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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這才是謎底

第十章 這才是謎底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們的父母離異,很小的時候,王亞娟從外地遷入本市,而王小山一直生活在遙遠的東北,所以他協查通告的照片,本市根本沒有人認得出來。」周炳國笑容滿面地回答道,然後走了兩步過來,伸手拽過邊上的椅子,坐在我的面前,「你是如何會找到這裏的呢?」
難怪警方一直搜查不到王小山,他代替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當然找不到。
我心理暗暗在罵娘,警察似乎在和我作對,早不來晚不來,兩次都是在緊要關頭,就在真相近在咫尺的時候出現。
周炳國用眼角瞥了瞥小區門口,那裡出現了兩個陌生男人。他更加警覺起來,我和王小山上了車,他則靠在車旁靜觀其變。
過了一會兒,周炳國回到了車裡,對我們說,情況也不是很清晰,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他看看我,又看看王小山,然後作了個決定,鑒於王小山駭人的外表,與其出去之後引起別人的注意,不如先安靜地待在車裡,我和周炳國出去把落腳的地方找到,回來再來接應他。
「所以也『被精神病』了?」
「我得洗個澡。」我打斷他的思維,然後說道。周炳國沒有回答,只是點頭示意。
原來是個問路的。周炳國在車外告訴他們,他也不知道這是哪兒,也是來找朋友的。兩個陌生男人悻悻地走了。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林慕離開了,可她時時刻刻都在我的身邊,我需要為她的死找個來歷。如果我堅持著拒絕周炳國的邀請,會有什麼後果我不知道,是否林慕從此之後就杳無音信了,我也不知道。
我嘆了一口氣,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從我確認自己沒有瘋開始;從假林慕每次都能知道我的方位開始——不過那只是猜測,之所以確定是你,是因為我查了你的網路。」我頓了頓,繼續說,「我發現了你和王小山在網上的來往。」我一邊說,一邊在心裏想著,早就應該懷疑這點了。也只有周炳國才能把管文明的心理分析得頭頭是道。
「那兩個是警察,」他說,「他們穿的皮鞋是公安局統一配發的。」
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裏很不好受,惻隱之心頓生。周炳國走在前,我跟在後,我上前想要問問他往哪個方向走。他壓著嗓子說,別靠太近,先頭的那兩個肯定是警察,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來的,是不是瞄上我們了,或者還沒有確認我們的身份,所以遲遲沒有採取行動。
我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來到門前。小木屋的門都不需要我來踹,只是虛掩著,我推開門進去,在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冷冷地把心中憋屈多時的疑問說了出來:「為什麼是我?」
這說明我的猜測還沒有證據。說實話,當時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反而覺得輕鬆。這證明我又一次想多了,這次誤判無疑讓我覺得欣慰。我舒了一口氣,點上一根煙,緩了一會兒,上了本地的一個網站,看看有沒有關於我的消息。
「拜你所賜,我很榮幸地又見到你了,你才是真正的李舒然。」我直面他,「或者說李舒然只是個代號,每個人都可以是他,但真正幕後指使的其實一直是你。」
這不是偉不偉大的問題,而是基本的對錯問題。更何況周炳國在實現自己的理想的同時,肆意犧牲無辜者的性命,和那些草菅人命的魔鬼有什麼區別呢?
「什麼時候回來接王小山?」我得知道周炳國的計劃,以便作出最好的預判。
福利院的袁建國見過我,知道我去找過他,順藤摸瓜警方很快就能摸著王小山的真實身份。
「從我確認自己沒有瘋的那一刻就懷疑你了。」我重複道,「當初林慕自殺之後,是你替我作的心理評估和疏導,是你把我調入了A部門,在你牽頭的工作組裡工作,從一開始你就選擇了我作為這個計劃中的替罪羊!」
聽完故事之後,我在想應該幹些什麼。劉定偉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愣愣地看著前方。
我沉默著,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一點兒端倪,可我什麼也看不到。周炳國就是我要找的人?!
