就像一根肉刺,不拔|出|來,讓人不舒服。所以李從安沒有提審萬吉朋,而是按照原計劃去了他的家,李從安還是想從周圍的鄰居那兒了解更多的情況。
白素梅僵持在那兒,從上下的語境理解,她這次的「凍結」行為,是因為腦海中正想要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而導致忽略了身體的行動。
第二天一早,李從安剛回到分局,值班的民警就告訴他,萬吉朋的老婆和孩子已經等了他挺長時間。「天還沒亮就來了!」
「我女朋友正在路上,快到了,先點菜吧!」
「忙!」李從安沒客套,這是實話,正說著呢,門口說又有人找。
再說,還有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兒,邢越旻居然一直都想殺了自己的繼父。按他的說法,這個繼父一直毆打他,所以才有了殺掉他的想法。這個動機很樸素,但是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有很多二婚的父母,並不能處理好與繼子之間的關係。然而這還是有問題的,邢越旻為什麼要提這點呢?在為自己「出賣」父親找一個合理的理由?而且他還主動去尋找匕首,並毫不遲疑地交給了警察,彷彿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繼父送進刑場一樣。如果他提供了兇器,什麼都不說,李從安反而有了聯想的餘地,覺得這是可信的。而現在這又是過度證明自己並沒有說謊的表現!
李從安笑笑,拍拍那位民警的肩膀,民警告訴他人在會議室里,李從安走進長廊,還是決定去會會那對母子。
「忙不?」
李從安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吃驚的表情,邢越旻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受過訓練的緣故。他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
「正在查!」李從安不好說什麼。
李從安坐在「吳越人家」一樓靠窗的位子上。天色暗了下來,他看看表,時間快到了,拿出手機想催催姚若夏,號碼找了一半,想想還是算了。她剛下飛機,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就在路上。服務員禮貌地站在一邊,等候著他的吩咐,李從安笑笑:「待會兒再來吧,人還沒到齊!」
注意自己的語氣、語調,時刻都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包括手指、大腿,不要有無謂的抖動;盡量保持勻速的呼吸;即使很怪,也不要做任何企圖掩飾的表情。那個人可以看穿你的一切,除非你什麼都不做。他想著女人對自己的告誡。
他突然明白過來,李從安沒有識破,他只是在試探自己,這又是一個圈套。
「那姑娘不錯!」賀北光笑嘻嘻地九九藏書指著窗外,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姑娘從計程車上下來。她穿著奶黃色的風衣,牛仔褲,皮靴,辮子扎在腦後,她從後備廂取出了紅色的拉杆箱。
「在附近辦個案子,順帶過來看看你。」賀北光從荷包里掏出了中華煙,遞了一根過來。
母親看到兒子受虐會不會因此而痛恨萬吉朋呢?
「關係還是不錯的。」白素梅平靜地說。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進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理著平頭,高高瘦瘦,之前他們已經見過了,邢越旻覺得這個叫李從安的男人,說話的聲音比實際年紀要成熟些。
奇怪,實在是太奇怪了……
看了看表,上午8:30了,接著審,還是再去走訪一下鄰居?他堅持自己的觀點,白素梅這對母子是有問題的,所以白素梅的一面之詞不足為信,與其在這裏分辨她有沒有說真話,不如聽聽旁觀者的意見。
邢越旻有很多藏書,除了數學,他最鍾愛的還是故事類的讀物。也許是為了彌補少年充沛的精力無處釋放的缺陷,他把自己的童年都虛構在那些小說情節上了。
「什麼?」白素梅眉毛緊皺,左嘴角微微歪斜,稍稍轉過了腦袋,將右耳轉向李從安一側。所有的跡象都表明,白素梅陷入驚訝當中,彷彿自己聽錯了,所以本能地把耳朵靠近說話者,來求證是否真的是誤聽。
「我們才是民工的兄弟,民警民警就是民工他哥,掙得少幹得多!」
這些道理,李從安自己其實也懂。沒有什麼建設性的意見,李從安有些失望,不過,他決定還是要去看看,去邢越旻的學校看看。如果確定那對母子在案發的時段果真在學校換寢室,也就證明自己的古怪想法是錯誤的,那也就死心了,可以移交到檢察院了,當然,這都要到明天再說了。
邢越旻心跳得很緊,他知道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
這對母子很有問題!
「服務員!」賀北光大聲地叫著,李從安沒跟他說女朋友要來的事兒,他以為自己到了,人就齊了。
「什麼案子?」
「你怎麼來了?」李從安摸了摸自己的喉結,笑得很自然,走上前把賀北光迎進了門。
該死!他懊悔地想,任何一個小差池都有可能導致前功盡棄。人的很多行為都是下意識的,無法控制的,這正是李從安識破謊言的根本,雖然沒有辦法避免這些下意識的行為,但卻可以誤導他。
估計她還沒反應過來窗戶開著意味著什麼,不過這不是重點,李從安緊緊地盯著白素梅的表情,說出最重要的話:「有人在劉一邦家做了案,然後從後窗的樓梯爬到了你家!」
「這是什麼意思?」
「隔層里?」
「我丈夫他怎麼樣?」白素梅急切地問。
白素梅僵持得很不自然,說明她一直在回想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確定了嗎?」她又問道。
長得像媽媽!李從安隨即反應過來,昨晚的審訊已經了解到,這是二婚家庭,孩子是母親帶來的。
「嗯?」他也愣了一會兒,臉上有點吃驚,「是的!」
「你在查什麼案子,刑事案?挺帶勁的吧。」賀北光把頭探了過來。
與其說邢越旻看到的是李從安眼中的驚訝,不如說是迷茫,他在迷茫,已經失去敏銳的判斷力了,這樣很好。
「想什麼呢?就你這防範意識,我要是歹徒,你小命已經休了。」賀北光拉開椅子,把小公文包放在一旁,坐了下來。
「隔層里。」邢越旻看著李從安,他現在也得時刻注意著對方的表情。邢越旻發現這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兒,只要細心,果然如女人所說的那樣,非語言行為往往更能透露人的內心所想。
賀北光看出來了,他是真忙。「行了,不打擾,回頭再約吧,反正你記著這個事,留個空出來。」
「沒事!」賀北光也說道,「待會兒再點吧!」
白素梅紅著眼窩,比昨晚憔悴了許多,應該是一夜沒睡。她看見李從安,站了起來,身旁還坐著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戴了一副黑框眼鏡。
「差不多五年了。」白素梅回答得很大方。
對方明顯愣了一愣,這回連邢越旻也看出來了,最直接的理由,往往最能夠讓自己開脫,女人說得沒錯!
