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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撿破爛的

第七章 撿破爛的

我突然想起當年的懸案,查到現在,嫌疑人強|奸肢解的心理動機,不管是否屬實,但起碼都已經找到了。但我們始終無法找到,嫌疑人最初殺人——為何他會仇恨到要殺死女性的地步。
那兩人還算勇敢,沒有被眼前的一幕嚇倒,我的身份是鼓勵他們做下去的原因。我沒想到,最終把我救下的居然是兩個小混混。
「放你媽個屁,我們多久前叫的!」
「是嗎,看不出來啊,那得恭喜你,老來得女。」我給自己點上煙。
「可問題是,人家擺明了不想我們繼續參与,留在這裏也不會有什麼作為。」周炳國繼續輕飄飄地說著。
我退了回來,繞過屍體和沙發,來到窗前。實在不行,就只能砸玻璃了,我想。這玻璃是雙層的,得用點兒工具。我環視客廳,門旁有一把木製的椅子。我拎起來試試,應該有些衝擊力。我站在距離窗戶三四米的地方,抬起椅子,深呼一口氣,然後猛地砸了過去。沒有破碎,只出現了幾道很細的裂痕。
我並不奢望能夠打通,既然對方已經把門窗都鎖死了,怎麼可能給我留一條與外界聯繫的生路?這屋裡肯定有干擾器。所以當我看到空的信號格,並沒有意外。桌上倒是有電話,但不用想,連手機信號都能屏蔽,電話線一定是被切斷的。
有了上幾次的經驗,我不再操之過急了。既然她這個時候出現,我想,不出意外,一定又是想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我默不做聲地看著他這個熟練的擊打行為,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個警察。好不容易把他們拉開之後,那小伙兒還不服氣地補了句:「你給我等著!」
想到這裏,我的腳步不禁停了下來。就算跟不到假林慕,那麼盯著這個侯文傑應該也有收穫的吧?就在這一系列思想鬥爭的當口,我已經決定再次退出去,與其針鋒相對,不如躲在暗處先觀察。
如果這事兒就這麼了結的話,管文明內心的怒火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積蓄起來。第三天,管文明回到家,發現那個男人又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說到這事兒的時候,管文明的眼圈有點兒紅,我發現他的拳頭又握起來。悲傷和憤怒總是一對親兄弟,我想我基本能夠猜測到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兒了。
周炳國翹著眉斜視我:「你真想把事兒查清楚?」我不做聲。
「有人嗎?」我問道。
這則通訊,僅從字面意思來理解,就已經漏洞百出了。
我眉頭皺得更緊了,這算什麼意思,難道就把我放棄了?
陽光熱情得有些過分,經過這一折騰,已到了中午時分。站在肯德基的門口,我憑著記憶,大致辨別了方向,然後過馬路攔了一輛車,朝南駛去。
周炳國還跟局長暗示,很有可能牽扯到另一件案子,我得罪了人,所以被人一直跟蹤至此,反正是瞎編的,他可以自由發揮,局長當然找不到什麼借口反駁。而且,面子上的事兒還是要做,他問周炳國要不要協作。
「難道就這麼算了?」我問道。
我心裏有些不安,但此時仍然告誡自己不要多想。
「別別,都什麼時代了,現在大伙兒都沒有城裡、鄉下一說。而且農民現在可比城裡人有錢得多。」
在此之前,醫生給出的期限是還能有一年的存活期。如果沒有這個「許諾」,也許管文明的心理落差就不會那麼大。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變糟的。她最終死在入院后的一星期,死因是癌栓脫落,堵塞氣管窒息而死。
「媽的,已經叫了40多分鐘了,怎麼還沒來?」管文明爆了粗口。
「看見管文明沒?」
我的後腦勺又重重地挨了一下。「見個屁!」有人回答道。
管文明皺起了眉頭:「兩個人乾的。」
「一安徽籍的拾荒者因偷竊被當場抓獲,遭到群眾毆打。警方介入調查,本著人道主義精神,予以必要的救治。傷愈後送至收容所,近日此拾荒者因舊傷感染,在緊張細緻的搶救后,終因傷勢過重不幸死亡。」
我心不在焉地布陣應對。這一次管文明的棋風與之前的判若兩人。如果說前面是暗流涌動,那麼這一次就是直挺挺的殺氣橫溢,步步狠著,不惜同歸於盡。
這些「報道」被印刷成了單頁,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沒準兒他就是準備在歡慶的人群中散發這些傳單的。我躺在救護車的病床上,聽著張凡雙講抓捕彭峰的過程和經過。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正準備往樓下沖,客廳的大門「哐當」一聲閉合起來,有個人剛剛跑了出去,看背影像是假林慕!
管文明心中的惡魔已經躍躍欲試躲在叢林深處覬覦著獵物了。女記者落入視線之中,是再好不過的對象。他跟了她整整半個月,然後在女記者一次單獨外出時,瞅准機會,他幹了自己要乾的事兒。
我們呼吸了兩天新鮮空氣,跟著他們吃遍了所謂的J市特產,準備返回。他們幫我們訂了回程的火車票和機票。
偏頭痛不合時宜地疼起來,我這才發現酚咖片已經吃完了。這個毛病很要命,說來就來,而且在這個時刻,我還不能找個地方躺下睡覺。
他在台上說著鼓舞人心的話,我一直緊繃著神經四處觀察。我不知道李舒然又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行為,也不知道何時會出現。我臆想著很多種可能,可直到閉幕式結束,也沒有發生什麼。
直到這個時候,我仍在告誡自己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外賣終於來了。交手的過程很簡單。送外賣的小伙也是年少氣盛。
「你和林慕到底發生過什麼?」張凡雙繞了一圈,最終還是把這個問題問出來了。
大伙兒鬆了一口氣,但也倒吸了一口涼氣。果真如周炳國當初預料的一樣,管文明把重頭戲放在開幕式這天。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竟偷偷地印刷了數千份他殺害馮天天和何久安時的現場報道,除了遇害時的照片,還有諸如包含著「替天行道,打掃這個世界的骯髒」之類的只有精神病才會冒出的古怪想法。
「撿、撿破爛的,沒地方去,睡一會兒,好點兒,好點兒就走。」男人掙扎著要坐起來,被管文明攔住了。
「把車開慢點兒,」我從錢包里掏出一沓錢,數幾張,塞給了司機,「你接著開,慢點兒,然後停在那輛計程車500米開外的地方,停十五分鐘你就可以走了。別耍花樣,我記著你的車牌號。」說完,我打開車門,順著車行的方向跳了出去,就勢在草叢裡打了一個滾。
真他媽倒霉,我在想,這可能就是所謂的非戰鬥性減員,不是在抓捕罪犯的時候和對方狹路相逢,而是跟人聊天下棋消磨時間時,居然他媽的聊出個殺手來。一場艱苦壯烈的搏鬥肯定是避免不了了。
管母從凌晨四點開始表現出極度痛苦的樣子,這種痛苦的程度就算是個陌生人看到也會動容,更何況是自己的母親?
怎麼辦?管文明決定報警。但警察其實也管不了,只能把男人送去醫院而已。因為母親的緣故,管文明對醫院有怨氣,做完筆錄,留了指印,跟警察一塊兒把那男人抬進醫院就算了結了。分別之前,管文明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悄悄往那男人口袋裡塞了200塊錢。
我還年輕,還從未涉及如此深邃的旋渦。但電視、報紙還有局裡曾經的一些傳聞,多少聽到過一些。其中的道理當然明白。可問題是,如果沒有長得像林慕的女孩出現,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現在這個狀況,就搞得我有點兒蒙。
我完全可以躲在暗處,來個反跟蹤,徹底搞清楚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團伙。現在貿然地進來,失手不說,就算待會兒和假林慕正面相對了,她會乖乖地說出一切嗎?
