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被精神病」
我被暫時關在了公安局的拘留室里,閆磊不想打持久戰,所以把我送走,我懷疑他都沒有回家,而是住在了局裡,打算明天一早接著審。我不開口一定讓他心情非常鬱悶,這時候開不了口,我知道很多在這種有背景的案子里,出現過多少匪夷所思的冤假錯案。況且現在整個J市都處於風口浪尖,一不留神我就會成為替罪羊。
「侯文傑在死之前,按下了開關。」閆磊點了一根煙,見我一臉迷茫,又補充著,「這麼說吧,你進去殺了侯文傑,受害者在臨死前,按下了自動鎖的開關,所以你被困在裏面了。」
「害我。」我咬著牙又擠出來一次,這次有了效果。
「你這不扯淡嘛!」我暈得不行,這種猜想,虧他也推理得出來。
難道是經過時間的推移,我的記憶變形了?不對。我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我只感覺我被一種危險包圍著。而這種危險就來自門外。
「第一次來杭州嗎?這麼興奮。」我問她。
「我去一下洗手間。」我說。
「嗯?」我愣了一會兒,隨即反應過來,難怪一轉眼的工夫門窗全都打不開了。這又是有錢人家新穎的保安措施,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兇手從床底下鑽了出來。他表情麻木,也許猙獰,或者嘴角還泛出一絲冷笑,所有關於壞人文藝的想象,都在我漸漸恍惚的意識中時隱時現。
「自動鎖的開關就在沙發底下。這下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昨晚出現的那個詭異的臉孔轉眼即逝,再度讓我懷疑自己有了幻覺。難道我真的瘋了?我坐在床邊,環顧四周,四周的白牆上並沒有出現奇怪的現象,到了這個時候,我倒非常指望能夠再次出現令我驚恐的事兒。我在遲疑,藥效一點點在我的身上起著作用。我不知道他們在裏面摻和了什麼,我感到大腦暈暈沉沉,就像服下了安眠藥似的,嗜睡如命。
「可我還是不能確認,當自己的未婚妻就死在身邊,究竟會對一個人影響有多大。」
下了車,要爬一個坡。原先我們預定去靈隱燒香拜佛的,此寺常年香客不斷,據說求姻緣很是靈驗。我倒是希望佛能告訴我,該如何處理眼下的情形。
信的開頭,寫著「給親愛的你」。出於好奇我從垃圾桶里把這封信拿了起來,上面寫道:
緊接著下來的事情是我始料不及的,而且就像疾風驟雨般差點兒讓我癱在原地。青年旅社的那個男服務員臉色蒼白。他戴著紅色的帽子,斜著,把我從睡夢中敲醒,醒來我才發現外面下著瓢潑大雨,我居然沒有一絲知覺,我不知道何時開始下雨的,現在幾點了,也不知道林慕什麼時候從我的身邊起床離開的。
林慕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默默地看著,她依然享受著自己的黑白世界,在黑夜來臨、關燈之前想必她是不會摘掉眼鏡的。
傘根本沒有用,雨打濕了我的全身,我急迫地跟著走了出去。服務員打著手電筒,就在剛剛換班時,外面進來的工作人員在門前的空地上發現了林慕的屍體。
我被徹底算計了,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可這就是真的。我居然是個瘋子?!
不知道何時我躺了下去,天花板在打轉,我猶如喝了酒般感覺暈眩,眼皮不停地往下耷拉,一閉眼,林慕的影子又出現了。這次她是真實的,就在我幾米遠的地方,她說,好吧,我們進去吧。
「我又不是警察,保安而已,你以為有多光榮啊。」男人不耐煩地說著,今晚的球一定很精彩。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腦袋很沉,而且一路無夢,直到玻璃窗上傳來敲打聲。我一下子被驚醒了。先前的那個警察,開了車門。
我的脖子真切地感受到了冰涼。他把繩子重新套了過來。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氣管瞬間被擠壓堵塞,心跳加速,我渾身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細胞都渴望氧氣。我的眼前金星兒四射,就像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拳,我動不了,只能坐以待斃。眼前的金星兒越來越多,越來越閃爍,難道這就是瀕死的情形?
這張揉皺的信紙,不久前躺在林慕的桌上,它原本應該寄到我的手上,但也許是因為一時心軟所以才沒有寄出,也或許她在想著更好的措辭,來和我提出分手,不管出於什麼樣的原因,讓我意識到,如果再不做出反應的話,很有可能就要失去林慕了。
「嗯嗯。」
確實沒錯,我來到那棟樓的跟前,這就是侯文傑的別墅。那幫人帶著我兜了個圈子,沒有去往別處,而是回到了原地。我站在房子前不知所措。
「害我。」我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可這話還是只能自己才聽得見。
單調的景物看久了之後就會有莫名其妙的想象,總覺得穿著病服的精神病人中有人從病床上逃了出來,站在地上,起先是一個,然後一個挨著一個排在操場上,眼神獃滯地看著我。
我們走進飯館,人不多,在靠窗的位子前坐下。拿起菜單,我一口氣點了六個硬菜,全是按照我自己的口味來的。西湖醋魚、一篤鮮、八寶辣醬,諸如此類,外加一個揚州炒飯。點完之後才想起來,把菜單遞給別人。我抬起頭,發現那兩個保護我的警察坐在隔壁桌上,抽著煙自顧自地聊天。
「不是。」照他們所說的,貌似是接到了命案的報警電話。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假林慕報警的可能性就很大。
「什麼事兒都擠到一起了。」他說,「散發照片的那小子還沒抓著,現在倒好,又死了一個,這事兒到底有完沒完。」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我脫離險境和困境的機會。我作著最後的努力,奮力一搏,就像奧運會運動員最後的衝刺。黏住的眼皮,開始微微鬆動,我藉助著額頭的力量,硬要把眼睛睜開。
林慕一直把頭別向另一邊,我的提問,讓整個旅行都陷入了尷尬。我不知道該如何重新開啟話題,只能由著這種沉默,把我們一路帶到終點。
但事實就是這樣。警察來了之後,作了現場勘察,林慕就是從這個陽台上跳下去的。陽台的扶手上,還放著她的眼鏡。她留了一紙遺言,放在茶几上:
「嗯。」林慕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那也算了,還是離開點兒距離,沒準兒你現在正被人盯著,人太多,他們反而不敢出來。」其中的一個警察指指窗外。
一個穿白大褂戴眼鏡的醫生俯下身來,摸著我的額頭,說:「果然發燒了!他一天沒吃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車廂傳來了悶笑,彷彿在嘲笑我的智商。
「豈止是名人?」閆磊抱怨著講道,「你們知道這個侯文傑是誰嗎?」
我連客套都懶得加了。確實需要人保護,這事兒越整越大,假林慕一路跟來,現在已經到了副廳長公子的級別,誰知道接下去還會發生什麼。我們坐上一輛車,朝醫院奔去。
看到這個結果,我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難過。想想,就半年不到的時間,我已經第三次進醫院了。這很不正常,就算每天戰鬥在第一線,和窮凶極惡的歹徒正面交鋒的刑警隊員,估計也不會有我這樣的光榮史。
拋開所有的動機不談,旅行畢竟是會讓人感到愉快的事兒,況且我沒有絲毫透露這次出行與她「色彩恐懼症」有關的信息。
我徹夜未眠,坐在拘留室燥熱的籠子里,想了一晚上。現在我總算有點兒明白過來,假林慕他們為什麼要弄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了。一是可以有時間把我的指紋弄到刀柄上去、整理現場;另一點,我都不好意思說,難道他們就是用這些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來讓我百口莫辯?