還是原來的問題,如果再放周炳國走顯然不妥,可一旦我們被警方控制住,林慕的案子是否還能重新翻出來,我還是否能夠參与其中就成了未知數。
我吃不准他帶我們來這兒的緣故,我也不知道這和林慕有什麼關係。他抽完煙,指了指車裡的案宗,給我們講了一箇舊案子:
「有事兒叫我一聲。」袁建國識趣地帶上門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里。我按了啟動鍵,在Windows熟悉的音樂中,越來越覺得心慌,我覺得早該想到這一點,也只有這一點才行得通,才能解釋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你說的那個楊東,那個變馬戲的,他和林慕有什麼關係?」
車子沒有回我們來的城市,而是一路北向。周炳國沒有解釋,我也沒問,反正問了估計他也不會告訴我。
我無法完全信任J市的公安局,但我可以信任自己局裡的同事。我給局長打了個電話,把大致情況描述了一番。信不信由他,起碼在我說了之後,他不至於不行動,這也為我自己脫離險境打下一個伏筆。
「警察自然不會相信楊東的一派胡言,強攻之下,楊東被擊斃在居民樓里,也因此留下了一個長達三十年的秘密。楊東死後,警察對居民樓以及附近進行了詳盡細緻的搜查,卻沒有發現女孩的屍體。從楊東進入居民樓到擊斃前後不過二十分鐘的時間,警察通過勘察,沒有發現樓里的牆壁有縫隙,或者有水泥新砌的痕迹,也沒有發現任何其他藏匿屍體的手段,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讓屍體銷聲匿跡。那具屍體至今仍然留在這棟居民樓的某處……」
周炳國面無表情地接著往前走,我跟在後面。到了一條偏僻的小路后,他在一個不起眼的旅店裡登記了身份,我們走進了二樓房間。
我的心裏一寒,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沒有琢磨出這一點,現在就必須在逃亡的路上繼續亡命,沒準兒現在已經被警察擊斃了。
「老王?」我驚訝地看著他,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劉定偉死了,他才是王小山,兩人掉包了?
「你真的要走嗎?」我依然往後退著,他們沒有想要襲擊我的行為出現。
「未必是來找我們的吧?」我拖延著時間。
那個假林慕想必也是他找人扮演的。半年前就開始鋪墊了。
小房間破落得如同我的心情。一開門迎面撲過來一股難聞的霉味。灰白的日光燈管上布滿了黑點,正中央有一張小床,上面的床單被褥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了。床邊放了兩雙粗糙的拖鞋,一台厚重的老式電視機放在對著床的柜子上。
「去找個旅館。」
我感到周炳國握著我的手突然沒了半點兒力氣,人也不再喘息。我把手一松,他的手便滑了下去。
我站了起來,站到椅子的後面,雙手扶著椅背,照此看來,周炳國只想我來做替罪羊,卻不想我死,否則無論在監獄還是精神病院,我都凶多吉少,也不能現在站在他的對面了。
不管什麼情況,事實終歸擺在那裡,同樣的籍貫,被打斷的瘸腿,受傷的右臂,以及不得不操練起來的左手。這些都在暗示著他所說的那個貴州人就是管文明。
劉定偉沒有反應,既沒有吃驚,也沒有挽留的意思。
由於我所在單位的強勢介入,當年的侯文傑案得以重審,並著這一年來在我身上所發生的那些離奇的事件,都重新作了梳理。
他和死人沒什麼區別,看到我之後,眼睛里多少閃出了一點兒光亮。我的心裏很不好受,如果不是他選擇了這樣一條路,我們會有很多機會成為好朋友。
離真相越來越近的預感日趨強烈,當我把所有可能都排除了之後,一個可怕的想法躍入腦中。我涼意乍起,如果真相真是這個樣子的,那將是我難以接受的。
「就算是這樣,」我說著,「我不想說一些更官方的話——可就算是這樣,難道你就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解決?你可以報警,以你的資歷完全可以找到更高層來解決這事兒,而不是像現在。」
我緩緩脫掉衣服,自打從精神病院逃出來之後,我還一直沒洗過澡,渾身都餿了。站到熱水底下,舒暢的流水從頭頂衝下,我暫時放鬆下來,感到酣暢淋漓。
周炳國嚴肅而又威嚴地回答著:「法律被踐踏了。代價是胡嗎個,一個好警察的前途;還有那個死不瞑目的拾荒老頭兒;包括管文明,誰也想不到在這個事件中,他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受到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巨大打擊,讓他失去了遠遠超出我們想象的東西,所以才九-九-藏-書有了後面一系列的連環謀殺案。難道他不應該出來負責?」
