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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飛越瘋人院

第九章 飛越瘋人院

「那你說怎麼辦?」我問道。
來到四樓,頂頭的一間房上面刻著「電腦房」三個大字,我低頭摸索著找到了鎖,手感和視覺上感覺是那種「牛頭牌」的老式門鎖,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拿出硬紙板撕下了適合的大小,順著門縫插|進去,然後「咯噔」一聲,門被我打開了。
我安靜地聽著,聽著劉定偉接著往下說。
「你騙我?」我轉過頭惡狠狠地看著胡嗎個。
對於兩度造訪此地的命案刑事警察,他難免有些排斥的吧?我看了看袁建國,身材微胖,慈眉善目,很適合他的身份。畢竟我們的理念不同,他們努力為人們活下去找到一個理由,而我們恰恰相反,只有當一個人的生命終止之後,才會登場。
我們走上二樓,然後穿過走廊,到另一端繼續上行。那些宿舍窗明几淨,路過的時候我往裡瞄了一眼。整潔得如同兵營,雖說住著一些連藥物、器械都維持不了多久生命的人,可這裏卻沒有醫院才有的消毒水的氣味,陽光從玻璃窗戶斜射進來,牆壁上掛著十字架,還有很多我認不出來的古典壁畫。
「沒有我你是出不去的。」我現在有點兒真正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了。胡嗎個說這個瘋人院沒有監控盲區,所以犧牲自己引開了看守,讓我有足夠的時間逃跑。
我繼續查找著信息,這個案子公安局網上居然隻字未提,我只好打開門戶網站看看有什麼舊聞。結果什麼也沒有查到,倒是屏幕的右下方有郵件提示,我順帶著打開來看,一個熟悉的地址躍了出來。
到了晚上,他就和屍體一起平躺在這個房間里,雖然有很多房客,可區別在於,當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只有劉定偉還能從睡夢中醒來。病人去世可不會有休息日,他們不會在乎劉定偉是不是正在休息或者身體不舒服,往往說來就來,電話一響,不管是寒冬還是酷暑,劉定偉都得套上工作衣,到搶救室或病房,在家屬的悲痛中,把屍體裝上車,然後把他們帶回「家」。
什麼情況?就在我睡著的時候,有兩個40多歲的糙爺們兒,裝可愛地托腮看著我,就像在看一盤奶油蛋糕?
他看了看我們,目光無神,然後像個殭屍似的,毫無感情|色彩地又把頭轉了過去,直直地盯著對面的牆。
「比如說——」我又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了,李舒然只讓我來找劉定偉,但沒說找到他之後該怎麼做,我又看了看他,還是決定從頭開始了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另外,有個問題是有人在救我。如果說我一死可以皆大歡喜,那麼為什麼還有人來救我呢?如果這個人是周炳國,或者某個正義凜然敢於挺身而出的人,這倒也就算了,偏偏卻是個怪物,那個窗外的怪物,曾經把我嚇得半死,我一度以為是幻覺,可就是它在關鍵時刻救了我一命,我又應該如何來分析這種情況?
「進!」裏面傳來了一個被煙熏壞了的嗓音。
「別急,你先聽我說。」劉定偉有條不紊地回答道。
「嗯,有點兒新情況。」我柔和地說道,「你也別太緊張,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況。」
他居然能夠聽出我在嘲諷他:「你不信?」
躺在床上的劉定偉,是一個對生命失去信心的人,他遊走在崩潰的邊緣,袁建國就像用一根纖細的繩子拉住他沉重的身軀,一點點把他拉回懸崖,這其中容不得任何閃失,一陣微風或者心猿意馬都可能讓劉定偉再次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而我們顯然是來破壞這一切的。每一次提起黃玉芬,都有可能是在他原本就冰涼的心上澆上一盆冰水。
我的心裏有點兒緊張,在此之前我沒想過劉定偉的現狀,照他現在這個樣子,即使不願意提起過往,我也是能夠理解的。
馮元一直沒說話,我轉過頭,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面目僵直地看著我。
袁建國介紹了我,可我卻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開場,我看著已形同廢人的劉定偉,想了一會兒,卻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住得還習慣吧?」
賣廢品得來的錢,劉定偉也不是自己全留著,哪個科室給了他三斤報紙,哪個護士給了他五個紙箱,他都記得,到了月末的時候,他就把這些積攢起來的毛錢換成整錢,自己留一半,然後再給各個科室送過去。
我又飢又渴,但還得堅持,只要方向沒錯,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達火車站了。
「他叫馮元。」那個人沒開口,但有人說話,在我的一側。我抽筋似的轉過頭來,同樣打扮的人也托腮看著我。
我琢磨著該怎麼回答。「嗯,是,我是殺了人才進來的。」我也壓低嗓子凶神惡煞般說道。我得嚇唬嚇唬他們,免得他們認為我好欺負,對我不利。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線索,其他人都在忙著別的事兒,我正好在附近辦事,所以順帶過來拜訪一下。」
「噓,輕點兒,」我指指馮元口是心非地說道,「我帶著你一起走。」
每到這個時候,劉定偉總是很體恤地站在門外等著,失去親人的家屬總要有個過渡的階段。他們要開始抑揚頓挫地哭訴,劉定偉安靜地在門外聽著,聽著那些哭泣和嘴裏含糊的喊聲。
圍牆裡隱隱約約地傳來人喊叫的聲音,我聽不清,是已經發現胡嗎個了嗎?