我感覺到了心慌,動物遇到危險時本能的心慌。我的肌肉在繃緊,儘管無濟於事,但起碼我在努力。身子一用力,就感受到了舊傷的疼痛,這種疼痛在夢裡可不會出現,我依然嘗試著努力睜開眼睛探個究竟,但總是做不到。
我繼續堅持著,我要張嘴喊他,把他喊到身邊來,可我已經透支了全部體力,僅剩的那點兒力氣根本湊不出一句話來。
一切都細緻明了地在眼前發生了,可就是因為發生了,才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假林慕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要命的偏頭疼;周炳國奇怪的表情;那份由眾專家共同認定的鑒定書就把我指向了非正常人類。
床下的兇手,似乎是在和我博弈,也在等我睡去,或者等著醫生他們徹底走遠。床下發出了聲音,也許他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了。救兵已經撤了,我比先前更沒有抵抗能力。
林慕的口氣帶著哀求,我不知道她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以至她要如此地排斥色彩。
我感覺冷汗又開始往外冒了。叢林里的危險本來就無處不在,現在有了心理暗示,總覺得背後窸窸窣窣的有東西在動。我回過頭去看,什麼都沒有。但這種幻覺揮之不去。我只得強打起精神,接著https://read.99csw.com往前走。
這間房只有十幾平方米,呈長方形,門正對著一張床,床邊上各有三個鐵環搭扣,門旁就是馬桶和洗手池;四面白刷刷的牆,會壓抑得你喘不過氣來;頂燈深深地嵌在天花板里;為了防止病人自殺,房間里沒有任何尖銳鋒利的邊邊角落;床頭有扇窗,我住在一樓,正對著操場;窗戶不是玻璃的,而是紗窗,但你想要跑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就在紗窗前,豎著大拇指粗細的一根根鐵欄杆。
保安停止了抽煙,把臉別過來。他聽見了!我頓時受到了鼓舞,他聽見我的呼救了,然後嘗試性地朝我走來。
「這屋子裡出什麼事兒了?」他又問我。
這些翠綠濃郁、蓮葉荷花的交錯輝映,如果只是黑白,充其量只是一幅功底深厚的素描而已,而林慕竟可以渾然不知地享受其中?
然而事實上,她對色彩的負面反應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在電影院,我一直觀察著她對那些光怪陸離、色彩斑斕的畫面的反應。顯然,她在努力向我表現出自己的淡定。更準確地說,是為打消我的顧慮,而強迫自己坐在一片色彩之中。
火車在一小時之後出發,我們坐在這座城市新建的火車站候車大廳里。大廳寬敞宏偉,七八層樓高的透明頂棚,讓過濾后溫暖的陽光柔和地照在身上,非常舒服。我和林慕都有些許興奮,這是我們第一次結伴出行,在一個月前,林慕就早早地請好了年假,準備了這次旅行。
「我睡了多久?」
「又費腦子,又費體力,先去吃一頓吧,就算死也得做個飽死鬼啊!」我說著。
我一直觀察著他們的行為。兩人走近后稍稍問了我兩句,我不敢多說,仍然保持著一定距離看著他們。如果這時候對方想要發動攻擊,其實我是沒有反抗力的,但樣子還是要做做。聽完裏面真有具屍體,他們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就是他們給我的定義。林慕的死從來沒有從我的腦海中抹去過。所以從一開始那個戴發卡的小姑娘,只是一個幻覺。從來沒有人在便利店買過涼茶,沒有人在麵館的門口死死地盯著我們;賓館的樓下也沒有把我引到侯文傑別墅的神秘女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臆想出來的。
如果是你,你能猜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嗎?很快,烈陽照得我越發難受了。心身俱疲,讓我意識到自己根本堅持不了多久。唯一感到慰藉的是,那幫人並非想置我于死地。套著麻袋往河裡一丟,或者在更偏僻的地方把我拋下,後果都比現在要惡劣百倍。
從內科到外科,骨科到皮膚科,止血、縫針,就連口腔科也走了一遭,看了看我因為受撞擊而鬆動的牙。CT之類自不用說,最後匯總到一個教授那兒。最終的結果,悲中有樂,雖說我傷痕纍纍,但均無什麼大礙。原先我一直擔憂骨折的部位,也只是挫傷而已。
「應該是吧,送來的飯菜都沒動過。」護士說道。
男人顯然聽不到我心裏的話,用手在我鼻子下探了會兒,說:「有氣兒!」
「不會死了吧?」男人的口氣裡帶著幸災樂禍,沒準兒在他看來,精神病人沒一個應該活在世界上的,「你一個人來不就行了,我那兒正看著球呢!」
「欲把西湖比西子」,就連皇帝也流連忘返,忘記了復國大業,更何況我們這些凡夫俗子。
更要命的是,他的話是很有煽動力的,醫生顯然放棄剛剛湧上來的一點點懷疑,然後離開床邊,從醫藥箱里取出一個針管,然後打上藥水,朝我走來。
我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出門,不破壞現場。圍牆外又傳來了汽車聲。我跑出去,是一輛來得及時的警車。我的心再次抽搐了一下。情節發展得太快,繚亂得甚至讓我都沒有心理活動的時間。
「我不想拖累你。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不要追問原因,也不要去追查我的消息,如果你還允許我有一點兒隱私,你還有那麼一點點愛我,不要找我。」
「你去看看還活著沒?」女人說著,聽她聲音傳來的方向,貌似躲到男人的背後去了。
儘管已經有無數個人曾經對我說,林慕的死在於她自己,她自己陷得太深,至今都無法走出那個我們誰都不知道的怪圈,所以才選擇自殺的。