「原來你就這麼看我們人民警察的?現在打人可犯法!」
人還是沒到,趁著這個空當,李從安回想了一下今天的進展。可以這樣說,案https://read.99csw.com子有了重大的突破,邢越旻提供的那把匕首上,提取的指紋也與萬吉朋一樣,這案子基本上鐵板釘釘,唯獨差的就是萬吉朋的供述了。
「你昨天說你去學校給兒子換寢室了。」李從安指著邢越旻。
「哦,原來是這樣,那何以見得這就是殺人的兇器?」
「沒事!」李從安說道。
白素梅有些愣住了,這在行為學上叫「凍結」行為,其實不用專業分析,憑感覺就能知道她有些不知所措。
「儘管他也算是——我的父親,」邢越旻說,「但我想我發現了他殺害劉一邦的兇器了!」
李從安答應著,送賀北光出了門,途中說了些道歉的話:「是真忙,都說不上兩句話!」
唯一例外的就是他家樓下的這個劉一邦,因為劉一邦家的大門,就在萬吉朋家小陽台的垂直下方,所以「遭襲」的機會就更多一些,劉一邦卻從沒有與萬吉朋爭吵。好幾次,碰巧「災難」從天而降,萬吉朋擺好架勢正準備和這個文弱的男人較量,男人卻選擇了不可思議的沉默,像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走進了自己的那間小屋子。
正想著呢,門外說有人找,李從安出去一看,是賀北光。
「上面有血,恰巧又遇上這樣的事兒,我想應該是吧!」邢越旻用幾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措辭,來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突然想起來,白素梅提到案發那天,兒子換寢室的事兒,也有著非常突兀的非語言行為,她不自覺地靠近她的兒子;而且還有,在說到她家窗戶的時候,她也有這樣的小動作。這是一種本能,母親護犢的本能,當然她不可能像一頭豹子一樣,橫在野牛和自己的孩子面前,但這還是看得出來,母子的感情非同尋常。
「警察同志,會不會是什麼誤會?」白素梅問得很矜持,聽上去像是沒什麼底氣。
女人說,去編造一個最簡單的發現兇器的場景,寧願讓其懷疑這個事實有多麼不合理,也不要編造一個複雜的謊言,讓其有「可乘之機」。法律講的是證據,無論陷害萬吉朋的手段有多麼拙劣,漏洞百出,鞋印、樓梯,這一切都不重要,還有即將在匕首上可以提取到的萬吉朋的指紋,只要證據確鑿,萬吉朋就一定會百口莫辯地被送上刑場。
「瞎忙!」賀北光接了過去,點上,兩人閑聊起來。賀北光最近在忙一件民事案子,一個十七歲的小女孩,剛剛死了爹,家裡保姆死賴著不肯離開家,小女孩在兩個叔叔的慫恿下,把保姆告上了法庭。原本保姆也只不過是個被雇傭者,要你走也是很正常的事兒,可案子查下去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保姆,二十年前就跟小女孩的父親有婚姻事實了,只不過一直沒辦結婚手續。現在人一死,為了那套房子,一家人都反目成仇了。
這點是白素梅之前沒有得到過的信息。
差一點就「抓」著她了!邢越旻轉過頭來,坐在那兒想著心裏的事兒,他有點喪氣。一切都在安排之下,拖住了母親,讓萬吉朋沒有時間證人,還有那雙鞋,後窗那截廢棄的樓梯,那個女人似乎一步一步地把眼前這個警察引到了萬吉朋的面前。現在還有最後一個環節,還有最後一個環節,萬吉朋就永世不得翻身了。唯一有點遺憾的是劉一邦的死,邢越旻有點惋惜。坦率地說,他還是挺喜歡樓下這個男人的。不過這一切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又是一陣沉默,李從安看看他,最終鬆了一口氣,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結道:「如果這樣的話,你和我去錄一份正式的口供吧!還有——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想殺了自己的父親嗎?」
服務員被忽悠了兩次,臉色不是很好看。
「嗨,就點捏蔥扒蒜的瑣事,不值一提。」
「基本確定了,那段樓梯上有人踩過的痕迹,而且痕迹很新鮮,和劉一邦被害的時間不會有啥大的出入!」
「他雖說脾氣不太好,但絕對不可能去殺人的,況且我們無冤無仇!」
賀北光夾著個小公文包,活像個皮包公司的老闆,頭髮梳得鋥亮,不像是律師,倒像是包工頭。這個從小學一直到高中的同學,自從大學選擇了不同去向,就不怎麼聯繫了。李從安記得就算上學的時候,兩人也不怎麼交流。上個月同學會的時候,才算是多年以後的重逢,聽說他考了個律師證,剛從北京回來不久,在本市開了一家律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