我一邊看著,一邊出著冷汗。這件事遠沒有我想象的那麼簡單。沒錯,從一開始我就被算計了,早到我無法想象的時間,沒準兒從林慕自殺的那天起,我就註定要陷入這個陰謀了。
周炳國又笑了,證明我的猜測準確。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兒,覺得難以置信。
「周——教授。」我用手握了握他,到這個時候,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誰也想不到一個在醫院抬屍體兼收破爛的零時工能發財。勤勞、異乎尋常的節儉、膽大,外加一點兒運氣。
我沒說話。警察已經悄悄潛過來了,周炳國兇狠地看著我,卻沒注意自己的身體已經暴露在對方射程之內。我用餘光看到了警察的動作,還沒來得及阻止,槍聲響起,周炳國中彈。
「什麼?」
他們繞過樓往後面去了,剛出了視線,周炳國就打開車門,臉色很難看。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騙人伎倆,大致是說,通過神神道道的咒語,能讓詢問者死去的親人附身,然後趨福避禍,無非就是這些東西。
「你不會的。」
「說。」
周炳國習慣性地四處看看,然後坐到床上,我也跟了過去,掏出煙也不說話,就坐在床邊抽著。
周炳國沉默了,隔了一會兒,平靜地冒出了一句:「做什麼事兒都是需要犧牲的。」
我皺著眉頭聽完周炳國的講述,他也發現了我心中的疑問。
夜深了,四周的田野里傳來蟲鳴聲,皓月當空,視野範圍可以達到很遠,我從福利院的圍牆翻了進去,靜靜地躲在竹林里,牢牢地守住劉定偉的房間。
現在,我已經知道李舒然是誰了,我點了一根煙,思索了良久,最後作了一個決定,我得當面去問問他。問問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告別了院長,驅車駛出了福利院,轉了一個彎,然後耐心地等在不起眼的角落裡。我在等天黑,想必我想見的人,只有等到天黑才有機會見到。
他突然緊張起來,把手指豎在嘴前:「是警車。」
「什麼?」他突然反應過來,茫然地看著我。
所有的東西看似一步一步,理所當然地把我帶了進來,卻不知這是一個圈套,一個鑽進來就再也逃離不出去的圈套。
陽光從窗戶外斜照進來,說這話的時候,劉定偉幸福感十足。愛情有時候就是這樣點點滴滴流淌出來的,先是一條幹涸的河床,那些晨露灑在亂石雜礫中,日久天長,日復一日地滋潤積累,涓涓細流終於奔騰起來。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劉定偉等到了最後的收穫,不僅收穫了愛情還有支撐愛情的事業。
「我憑什麼信你!」我說著,心裏卻直打撥浪鼓。
「他確實跟我無冤無仇,可你知不知道,侯文傑是死有餘辜?」周炳國掏出一根煙,為自己點上,「死一百次都不夠。」
身份、地址、去向,甚至連電話也中斷了。黃玉芬帶了一點兒錢之後,銷聲匿跡,把劉定偉一個人留在原地茫然失措。劉定偉用無休止的工作來麻痹自己,除了賺錢能夠提起他的興趣,幾乎沒有任何再支撐他走下去的東西,可更要命的是,劉定偉一直找不到自己賺錢的意義與目的。這就像一個晚期病人用化療來對抗病毒,病毒永無止境,健康的細胞卻在被日益蠶食。在黃玉芬失蹤后兩年多,劉定偉終於累倒在長途運輸卡車的駕駛位上。
「那只是個意外。」周炳國麻木地說道,「何久安局長的職位得來得如此骯髒,他是靠踩著胡嗎個才走到今天的,他也該死,只不過出了點兒小小的意外。」
「你是說馮天天嗎?」周炳國冷笑,「你知不知道馮天天是侯文傑的情人,兩人一直保持著不正當的男女關係?當初馮天天在公安局宣傳科的時候,就是她封鎖了侯文傑的媒體消息,是從犯,是讓拾荒老頭兒得不到更多人知情的罪魁禍首,你說她是不是也該死呢?」
假林慕引導著我一直能夠在他們的計劃之中不偏離,只有周炳國知道我每時每刻的行蹤,所以才能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我的面前,當初在侯文傑的別墅門口,當假林慕發現我失蹤了,周炳國打了一個電話給我,不是巧合,而是要確認我的位置。
劉定偉說這些的時候,眼神里散發著光芒。這沒準兒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價值。
出了劉定偉的房門,我下了樓,走過走廊,回到了院長辦公室。「聊好了?」袁建國笑臉相迎,我看不出什麼破綻。
周炳國知道我和林慕的全過程,知道色彩恐懼症和那張古怪的圖騰畫。他知道該如何順著這些蛛絲馬跡找到真相。而我想要了解這一切,唯一的做法就是入夥,就像他用其他辦法籠絡同夥那樣。