目標出現在前方。一樓的陽台前掛著一條男人襯衫和牛仔褲,我潛了過去,屋子裡黑漆漆的,主人肯定已經睡了。我翻上陽台,踮腳將襯衫和牛仔褲取了下來,然後迅速離開。
沒錯,管文明就是貴州人,也是個瘸子。我盯著劉定偉,沒作過多的反應,我還吃不准他的意圖,吃不准他這是故意還是一不留神才帶出來的信息,我保持著鎮定。
我撓撓後腦勺,剛想問問胡嗎個怎麼辦,他已經蹲了下來:「想什麼呢,踩著我上去吧。」
關於他的記載寥寥數筆,但還是很清晰,我看著,上面大致的意思是說:胡嗎個誣陷領導,無事生非,影響穩定團結,已被開除公職,后經查其患有幻想型精神分裂症,收治于本市精神病院。
「我叫胡嗎個。」旁邊的人說道,「胡說的胡,幹嗎的嗎,個頭的個。」真是個古怪的名字。
和大部分剛進城的青年一樣,他吃苦耐勞、每天工作12個小時以上,這些經歷都已經不值得拿出來炫耀了,當所有的人都在經歷同樣的事情時,即使這是一個悲劇,也會在麻木中自認為它合理起來。
以上都是客觀分析,除此之外,我本意也不願去找他。我還有些顧慮,要不是他組織了幾個專家對我作了心理評估,然後認為我精神失常,我是不會被送進精神病院的。我不知道他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是在壓力之下不得已而為之,或者被收買了,還是在幫我?殺了副廳長的兒子,不死也是無期,沒準兒周炳國是緩兵之計,先保住我的命,好從長計議。只不過他沒有料到,李舒然和要殺我的人都尾隨而至了,我差一點兒就死在精神病院里了。
其實就算積攢起來也沒幾個錢,人家不肯收,劉定偉就把錢丟在桌子上,然後兀自跑了。下次來的時候,還帶來了一個儲蓄罐,把錢直接塞進儲蓄罐里。到了年底的時候,大伙兒拿出來一看,有五百的,有一千的,這個誰都沒放在心上。劉定偉悄悄地為他們存著錢,大伙兒就拿著這筆錢去搓一頓,去唱歌,茶后飯余就會念起劉定偉的好來,他的口碑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哦。」胡嗎個似乎並沒有被嚇住,一副「這有什麼了不起」的表情,然後指了指馮元,「他跟你一樣,也是殺了人才進來的。」
沒準兒它只是我眾多幻覺中的一個景象,是我看到了地獄里的景象,我快要失去知覺,就在最後的一剎那,那個怪物抿了抿嘴唇,然後一個響徹寂靜的聲音,嘶啞著吼叫了起來:「殺人啦!」
劉定偉屬於最後一種,兩年前遭遇車禍后,兩度自殺未遂,被民政部門轉移到福利院,而就在半年前,他還企圖在福利院的澡堂里,用偷來的柴油燒死自己。
「我去把他們引開,接下來你就只能靠自己了。」胡嗎個說道,然後沿著牆往別的地方跑去。
一陣沉默。劉定偉繼續看著我,好像是想從我的臉上看出端倪,隨後不耐煩地說:「警察不是已經來過很多遍了嗎?還有,」他糾正道,「是前妻,我和她有好多年沒見過了。」
一切又回到了別人的掌控之中。這種欲罷不能的感覺,有時候會讓人產生煩躁得想死的慾望。我走在別人鋪設好的道路上,一路走向危險的未知,而如果拒絕,身邊就是萬丈懸崖。
我有一股子勁兒,但是使不出來,憋在那兒很是難受。手上稍微用點兒力量,聲音也就跟著大起來。我不確保他們什麼時候醒來,醒來後會幹些什麼。只得在這種無法預知中一小步一小步地前進,不知道九九藏書什麼時候就會踩雷。
在急診室值班的黃玉芬,做主收下了他,讓劉定偉撿回了一條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劉定偉不知道如何感謝這個長他幾歲的救命恩人,他沒有錢,在醫院的憐憫用完之前,他隨時都有被掃地出門的危險。好在這種情況沒有發生,在顫顫巍巍中,劉定偉安全度過了他的療傷階段,直到再次像牛犢一樣站了起來。
馮元不滿地看著我:「我要跟你說件事兒。」
我跳下圍牆才發現J市的精神病院並不在郊區,周圍立著一排排五層樓高的居民房。圍牆和小區間有條小路,我貼著圍牆看了一會兒。夜黑得深,附近沒有居民遊盪。110的巡邏車應該也不太會走這條偏僻小道吧?
「你真機靈。」我說著,我不知道誇一個瘋子機靈,是我傻,還是他傻。
想到這兒,我琢磨著自己的經歷確實很莫名其妙,要不是李舒然,我是不會被牽扯進來的,牽扯進來之後,每次又都是他把我救了出來。這個人究竟想對我幹什麼?我邊想邊趕路,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大學門口。門口保安室亮著燈,保安趴在桌子上睡覺,我看了看,從側門悄悄地溜了進去。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胡嗎個居然也穿著警服。我把資料往下拉,胡嗎個原是J市公安局刑警隊的隊長!這個身份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他怎麼會在精神病院?
我連蹬腿的力氣都沒有了。被人勒死的死相應該會很難看的吧?我感覺自己的眼珠子不停地朝上翻,眼皮露出一條縫,這就是所謂的「翻白眼」吧。真要命,死得那麼的沒有尊嚴。救兵不會來了,他們剛剛離開,人的運氣不會總是那麼好的,老天不可能接二連三地給我機會。
我趕忙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抽出一支遞給從床上坐起來的劉定偉,他把枕頭橫靠在床頭,讓自己有個更舒服的坐姿,吸了一口我為他點上的中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陣,笑笑:「很久不抽了,院長不讓。我和她是在醫院認識的。這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到了半夜,果然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傳來了。我看著四周,這回聲音不是來自門外,沒有人撬鎖。而是窗外,我用胳膊慢慢地撐起身體,向窗外望去,沒有人影,窗台上卻有個被月光照得閃閃發光的小玩意兒。我湊過臉望去,是一把鑰匙!
好不容易有了點兒好運氣,這也許是我飛躍瘋人院的唯一機會,要是因為胡嗎個拖後腿被逮回來,估計就再也沒有那麼有利的形勢供我選擇了。我不得不考慮考慮。
「這是醫務室。」胡嗎個補充道。
「我跟她之間的事兒?比如?」
20分鐘之後我到達了目的地。要做的事兒風險很大,但我反覆思量,必須這樣干,否則的話,即使僥倖躲過一時,接下來要查這些事卻會麻煩重重。而且這是一次只看結果不看過程的偵查,我的對手包括警察和李舒然,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必須出其不意。
我一下子語塞了,心裏很糾結,如果這個瘋子說的是真的,沒準兒還真能把我帶出去,他來這兒的時間一定比我長,熟悉地形。可如果說的是假的,那我要冒的風險可就大了。