「那可不是,待會兒局長就要來了,市長估計也會來,我還沒到呢,電話就已經催過來了。」
「什麼情況?」看見周炳國,我差點兒沒哭出來。
我攙著她回到房裡,躺在床上,就這樣緊緊地抱在一起,彷彿世界已經離我們遠去,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睡著了。大自然的靜謐讓我們頓時安靜了下來。我們就像兩個大學里的初戀情人,單純而又幸福地在一起。
有過這次嘗試之後,林慕似乎強壓下去了某種痛苦。這個猜測,不是因為她變得鬱鬱寡歡,恰恰相反,在我面前,她反而變得更為活潑。林慕並不是這樣的人,她的秉性是文靜的,只是為了告訴我,在沒有色彩的世界里,她也一樣可以活得很快樂、很幸福。
我不做聲,看了看閆磊,又看了看周炳國,周炳國也不說話,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先把馬路送進醫院吧。」這個建議閆磊當然拒絕不了。現場的情況,能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不知道的,留在這兒也是白費,況且我的樣子確實狼狽,沒準兒再待下去,在現場昏過去也沒準兒。
他用嘴努了努門口,我轉過頭,閆磊正從大門外走進來,神情嚴肅。他走到我的跟前,彷彿不認識我似的:「馬路,你得跟我們走一趟。」
「嗯。」
如果我沒有和她談戀愛,沒有要求她接受「色彩」,沒有帶她來杭州,也許她就不會死。這種自責是常人無法理解的。我的耳邊彷彿出現了這個聲音,急促的腳步,加之急促的敲門聲,把整個氛圍都弄得緊張起來。我還記得那個青年旅社服務員臉色蒼白的樣子,他或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又走過了一段,左側出現了一個斜坡,不近不遠的地方几棵樹倒在地上,我看到有個白色的尖尖頭,在不遠處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我辨認了一會兒,一陣興奮,確認了那是種家用的太陽能接收板。也就是說,那裡住著人家。
這時我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裝死,這樣就能熬到周炳國來,又什麼都不用說。
我不做聲。
「別吵——」醫生還算是個明白人,他耳朵貼在我的嘴前,「你說什麼?」
剛上車,林慕佔到了右邊的兩個位置,她把涼鞋脫掉,兩隻腳盤在座位上。看得出來,她這是真開心了,沒有絲毫做作偽裝。
隔了一會兒,我站起身來,那邊的兩人也警覺地把頭偏了過來。我這個動作只是想試試他們。他們的表情確實有點兒不對,不像是保護,而是像怕我跑了似的那種感覺。
他們停止了腳步,同樣警惕地看著我。
我看著她,指了指司機,林慕嘟著嘴滿臉不樂意地把腳放了下去。
那個白尖尖越來越大,隨著視角不斷的變化,半棟房子露了出來。在離它約莫500米的地方,我停了下來。繼而發現,我又回到了一條小路上。
林慕淚眼矇矓地看著我:「我們進去吧。」
我拐了進去,蔥鬱的樹林里頓時涼爽下來。這種舒服的感覺,讓我慶幸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往深處走,發現這條路明顯走的人不多,兩邊的雜草胡亂地長著,只能隱約看見草下面黃色的泥巴路。而且這些草依然鋒利,和我蹲在侯文傑別墅后的那些草是同一個品種,我穿著薄褲子,因為熱捲起褲腳,小腿上早就傷痕纍纍了。
當然,過程毫無樂趣可言,我感覺我的鞋快要被磨穿了,屁股生疼。不過這些努力沒有白費,從一開始,我就斷定自己可以安全到達目的地,這種判斷一直保持到了最後。
作了這個決定,我推開鐵門,門「吱呀」一聲。我走進院子,上了台階,別墅的門依然鎖著,我繞過房子,走到先前的那個窗戶那兒。
「有!」林慕堅定地說著。
現在那兒停著三四輛黑色的轎車,我們從車旁經過,進入了大廳。我在前台出示了訂房的信息,賓館把預留房間的鑰匙給了我。
我跟在她的身後,一時語塞。
「有人。」我氣若遊絲,還得花一半用來求救,剩餘的兩個字實在是沒力氣了。
「沒準兒他們不是保護,就是在監視。」他也壓著嗓子回答道。
「別動!」
我閉上眼,發誓自己從不會想過要在這個時間睡上一覺。但屁股從落在座椅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上下眼皮開始打架了,頭不停地往下耷拉,車裡有空調,還有靠墊,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因為杭州城內建地鐵,西湖大道封路改道,我們從解放路一路往西,到達西湖邊叫停,然後在路邊的超市買了九-九-藏-書兩瓶水,步行來到堤壩上。杭州我來過數次,對湖邊的地形爛熟於心。
別給我灌藥!我的心裏大叫著,可就是叫不出口,我現在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就算我生龍活虎地站在他們面前,大聲地說,有人害我,我都不確保他們會完全信我。這裡是精神病院,來到這兒的人,所說的話都是不可信的。我要是抵抗,沒準兒還會像個木乃伊似的被綁在床上。
這句話就跟當初黃玉芬的「你別無選擇一樣」,總是像句座右銘一樣,左右著我的命運。
「不在這兒?那在哪兒,對了,假林慕,你們現在去找假林慕,找到她什麼問題都解決了,而不是笨得跟頭豬似的,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不知道,但完全是有可能的,而且他們確實做到了。就在這個當口,龍舟賽散發管文明兇殺「報道」的人還沒有抓到;公安廳副廳長的公子遇害的當口,把我困在公安局的看守所里。簡直就是個笑話,閆磊他們一定把精力都放在我這兒了吧?