只有汽車的轟鳴聲,沒有人回答我。可我確認車廂里一定還有別的人。
何久安作為他的搭班夥計,管文明也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來策劃對他的謀殺,而做到不露痕迹。任何一條線索都能讓管文明進入偵查員的視線,現在那麼多線索捻合在一起,所以周炳國作了一個大胆的推理,管文明即是兇手。
我腦子裡不停地閃過曾經看過的書籍,這種性格驟變,前後判若兩人的心路歷程,究竟是怎麼來的,將去向何方?如果周炳國在這裏就好了,他大半輩子都在和這樣的人打交道。
這個人我認識,如果算上電視上的那次,我一共見過這男人兩回,沒錯,侯文傑,就是這次龍舟賽的主贊助商。
「沒、沒,我沒別的意思,」我吸了一口煙,「你現在也不老嘛,以前都干過啥?」
「來這幹嗎的?」
我緊接著跟下來,繞過沙發,朝大門跑去。突然,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沙發後面的地上躺了一個男人。是侯文傑!
車顫抖了兩下,迅速開走了。我被按在座位上,背靠著車廂側壁。我適應著眼下的情況,端直身體。就這個日常的動作,都傳來骨頭「吱吱嘎嘎」的聲音,我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不止一個地方骨折了,疼得要命。
沒想到他回答結過了。「老婆是農村的,」他又恢復了憨態,「腦子不太好使,也就是個過日子的伴兒。」他倒沒有隱瞞這點。
一個人居然會拒絕色彩,而且拒絕得如此徹底?難道她眼鏡背後看見的世界一直是黑白的?
我意識到自己的推測出錯了,侯文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此刻,他正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匕首!
翻牆進入私宅,還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警報器沒有響,也沒有狼狗,剛落地,我就趕緊躲到房子的角落,像電影里的那些武林高手一樣,用耳朵來分辨四周的情況。
這窗戶是往裡推的,我順勢推了一個小口子,裏面像是個儲物間,灰塵密布,角落裡有白布蓋著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我又跳了一次,從屋外跳進了屋內,然後關上窗,屋子裡頓時暗了下來。現在是下午,艷陽高照,可屋子的黑暗,居然到了要適應一會兒才能看清的地步。我摸索著走到門前,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
在簡短的溝通之後,彭峰立即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他仍在撿破爛的那段時間,認識過一個叫管文明的人。這個人和他有著同樣的興趣。那段時間,全市撿破爛的人雖然很多,但既撿破爛還在脖子上掛了一個照相機的人,就顯得非https://read•99csw•com常扎眼。彭峰和管文明都是業餘選手,因為惺惺相惜,彭峰主動找管文明聊過幾次,後來發現這個人腦子有點兒不正常——按照彭峰自己的說法,不是真正地追求藝術,老是有些變態的想法,老說什麼想拍一些「人死亡的過程」的話,讓人覺得有點兒陰森森的。再後來彭峰攝影上有了點兒起色,所以也就不再聯繫當年同是草根的管文明了。
林慕的家在這座城市的邊緣,因為工作的緣故,所以她便在市區租了一個小房間。我從來沒有去過,我總以為這是女孩子的性格所致,經過這頓午飯之後,林慕這道防線輕而易舉地破了。
「哪兒人?」
「會不會是那張圖騰一直刺|激著林慕的視覺,才導致她心理上有些問題?」聽完我的講述,張凡雙問我。這並非毫無科學依據,心理學意義上,確實有因為色彩刺|激導致一些心理情緒變化的案例。
我裸視2.0的眼睛,居然沒有感到頭暈。繼而發現這是一副黑白眼鏡,戴上之後,世界頓時失去了色彩,變成了黑白一片。我不知道怎麼來形容這玩意兒,也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類似的東西,反正我是沒見過。
出於好奇我曾數次經過那個小房間。其實那裡面簡單得不行,一張靠窗的床,一把椅子和寫字檯,就是全部了。倒是因為那房間朝北,採光不好,所以無論什麼時候總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所以當警察把來意說明之後,彭峰馬上就想起了這個人,並且成功地找出了這個管文明正是印刷廠的管文明。現場分析下來,作為《新報》的承印單位,管文明完全有途徑接觸到專案組民警。因為這份報紙是J市的市報,公安局幾乎所有的通告,都要上這份報紙,一來二去,多少能夠知道些警察的內幕。
動了。我又是一陣興奮,這個招數屢試不爽,看來我下半輩子註定要系這種搭扣式的皮帶了。很快解決了這些小玩意兒。玻璃窗頓時鬆了不少。我把皮帶頭嵌進框和牆壁的縫隙,用力往外撬,眼看整個玻璃窗就要被扒下來了,我停住了手上的工作。
他們一前一後把管文明從我的身上扒開,就像扒開一隻牢牢鉗住我的大龍蝦。我緩過神來,站起身,以三對一把管文明制伏,他就像一頭野獸一樣怒吼。我心裏在想,這回真是立大功了。
「兇手剛跑!」
在等外賣的時候,管文明一直在咽著唾沫,這也很正常,到了他這個年紀,生活一定很規律,飯點的誤差不會超過半小時,他又是干體力活兒的,肯定過了時間就會覺得餓。
他在殺人的時候,是不是發泄了自己心中的憤怒呢?也許是,也許不是。但關鍵點是:他是個性無能者。照後面的犯罪行為來判斷,他果然在殺戮中出現性衝動了。這是個漫長的過程,我不是性無能,所以沒法體會,但我想這種衝動是極其微妙和美妙的,而且我也相信它一定會改變一個人。
我和張凡雙找了家肯德基餐廳點了兩杯可樂,然後坐在那裡吹空調。
「最早來這座城市的時候,收過破爛。」管文明回答道。我的心突然又「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看不出什麼名堂,這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老臉,隨即便責怪自己想多了,別犯職業病,看誰都像壞人。
「也不算太老,也就30出頭生的女兒,哦,當然,在我們農村,這就已經算是晚的了。在城裡,很多人都這個歲數生的娃。」
「多大年紀的?」他接著問道。
當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我反而淡定下來了。反正出不去,也聯繫不到別人,乾脆坐下來想想,究竟發生了什麼。
「貴州的。」
「死一個人很正常,即使我在那個年紀,也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了。如果她不是我的母親,她的死也許我根本不會在乎。但問題是,她是我媽!」管文明悲傷地說道。
「要不我們再下盤棋吧!」我必須找到一個穩定他,還有穩定我自己情緒過渡的方法。
我乘坐的計程車停在500米開外,假林慕已經下了車,站在別墅的門口,她在等我,只是並不知道我已經從車裡下來了。十五分鐘過得很快,計程車司機很好地履行了諾言,等足了時間然後掉頭開走了。
「又不只你一家。」小伙沒好氣地回答,絲毫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個小老頭兒的威脅。
我比了比菜肴和價格,都是平民消費水準,隨即點了兩個菜,看看管文明拿出來正準備去微波爐里熱的飯菜,豇豆、雞毛菜,全是綠顏色的,隨即邀請他加入和我一塊吃,在我的盛情邀請下,他也沒法子。我又點了一個魚香肉絲、一個蚝油牛肉。我在當班時間,不能喝酒,加之頭又痛,所以叫了瓶飲料。
「放你媽屁,找抽是吧?」
「養個孩子不容易吧?」我愣了一會兒神,氣氛就有些尷尬,隨即沒話找話地說著。
「再來一局?」管文明笑笑。