馮元又開始打呼嚕了,胡嗎個被前面一折騰,衝天的呼嚕聲雖說沒了,可一直背對著我這邊,情況還算可以。我稍稍加快了速度。這紗窗是橫豎排列著的金屬條,我從中開始往上下左右劃了一個十字,然後用力扒開。
夜空下,對面樓里的燈「刷」地亮了一排,很快就有人追出來了。
胡嗎個輕蔑地看看我:「你說呢,如果不帶我的話,先別提那些監控設備,你覺得我會讓你就這麼太平地鑽出這個窗戶嗎?」
「身體恢復得怎麼樣,有沒有想過在醫院找一份工作?」黃玉芬問道。
「沒用的,這個一旦被銬上了,是掙不脫的。」胡嗎個說道,「你殺了幾個?」他朝馮元努了努嘴,「他把全家都殺了……」
我在病房裡待了一天。其間馮元始終沒有開口說過話,很好地表現出一個冷酷變態殺手的性格特徵,而胡嗎個一驚一乍之後,也不理我了,躺在自己的床上數手指頭玩。
「那你得聽我的。」我想了想回答道。
「小劉,幫我去買包煙。」
「你想幹嗎?」我大聲喊著。
我們彎著腰迅速穿過操場,有驚無險地走了一個斜線,畢竟這裏不是監獄,沒有24小時荷槍實彈的守衛,也沒有探照燈、鐵絲網,監控是肯定有的,不過要是胡嗎個所言非虛,應該很容易解決掉。我們來到了牆根兒底下,牆有4米多高,靠衝刺蹬上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了,得想點兒辦法,找點兒工具。我四處看了看沒有可以用來墊腳的石塊或者木樁,牆邊上最近的樹也離著十幾米遠,不可能爬樹然後翻牆出去。
就這樣,劉定偉遇到了他生命中第一個貴人。至此為止,劉定偉都分不清楚黃玉芬是一見他就愛上了這個農村的小伙兒,還是從可憐慢慢地對他產生了好感。劉定偉找到有生以來第一份穩定的工作,在醫院幫忙抬屍體。
虧得這鐵紗窗安裝工藝不合格,底部和窗檯銜接的地方有道三公分左右長的小縫隙,不起眼,但恰好可以讓人塞進一把鑰匙,我是警察,當然認得出來這是什麼,心裏一陣驚喜。顯然,這次是來幫我的那一方領先了一步。鑰匙旁邊還有一根小鋸子。
肯定不是用來鋸手銬的,也不會是破門用的,這醫務室的門雖說是木頭,但鋸出一個口子,其間還要不被人發現,一定是有困難的。窗戶上有鐵紗網,自然也不在選擇範圍之內。
「沒錯,確切地說是我帶著你走。」
和收留孤寡兒童不一樣,這家福利院收留的成員更加「特殊」。那些註定早夭,四肢殘缺的棄嬰自不在話下;還有很多被醫院拒絕接收的晚期病人,只要願意,也同樣可以進入福利院,在生命最後的時候,感受陽光和尊嚴;近兩年,還有一些對生活喪失信心,成為街道、轄區派出所「包袱」的問題居民,也被勸說進入這裏,因為這裏配備有心理醫生甚至牧師,儼然成了一個變相的心理診所,院方是在竭盡所能地灌輸著生命的新定義——讓人獲得重生的新定義。
要去的地方不遠不近,但步行肯定是不現實的。因為是清晨,所以馬路上車輛稀少,一陣疾馳之後,我來到了行程的終點,一家臨終關懷福利院。顧名思義,「臨終關懷」就是針對那些患有絕症,或者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行將死亡的人。
劉定偉抬屍體抬出了心得,白天沒事兒的時候就在病房裡轉悠,遠遠地看。他可以通過家屬間竊竊私語的頻率、對待病人的態度、醫生臉上的表情,諸如此類的細節來判斷躺在床上的那個人還有多少彌留的時間。一旦發現情況不妙,他就提前把一些該用的工具悄悄地準備好,站在角落裡等著,一旦需要,他總能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我總覺得自己身陷囹圄,總是剛剛險象環生,然後又馬不停蹄地陷入另一種麻煩中。我又想了一會兒,總覺得有兩股勢力正在博弈,兩股暗勢力,一方想我死,另一方不想我死。這個感覺不知道對不對,如果屬實,那麼毫無疑問,我就成了風口浪尖的人。
「我要是不帶呢?」我沉著嗓子說道。
馮元的眼睜著,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視線之內。我渾身抽搐了一下,人嚇人真他媽嚇死人。馮元不動,我也不動,然後他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小劉,幫我把這些舊報紙扔了。」
原先我以為他會提出一些質疑,如果是我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還要我接二連三地提起過往的傷心事兒,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是在告訴我他的身份,他是李舒然的人,沒想到,李舒然又一次救我於水火之中了。又一次表現出了超強的能力,居然滲透到了瘋人院,讓一個瘋子指引著我應該前進的道路。
我按照車站指示牌上的箭頭,找到了廁所,進了其中的一間,鎖上門,打開包翻了起來,希望裏面有錢。這個男人著實大意,包里放著電腦,還有兩件替換的衣服,如此貴重的東西,自己居然睡著了。
「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跑出去。」
「你答應了?」胡嗎個興奮起來,「帶我一起走嗎?」
「不是說了嗎?我叫胡嗎個,他叫馮元。」
劉定偉可能算是最長的住客了,他被安排在五樓頂頭的一個小房間里,一人一間。
我好好地睡在自己的房間,居然有人可以偷偷潛入來謀害我,我想,沒有內應應該是做不到的吧?精神病院雖比不上監獄戒備森嚴,但到底還是個特殊的醫療機構,不是隨便可以被人鑽空子的。
我不知道這背包里有沒有錢,但總是要試試,我不想在這上面冒太大的風險,如果他沒有發現我就已經成功一半,可一旦我行竊時九-九-藏-書被逮個現行,基本就以失敗告終了。
我把胡嗎個的名字輸入進去,原來我以為肯定要花費一些時間,沒想到很快,剛搜索就跳出來一張照片,仔細一看,就是精神病院的那個。想必全市也就他一個人叫這個奇怪的名字。
再次醒來之後,我的第一反應是,我還活著。周邊沒有出現奇奇怪怪的東西,我睡的床,天花板上的頂燈,還有熟悉的傍晚的陽光,都告訴我還在人間。我的脖子很癢,像是被纏上了紗布,裹得我很難受,左手也被銬在床上了。
我邊想邊沿著牆根兒走,腳步越來越快。看守很快就會找到醫務室去,很快就能發現我也跑了,後果可想而知,我得爭取時間。
馮元把食指豎在嘴前。我的雙手在被窩裡狠狠地捏成了一個拳頭,我在觀察著他的薄弱點,他要是敢過來,我就一拳打到他的鼻子上。
我很想知道,在我昏過去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於是問:「你又是誰?」
而我在他身邊的整個過程,監控應該全都拍到了。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得讓警察知道我來過火車站,讓他們沒理由懷疑,從精神病院跑出來之後,我已經踏上火車,離開J市了。
「你在幹嗎?」他也問了這個問題。
在我的印象中,閆磊說過,在黃玉芬案之後不久,他們來過這裏調查過劉定偉,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劉定偉不是我們事先猜測的李舒然,也不是大懸案的兇手。