他的身後,一輛白色的勘察車剛停,後面跟著輛桑塔納,閆磊打開車門出來,後面跟著周炳國和張凡雙,他們一起朝我這個方向慢慢走來。
那些葯,正常人真的不能吃。
你要是負隅頑抗,或者被他們看出來你在自作聰明,那就懸了。床邊上的搭扣就是專門對付不聽話的病人。他們會像裹粽子一樣把你裹在床上,灌你葯不說,沒準兒還會給你打上一針,讓你吃喝拉撒在床上一個禮拜都下不來。可即使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我還是要作一些抗爭。
周炳國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奇怪得不得了。我頓時被壓抑的氛圍弄得沒了食慾。再去看看那兩人,他們吃面正吃得津津有味,我轉過頭有點兒懷疑周炳國的判斷。
我在和自己抗爭著,努力不要睡去,這退燒針里一定加了安定的成分。我雖說動彈不得,但意識還是清晰的,可從現在開始,我開始模糊起來,倦意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等我洗完澡出來之後,沙發上的林慕已經不見了,她正在陽台。我悄悄地走過去,發現她把眼鏡摘了下來,放在一邊,然後看著遠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們像兩個有心事的情侶,一前一後地走著。走過第四個街口,她突然回過頭來:「再給我點兒時間。」
說完,閆磊冷冷地看著我,突然冒出來一句:「門窗是有自動鎖的。」
我嘗試著摘掉頭上的套子,一點點摘下來,四周望去,已空無一人,我被帶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山頂。陽光斜射過來,正中面頰,疼痛加之陽光導致的暈眩,讓我分不清東南西北。
好吧,我承認,從一踏上杭州的土地,我不是喜悅而是恐懼。林慕越是對眼前的景色表現出興奮,我越是覺得不寒而慄。我想象不出來,一個眼中只有黑白的人,會怎樣定義美的概念。
「嗯。」
等護士走後,我確保沒有人監視,馬上跑到馬桶邊,用手指頭摳那些吞下去的玩意兒,吐出來。
我抬頭看他,他輕聲地說道:「來了。」
我聽見林慕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突然一下子癱坐到了地上,滿頭大汗地面朝著我。我的鼻子一酸,還沒來得及掉下淚來,她就已經淚如泉湧了。
和諧號動車載著我們一個多小時之後來到杭州站。雖說這座老城站有些破舊了,但人頭攢動的大廳大都是來觀光的年輕人,所以依然顯得活力十足。我們坐電梯,來到地下室的計程車揚招點,打了一輛車直奔西湖。
「有人死了!」我說。
警服的款式和樣子都對,就算是假的也做得很逼真。肩膀上的警號乾淨透亮,腰間別著手銬、電棒和對講機。對講機還時不時地發出電台聲。沒看出什麼破綻,我稍微心安了一點兒。過了一會兒,先前的警察從屋子裡走了出來,表情不是很好。
「什麼?」我吃驚地看著他,然後看看門外,閆磊怎麼會輕易讓周炳國單獨見我?
「那倒也是,」我說,「受害者怎麼說也是個名人。」
男人靠牆站著,或者正在門口。他的身材應該高大魁梧,沒準兒是個退伍軍人。這些都是我猜的,能夠在精神病院當保安,恐怕沒兩下子是拿不下來的吧。沒準兒還受過格鬥的訓練。這個時候,只要我能夠說出話來,告訴他床底下就藏著兇手,應該很有把握把他拿下吧。
「你老實跟我說,林慕的死對你的影響有多大?」周炳國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們走過了斷橋,來到了岳王廟,然後坐船去了三潭印月,再從湖中島返回,然後繞著湖邊,走到主幹道上,準備打車去靈隱。
「別走!」可惜他們聽不見。醫生帶著護士和保安往門外走,我有點兒絕望了,生死就在這一瞬間決定,他們走出了病房,關起房門的那一刻,也意味著我生命最後的道路被堵死了。
周炳國的眼神冰冷,就是閆磊看我時的那種眼神:「冷靜點兒。你還記得我們在飯館,你說假林慕就在門外盯著你?」
這中間得講邏輯。我看著檯燈背後的閆磊,他表情嚴肅得像一塊冰,彷彿從來沒有見過我似的,完全不是在開玩笑。很明顯,形勢還不是一般的嚴峻。我只得把當初在別墅門口說的那個經過,再次複述了一遍,幾個關鍵點還著重強調,我得告訴他們這根本就不合理。
林慕弱小的身體躺在雨中,孤苦伶仃,我死活也不相信她會自殺。一切都還好好的,都說好要一起去面對的,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林慕就死在我的面前,我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待會兒再死,醫生來了。」還沒等我說完,保安又離我而去,走到走廊上揮手。腳步聲急促起來,他們也許認為我不行了。
「嗯嗯。」我用喉嚨發出聲來,細得就像來自幾千公里之外。
我總覺得門後面有人用一雙眼睛在盯著我看,回過頭去,門上那扇塑料小窗背後的漆黑,深不見底。我只得回到床上,把腦袋埋進被子,這樣才會稍稍找回一點兒安全感。夏季的夜晚總是瞬息萬變。轉眼間,天空亮如白晝,隔著薄薄的被子,似乎就像有一道強烈的光打在身上。緊接著傳來隆隆的雷聲,一記接著一記,彷彿從遙遠的地方滾滾而來。窗子上「咕咚咕咚」像是有人在敲打。
山頂很空曠,看不見有人的跡象。我的手機被收了,錢包也沒了,眼前除了一條蜿蜒的山路,我想不出除了步行下山,還有什麼更好的脫身方式。
我壓著嗓子對周炳國開了句玩笑:「他們還挺負責的,弄得就跟監視一樣。」周炳國停下筷子,看著我不說話,看得我心裏發毛。
「什麼來了?」
在發現林慕眼鏡有問題的半年之後,我開始有意識地關注她的「色彩恐懼症」。我總希望找到其中的根源。這種心理上的疾病,雖說還沒有嚴重到打亂我們的日常生活,但多少還是有些不便。
走過山路的人,都會有這樣的經驗,下山其實比上山更費勁兒,尤其是眼下坡度這麼大的。又堅持走了一會兒,我發現大路邊上出現了一條人踩出來的小路,我停了下來。在我面前的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沿著大路前行,如果運氣好的話,沒準兒下一分鐘就能遇到一輛車,但如果遇不上,那就懸了。照現在的溫度和我的體力,二十分鐘之內我就有可能中暑。第二,走這條小山路,這樣的話,可以多少躲避一些日晒,解決了這個問題,我應該能夠走得更遠,可問題是,這條路究竟通往哪兒呢?我衡量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後者。既然這條路有人走過,那一定是通往某個目的地的,只要找到人,我就可以脫險了。
車一直沿著山路往上走。我不再說話了,如果他們不是警察,我現在危在旦夕。從受力的方向,我記憶著車子拐彎的方向和次數。沒準兒以後用得上。車向左轉了兩個彎,到了後來,車似乎一直在爬山。繞著山道,往上行駛。開了15分鐘的樣子。車停到了路邊,有人開了後車門,我被拉下了車,然後打開了手銬。
聽完這話,林慕的身子顫了一顫,像個木頭一樣,臉一直看著窗外,猛然間,剛剛那個快樂活潑的林慕似乎已經離我遠去,並且遙不可及。
「沒聽清,但好像是在說『有人害我』。」