我現在沒有鐵鎚,而且這玻璃窗還有兩層,彷彿火車車窗,看來有錢人家的保安工作真是做到極致了。我病急亂投醫,竟然奢望能用木椅子把玻璃窗摔破,簡直是痴心妄想。
我一邊上樓,一邊小心翼翼地走邊思考照片上的人,穿著奶白色的T恤衫、運動褲、白色的運動鞋,戴著帽子在高爾夫草坪上做揮杆動作。這個眾所周知的有錢人,如果和假林慕乃至李舒然一夥有關聯,起碼解決了很多資金上的問題,這也從另一側面來解釋了為什麼他們會有那麼大的能量。
但——憤怒的客觀和主觀理由都有,生理特徵也等同,更重要的是,先期我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管文明作為何久安的搭檔,作為何久安為數不多的業餘活動時的酒友,應該很了解何久安吧。
管文明開始焦急地穿梭在醫院的走廊里。那個實習醫生依然保持著冷漠和不耐煩。「我不指望那幫醫生能把我老娘的病看好,只求一個心理安慰罷了。」管文明咬牙切齒道,「可問題是這樣的安慰我都沒有得到。」
管文明或許就是屬於這樣的人,正當我沾沾自喜的時候,他的卧槽馬已悄無聲息地埋伏在了我老帥的左右。到了這個地步,離我認輸也就只剩下四五步。我從勝利的喜悅頓時落入失落之中,抬眼看了看他,果然人不可貌相,管文明沉著地看著棋局,毫無表情外露。
「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裏?」管文明顫顫巍巍地問道。
這個時候,我已經意識到好奇心把自己推到了一個險境,我一邊看著報道,一邊想著法子脫身,更要命的是,偏頭痛給我製造了很大的麻煩,彷彿血脈瞬間就要噴張開來。
出了火車站的大門,周炳國同我和張凡雙分兵兩路。他去了市局,我們在市區的某個地方靜候佳音。在等周炳國電話的這段時間,我仔細消化他的話:「查清楚未必是件好事兒。」
我坐回到沙發上。剛才那兩下頗費體力,加之和管文明搏鬥時的舊傷尚未愈合,經過這一折騰,顯然有些體力不支。我坐在那兒喘著粗氣,想法子。
我拍拍身上的塵土,蹲在那裡看著計程車遠去,假林慕還沒有從車裡下來,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兒,她正在等我。只不過這次我不想按照她的思路來行事,人還是要跟蹤,但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的動向。
「那也是那些有錢的農民,說實話,肯定還是有點兒看不起的,特別是城裡的那些娘兒們,天天跟防賊似的,這小嘴嘚吧嘚吧不帶停的,就跟棍子一樣呼呼生風,直打在你的心窩子里。」
故事的開頭總是很長。20世紀90年代初,管文明20出頭,還處於世界觀初建的階段。他的母親不幸患上了胰腺癌,被送進了醫院,再接下來的情節就有點兒狗血。貧困家庭攤上這事兒總是離崩潰不遠了。
過了一會兒,我嘗試著說道:「我是現在問,還是過會兒再說?」
整個脈絡,理解起來並不晦澀,我們每個人在各種各樣不公平的境遇下,或許都有過類似的念頭。只不過我們調整過來,或找到了宣洩的途徑,或默默忍受轉而變得麻木。管文明缺乏這樣的心理防禦機制,所以就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管文明看看我,這種神情很難描述,不是驚訝也不是好奇,而是自信,一種守株待兔、彷彿我肯定會問出這句話來的自信。
假林慕顯然有些詫異。我的心裏有種強烈的興奮,就像出了一口惡氣,這回輪到她茫然失措了。我像個野戰部隊的情報人員一樣紋絲不動。
樸實的管文明固執地認為,如果自己是個城裡人,母親的死就不會那麼凄慘!他必須想方設法留下來,才能改變命運。
到了後來,隨著我和林慕的關係更加親密,去她父母家,也私下和她父母聊過這事兒,才發現還另有蹊蹺之處。
管文明坐在那兒喘著粗氣抽煙,胸膛一上一下像起伏的波浪。我坐在一旁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慰。過了一會兒他自行恢復了過來,又恢復到那個平常無奇的老頭兒,臉色蒼白,形容枯槁,一看就是最底層的那種被生活已磨鍊到毫無稜角的中年男人。
司機看了看:「你說哪條?」
我期待著門外進來更多的人,不出意外,更大的領導應該緊隨而來,我希望能夠辨認出一兩個認識的,趕緊把局勢扭轉過來。我趴在地上不做聲,以免再次受到傷害。我咬著牙忍受著疼痛,甚至還惡作劇地在想,待會兒他知道了我真實的身份,會是什麼樣的一種表情。
身處紀律部門多年,先不說這些特警行動時的態度,更大的破綻是,我當然知道,按照程序,如果有人報案,首先出警的應該是片區110,確認情況后,上報上一級單位,派來相關的隊伍。特警怎麼會莫名其妙地突然一下就出現在這裏?
不過我的如意算盤沒有得逞,大漢似乎並不想在現場突擊審問,他低下頭看了看我,然後手一揮。我眼睜睜地看著原先緊閉的大門不是被踹開的,而是輕而易舉被扭開的,門外進來個瘦高個。從手勢和氣勢來看,進來的那個瘦高個職位還沒這個大漢高。而且我不認識他,他們不由分說地把我架了起來,戴上手銬,還給我套上了黃色的牛皮紙袋,然後九九藏書像拖一攤爛泥似的把我拖到了門外。
可客廳根本沒人。我慢慢挪到樓梯邊,想找個合適的視角往下看,撲鼻而來的血腥味,讓我吃了一驚。
「城裡別說養個孩子,自己活著都費勁兒。」管文明一臉滄桑地說道,「家裡就我一個勞動力,而且還是賣苦力的,老婆孩子都靠我來養。」
這裏的原始森林確實開發得不多,已開發的所謂公園與當初我和張凡雙所在的那個原始叢林,簡直就是小兒科。不過親近自然,這倒是個好地方,因為開發得晚,所以很多東西都保持著原汁原味。
我趴在窗戶前,端詳著這些裂痕,然後後退又重複了一次。裂痕倒是大了點兒,但依然紋絲不動。太陽就在不遠處,隔著玻璃照射進來,彷彿在嘲笑我的無知和無能。
我手往窗外指了指:「通不通得到那棟別墅?」
張凡雙把房卡拿了過來,先開了兩間,預留了一間給周炳國,我們拿著行李上樓。
我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把房間掃視了一遍。末了,還是不放心,又打開衛生間,甚至還有柜子的門,逐一檢查才算作罷。
我換了拖鞋洗澡,洗完澡出來之後,熱水壺裡的水已經開了。我泡上賓館里的茶,坐在那兒接著抽煙。衛生間里的水滴滴答答就像時鐘在走,我喝了一口茶,想起一件事兒來。那就是無論我到哪兒,假林慕就跟到哪兒。
客廳的西面有個凈水機,這是我先前沒有注意到的。我走過去倒了一杯水,然後緩緩喝下,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別急!我又一次對自己說。類似的情形我經歷過一次。半年前我和張凡雙也被困在老王的車裡,當時是用皮帶的金屬頭脫險的。
「你就是用這個偷襲馮天天和何久安的?」我平靜地說著,事到如今,說破也無所謂。
要去的酒店,離這兒不遠,大概十分鐘的車程就到達了酒店。這酒店大堂不大,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客人,正值退房時間,倒是接待台那邊排了一個不長的隊伍。我一個個看過來,沒有可疑的人,也沒有人注意到我。我低頭又點了一根煙。
林慕家是那種老式的院子,大門進去之後,有數間小房。這房子里也有些古怪,其中有一間小房間,就是林慕小時候住的。七八歲的時候起,林慕就單獨住在這個房間里,一直睡到12歲,突然某一天晚上,林慕大聲地哭號起來。不明真相的父母,開始以為是小孩子做噩夢。可事情似乎並不是那麼簡單,從那天起林慕就再也不肯回到那個房間里,說是看到了幽靈。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應該是出了別墅的大門,我就聽見了門外的汽車馬達聲,車沒有熄火,而且我分辨出那是一輛后開門的警車,因為我就是從車屁股後面被塞進去的。然後車門「哐當」一聲關閉了。
我的頭皮有些發麻,難道我無時無刻地被盯梢?這個也不現實,半年來有人盯著我,多少會有些感覺吧。巧合?這個理由我也不能信服。