比起翻山越嶺、格鬥擒拿,眼下的事兒我還是得心應手的。坐在電腦前,我第一次感覺到了主動權握在自己的手上。我登錄了J市公安局的內部網站,花了十幾分鐘就潛入了。雖說留下了一點兒痕迹,但這無關緊要,現在只是在打時間差,他們知道我是學這個的,所以沒必要隱藏這一點。
醫院的醫生護士不僅熟悉他,而且還漸漸認可喜歡上了這個來自農村的勤奮、健壯的小伙。
我快要死了。可人的運氣也不會總是那麼差,總是離獲救只有一步之遙。我翻著眼珠子,窗外,那個怪物又出現了,它貼在窗戶上,冷冷地看著我們。
「穿過操場。」胡嗎個貌似很專業,「看見斜對面那棵樹了沒,那是唯一的死角。」事到如今還是信他一把吧,我想著,也只能這麼著了。
他是要把我領向真相?然而我現在所有的麻煩,他才是始作俑者,實在搞不懂李舒然究竟想幹什麼。
胡嗎個伸出了右手,沒有拉我,而是指了指我身邊。
我在角落處換上衣服。把換下來的病服塞進草叢中,然後從小區的出口處光明正大地來到大街上。該去哪裡呢?我站在路邊想著。我知道他們一旦發現我逃跑了,很快就會報警,而且像我這樣重要的嫌疑犯,肯定是聯網的。警察的辦事效率我當然清楚,只要他們願意,找一個人出來還是輕而易舉的。也就是說,留給我的時間並不多。
既然半年前閆磊曾經來過,沒理由不給他們留下印象。
時間一長,劉定偉的恐懼感也就慢慢消失了,醫院的停屍房在主樓西側二百米的地方,是個躲在醫院深處的紅磚牆平房,醫院的其他管理員平時都不在那兒待著,有屍體的時候才去停屍房工作。劉定偉沒有家,況且他覺得也沒必要花錢租個房子,於是就在裝屍體的冰櫃旁安了身。一張木頭床,一個煤油爐子,這反而讓劉定偉覺得有了家的感覺。
「我搓過煤,扛過煤氣罐,在大冬天跳進結冰的河裡撈過淤泥,在三伏天澆過柏油路,反正能吃的苦都已經吃過了,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新中國。」劉定偉藏在罩子後面一句一頓地說著,他的發音被罩子擋著,我必須豎起耳朵才能弄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我塞了幾張回去,然後把剩餘的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把包留在了廁所,出來後跟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說,裏面有個無人認領的行李。然後貼著牆根兒走出了候車大廳。理論上警察遲早會發現我來過火車站。無論是打掃衛生的阿姨報警,還是那個男人最終發現自己行李丟失,他們一定會去查車站的監控。
遠處的牆根兒下,有兩個警察站在一邊抽煙聊天,我隔著四五十米的距離,路過他們,然後進入候車大廳。
「那時候就覺得自己快要死了,血流了一地,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血,而且還是自己的。」劉定偉猛地吸了一口煙,嗆得直咳嗽,「要不是那個貴州人,沒準兒我已經死了。」
「救命!」我喊著,可依然喊不出口,話就在我的喉嚨口徘徊。
「你們也病了?」我嘗試著問道。
我想了一會兒,想不出個所以然,但仍然不死心。既然有人把這根鋸子傳進來,終歸是有它的用途的。馮元和胡嗎個還在睡,我悄無聲息地下了床,然後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摸過去,沒準兒有個下水管道之類的從房子底下鑽過,我可以用這小鋸子把它撬開。
「你怎麼知道?」我冷笑。
要去的地方是J市的一所大學,位於解放路和長壽路口。現在是半夜,這是我能夠想到的最安全的可以上網的地方。我需要網路,這是我的專業,我必須上網去查一些資料,然後分析自己的形勢。要是能夠潛入J市公安局的內部檔案就好了,這樣就能知道自己的案子究竟到了什麼步驟,有多少證據於我不利,也好有的放矢。
「什麼意思?」
「我和那個貴州人聊了起來,他說他已經出來五年多了,之前一直以撿破爛為生,他把手臂伸出來給我看,手腕處有很深的幾道紅印子,他解釋說是戴手銬戴的。然後掀開了毯子,他右腿小腿安著一個簡易的鋼架,原來是個瘸子,是在收容所里被打瘸的。」
「小劉,把這些紙箱子扔到垃圾桶里。」
我盡量大方一點兒沿街走,這裏漸漸有了人影,同樣時不時地也有警車駛過,在他們尚未發現我逃跑之前,我暫時還不會引來巡警過多的注意,再往後就不好說了。
隨即我眼前一黑,癱在床上。
然而事情毫無頭緒,我跑出來了,卻不知道接下去該幹什麼。路上空曠得很,偶爾有一兩部小車飛馳而過。我走在黑暗中,沒人注意我,也沒理由注意我。我在路口的展示牌前找到了一張貼在櫥窗里的本市地圖,看了一會兒突然有了方向。
黃玉芬不是劉定偉的救命恩人,但在他眼裡已經等同救命恩人了。黃玉芬是那晚的值班護士,劉定偉身無分文,生怕惹上麻煩的貴州人把他丟在醫院門口之後,沒了蹤影。沒錢沒身份的劉定偉,就像盲流一樣被丟在了醫院大廳。劉定偉傷口血淌不止,稍微耽擱一時半會兒就會性命難保。
我的表情一定很尷尬,露出的笑容是個人都能看得出虛假。可除此之外,我應該如何對付他們呢?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頓了頓,看我沒有提問,接著說道:「我帶他出地道去吃包子,我身上還有幾十塊錢,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餓死,事情就是在買包子的路上發生的。」
「那次確實是怕了,」劉定偉說著,「我跑出巷子來到了大街上,原本以為安全了,可以松下一口氣了,沒想到那幫少年沒有放棄,一直追了出來,我看見他們手上舉著刀,就是那種中學生的卡尺磨成的長刀,一刀砍在了他的右手臂上。」劉定偉又頓了頓,似乎在強調某種東西,「至此之後,他就改成左撇子了。」
「那你說怎麼辦?」
大概是在15年前,或者更遙遠的時刻,劉定偉在鄉里的中學畢業,來到了這座城市。那時候他還年輕,前頭沒有出路,除了把體力和汗水無休止地消耗在貪婪的土地上,沒有更好的選擇。這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是致命的。好在時代不同了,史上最大規模的遷徙,在那個時候再度開始,無數農村的年輕人湧向城市。這股潮流就像無以抵抗的海嘯,將劉定偉卷了進來。
可這不重要。眼前是個連名字都很古怪的怪人,幾小時前他說馮元是殺人狂魔,而幾小時后,又被反指為殺人狂魔,你說我應該怎麼來對待他提的建議?
「嗯。」我說道,「半年前,閆隊長來的時候,已經把大致的情況跟你說過了是吧?我就不再贅述了,這次來主要是再了解點兒情況,案子有了點兒新眉目。」
想不明白。我繼續在被子里揉搓著雙手,一邊繼續思考前面更迫切的問題。除了手銬的鑰匙,還有一根小鋼鋸,這是用來幹什麼的呢?