「玻璃碎了,有人從窗戶外踹了進來,把玻璃踢碎了——」我戛然止住,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之後會有塊完整的玻璃躺在屋內了。
「你最好下去看看!」男服務員顫抖著嗓音說道,我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跟著他一起緊張起來。我披了件外套,跟著他下樓,大廳里圍著不少人,我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三點。
我每天要在六點起床,洗臉漱口,拉屎撒尿,然後吃上一份迄今為止我都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葯。本來人沒事兒,吃完了不瘋https://read.99csw.com也傻了。由於我是殺人犯,所以很榮幸地被關進了一個小房間里,獨自生活。等待著我的是進一步的司法鑒定和法律審判。
女人小心翼翼地跟了過來,遠遠地看著,猶豫著說:「有點兒不對。」她壯著膽子靠得更近了,隔了老遠伸手摸摸我的額頭,「好燙啊,好像發燒了!你在這兒看著,我去叫醫生!」
「他好像在說話。」護士說道。
這事兒從頭捋一捋,我在賓館的二樓看見假林慕,打車尾隨她來到侯文傑的別墅;我以為已經脫離了她的視線,未料進入別墅后卻發現了侯文傑的屍體;假特警及時趕到不是來救我而是來抓我的;我反應過來這有可能是個蹩腳的陷害;那幾個假特警開車把我帶上了山頂,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沒準備喝酒。」
醫生皺了皺眉頭,然後站了起來。
「坐過來啊!」我說。
「無所謂啦!你決定好了……好美喲。」剛看到碧波蕩漾,林慕就進入了狀態。
「你也懷疑我?整件事非常扯淡知道嗎?你認識我那麼多年,而且發生了那麼多事兒,他們一定清楚內情的,怎麼可能懷疑我會殺侯文傑,動機呢?邏輯呢?」我有點兒歇斯底里了,這他媽確實荒唐。
「你說得明白點兒?」我有點兒惱火。
「慢慢來,不急。」我安慰著她。
「你也不信我說的,」我看著他,有點兒明白過來了,「他們讓你進來勸我。」
「很漂亮吧。」
我一天二十四小時被鎖在房裡,似乎除了躺在床上,就沒有什麼事兒可做了。在這樣的環境里,忍受著從來沒有過的心理煎熬,睡得著才怪。白天的時候,我還可以看到草,看到太陽,看到操場上的人。到了晚上,月光照在操場上,白花花的一片,就像在地面上撒了一層細鹽,陰冷凄涼。
我的心「咯噔」一下。
可——你讓我怎麼不往這上面去想。
我站在主幹道邊攔車,被林慕打斷了:「咱們還是坐公交車吧!不是說了解一座城市要從了解這座城市的居民開始嗎?」她背著包,笑得很燦爛。
門一開,走廊上的光就照了進來,我的臉正對著門,頓時眼前出現了一道白光。然後時隱時現,應該是那對男女走動搖擺著身體,不斷阻擋著燈光。女人問:「他一整天都沒吃過飯嗎?」
「那個假林慕呢?還記得我們在局門口那個飯店吃面嗎,你都知道。」閆磊冷冷地看著我,卻不回答我的問題,彷彿已有足夠的證據將我定罪。我的胸口像被人擊打了一拳一樣。理智再次告訴我,什麼都別說了。現在的問題不是合不合理的問題,而是他們願不願意相信的問題。
我從地上站了起來。「調虎離山!」我想通了一個問題,難道這麼做,不僅是要陷害我,而且在背後有更大的陰謀?
我找到一塊大石頭,然後坐下來靠在樹邊休息。叢林里綠色植被的氣息夾雜著夏日泥土味撲鼻而來。我突然在想,這不會又是個圈套吧?如果再讓我遇見個什麼黃玉芬之類的事件,我真是要昏過去了。我向四周望望,太陽從樹葉間穿進來,樹影婆娑斑駁,顯得光怪陸離,平添了許多詭異的氣氛。
「他說什麼?」護士在一旁好奇地問著。
「你以為他們真的就那麼輕易相信你說的?說不定只是礙於情面。」周炳國面無表情地反問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潭水很深,是眾所周知的事兒,現在死的可是副廳長的公子。不管裏面還牽扯到什麼,以我這幾年的閱歷來看,誰都知道,他們急於破案,誰說沒可能讓我來背這個黑鍋呢?
「問題不在這兒。」
公交車沿著湖邊彎曲的小路,在樹陰底下緩緩前行。杭州四處是風景。路邊的一棵草、一根樹枝,在這樣的意境中都會顯得格外文藝。從窗戶向外望去,色味俱全的視覺饕餮大餐,無時無刻不在撩撥你的神經。在這樣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突然一下冷場了,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氣場。
他們又上下打量著我,然後一個人盯著我,另一個人到屋子裡去探個究竟。我一屁股坐在警車旁,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然後悄悄地看著剩下的那個警察。
「你報的案?」
「權當休息休息,弄杯水喝。」我心裏寬慰自己,要有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才能在困境之中保持良好心態。
直到這個時候我都還沒猜到,假林慕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葯。
我由著他收緊繩子,我想,這很有可能是有人來滅口了。突然,他停了下來,像是在確認什麼,緊接著我也聽見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
我曾經提議她去看心理醫生,但似乎她對此反應很大,主要的表現在於她並不認為自己有病。為此,她還特地買了兩張電影票,來證明自己只是不喜歡色彩,但絕非病態到拒絕色彩。
我一陣欣喜,把所有的推測都說給他聽。他一直沒有說話,末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馬路,這回真的有點兒麻煩!」
男人手上的力道沒有減輕,但似乎沒有再用力,而是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現在這個狀況,還不至於置我于死地,可我很難受。我除了手指能夠顫抖,別的部位哪兒也動不了。走廊上的那對男女暫時救了我。
再次被帶進局裡之後,我被隔離了,連周炳國都見不到。閆磊把我帶進了另一個更為幽暗的審訊室。他們的態度也遠沒有先前那麼友好。高瓦數的檯燈,照在我的臉上,異常刺眼。
我的眼睛緊閉著,只感覺天花板在轉動,其實我什麼也看不見,那葯里像是放了安眠藥,讓我的眼皮粘住了一樣地沉重。似乎天已經暗了,從早上開始我就一直睡在床上,似乎有人把飯菜從那個小鐵窗里塞了進來,可我沒有一點兒食慾。
「你們不是警察,是誰?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我眼睛依然睜不開,但我想我的意識是清晰的,現在門外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慌亂,只有小心翼翼,甚至還有一些鬼祟。