林慕是那種懂得打扮自己,又不會過分的女人。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在我的印象中,那段時間我正好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處於男人的「生理期」,情緒低落,少言寡語,把自己置在「找個不愛說話的異性並排坐一會兒」的意境中。林慕顯然正是在這個恰當的時候進入我的生活的。我的朋友從國外留學回來,林慕是他在國外女友的小學同學。我們在一家KTV唱歌,我坐在一旁喝著啤酒,默不做聲,林慕恰巧就在我邊上。她穿著一條黑白連衣裙,梳著馬尾辮,頭上戴著一個淡灰色的發卡。我得承認,這身打扮對我是很有殺傷力的。
我冷靜思考了一會兒,對著鏡子洗了一把臉,深呼一口氣,然後重新潛回窗邊。假林慕還在那裡,我走回房間,關掉電視,盡量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然後開門出去。
那個8歲的小女童,是治療出現希望的開始,沒錯,這個辦法讓他獲得了性功能,當他有了新的發泄途徑之後,原先暴戾的內心變得開始和緩。他結婚了,有了孩子,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這使他變得正常起來,事隔多年之後,因為我們介入調查,又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原先隱藏起來的魔鬼從沒有消失過,它被激發了出來,出現了這一系列的殺戮事件。
有一天,他回到天橋下的家,發現有個陌生人躺在自己的床上。蓬頭垢面,一臉煤灰。那個男人奄奄一息,肛|門被|插入了近40厘米的帶回鉤的鋼筋,蜷縮成一團,躺在骯髒的草席上瑟瑟發抖,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我往前走上兩步,想想不對,再次往大門那邊跑去追假林慕,手觸到門把,扭不開。門竟然被鎖上了。我定下心來,又扭了一次,門確實被鎖上了。
已經到了他棍子揮過來我無從躲避的距離了。他依然胸有成竹,我必須改變策略。我的右邊的身體微微側起,佯裝攻擊,他果然上當了。他舉起棍子來擋,我迅速地放低身體攻他的右肋。這一招不幸被他識破,就在我打到他肋骨的同時,他的棍子也敲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要見你們領導。」我說。
男人說不出話來。
「別太近,也別太遠。明白不?」我對司機說著。
「應該可以吧。」
周炳國琢磨的招,局長是沒有辦法拒絕的。這理由是從我身上找的突破口,我被「假林慕」跟蹤的事兒,閆磊知道,那麼現在我們決定留下來再作些調查,自然不是什麼特別不靠譜的事兒。周炳國說了個謊話,說在火車站的時候,那個「假林慕」又出現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決定留下來探個究竟,以絕後患。
如果說管文明的年紀以及過去的職業是線索,那麼這次他握緊的拳頭就再次讓我有了不好的直覺。對於嫌貧愛富的女人,每個人都會有些偏見,這很正常,但上升到握緊拳頭、鼻翼膨脹就有些不妥了。
我棋下得不好,小時候性子比較急躁,雖說被我父親逼著學了兩年,但始終摸不著頭腦。我用過宮炮對他的屏風馬,上巡河車控制局勢,頂前卒制約他的攻勢,就這樣僵持了二十多個回合。
「我還在收容所里挨了揍,這條腿就是被裡面的看守打折的。」管文明直勾勾地看著我說。
沒準兒在他的視野里,所有人,那個中年男人、自己、女記者,還有醫院里的女實習醫生,都已經被符號化了。對於變態殺手來說,人是可以被物化的,這也符合李舒然最初的心理分析,他是因為仇恨才開始屠殺的。因為兩次讓他轉折的,碰巧都是年輕的高知女性,所以這一類型的女性就成了他殺人最初的目標。
我看看表,已經傍晚5點多鍾了,肚子倒不是很餓,閆磊那邊還沒有什麼消息,想著倒不如叫點兒外賣,邊吃邊聊,也能消磨點兒時間。管文明自己帶了飯,從抽屜里掏出幾張外賣單,供我選擇:「他們年輕人,自己不做飯,就叫這幾家的飯。」
「誰害的?」
約會期間,我們看過電影,聊過人生,在盛夏八九點鐘的路邊吃過排檔,手牽手徜徉過江邊小道,做過情侶間應該做的事情,直到那天……
我疼得不行,木頭碰骨頭,是個人都受不了,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他的肚子捶去,他只悶哼一聲,卻回踹了一腳,正中我的胸膛。這一腳來勢兇猛,我感覺得到他正在變成那個暴戾兇狠的角色。一旦變身完成,我知道這其中的生理表現也會隨之而變的。
周炳國已經在趕往酒店的路上了,讓我們快點兒在那裡碰頭。我看著張凡雙,拎著包,把杯子里的可樂喝盡,然後推門出來。
到這個時候我早就意識到一點兒什麼了。「剛吃完飯。」我答非所問。
「那人欠你錢?」司機問我。
「結婚了沒?」我打量著他,這個瘦小的中年人看上去50多歲的樣子,腿還有點兒瘸,沒結過婚也是很正常的事兒。
「你們應該報警,」最後,女記者總結道,「讓警察把兇手找出來,太不像話了,這不是調不調皮的問題,已經違法了,可以提出民事賠償。」
「她不欠你錢。」司機半開玩笑地說道。
殺人遊戲在最終翻牌之前,沒有人知道那張牌的真正身份。懷疑和確認終歸是兩碼事兒。我再一次告誡自己不要多想,這隻是生活中無數次匪夷所思的巧合之一罷了。
中年人豎起了兩個手指。
這窗戶是有機玻璃,而且厚實。熟知這種材料的人士,應該知道我為什麼突然一下沮喪下來了。上大學的時候,我們在材料課上學過這種玻璃的韌勁和抗擊打能力,當時我們班最大個兒的同學,用鎚子足足砸了四五下,才把地上的這種玻璃砸碎。
她說:「如果有可能的話,你還是別問了。」
這潭水似乎不是一般的深!我猛然覺得自己進來得有點兒草率了。敵暗我明。好不容易不再被假林慕牽著鼻子走了,現在豈不是又自己送上門來了?
事實上,通過後來的審訊,基本證實了我的這個猜想方向是對的。只是更具體的,管文明的第一個謀害對象,正是那個挎著照相機的女記者。
「我們也是。」那大漢戴著特警的頭套,語氣冰冷地說著。
過了一會兒,周炳國神秘兮兮地說:「如果你真想接著往下查,我倒有一招。」
最初我發現林慕有些不對,是她的眼鏡。她戴著一副黑色木框的眼鏡,鏡片有些奇怪,我沒有戴眼鏡的經驗,但還是發現她的鏡片比別人的都要厚,而且在陽光的折射下發出七彩絢麗的條紋。
「前面說得有點兒氣憤,失態了。」
轉眼間,我已經來到了客廳。一個巨幅的電視掛在正中,然後是沙發,沙發邊上有茶几。我持續保持著毛著腰的姿勢,從沙發后繞過去,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剛準備上樓去看看,突然發現茶几上有張單人照片。照片上的應該就是這棟別墅的主人。這讓我有些驚訝。我站在沙發前愣了一會兒。
「你是哪裡人?河南?湖南?安徽?四川?」
他繼續問我:「你也知道,這事兒蹊蹺得很,以我多年的經驗來看,查清楚未必是件好事兒。」
這一聲之後,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確認剛剛的「咚」聲不是來自樓上,而https://read.99csw.com是來自樓下,聽方向就在我剛剛經過的客廳。
這是個轉折點。
「對不起。」他率先開口說話了,我不知道他為了什麼道歉。
我當然說好,但實際上這就成了一個小疙瘩,我不想用一些什麼「男女戀人之間應該坦誠」之類的屁話來解釋這個。其實沒有人可以做到無動於衷,即使林慕只是個陌生人,我也會對此感到萬分好奇。
我纏著繃帶,坐在觀摩台上靜觀事態的發展。鞭炮齊鳴,人聲鼎沸,整個城市洋溢在歡快的氛圍中,既為了比賽,也為了警察又除了一害。市領導上台講話。有一個官員我看著眼熟,後來才知道不是政府的。有人告訴我他就是此次活動的主贊助商,致力集團的老總侯文傑,我在電視上見過他。
這都算是好的。事兒是經不起往壞處想的。我就在屍體不足五米的地方,正在絞盡腦汁卸下受害者家的玻璃窗,如果我是第一個進入現場的警察,也會覺得自己不是什麼好鳥。這會產生一種可能,難道假林慕把我關在這兒,然後找來警察,是想用謀殺的罪名陷害我?