好在現在似乎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失蹤了,起碼我的資料上沒有顯示出「在逃」的標籤,我不知道他們會花多少時間發現這一點,也不知道接下來我該做些什麼。
結果什麼動作也沒有,說完這句話,馮元又鑽回了自己的被窩,呼呼大睡起來,彷彿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似的。我木在床上,老半天沒反應過來,隔了一會兒才算緩過勁兒來。瘋子的邏輯是不可能九九藏書被揣測到的。他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和他握了握手,從力度上判斷出,他對我的到來既不熱情也不冷漠,只是恰到好處。他對閆磊想必也是有印象的,我還準備好了一套他問我要工作證的說辭,但他提也沒提,把我讓到沙發上,倒了一杯水,問:「你是來找劉定偉的?」
找到假林慕,或者李舒然,這是能夠為自己解脫罪名的唯一途徑,可他們在哪裡呢?假林慕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侯文傑的別墅里,此後就不見蹤影了。不對,我突然反應過來,最後一個不是假林慕,而是胡嗎個。
「原來是這樣。他是個可憐的人。」院長的態度依然保持得不溫不火,隨即嘆了一口氣,像是對劉定偉充滿了憐憫。
「謝謝。」我禮貌地說著,然後被放進了大門。
「又是來了解她殺人的是吧?」劉定偉突然自己說道。
「辦法是有一個,」他眨了眨眼睛,「不過——你得帶我走。」
把手伸出去之後,玻璃窗就很容易被打開了。我把口子拉得更大,比畫著自己的身體是否能夠鑽過去。雖說小了點兒,但勉強應該也行。我站上床,趴在窗台上,然後像鑽狗洞一樣,狼狽地鑽了出去。身子已經過了大半,還差一點兒就全出去了,結果褲子還是被鉤到了。
我明白這鋼鋸是用來幹什麼的了。它是用來鋸斷這紗窗,然後鑽出去的!這事兒不難,我有點兒欣喜,這幾天來,第一個好心情洋溢在胸口。我趕緊把鋼鋸舉起來,對準鋒利的那一邊,然後嘗試著去磨割那道紗窗。
「幹什麼?快點兒,再磨蹭就被人發現了!」
我看了看胡嗎個,睡得正香,我再看看馮元,也睡得很沉,我準備從被子里鑽出來,琢磨琢磨這把鋸子的用途。突然覺得有些不對,馮元的床上有股寒氣逼過來,我再看了一眼,才看出端倪。
「你想逃跑?」胡嗎個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馮元,他還跟頭豬似的睡在那兒。
「去找劉定偉。」
劉定偉頓了一頓,見我仍然沒作出反應,繼續說了下去。雖說他和貴州人只有一面之緣,可不知那天受了什麼指使,劉定偉陰差陽錯地停住了腳步,居然轉身又沖了回去。那幫少年人多勢眾,而且下手兇狠,即使劉定偉有粗壯的身板,還是以徹底失敗作為這場鬥毆的告終。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客氣的了,踩著他的肩膀刺溜一下躥上了牆頭。我心裏鬥爭了幾秒鐘,最後還是轉身把手伸出去拉胡嗎個。這時候把他甩了,實在是不夠仗義。
我就要和林慕見面了。一想到這兒我反而不恐懼了,我似乎已經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少女的味道,她就在不遠處咯咯地笑著。我微笑著迎上去,她卻始終和我保持著距離。我不停地跑,她不停地縹緲遠去,咯咯的笑聲越來越遠。還死得不夠徹底,我想著,否則林慕怎麼會離我遠去。臨死的時候人總會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會不會我和林慕去了不同的地方,所以即使死了也碰不到一起?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在想,袁建國一定會十分厭惡我們屢次造訪吧?
「你就不怕我上了牆之後自己跑了?」當然這句話我只在心裏想想,沒說出口。胡嗎個也沒問,看來他腦子到底還是不好使,轉不了那麼多彎。
「他不是生理上的原因,只要他自己願意,他可以愉快地活得比我們任何人都長。」爬到了頂樓,袁建國吃力地從腰部取出鑰匙,邊走邊拿在手上翻看,為了防止劉定偉跳樓,房門上了鎖。到了門前,他先敲了敲門。
胡嗎個停了下來,臉上的笑容耐人尋味:「不要相信任何人!」說完,繼續跑開。
我愣在那兒一言不發,看著馮元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不知道該認真對待,還是依然把他當成精神病。就在這個神秘的夜晚,他們互指對方才是殺人狂魔。我不敢放鬆,警惕地看著馮元,現在的問題是,他看到我解開了手銬,接下去會有什麼動作呢?
我把心徹底松下來,管他為什麼。我一直在經歷一些毫無邏輯的事兒,也不多這一個了。
我皺了皺眉頭:「然後呢?」
「這是在哪兒?」我緊張起來。
「你等一下。」老頭兒沒有懷疑,撥了個電話,說了幾句掛掉,然後開門讓我進了福利院,用手指了指,「往前走,一樓頂頭一間房。」
「我來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有關黃玉芬,也就是你妻子的情況。」
這點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可經不起仔細推敲。如果僅僅是為了把殺害侯文傑的罪名栽贓給我,那這個圈子是不是兜得有點兒大了?從「林慕」第一次出現,時隔半年多了,其間經歷了那麼多事兒,還牽扯出黃玉芬和管文明案,難道都是為侯文傑之死作鋪墊?
摸了一圈,證明我這個想法有點兒異想天開了,地面比少女的臉還乾淨,更別說有什麼縫隙可以鑿出一個出口了。我坐在床邊,手搭在窗台上,失望至極。要是有根煙就好了,我再次這樣想到。
「小劉,純凈水沒了,去打兩桶水來。」
每個宿舍能住三個人,一層樓15到20個房間,滿打滿算也只有不超過三百個床位。可不用擔心人滿為患,按照袁建國的說法,很多人還等不到下一批「居民」入住,就已經去往極樂世界了。
刺啦刺啦聲有點兒刺耳,但還不算太響。外面的人肯定聽不見,但我不確保馮元和胡嗎個。我割一會兒停一會兒,左右看看他們有什麼動靜。要想弄開這個紗窗,不是什麼很費力的事兒,但問題是得小心翼翼就有點兒折磨人了。
有關我的案子敘述得並不多,而且所謂的證據,也就是前期我都知道的那些,還有周炳國的評估報告,下面有他的簽名,建議先收容到精神病院,然後擇期審判。我皺了皺眉頭,從語意上來分析,似乎這案子已板上釘釘了,除非出現新的證據,否則我註定要背這個黑鍋了。
我慢慢地走到他的邊上,右邊的位置空著,這就是所謂的天賜良機吧。我坐了下來,然後從椅子上拿起一份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報紙,一邊佯裝看報,一邊觀察四周的動靜。
貴州人沒有忘記劉定偉的義氣,沒有拋棄他,而是把劉定偉馱到了醫院里。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當年政治前途一片光明,怎麼會突然一下子瘋了?我翻著網頁,找他做警察時最後的消息。越到後面,我越有預感自己的猜測很有可能是正確的,果然不出所料,胡嗎個是1996年出事的,他最後經辦的案子,正是那個拾荒老頭兒被人用鋼筋插入體內的案子。
遇到這樣的吆喝,他總是毫無怨言地乾著。劉定偉話不多,但是很聰明,總是想著法子能夠多掙一些錢,就在醫生護士的吆五喝六中,他發現醫院的雜物垃圾還真不少,丟在垃圾桶里,都被那些院外的拾荒者佔了便宜。於是他就把這些能賣錢的垃圾收集起來,自己送到回收站里。
我確定自己現在的位置,看地圖四五公里的路程。我身上沒錢,不能打車,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自然也不能搶劫,所以只能往西步行。我看著地圖的指示,然後認準方向,沿著馬路走去。
雖然貴州人跑在前面,而且更知道被那些少年追上的後果,但畢竟他腿不是很方便,沒跑兩步就被劉定偉超了出去。劉定偉心想如果跑出巷子的話,他們應該就不會那麼囂張了吧。他不停地跑。
「別害怕。」胡嗎個似乎看穿我心裏在想些什麼,著重重複了一次,「他現在已經好了。」
中間一條約5米寬的小路,兩邊都是竹林。往裡走了四五十米,眼前豁然開朗。正對面是一個足球場大小的綠草坪,兩邊是紅色的圍牆,在草坪的對面有一棟長方形的五層樓高的灰白色建築。草坪邊上有個綠化工人,騎著洒水車,正在給院內的植物澆水,他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又埋頭干自己的事兒去了。
他這幾句話聽上去條理清晰,而且句句說到我心坎里了,還都說在點子上,要不然試試,我想著。但又覺得有些不靠譜,不管究竟誰是殺人狂魔,反正眼前的這個人肯定不正常,難道要把這個機會讓給他來決定?