「很快你就知道了。」對面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
「哎——我跟你說,不要裝死!」他警惕地看著我,大聲喊道。
我突然一下愣在那裡,過了半晌:「什麼叫影響有多大,我當時的心理評估不是你來作的?」
我從被子里露出眼睛,每隔著一記閃電,總能看到窗上清晰的紋路,我被嚇了一跳,等待著下一個閃電。當下一次光明再次來臨的時候,我確認我看到了一個怪物,它的臉貼在窗上,確切說都不能算是臉,只是一個球體,突出的兩坨像燒熔后烙上去的鉛塊,緊緊地貼在兩側,球面上坑坑窪窪好似布滿了令人驚詫的傷疤,就像一條條肥碩的蚯蚓在蠕動。
我喘了粗氣,把煙頭掐滅在地上,把最後一口煙重重地吐了出來,然後捋捋自己的思路。該從什麼地方說起好呢?我抬眼看著他倆,腦子裡就像過電影一樣把剛才的事兒過了一遍,還真不知道怎麼開口比較好。
我依然在一旁警惕地觀察著這一切,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預感到這種迸發即將來臨,這種直覺,就猶如農夫對天氣的預感。後來,我看到了那封信。那天她在洗澡,我坐在她的床上。床邊的柜子上放著喝盡的飲料瓶子,我把它丟進垃圾桶,轉而發現了那封信。
其中一個站了起來:「我跟你一塊兒去吧。哦,隊長說了,要每時每刻保護你。」我開始有點兒相信周炳國的話了。
有人整理過現場,這是我的第一反應。剛剛被踢碎的那塊玻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完整的玻璃。我一陣疑惑。屍體的腥臭味小了不少,也依然嗆鼻,不出意外,屍體依然在裏面。我推門進去,顧不得先看屍體了,在客廳的西側有個飲水機。我放水灌了四大杯,身體才算稍稍恢復了一些。
「加油。」我說著。
我從來沒有進過精神病院。一個兩天前還捕獲了管文明的戰鬥英雄,轉眼間就成了階下囚。確切地說,還不僅僅是囚犯,我的周圍不是江洋大盜,也不是冷酷的殺手,就連小蟊賊都不是,而是一幫連屎尿是否拉在褲襠里都分不清楚的老少爺們兒。
「我也想知道發生什麼了!」我沮喪地說道。然後把從賓館看見假林慕開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的過程中,閆磊時不時地打斷我,問問身高、長相,還有衣著等之類的問題。罷了,整個五官都擰到了一塊兒。
我定下心來環顧四周。報警,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再這樣玩下去肯定要出事。
「命案,有人被殺死了,」我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是警察。」
不一會兒,菜上來了,我囫圇吞著大魚大肉,這味兒不是很純正,但還湊合。飢餓的時候吃什麼都是香的。我活像個吃貨,二十分鐘不帶停的,好不容易有點兒感覺了,才停下筷子,抹了抹嘴,點上根煙。看見隔壁那倆小子,可憐巴巴地在吃麵https://read.99csw•com條。
是在頂層,令人驚喜的是,這個房間居然還自帶一個小陽台。因為價格適中,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此等規格青年旅館的標間,居然還有這樣的待遇。我放下行李,推開窗門,大自然的氣息一下子就涌了進來。
閆磊在桌上的煙缸上彈了彈煙灰:「這全是你自己說的。」
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傳來了,就像有人用細鉛絲在試探性地鼓搗門鎖,沒錯,就是這種聲音,我學過開鎖,知道這其中的流程。這是鐵絲在摸索紋路撞擊的輕微的聲音,有人在撬鎖?
「所以你只能去把玻璃拆掉,企圖跑出去。」
然而,這已經超出了她的承受範圍。起初的時候,她還能堅持坐在椅子上。很快她的身體就開始顫抖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臉上盡現痛苦的表情。我一直握著她的手,能夠深刻感覺到她握緊我手的力度,從小到大的變化。到了最後,她猛然站起身來,迅速而又慌亂地離開了放映廳,就像逃離手術台的少女。
更荒誕的還在後面。周炳國從北京組織來了一個所謂的專家團,對我作了一次心理評估。我滿懷希望,藉此能夠洗脫身上莫須有的罪名。我做了400道在他們看來睿智而我卻覺得無聊至極的測試題;看了20多幅畫;和一個又一個的專家面對面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我沒有瘋。可結果居然沒有通過!
我站在洗手間的門口,聽見林慕在裏面一陣接著一陣,深沉而又強勁地嘔吐,過了一會兒,她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她又戴上了那副眼鏡,又回到了黑白的世界。我們下了電梯,回到大街上,一言不發。
「哎哎,怎麼了?」我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旅行的日子定在九月,秋高氣爽,這種天氣彷彿就是為了旅行準備的。為了增加旅行的氣息,我們選擇了坐火車前往。江南的鐵路線路發達,加之杭州是個旅遊重鎮,四方來的火車均會匯總到此,所以我們直接去火車站買了票。
我拖著疲憊的雙腳,開始往山下走。夏天的山路就像貼燒餅的爐子,即使隔著鞋,也能感覺到地上滾燙的溫度。我躲在那點兒可憐的樹陰底下,但效果有限,沒過五分鐘就汗流浹背了。
「是嗎?」醫生把頭又俯下來一點兒,「你說什麼?」
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醫院里的人不算少,派來的警察直接把我們接到了公安局指定的合作部門。因為我們的身份倒是省去了排隊的麻煩。那個年輕人先聯繫了醫院保衛科,保衛科科長帶著我們在醫院上下走了一個遍。
第二天,我照常吞下了藥水。坐在床邊獃滯了20分鐘,以往這個時候是我確認護士離開的時候,應該趴在馬桶上把藥水吐出來。可這次我猶豫了。這種感受說出來挺離奇,我神志清晰地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是不是真的需要這些藥物來治療我產生的幻覺。
它居然還在對著我咧著嘴笑。我從床上一股腦兒摔了下來,一直退到了門邊的角落,它就一直放肆地盯著我。暴雨傾盆而下,像一顆顆石子重重打在窗台上,我蜷著身子,警惕而又顫抖地盯著窗外,當光明再度重現的時候,那張臉已經從窗戶上消失了。我在雨聲的掩護下,壯著膽子靜悄悄地走了過去,有限的範圍內什麼都沒有。
我們沿著一條小溪,拾級而上。這家青年旅館躲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四周高聳的樹木遮擋了它的全貌,等我們走上一個平台,左拐進入一條山間小道,往前幾十米之後,才看到了它的樣子。
「好奇害死貓。」這句英國諺語總是在適當的時候提醒著你什麼事兒不能幹,又忍不住要干。
「你也是警察?」其中一個問道。