到這個時候,管文明內心的憤怒還不至於到達爆發的地步。那個中年男人被虐是在火上澆油,可我想,即使發生了這事兒,管文明還是能夠用正常的思維來思考問題。不過由於女記者的採訪卻適得其反,沒有救回那個男人的命,反而被收容,管文明自己也被牽連進去,他應該是這個時候開始變異的。
男人痛苦地熬了四天,管文明每天煮稀飯喂他,他卻一天比一天更虛弱。管文明心裏清楚得很,母親的病是命中注定,但這男人是外傷,及時治療是可以挽回性命的。
可管文明的母親運氣沒那麼好,她死了,死在5點50分。臨死前的十分鐘,實習醫生才想起來可以用呼吸機挽救一條生命,原本這事兒可以處理得更好,但那實習醫生沒這樣做。即使在作出使用呼吸機的決定時,依然閑庭信步般地打著電話,慢悠悠地走進病房,還時不時地看看手錶。
「這不是重點,」他對我說,「其實從這個病被確認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結局是什麼了。生老病死沒啥了不起的。我們農村人,命比紙賤,但送到了醫院總不能不看。」
他回了句:「是。」
「白的吧。」
「你喝啤的,還是白的?」我問道。
「那個實習醫生是個女的吧?」我突然問了一句。
在搏鬥之前,沒有人會把這一點也考慮進去,但你遇上了就是致命傷。我踏前兩步,緊盯著他手中的棍子,他隨時會揮舞過來,我必須躲過,並尋找其中的空當,側身猛擊他的小腹。我離他越來越近,他依然不動,似乎甚有把握。
「因為你?」張凡雙吃驚地說道。
「說實話,這差事還真是挺掙錢的,就是老是有一茬沒一茬地被人侮辱,所以受不了。」
「管文明就是兇手。」
所有的事情,來得太突然,一氣呵成,我都沒時間考慮,現在一空下來,我猛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女記者帶著採訪稿,先奔公安局去了,然後回報社發稿。管文明就抻著脖子等,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依然沒有動靜,倒是那男人快撐不下去了。管文明又打了那個熱線電話,過了兩天,警察是等來了,不過不是來幫他們,而是來收容他們的。
在離龍舟賽開幕式還剩十小時二十四分的時候,兇手落網了。贏得雖然不是很光彩,但到底還是贏了。我特地看了手錶,以紀念這個值得紀念的時刻。懸了十幾年的大懸案就以這樣簡單而又離奇的方式破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說什麼?」
到了她家我才知道,不是她從不邀請我,她這是在隱瞞自己這個特殊的癖好。她的家,沒有色彩,沒有書,沒有畫報,只有黑木的傢具和白色的牆壁,這著實讓我吃驚。我不知道她摘下眼鏡之後,是用著這種極端的方式在迴避這個世界的色彩。
管文明學著實習生,自己偷偷地給母親把了脈,當時她的心跳在每分鐘180下,是個人都會有質疑,這也是生命體征平穩?
「有個女兒,8歲了。」
管文明每天在破爛堆里過活,接觸的都是破銅爛鐵、舊罐陳木,累的時候,點一根煙捲,也會看看廢報紙上的新聞。
不用那小姑娘掏錢,她只要寫兩筆,捐款就來了,男人就不用守在悶熱骯髒的天橋底下等死了。那姑娘拿著紙和筆,胸前還挎著個照相機,一邊記,一邊照,一邊還時不時地打斷問話。
我皺著眉頭,忍受著肩膀的疼痛。真實的搏鬥,對手不會像電視里演的那樣,等著緩過氣來。他已經衝過來了,在那麼狹小的空間,所有的格鬥技巧都已經用不上了,完全是亂打一氣。他的棍子揮舞過來,一寸長,一寸強,我沒有輕功,只能本能地閃過一擊,脖子硬生生地又撞在他的棍子上。我感覺一股熱流突然衝出喉嚨,「啊」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然後倒在地上。
我警惕地看著他,還是讓自己客觀一點兒,眼前的這個男人普通平凡,怎麼可能殺掉那麼多人?他又是怎麼做到的?
那個男人,管文明再也沒有見過,三個月之後,管文明被放了出來,在一張廢棄的報紙上,看到這樣一條通訊:
管文明接下來的講述,為此提供了很好的一種可能。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他母親的。
管文明奇怪地看著我,然後回答道:「是的。」
我沒有說話,這個時候已說不出話來了。緊接著到來的救護車把我送進了醫院,閆磊和周炳國突擊審訊,張凡雙原本要留下來安排媒體事宜的,但因為前期已經想到了各種可能,所以內容上只要稍作修改,就能直接製版印刷。
從窗戶的上端,忽然出現了一個黑點。那個黑點在變長,像是垂下來的一截什麼東西。我臉貼著玻璃往上看,那黑點變成了一條黑線,變長變粗,就像一根繩子。當時我還在想,這是什麼玩意兒?等我辨認出這是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很難形容我當時的心情,比較確切的說法是既恐懼又疑惑。恐懼的是,我再一次像一隻任人擺弄的小雞仔似的被關在了有一具新鮮屍體的房間里;疑惑的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局面?