這些壁畫,無一例外地都與《聖經》有關。建設者應該是個基督教徒,看得出來袁建國是用了心的,他在盡其所能為這些可憐的人營造一個溫馨的環境,讓他們安詳而非恐懼地等待死亡。
還是暫時不要找周炳國了,我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的,現在去找他,一來介於我們之間的關係,J市公安局未必會告訴他多少消息;二來一旦事後查起來,連累了他就不好了;三來我還得作最壞的打算,就是警察已經知道我從精神病院跑出來了,如果這樣,傻子都知道周炳國一定會被監控起來,我豈不是自投羅網?
這個老頭兒60多歲,一頭白髮,戴著一副老花眼鏡,低首皺著眉頭從鏡框上九-九-藏-書方看出來,打量我的身份。「你好,我是市刑警大隊的,你們院長在嗎?」我鎮定地說著,老頭兒又看了看我,「我來了解一下劉定偉的情況。」
「我總以為自己從農村出來,見慣也聽慣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兒。但當真到了每天摸屍體的時候,心裏還是有點兒寒的。我總是努力讓自己克服這些恐懼,當然也就是因為這個職業每個人都捏著鼻子繞道走,才讓我一直平安地幹了下去。」
「你得救我!」
他還是保持著笑容:「這個精神病院根本沒有監控盲區,圍牆上遍布著監控和感應器,但我沒騙你,沒有我你是出不去的。」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法子我早就想到了,只不過沒想到這個瘋子,我還沒騙他呢,他就自己把自己犧牲了。
我有點兒緊張,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我站了起來,胳膊碰到了鐵紗窗,「噌」的響了一聲。這聲音有點兒不對,我低下頭,藉著月光看窗戶,又摸了摸放在鼻子上嗅了嗅,這窗戶不是鐵紗的,而是鋁的或者別的什麼材質的,很軟,虛張聲勢地安在那兒。
我趕緊點開郵箱,是李舒然,李舒然在20分鐘前發了一封郵件給我,郵件里寫著:「去找劉定偉。」
我耐心地等著,等著他們任何一方誰先開始行動。窗外的月光照了進來,我還能有一些視野,看得清些許東西,耳朵也豎得高高的,我不知道這次會從什麼地方出現轉折。
「噓,我要跟你說件事兒。」
起碼從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來看是這樣的。我現在只能信他的話。
我走到兩個間隔的路燈中間,在最黑暗的光線下,穿過小路,到了另一邊。仍然沒有人發現,我翻過了並不高的居民小區的圍牆,然後在找那些我夠得著的晾曬在外面的衣服。我穿著病服,不換套正常人的衣褲將寸步難行。
我憑著記憶走在馬路上,接下來的目的地我是知道的,但在此之前我還得做一件事兒。天色還沒亮,電腦上顯示現在的時間是深夜三點多鍾,黑色給我掩護的時間不會太多,我必須抓緊時間了。
「你猜猜看?」我沒好氣地說道。
不是我真的相信他能把我帶出去,而是沒辦法,在寂靜的深夜,如果他大吼一聲,別說保安,就算馮元醒了也夠戧。
「好吧!」袁建國嘆了口氣,無奈地聳聳肩,「就一支。」說完轉身出了門。
「你——好。」我愣了一愣,把hello收了起來,轉而改成中國式的問候,伸出手去,「我是閆磊的同事。」
我沒想到他提的是這個要求。這反而讓我嚇了一跳。如果說他問我要個冰激凌,或者達能餅乾,我覺得這才正常。
貴州人比劉定偉要更熟悉這個城市,帶著他走街串巷去往另一個地界,據說那兒能用低廉的價格填飽肚子。他們越走越偏僻,路上沒有行人,貴州人帶他走進了一個昏暗的小巷子。沒走兩步,就發現更深處亮起了點點紅光。
凌晨3點的火車站人不多,但還在我能夠接受的範圍,不至於像馬路上一樣空曠,我要保證既要有一定掩護干我自己的事兒,又不至於在逃跑時完全處在警方的視野之內。
「來,上這兒來!」
胡嗎個也是他們的人。我可以在公安局的居民資料庫里去找胡嗎個。
我盯著電腦琢磨了半天,這個結果是我沒想到的,不過反而激發了我的靈感,模模糊糊中總覺得自己有點兒接近真相,但又看不清,只能有個大致的輪廓,而且也不確認這是否就是真相。我多了一個心眼兒,繼續在公安局的網站上了解胡嗎個的信息。
「你們是誰?」
馮元慢慢下床了。「你想幹嗎?」我叫得更響,邊上的胡嗎個似乎也被吵醒了,他翻了一個身。
依然沒有人注意我,這樣很好。我慢慢地把手伸了過去,那男人睡得很死,我從他手臂的空隙處,把那個背包悄悄地繞了出來。我頓了一頓,他還是沒有反應,我又隨意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後大方地站起身來,把包背在身上,然後走了出來。
「就在那兒說。」我呵斥著他。
「你不應該抽煙,對身體不好。」袁建國插話進來,他的語氣中帶有不滿。我看看院長,又看看劉定偉,最後又望向院長。
這種如夢似幻的感覺,讓我總像踩著棉花似的不踏實。我在想究竟發生了什麼。脖子上的傷痕真實存在著,就像一條深刻的標記,把我一點點帶回到昨天晚上。細節開始栩栩如生,然後當初來不及思考的問題就全都涌了上來。
我把頭轉向窗外,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今夜的月光透亮,不遠處就有一堵圍牆,翻出去不是什麼難事兒,可我怎麼能夠從這小房間出去呢?難道這個鋼鋸是用來殺人的?我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難道是殺掉看守然後跑出去,或者挾持人質?電視上可都是這麼演的啊。
要是有根煙就好了。思考問題的時候,嘴上就閑不住,自從進了精神病院之後,我貌似一根煙都沒有沾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胡嗎個和之前發生的事兒是有聯繫的,至於聯繫是什麼,我還想不通。看來1996年的那個拾荒老頭兒,不僅讓管文明變異成了一個變態殺手,難道還讓胡嗎個一個刑警隊長因此而成為了瘋子?