我知道她又一次在挑戰自己。我從後面默默地抱著她,用這種方式和她站在一起,她的身體在顫抖,就像犯了毒癮的少年,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這個腳步聲就光明正大得多了,一步一步很篤定,也很悠閑,是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女的穿著運動鞋,踩在地面發出軟綿綿的「嚓嚓」聲,男的是靴子,沒準兒還釘著鐵掌,鏗鏘有力。他們中的一個手裡拿著一串鑰匙,或者是掛在褲腰帶上,我不知道,他們由遠及近地走來。
讓我感到鬱悶的是,回顧過去的驚險歷程,大部分都不是我英勇善斗撿回一條小命,而是他們手下留情,並且現在我連他們一根汗毛都沒摸著過。我就像一隻可憐的耗子,被一群貓肆意地羞辱玩弄得筋疲力盡。檢查完了之後,我考慮了一下,還是婉拒了住院的邀請,周炳國也這樣想,他讓我拿上藥趕緊回賓館好好睡一覺。我卻飢腸轆轆。
是不是前面的那條,我不知道,但我覺得眼前的一切很熟悉。儘管路邊上樹和草都長得一模一樣,在路邊排成一排,然後密密麻麻地延伸進去。我還是憑著感覺認了出來。我繼續往前走,甚至還回憶起來,這條路會在什麼地方拐彎。
「小心點兒,他是個殺人犯。」保安在一旁提醒。
「你有把握嗎?」我問道。
「嗯嗯。」我對著門口拚命地發出聲響。
我緩了緩,搖下車窗,說:「嘿,麻煩你們給市刑警大隊的閆磊也打個電話,讓他通知一個叫周炳國的人。」我說著,然後再次強調了一句,「我也是警察。」然後搖下窗戶,再也不說話了。
我要見周炳國,只能對他說!不知道是不是意志力的緣故,一清早我被帶到審訊室,閆磊不在,居然真的是周炳國,而且他還是獨自一人。
趁著她心情好,我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如果你看得到它們的色彩,會覺得更美!」
他輕而易舉就做到了,根本沒有花什麼力氣。如果我還能動彈的話,一定會好好和他干一場,可現在我的手指剛剛顫了顫,就不能再做出更大的動作了。
他們停在了門口,隨即傳來了鑰匙聲。兇手還定格在我的床前,我猜他正彎著腰保持著勒緊我的姿勢,抱著僥倖心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鬆開了繩子,蹲下身來,掀開床單迅速鑽到床底下去了。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旅社前微弱的燈光照出很小的範圍。他們已經報警了,服務員打著傘帶我出去看,同時聲音顫抖地說:「你認一認。」
「都說這個病人是個殺人犯,我膽子可沒那麼大,我只負責送葯送飯,制伏罪犯這樣的事情,還是得靠你們。」
是啊,普通人的一生,能有幾次和屍體接觸的機會。所以那個服務員錄時發出來的動靜,就格外特別,你隔著門就能聽到他的慌亂,還有他那種覺得眼前之事不可思議的情緒。
男人的腳步響了起來,嘟嘟囔囔地說:「就他這個樣子,連只蒼蠅都拍不死,你怕什麼。」我張嘴想要說話,可嘴唇光是嚅動,就是發不出聲來。有個兇手就躲在床底下,剛剛準備把我勒死。這是一條線索,可千萬不能讓他跑了啊。我在心裏大叫著。
然而這種東西是偽裝不出來的。細枝末節總是在出賣她。吃飯的時候,每當我興緻勃勃地述說著一個話題,她總是在兩分鐘之後開始遊離,眼神迷離無光,雖說時不時地點頭來回應我說的話,但誰都看得出她心事重重。有時候,她又毫無來由地發火,因為一些細小的瑣事,而失控般地大吵大鬧,說我不夠關心她,事後又努力道歉,說自己心情不太好,並且極力聲辯是因為工作,而不是因為對我有什麼看法。
「不是你在說謊,」周炳國看著我,「問題是,他們去調來了那天飯館門口的錄像,你所描述的那個位置,360度都有監控,可根本沒有出現過所謂的林慕。他們不是認為你撒謊,而是認為你出現幻覺,腦子有問題了!」
來的時候,我特地問了問資深驢友,他們介紹了一個在靈隱接著往上走的青年旅館。這家青年旅館曲徑通幽,坐落在翠綠的半山腰,推開窗戶就能摸到大自然,自是符合我的心意。
「親愛的你,很感謝這段時間你陪伴我的日子,你忍受著我的壞脾氣和小執拗,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幸福,但到了今天,我還是覺得我要離開了。正如你所知,我是一個有病的人。這種病的根源由來已久,在我沒有準備好之前,我根本無法預知輕易地去改變它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先打一針退燒針,等他睡一覺,明天早上再看看什麼情況。」醫生說著,然後收起醫療箱準備出門。
「慢慢來。」我繼續說著。
這並不奇怪,情侶間毫無來由的爭吵只是親昵的表現,奇怪的倒是她竭力想要去澄清這件事的行為。我總覺得平靜的生活下暗流涌動。林慕就像一座火山,有種莫名的躁動正在她的體內躍躍欲試,找到適當的機會就會迸發出來。
我不知道這樣是否真的有效,但總要求個心理安慰,總比任由他們擺布要好。
「先把他扶到車read.99csw.com裡去吧。」他們商量著,然後把我扶到車邊,打開車門。我坐進車裡,看著他倆在車外竊竊私語。
「有人害我。」我終於在他耳邊說出了這個完整的句子。
一會兒這些病人又消失了,我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操場上空無一人。剛剛從恐懼和驚訝中緩過來,身後的走廊上又傳來了腳步聲,「咚——咚——」一步之後要頓一頓,才會走出第二步,彷彿在確認著什麼。
「沒錯,你在,閆磊也在,你們都在。難道我在說謊?」
另外,我是不是應該對這兩個警察說實話呢?我的遲鈍,反而招來他們的懷疑,其中有一個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腰裡別的手銬。總這樣耗下去也不行。我站起身來,身上疼得要命,剛站穩腳就一個趔趄躺在對方身上。
「沒事兒,不用管我們。」
很別緻,草綠色的外牆把它很好地掩護在草木中,窗戶上反射著透過樹叢的陽光,晶瑩但不耀眼的閃爍,就像鑲嵌在一片綠毯中的珍珠。整座旅館四層樓高,呈長方形,停車場就是樓前的一片空地。
我們最終放棄了去看醫生的念頭,對於林慕來說,也許她始終認為可以靠自己從這個怪圈中走出來,但如果重來一次的話,我一定不會任由她的固執,最終害死了自己。
周炳國回頭看看別墅:「這是件大事兒。」
門的中間位置,還有一個朝外開的小口,每天的飯菜和葯都是從這個小口送進來的,小口上面是個塑料窗戶,護士或醫生要看著你把葯吞下去,然後對著他們張大嘴確保咽下去了,才算過關。
「此話怎講?」周炳國插了一句。
他們擺擺手:「執行任務,不能喝酒。」
「什麼多久?」那警察一定覺得我很好笑,像看個怪物似的看著我。
「咯噔」一聲,病房的門最終被人撬開了。我雖然躺在那裡不能動彈,但還是感覺得到進來一個男人。而且這人不懷好意,我雖然看不見,但別的器官就似乎特別的靈敏,用鼻子就能嗅到他身上透出的殺意,從腳步聲我能分辨得出來他的暴戾。
「我不行。」林慕痛苦地說,拚命地搖著頭。
「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可我已經錯過了時機。」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床底下有人!