我不知道。
管文明和那個男人都沒有暫住證,就被送進了收容所,住在四十幾個人一間的教室里。自己掏得出路費就被遣送回家,掏不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在郊區的山上扒石頭,掙五毛錢一天的苦力錢。
我拼盡全力往後撤。可抵不住他們是受過訓練的,一聲巨響,半空中出現一隻黑色的軍靴,一腳踢來,原本就鬆動的窗戶,頓時被踢了下來,我的胸口重重地挨了一記,直接一個弧線把我踢倒在地上。
管文明丟掉棍子,衝過來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珠子不停地在往上翻著,整個身體都渴望呼吸,可又像封閉在一個鐵皮箱子里,毫無衝出黑暗的可能。
「該吃晚飯了吧,」門外有人拎著飯盒走過,探頭進來問我們吃飯了沒。老管衝著那人打著招呼,然後轉過頭問我,「馬——警官,吃點兒啥?」
這個回答倒讓我有些小吃驚,管文明看樣子有五十多歲,這樣推算,他也就40歲,跟彭峰差不多年紀。
「好了?」
「安徽的?」
「有人嗎?」我鍥而不捨地問著,「我要見你們領導——」話音未落,我就收住了自己的話。
「呵呵,有可能吧,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難免會有些俗妞,別答理她們不就完事兒了。」
「有孩子沒?」我也笑笑,把煙掏出來遞過去一根。
果然,事實和我猜想的沒啥兩樣。在入院一個星期之後,管文明的母親病發了。癌症病人往往死於併發症,如果被控制,或許能夠延長生命,但也只是時間問題。這些管文明都有心理準備。可病情來得如此兇猛,卻是一開始沒有料到的。
「我要去一趟衛生間。」林慕眯著眼說道。
這個是周炳國的意思,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又計劃什麼策略,直到我們坐上了火車,把行李放好,坐定下來,他一副歸心似箭的樣子,才讓我覺得有些急了。
「怎麼會這樣?」我問。
接下來,我幾乎一直就在重複這一系列的動作,聽動靜,前進,周而復始。越是順利,就越是讓我不安的情緒積蓄得多。
「你還有沒有保留著當年的報紙?」
我躺在地上說不出話來,儘管我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兇手剛跑,現在追的話還來得及。可眼前的這個大漢,一臉凶神惡煞,根本由不得我開口。
「那後來,她怎麼就不在了呢?」
而且,這次推理終於準確了。一旦塵埃落定,所有的邏輯就清晰起來了。
我往後挪了兩步。「咚」的一聲傳來,這回是真的心頭一驚了。我趕緊靠到牆邊,盡量蜷縮身體,用耳朵分辨四周的情況。
就在列車將要啟動的最後一分鐘,我們拿著行李,重新踏回了J市的土地。車站上沒什麼人,幾個工作人員在隔著我們數十米的地方聊天,看了眼這邊三個奇怪的旅客,然後很快又把頭別過去了。
「這是富人區,幾乎全市的有錢人都住這裏,她怎麼可能欠你錢?」我沒有回答,看著假林慕的車轉過一個彎,消失在山後,過了一會兒又鑽了出來,在視野中半山腰上的一棟別墅前停了下來。
事情的再次轉折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我就像被催眠了一樣,一步步進入他的圈套。他站起身來,帶著我走進了一間小房間。也就十多平方米的空間。裏面灰塵密布,兩邊堆著舊報紙,狹小得連轉個身都覺得困難。
周炳國在電話里說一切順利。按他的意思,如果真想留下來,怎麼說還是得和這邊的人打個招呼。我們待了有一段時間了,也都混熟了,況且J市也不大,這個時候說突然想留下來逛逛,也不足信,所以還是得找個理由。
我先動,以求先發制人,這沒有把握。管文明的功夫我早已耳聞。當然一對一正面交鋒我至少也能湊合湊合,畢竟四年的公安大學不是白念的。問題是我的偏頭疼。
很難想象當時管文明的心裏在想些什麼,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管文明愣了神兒,我脖子九_九_藏_書上的鐵箍頓時鬆了條縫,我張大嘴貪婪地吸著空氣。就是這一瞬間救了我,我大喊:「我是警察!」
自從把老爹送回老家之後,他又回到了城市,撿了兩條草席,一個燒煤油的爐子,就在天橋底下安了家,每天以撿破爛為生。
「等等吧。」我虛弱地說道,腦袋疼正在消耗我的體力和耐心。我還得判斷自己心中的臆想,有多少真實的可能性。如果屬實,我有多少體力和智商來對付眼前的情況?
屆時,我要面對的就不是一個個頭和我差不多的糟老頭兒了,而是個魔獸,一個不能稱之為人的怪獸。他的這一腳,已經讓我感受到他變化的進程。我被這一腳踢得直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算停下來。
他就用女記者的相機拍下了照片,並且拍下受害者遇害過程,成為了他的犯罪標籤。按他自己的說法,他要表達自己的「聲音」,這個世界不是像人們想象中那樣光鮮亮麗的。
「二十多?三十?四十?」
說實話,對於最壞的可能,我反而是不擔心的。怎麼說我也是公安大學畢業的。現場的痕迹雖說很亂,可我到底還是有些刑偵常識,起碼知道保護現場。即使有點兒費勁兒,但只要我說得清楚,再加上勘察,這個陷害成立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們不至於會弱智到這種地步吧?
男人看了看他,點點頭,雙眼裡流出了幾滴淚水。
在J市待了兩天,市公安局派出專人帶著我們四處玩了玩,我們推脫不掉,只能心不在焉地跟著他們到處逛一逛。
沒想到說到安徽的時候,那男人居然點了點頭。
到了凌晨四點多鍾,管文明的母親到了呼吸極度困難的地步。可那個實習醫生依然輕飄飄地處理,在她看來,她只是為了能夠拖過六點,到那個時候她就下班了,出什麼事兒都和她沒關係了。搶救是需要風險的,避免風險的方式就是逃避,即使錯過最佳救助時間也在所不惜。
中年人沉默,嘴唇嚅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老實點兒!」我的腦袋又重重地挨了一腳。如果你被陷在一個兇殺現場,並且屍體近在咫尺,就在這個時候警察來了,你會怎麼想?第一反應當然是遇到麻煩了。這是人之常情,普通人很難有這樣的機會,我雖說是警察,可這種情形也是第一次遇上。
「我們出去聊聊吧,裏面有些悶。」我大方地站起身來,然後平靜地看著他,向門口走去。
假林慕為什麼要把我引到侯文傑家裡?我愣了一會兒,樓上傳來了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走過地板,我暫時放下心中的疑問和照片,然後往樓梯那邊走去。
故事說到這裏,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們起初的目的,以及結局都已完成,不用我說,你也能夠看得出來。然而故事還遠沒有結束,甚至說還沒步入真正的高潮。
我喝了口可樂,看看她:「因為我。」
男人點點頭。
我看看她,緩緩地說:「林慕有病,不是有病,是有『病』,能明白嗎?」張凡雙茫然地看著我,顯然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嗯,安……安徽……的。」中年人喘著粗氣。
我悄無聲息地站起來,轉了一個圈,走回床邊,拉開窗帘布往外望。眼前的一幕讓我差點兒呆坐在地上。假林慕又出現了,就在馬路對面,站在樹下。
後來知道,這是那個男人第二次厄運的開始。醫院把鋼筋抽出來之後,抹了點兒消炎藥敷衍了事。男人沒有錢,只能再次回到這裏,也許他認為管文明是唯一肯收留他的人吧。
很難想象一個懦弱瘦小的糟老頭兒會瞬間變成一個攻擊性頗強的危險分子。難道剛剛回憶的故事就是刺|激他的源泉?