「什麼?」我還是沒反應過來,「等等——你到底是誰?」
現在身處這個醫務室,和兩個奇奇怪怪的精神病待在一起,是不是又是什麼陰謀呢?想必是吧,起碼會發生些什麼。我現在被他們當做一個殺過人的瘋子,怎麼可能輕易地和另兩個病人關在同一間病房裡呢?可別跟我說是因為病床緊張。我看了看,他們依然沒有什麼變化。自從我醒來之後,他們就變「乖」了,不跟我說話,也不自言自語,馮元竟然還呼呼大睡起來。
電腦房在什麼地方?我還得再找到學校里的指示牌。在林蔭小路上,我看到了這所大學的俯視圖。這學校不大,二十分鐘就能繞一個圈,我順著箭頭的方向,走往我要去的地方。臨走的時候,我順手扯下來一片硬紙板。
我需要一點兒錢,這是我的第一個目標,在候車大廳里我物色著對象。有個男人仰著脖子睡在椅子上,嘴張得足以放下一個雞蛋,嘴角流著哈喇子,顯然睡得很死。他的手上放著一個背包。
「你這樣是跑不掉的。」胡嗎個神秘兮兮地說道,「你看著那堵圍牆不高,但是有監控錄像,你還沒翻上去,警報就響了。」
我轉動著腦袋環顧四周,果然猜得沒錯,這是個病房。三張床並排擺放著,我睡的病床靠牆,旁邊有一扇窗戶,門在側前方,門邊上還有個小房間,裏面露出了洗手台和馬桶。
有這點兒精力,可以找得出比現在完美百倍的計劃來。
「所以說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誰能想到,就是因為挨了那頓打,就讓我時來運轉了呢!」劉定偉眼中頓時充滿了光芒。
瘋子也想出去?他們不是應該覺得外面的世界才是恐怖詭異的嗎?所有的人都是瘋子,而他自己格格不入、無人理解,毫無安全感可言,現在居然還想出去?
那還會是哪兒呢?我看著天花板,沒有入口,也沒有排氣扇之類的通道;地上不知道,但現在在一樓,挖下去就是基石,總不可能靠著這根小玩意兒,讓我打個地洞吧。
為什麼要殺我呢?殺人滅口?我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只要我一死,我是殺害侯文傑的兇手就死無對證了。沒準兒他們已經想好了勒死我之後,製造上弔自盡的假象?或者利用其他的方式,來解釋我「死有餘辜」。既然我都能「被精神病」,還有什麼事兒是不可能的呢?
「我在火車站的地道里遇到一個貴州人,」劉定偉接著說道,「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快餓死了。他剛從收容院里出來,賣了幾個月的苦力,他臉色蒼白,疲憊地坐在地道的消防栓邊上,身上蓋著一條已分辨不出顏色的薄毯子。我記得是在晚上十點多鍾,我沒地方可去,就坐到他的身邊。」
我盯著他看,胡嗎個的表情嚴肅,如果排除精神病的偏見,眼前的這個40多歲的男人,貌似沒有開玩笑。
「你在病房。」
劉定偉和那個貴州人走出地道,尋找黑暗中還閃亮著的燈光,這一排是琳琅滿目的櫥窗,夜晚依然綻放出耀人的光芒,動輒數千元的價格,昭示著門前的這條寬闊道路不屬於他們。即使這裡有吃的,劉定偉口袋裡的幾十塊錢,也不足以支付坐下來需要的勇氣。
我的天!我不知道眼前的這個胡嗎個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我脫險了,被送進醫務室,但這個病房究竟是他媽的誰安排的,有兩個精神病和我同居一室,一個殺了全家,現今為止一句話沒說,另一個瘋瘋癲癲,吃不准他的話是真是假,而我又被牢牢銬在床上!
「其實最好不要在死人的邊上掉眼淚,眼淚沾上身子之後,他到『九*九*藏*書那邊』就成了瞎子,什麼都看不見了。」劉定偉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風俗,「這種事兒見多了之後,就覺得那些哭別的家屬都是千篇一律的調子,反而是死人們都千差萬別。死一個人實在是簡單得很,半分鐘不到,一口氣兒接不上來,人也就過去了,人這個東西實在是脆弱得很。你見過死人嗎?」他問道,「我親眼見過很多次,有一條黑線,從額頭開始,就像下降的水位一樣,快速地移過你的臉龐、脖子,然後走完全身,這就說明小鬼把你的精氣全都吸走了。說來也怪,精氣被吸走之後,死人反而比活著的時候氣色更好了,臉色紅潤,所以人剛死的時候,都顯得很安詳。」
我的耳朵突然豎了起來,再次打量了他的上下,他穿著病人服,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臉上像是一個禮拜沒洗過似的。他仰著脖子看著我,彷彿在向我述說一條真理。
一群不明身份的少年正躲在巷子里抽煙。貴州人比劉定偉有經驗,他明顯放慢了腳步,劉定偉還傻乎乎地往前走。
巷子里的少年對他們說著。劉定偉還在繼續,被貴州人拉了一把才反應過來,兩個人撒腿就跑。身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快點兒。」我壓低聲音喊著,「我把你拉上來。」然後看看前方,空曠的操場上沒什麼動靜,一切順利。
劉定偉奇怪地看著我,他的整張臉都被隱藏在罩子底下,只有眼睛還轉動著,淡淡地說:「習慣。」
「就你一個人?」院長袁建國的中文不好不壞,意思是表達清楚了,但我搞不清他這麼問是因為客套,還是懷疑。
原來我想等護士進來送飯換藥的時候,提出換房的,起碼得搞清楚,我究竟身在何處,和誰在一起。可是要等的人沒有來,反而天黑了,燈自動亮了起來。我熬了幾小時,估摸著是在九點或者九點半的樣子,燈自動又熄滅了,到了熄燈時間。至此也沒有人來查過崗,我懷疑是不是有人故意讓我留在病房裡自生自滅。我一邊兀自分析著,一邊警惕地看著邊上的兩個人。
身上僅有的幾十塊錢被搶走了,反回來沖入少年中的劉定偉,被激起了更兇狠的毆打,他的小腹部被尖銳的刀器劃破了一道口子。
「什麼?」
現在李舒然留下了信息,讓我來找劉定偉,我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切入,但這是唯一的線索。我把車停在大門口,還沒走近大門,門衛室的老頭兒已經把玻璃窗拉開了。「你找誰?」他遠遠地問道。
「別想了,小子,」胡嗎個說著,「我比你還聰明,你還猶豫個啥?」
可唯獨沒有錢,我有點兒失望,突然發現,包還有個隔層,我拉開拉鏈,伸手探了進去,有個信封,手感非常好,是每個人都喜歡的那種感覺。我拿出來,天助我也,信封里夾了一沓人民幣。
我心裏一驚,不自覺地又掙扎了下左手腕,手銬磨得我生疼。