同樣的情形再次發生了。警車來了,我沒報過警,只是還停留在想法中,從山頂走下來,路上幽靜得沒有出現過一個人,再加之前面的那一出,那麼你就必須對眼前的警車提出質疑了。車上下來兩個人,我呆在那兒都沒有想起來要和他們打招呼,兩個年輕人向我走來,看到我狼狽的樣子,問道:「什麼情況?」
我快暈過去了,雙腳感覺無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是林慕,穿著白襯衫,躺在地上,雨水已經把血跡沖得一乾二淨,現場沒有血腥,卻比有血腥還要凄涼萬分。
「他不僅是本市名企致力集團的老總,還是省公安廳副廳長的公子。」閆磊神情誇張地說道。
「這他媽算什麼!」我終於忍不住了,拍著桌子站起來。
「你怎麼會在這兒?」他們通完話,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地站在我的身前,其實不用這麼做,我也跑不了。
他緩緩走到我的床前,一個比黑暗更為深色的人影站在我的面前。他俯下身觀察著我,我臉部的皮膚都接收到了他呼吸的氣息,噴在我的面孔上。他從背後掏出了一根繩子,繞過我的脖子,然後開始用力。
去他媽的,這個笨保安智商明顯和個子成反比。
西湖幾乎是江南景色的匯總,山水結合,群峰環繞,既有南方的細膩,又不乏北方的大氣,悠久的歷史讓這座城市充滿文化氣息。那些不僅貪圖景色,還對人文頗有興趣的觀光客,在此也能隨地撿到頗有嚼勁的傳說。
雙腳麻木了,就好像離我幾公里遠,已經不屬於我了。夢裡真實地再現了我和林慕最後的時刻。儘管我始終不相信林慕會自殺,可她的死亡已經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實。這個時刻如此的真實而又遙遠,彷彿就像眼前放的電影。
我照做。我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這個時候還是老實一點兒的好。周圍的人聲突然消失了,我側著耳朵聽,只有鳥鳴蟬噪,我聽到一記熟悉的聲音,是車發動的動靜,隨後輪胎擦過地面,我聽到有一輛車離我遠去。
「我找兩個人保護你吧!」閆磊說。
「第二次,不過第一次是在很小的時候,七八歲,全都忘記了。」
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覺得這已經算是客氣的了,他們沒跟我說「你自己好好想想」之類的屁話,而是直接把勘察報告上的結論,念給我聽了。這個結論令我吃驚:侯文傑胸口的那把匕首,上面只有我的指紋。而且指紋的痕迹很清晰,是那種捏住刀柄,用力刺殺之後,才會留下的痕迹。
「要死也等醫生來了再死,現在算什麼。」保安煩躁地說著。
「有人害我,床底下有人。」我呢喃著這幾個字,但吐音不清,含糊得連我自己都聽不見,我的手臂貌似被蚊子叮了一口,液體順著針管注射進我的體內。
他走到同伴的邊上,低聲嘀咕了幾句,然後拿出對講機,我聽見他在報告著這邊的方位和死者的身份。我的警戒心又放下了一點兒,從詢問,到勘察現場,然後電話搬救兵,一切都顯得還算專業,而且符合程序。
我皺了皺眉頭,都說成這樣了,我也不好強求什麼,畢竟他們要破案:「那你們自己點。」
我和林慕興緻勃勃地奔往車站,坐著K2,像大學生過簡單質樸的生活一樣。
這是不折不扣的陷害,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周炳國到底在想什麼,現在連他也不信我。他是被收買還是受威脅了?我想不出個所以然,但按句比較時髦的話來說,我十分榮幸「被精神病」了。
我繞著那棟別墅走了一圈,正門現在大開,周圍依然沒有人。
由於我的傷勢,所以辛辣油膩的玩意兒一概不能入口。我們開著車,逛遍了小半個J市,才在一個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打著江南菜牌子的飯館。看來,J市人的口味果然很排外。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我多希望能夠第一時刻和閆磊探討這個猜想。不,閆磊也不可信,我已經接到過多次暗示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終於露出一條縫來,狹窄的視野里,果然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大高個。他嘴上正叼著一根煙,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我再次想到了「陷害」這兩個字。但仔細琢磨還是不願相信這個可能——實在是太弱智。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把我的指紋弄到那個刀柄上的,想必也不會很難。可儘管主要證據確實令我難堪,但要想定罪,還離著十萬八千里呢。
「怎麼了?」我問。
周炳國點點頭,然後壓低嗓子說道:「否則的話,我怎麼有可能進來見到你!」
「什麼意思?」我吸了一口氣。
我看看腳下,小腿上鮮血直流,都是那些草割的。前方的小路,蜿蜒通向另一個相反的地方,那個斜坡覆蓋著草坪,我不知道有多深,但似乎找不到其他更好的途徑去那裡了。我半蹲著身子,保持著平衡往下慢慢地移動。開始還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到了後來乾脆屁股著地,像坐滑梯一樣地往下滑。
「我先洗個澡。」我說。
「有人嗎?」又過了一會兒,我依然問了同樣的問題,無人應答。
「你看咱們是順時針走,還是逆時針走?」我問道。
我們去了一趟杭州。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自己治療林慕的方法——旅行。利用大自然的清新和旅途中的好心情為她療傷,為她業已繃緊的神經放鬆,起碼讓她知道我有多愛她,為此可以接受她生命中所有的一切。
「我們直接去旅館吧,我有點兒累了。」林慕語氣淡漠地說道。
從洗手間出來,我坐回到椅子上,飯已經吃不下了,心裏在安慰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因我而起,這時候對我有懷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這時周炳國敲了敲桌子。
儘管恐怖,可我還是忍不住從床上下來看看,比起在黑暗中躺在床上毫無休止的掙扎,夜空中的半輪月亮,至少還有一點兒生氣。
我臆想著來到了侯文傑的家,然後殺了他,又臆想出一套說辭來對付警察。這就是我殺害侯文傑的動機,因為瘋子殺人是不需要動機的。他們全然不顧我渾身傷口的出處,無論有多荒誕,不管我自己信不信,反正他們是信了。
這些困難我在努力克服著,但最要命的是,經過這麼多的折騰,熱汗冷汗流了好幾斤,可到現在為止,我滴水未進。嗓子現在渴得冒煙。中暑是不用擔心了,我擔心的是這小路把我領向越來越深的叢林,萬一迷路了,豈不是要被活活渴死在這林子里?
「每個瘋子都說有人害自己。」保安仍然以嘲諷的口氣講著。我很想用古老的摔跤方式給他一個「大別子」,這個男人的腦袋像被灌進了糨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