「那怎麼辦?」我反問道。
彭峰被很幸運地找到了。當時他正撅著屁股趴在草垛子里拍鳥,被悄無聲息的偵查員一腳踩在地上,但很快就被確認彭峰不是兇手。他真的是在想「拍出很牛的作品」。最好的證據是他的房東。那個在山上挖筍的農夫,幾乎和彭峰同一時間被偵查員找到,在關鍵的幾個時間點,都能提供彭峰的不在場證據。
我當時的猜想是這樣的:因為他母親的醫療事故,導致管文明的心裏一直憋著怒火,而更早一點兒的時間,他應該患有心因性的性功能障礙。性無能本身就缺乏正當的發泄途徑,向內傷害自己,向外就變成了傷害別人。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後,穿過一個商場,從邊門出去,沿著河邊前行了200米左右。在一家商務樓的前面,她坐上了一輛計程車。我把臉側向馬路,舉手攔了一輛空車,然後跟了過去。車在大街小巷裡穿梭,中午剛過,馬路上車流不多。
「十……十幾歲。」
「等等,這條路通往哪兒?」我問。
我站了起來,再次走到窗戶邊,看著玻璃窗的結構,似乎有點兒希望。我著實興奮了一會兒。這玻璃窗的窗框是鋁合金的,並且四角用螺絲釘固定在了牆壁上。我趕緊脫下皮帶,用了同樣的伎倆擰那些螺釘。
林慕的「病」一開始我並不清楚。我不想用庸俗的視角來分析自己,但人非完人,很多次我都想過,如果一開始就發現林慕是這個樣子的,我還會不會和她好?這個答案也許永遠都得不到了,反正跟林慕在一起我體會到了什麼叫「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等我意識到一些情況時,我已經陷在其中,拔不出來了。
「算了,算了。」我打著哈哈,「聊聊天吧。」接著用腦,會加劇頭疼,聊天的話會稍微好點兒,又能保證我不至於睡過去。
這是我要說的話,可偏偏出了錯,也許是因為太緊張,最後出口的竟然成了:「是不是3月20日?」
我貓著腰在荊棘中前行,很快就潛到了那棟別墅附近,這條小路能夠通到別墅的邊緣。
在林慕離開之後,我好奇地拿起那副眼鏡,端詳了一會兒,總覺得有些不對,然後順手就戴起來,這才發現了問題所在。
「怎麼那麼久才來?」管文明站起身來。
這座別墅佔地面積大概600平方米,想要繞著圍牆走一圈不被發現,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得找個比較合適的落腳點。
這種感受再一次來到跟前。人和人之間的信息互遞,語言往往是最有局限的,往往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彼此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管文明靠著門,我這才發現門後有一根粗粗的木棍。
我愣了愣,心想他酒癮一定不小,三伏天居然喝白的。
電話里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響:「我說你聽。」
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雖然還不至於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已經不自覺地來回踱步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心情越來越煩躁。我走到大門前,扭動把手,門紋絲不動。我踹了兩腳,靠,有錢人家的大門總是牢固得像塊鐵板。
我不是很想用「巧合」來解釋案子的起因,但這個世界真的很小,況且所有貌似巧合的邂逅,歸結起來總是能夠找到原因的。就在管文明從看守所出來之後三個月,他在收破爛的時候遇到了那個女記者。
我們接著往下聊:「你剛剛說侮辱?」
林慕這種奇特的癖好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如果她僅僅因為好玩,倒也沒什麼,但自從我認識她的那天起,這副眼鏡就沒有摘下來過。我正好奇于其中的緣由,林慕從洗手間回來了。她看見我在擺弄她的眼鏡,表情有點兒尷尬,然後迅速地戴上,默不做聲地繼續低頭吃面。
周炳國、閆磊終於如同大團圓結局般趕到了現場。他們的推理非常準確,管文明就是兇手。看見我傷痕纍纍,局長說了一句:「辛苦了。」
唯一讓人覺得不協調的,就是這屋子仍然只有黑白色,唯獨在牆上貼了一張類似於圖騰的彩色圖案。到這個時候,我已經意識到她這可能是一種病,沒準兒是什麼「色彩恐懼症」的病,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但苦於一直沒有好的機會,所以這事就這樣耽擱著。如果知道這會導致後來發生的一系列的事兒,說什麼也應該勸她去醫院看看的。
難道真的是靈異事件,死去的林慕回來了?我胡思亂想,越往裡陷,就越覺得心裏發涼。空調的風正對我吹過來,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仔細體驗一下,這莫名的寒意不是來自前方,倒是來自後方。椅子是靠在牆壁上的,這是在四樓,我感覺背後牆上的窗外,有股寒意逼來。我那個強烈的預感又出現了。
東方再次露出魚肚白,霞光散出一點兒溫暖的光亮,但很快就被埋沒下去。龍舟賽開幕的這天是個陰天。我執意要去現場,因為我知道,李舒然絕不會就此停手。
管文明在我的身後,在我進門之後關上門,守在門口蹲著找當年的那張報紙。不知他特地精心存放了那張報紙,還是早就預料到會有今天,很快,當年的報紙就被找了出來。已經泛黃,可依然清晰。我看到了那條毫不起眼的報道,夾在長篇累牘的專欄中,毫無特色可言。
周炳國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他就在你身邊?」
「我不知道。」我說。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勢均力敵的。說實話,以我淺顯的象棋知識來看,當時我甚至還認為自己是佔優勢的,儘管先期我們彼此都犯了些錯誤,但都彌補得很好。我以為我暗藏殺機,但真正的高手往往深藏不露,總是在你覺得勝利在握、放鬆的時候,給出致命的一擊。
火車是在下午兩點,我們從J市出發,到達省城趕飛機。中午時分我們商定,為了不影響他們破案,準備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火車站再給他們一個電話,推辭原本決定的歡送午宴。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進站了。
我以為這是一種時髦,後來才發現原來這眼鏡別有用途。那天,我們約在味千拉麵吃午飯。如果不是吃麵條,也許我還會稍晚一些發現這個破綻。排骨從筷子間滑落,湯水濺在她的眼鏡片上,她很自然地把眼鏡摘了下來。
「好。」
叫的外賣遲遲沒有來。這無疑為原本就帶有火藥氛圍的現場埋下了一根火柴。我的偏頭痛在加劇。似乎隨著局勢的明朗,我越來越難以自控。
「特別是那些有了點兒小文化的,簡直得理不饒人!」管文明憤憤地說著,我注意到他的雙手捏起了拳頭。
「什麼?」
「嗯。read.99csw.com
管文明沒有說話,左手伸到背後,把棍子握起來拿到面前。我們就這樣僵持著。就像中世紀決鬥的騎士相互對峙著。沒過5秒,首先我意識到這樣耗下去非常不利。我竭力想要掩飾偏頭痛帶來的影響。但實際上這不是由我來控制的,神經跳動帶來的疼痛,會強迫著眼皮一起抖動。管文明顯然看透了這一點。他在等我自己消耗。
我看著窗外,主幹道邊有條山路,隱蔽在茂密的樹林里。
我的胸口頓時往上湧來乾澀血腥的液體,一個像鐵塔一樣的大漢,用膝蓋又重重地補了我一記。我眯著眼想要看清來人,對方的衣服我非常熟悉,而且還戴著頭套,頭套上刻著標誌。
「我恨不得打死她們!」管文明青筋暴露,事隔多年,顯然他依然無法從當初的場景里走出來。
我腦子裡突然跳出了彭峰的女兒,照這個樣子推算的話,那他們結婚的時間也差不多,但管文明明顯年紀要大多了。
如果說先期是憤怒,那麼後期就開始慢慢轉變成因「性」殺人了。他在為自己「療傷」,從心理上慢慢轉變成生理上。直到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將女性的屍體肢解,然後配以充氣娃娃來製造特殊的治療工具。
「結婚了嗎?有孩子了沒?」
管文明看到《新報》上印了個大大的救助電話,他打了個電話,來的是個女記者,20出頭的樣子,梳著馬尾辮,白襯衫、牛仔褲,管文明覺得那男人有救了。
「我是警察!」我拼儘力氣喊了一聲。
我仔細回憶著她出現過的時間、地點:單位邊上的那個超市是第一次;然後來到J市,麵館的門口一次;圖書館一次。這些都是我日常瑣碎的活動,或是臨時起意,不存在規律可言。那麼問題就來了,她怎麼會知道我何時出現在何地?