我愣了一愣,然後反應過來這仍是在精神病院里。我應該是被急救,然後送到了這裏。
我穿過草坪,按照門衛的指示,沿著一樓的邊緣走,在頂頭一間開著的房門上看到了「院長室」三個字。我敲敲門,一個男人從裡屋走了出來。「你好!」對方操著生硬的中文,居然是個黃髮碧眼的外國人,看上去40多歲。
我們又彼此寒暄了幾句,說了些客套話,然後直奔主題,他領著我出了門邊走邊解釋道:「其實這棟樓就是福利院的全部了,總共五層樓,一層是辦公的地方和活動室,二層以上都是宿舍。」
電腦房在四樓,樓下的玻璃門鎖著。但這個問題不大,再艱苦卓越的環境我都已經經歷過了,學校的防盜設備實在算不了什麼。確切地講,都不能算是防盜設備,我順著樓走了一圈,推開大樓背後衛生間一扇未關嚴實的窗戶,然後輕而易舉地鑽了進去。
胡嗎個今年四十八歲,當兵出身,部隊轉業后直接轉入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從普通的警員做起,開過槍、負過傷,一挑三干倒過歹徒,遠赴雲南隻身在深山老林里擊斃了J市最大的毒販,戰功顯赫,嘉獎無數,總而言之,他來做這個刑警隊長實至名歸。
袁建國開了門,我們看到一個人橫躺在床上,穿著米黃色的睡衣,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為了防止刺|激到他,這間房空無一物,而四壁也被粉刷上了天藍色的柔和的油漆。劉定偉渾身戴著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還有一頂帽子,除了一雙眼睛,幾乎看不到任何皮膚。
從學校里出來之後,屬於我的時間又少了一點兒,但收穫多少還是有的。我得破釜沉舟,在警察找到我之前,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不是演習,而是荷槍實彈,容不得一點兒差錯。任何一個小錯誤,都有可能讓我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中。
他再次閉上了嘴,雙眼茫然地看著前方,約莫半分鐘的時間,轉過頭來:「有煙嗎?」
「帶著你走?」我不知不覺地壓低了嗓音,然後瞟了一眼馮元,他還在睡著,我可不想這時候再把他吵醒。
他笑而不答,而是指著我身邊,我轉過頭,月光下有個很不起眼的閃光點嵌在牆裡。我湊著腦袋過去看了看,一下子就認出來,是感應器!
我愣了愣,解釋道:「這次我們又有了些新線索,關於一個拐賣兒童團伙,所以就——」我隨便編了一個理由,「原來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知道一些關於你跟她之間的事兒。」
「原來病,不過現在好了。」胡嗎個說道,然後壓著嗓子問道,「聽說你是殺了人進來的?」
兩個人打起了呼嚕,我嘗試著保持清醒,一想到接下來肯定還有事兒要發生,就格外緊張。如果真存在著兩股勢力,那麼誰會先下手呢?我得為自己祈禱了,這事兒不能出差錯,但凡偏離了一點兒,我生命就有危險。
問題依然不大,我想,這個意外很容易解決,我回過頭去鬆開被鉤住的衣服。才發現根本不是這個情況,黑暗中,胡嗎個不知什麼時候起床了,他正站在窗前,眼神木木地看著我,右手拉住了我的褲腿。
平行的有四排座位,上面都有電腦,估計著有八十幾台,規模不小,我找到了主機,開機然後連上網線,開始做我要做的事情。
我心裏一驚,比起馮元看見我解開手銬置身事外的表現,胡嗎個顯然難對付得多。難道我真要帶著他一起走?
「你是誰?」我嚇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後挪了挪,手銬的鏈條撞擊到床架子上「叮噹」作響。
沿途的景物標誌,我熟悉而又陌生,貌似來過,可又想不起來,可以用作參照的坐標實在太模糊,走過兩個街口,看見原來龍舟賽的倒計時鐘,才確定自己的方向還算準確。這是八一廣場,離火車站不遠了。
「我睡過馬路,鑽過地道,在自行車棚里過夜,晚上冷的時候,就偷別人晾在外面的衣服蓋在身上取暖,我記得有一次冷得實在吃不消了,偷了三條掛在外面的短褲套在頭上。」劉定偉笑笑,額頭皺了起來,以一種自嘲的情緒述說過往。他說的這些和我要知道的無甚關係,更像是在傾訴自己的艱苦。
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先用鑰匙打開了左手的手銬。長時間銬在床上,我的手已經麻了,我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把手伸進被子里,不斷地捏緊放鬆,骨頭咯咯作響。
眼睛眨了一下,鼻子也開始工作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猜自己在病房,緊接著聽到有人在說:「他在動。」我挪了挪身子,渾身乏力,堅持著擺動了一下腦袋睜開眼去看,說話的人不是醫生,左邊有個穿著病服的人就蹲在床邊托腮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他,我轉頭看了看圍牆,角落裡還真的豎了一根根柱子,上面凸出的部分,真的應該是監控吧?胡嗎個這次的邏輯倒還挺清晰。
「別聽他胡扯,」馮元指了指胡嗎個,「我是好人,他才是殺人犯,殺了自己的全家。」
「哦,是嗎,真可憐!」我的心被觸動了一下,就像猛然間被針尖刺中神經,我一直等著他說黃玉芬的事兒,以期找到入口,未料在他述說往事的時候,就一下子透露了一個重要的信息。
我從窗戶鑽出來,一下子跳到地面,發出了無關緊要的落地聲,然後蹲在那兒環顧左右,沒有意外情況,接著把胡嗎個從那個洞里接出來。
我當時笑了。這個反應很奇怪,可我真的是沒有恐懼,也沒有驚訝,甚至連反感都沒有。我就覺得很好笑。一路走來,奇奇怪怪的事兒數不勝數,已經麻木了。我就覺得自己在演一部黑色幽默的電影,詼諧的情節一個接著一個,只不過我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向何方。
「什麼事兒?」
我用偷來的錢租了一輛黑車,我開著車行駛在J市郊區的路上。如果我在火車站乾的那件事能夠有效,起碼會延遲警方找到我確切位置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