那張牌最後被翻開,是因為抓捕彭峰的行動傳回來的消息。我還沒走出那個封閉的小房間,周炳國的電話來了。我轉過身去接通電話,他在電話里冷靜地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印刷廠。
我看得出管文明想動手,做了那麼多年警察,這點兒觀察力還是有的。我站起身來要攔他,突然間腦袋抽搐了一下,愣了半秒,已經來不及了。管文明一個箭步衝過去,熟練地用左手橫過身前,用力揮拳過去……
「我又看見林慕了。」我壓著嗓子說著,然後報了自己的方位。
「那是,現在活著確實不易,有沒有想過做點兒啥,我的意思是說做點兒小生意啥的,」我看看他,由衷地表示同情,「光靠搬搬報紙雜誌,掙不了什麼錢吧。」
「不、不知道,醫生說好了,再往下治要錢,我、我沒錢,就出來了。」
該死的電話又響了,鈴聲顯得有些突兀,我趕緊掏出手機,摁了接聽鍵,是周炳國。
一切正常,順利得讓人有些吃驚。我聽了一會兒,依然沒有動靜。沒有人發現我進了院子。這別墅的門朝南,木製的,不管鎖沒鎖,我都沒打算從那兒進。先前是繞著圍牆,現在我又繞著這樓轉了一圈,在偏西的那個地方,看到了一扇虛掩著的窗戶。
露出自己軟肋,只為搶奪先機,置我于死地。我偷偷地看他,汗從他的額頭淌了下來,青筋暴露,整個人的樣子也有了明顯的變化。這就是所謂的雙重人格?
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想了半天,通常情況下,應該這樣說:「打人終歸不對的,就算別人做錯了,打人終歸不對的。」
車駛出了城區,上了一座小山坡,蜿蜒的路,像一條絲帶環在山體上。從我這兒看,有幾個獨棟別墅,隔得挺遠地立在路邊。
這其中的邏輯關係我依然沒有頭緒,但完全能夠令我信服。我和管文明共處一室,並非毫無來由。我掛掉手機,然後深吸一口氣,回過頭去,一回頭我的腦袋就像炸了似的,管文明一直在背後看著我,陰森森的,目露凶光,令人無法捉摸。
出了賓館大堂的門,假林慕依舊在馬路對面,背對著我,她已經開始動了,背後彷彿長了眼睛一樣,總是和我保持著距離。
「呵呵,現在年紀大了,也就不想了,年輕的時候,也琢磨過干點兒事兒,」他看著我,彷彿我不信似的,補了一句,「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年輕的時候,可什麼都干過。」
我想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劇情總是在最後一刻逆轉,就在我徹底失去知覺之前,門被踢開了。但衝進來的不是周炳國,也不是國產電視劇里總會在最後關頭扭轉乾坤的武警戰士,而是兩個小伙兒,其中一個就是前面讓管文明「等著」的送外賣的小伙。
我的肩膀像是斷了,他還死死地踩著,即使我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就像那會兒的老李一樣,仍然被摁在地上。我熟知這幫孫子的手法,他才不會管你受不受傷,一招制敵一向是他們唯一的原則。即使誤傷了,頂多事後跟你說聲「對不起」。
「那還能怎樣?」他看看我。
對於我來說,管文明的落網遠不是重點,重點是1996年3月20日,正是有那個女記者發通訊的那天,有人刻意在干擾我們辦案。李舒然從一開始便編織了一張網,這張網裡有黃玉芬,有老李,還有神似林慕的女孩,以及因此而發生的一件件現在依然摸不著頭緒的事情。
話說到一半,假林慕突然把臉轉向了我這邊,我嚇了一跳,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什麼,或者聽見什麼,趕緊掛斷了電話。她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打開別墅的鐵門,走了進去。我蹲在草叢裡思考,一分鐘后,作了一個決定,翻牆進去,即使前途未卜,起碼我也得知道答案是什麼。
我感覺我的雙腳根本不是在走路,幾乎被他們架在半空,這時候我意識到有點兒不妙。事情並沒有向我想象的方向發展。
「下盤棋吧。」抓捕彭峰的工作還不知道情況,我看見桌上散放著棋子,坐下來對管文明說。
「嗯。」我順口答應著。
「不知道。難道人命就那麼不值錢?」管文明眼中冒著火,恨恨地說,「有朝一日,我要把這些人全部殺光!」
等假林慕走進房間,我從草叢裡鑽了出來。夏天的草叢不太好受,忍受蚊蟲叮咬不說,葉子鋒利的邊緣,還能把你裸|露的肌膚劃出一道道口子。我走了出來,繼續貓著腰向那棟別墅挺進。
「收破爛?那也是好差事啊,發財談不上,但衣食無憂應該沒問題。」我剛剛走訪過廢品站,有第一手資料來讚揚這個職業。
悲催的是,窗戶也打不開。不祥之感頓時洶湧而來,我繞著客廳轉,就在5分鐘不到的時間里,客廳所有的門窗都被堵上了。
「我跟他說需要的時候再說吧,現在自己先查著。」周炳國在電話里講,「信不信由他,不信也拿我們沒辦法。」
聽完這話我眉頭就皺了起來,這兩天我把我所有知道的奇怪的事情都跟周炳國交流過了,而且還達成了共識,這其中一定另有貓膩。況且就算這些和我們都沒有關係的話,那個長得像林慕的女孩又怎麼解釋?
我默不做聲,當答案被揭曉的那一瞬間,我反而顯得很淡定。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懸了十幾年的兇手,就站在我的面前。李舒然的熱情,我毫無徵兆地被綁架,公安局裡的神秘字條,老李的倒戈,還有像影子一樣鬼魅的假林慕……
圍牆上有電網,四個角落還有攝像頭。這種防盜措施嚴密的私宅,說不定裏面還養著一條狼狗。唯一的優勢,倒是這兒地方偏僻,鄰居間相隔甚遠,不用擔心有路人經過干擾我的行動。和我預想的一樣,電網沒電,只是虛張聲勢的擺設。我在屋后挑了一個稍矮的牆頭,魚躍上去,趴在牆頭,繼而用木棍撥開了鐵絲網的一個口子,然後鑽了進來。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干擾我的視線,所有線索都表明,很多事兒我已經脫不了干係了。如果我們沒法在這兒解決,就算回去,我還是難以脫身,難道周炳國就沒意識到其中的問題,不顧我的感受,就這麼打道回府了?
我坐在沙發上,對眼前的情形並不樂觀。深宅大院,鄰居又遠,被發現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更要命的是,侯文傑的屍體就在離我不足三米的地方。屍體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居然被迫和一具屍體共處一室。這背後隱藏的動機,十分令人疑惑。
「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這句話來,「我的意思是說,你看到《新報》上的那條通訊,是不是1996年3月20日?」
「嗯,馬警官,」管文明顫顫巍巍地遞了一根煙給我,四塊五一包的白沙,「不怕你笑話,我是農村來的,像你們城裡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我們這些鄉下人吧?」
「輸了,輸了。」我自嘲般地一邊推掉棋子,口裡一邊說著。
從半夜12點起,管文明的母親就出現了呼吸困難的癥狀,如果這個時候醫生立馬開出病危,那也就算了。可問題是當班醫生全都不在,只剩下一個大學剛出來的實習醫生。實習醫生還年輕,卻學會了成年人的冷漠和不耐煩,在草草對她檢查和上了點滴之後,得出的結論是,生命體征一切正常。
別急!我告誡自己。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冷靜。煩躁反而解決不了問題。客廳很大,我有時間仔細作一番觀察。依然空蕩蕩的,牆壁上既沒有暗格,也沒有摺疊式的傢具,但地板和燈具卻頗為氣派,無處不透露出豪華奢侈。從細節來看應該是侯文傑刻意把客廳弄成這樣的。這也說明我可以利用的工具,除了那把椅子別無他物。
明天的《新報》,在龍舟賽開幕的頭版頭條之後,將會有大半個版面,介紹此案已成功告破。這樣的話,張凡雙就變得沒什麼事兒做,可能是因為考慮到我的身體,她被安排成了送我去醫院的陪同和安慰者。
「侮辱?」老管的措辭讓我覺得很滑稽,我看看他,看到一張不像是開玩笑的臉,也憋住了自己的笑意,「啥意思,說說看。」
我返回屍體旁,侯文傑的鮮血流了一地,我伸手探他的鼻息,已經沒有呼吸了。我摸了摸頸動脈,心跳也停止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在一瞬間,形勢急轉直下。我站起身來,看了看四周,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