周炳國急了,一失以往的沉穩和睿智,憋著嗓子讓我快踹開房門。我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們不會信你的,你現在就是一個謀殺犯,而且還是個瘋子。」
我才不會被嚇唬住,我接著往前走,去他媽的,我相信總會有一個讓我說理的地方,對了,還有張凡雙,她可以替我作證。
突然我想到了些什麼,摸摸口袋裡剩餘的錢,看著周炳國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然後買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機,外加一張卡,打了個電話后,我又不動聲色地回到車裡。
事情到這裏,已經離所有的真相八九不離十了,我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這個答案是我想要的,也不完全是。我這才發現所有的線索,其實都不是因為自己的聰明才找到的,而是有人引著我一步步走向真相,而且這個人對我了解至深。
一進衛生間,我轉身把門插上插銷,然後迅速拿出手機發了個簡訊,末尾加了句「不用回」,確定簡訊發出去之後,這才靠在牆邊。
「淡定、穩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現在時機還沒到。況且一切只是猜測,我還需要證據。」我對自己說。隨即,我深深地呼了兩口氣,然後站起身來,對劉定偉說:「原來是這樣,我要了解的情況已經了解到了,那我先走了。」
窗外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周炳國的第六感依然敏銳。他突然停止說話,站起身來走到床邊,隔著窗帘向下望去。
看來這不僅是一個規模宏大的計劃,而且周炳國還找到一群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夥伴!
在經過短暫的沉默期之後,這對男女終於分道揚鑣,按照劉定偉的敘述,他和黃玉芬就成了兩條再也沒有交叉的平行線。
我又緊張起來:「林慕怎麼了?她在哪裡?」
我耐著性子一點一點排查過來,隨著範圍在逐漸縮小,還沒有發現破綻,我的心再次慢慢篤定。
「不是我,是劉定偉。」周炳國說道。我皺了皺眉頭。
對於這樣的一個事實,黃玉芬肯定是吃驚的。沒想到這個毫不起眼的農村小伙,如此有上進心。正如她自己所說的一樣,劉定偉有想要成為城裡人的上進心,又沒有城裡人莫名其妙的優越感,這讓他默默地在改頭換面。
那些人物和情節,從最早來到J市遇到的老王和黃玉芬;回到居住地邂逅的假林慕;新聞發布會上倒戈的老李;管文明的意外落網;再到現在侯文傑的死;精神病院里的遇險和那個怪物;前刑警隊長胡嗎個的出手相救……
劉定偉率先看到我,另一個男人背對著我,聽到我的聲音先是一顫,隨即鎮定下來,他慢慢轉過身。他的側臉是如此的熟悉,現在還帶著笑容。三秒鐘后,周炳國的五官清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他和管文明是莫逆之交?我不知道。劉定偉說他從來沒問過管文明的名字,後來的故事也沒有出現過管文明的身影,但我不信他們從此就再也沒見過。
「此話怎講?」
案子究竟查得怎麼樣,進展到什麼程度,我一無所知。這些天我就像個被人唾棄的社會公敵,無人理睬,即使我找到原來的那些同事,僅僅是為了嘮嘮家常,也被有意無意地迴避著,生怕牽扯進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只不過劉定偉沒有選擇報警,可能他覺得自己無法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把事情告訴了當年第一個受害者的弟弟王小山。」他指了指邊上,「劉定偉已經死了,他在那次自焚中沒有被救回來,現在站在你面前替代他的是王小山。」
我頓時定在原地:「什麼?」
我有點兒欣喜,也有點兒擔憂。欣喜的是警察來得如此之快,擔憂的也是因此。這裏距離J市數百公里,之所以警察如同天降,和我在小縣城手機店打的那通電話不無關係。
我自己不就是個例子?我不想說一些高屋建瓴的屁話。可問題是但凡稍有點兒是非觀念的人,都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我知道和司法系統對抗的後果,九*九*藏*書知道即使再催人淚下,抑或振奮人心的動機,一旦涉及犯罪,最終都會遭到應得的懲罰。
我不知道自己這回賭得對不對,這樣的盯梢是否真能把我帶到李舒然那裡,但我還是覺得有八九成的把握,沒準兒那邊正等著我去找他呢!
他的嘴還在呢喃,我把耳朵湊過去。他用蚊子般微弱的聲音,跟我說:「林慕……」
我正琢磨著用什麼樣的措辭掩飾過去,他倒率先扯開了話題。「那個楊東還有點兒小名氣。」他又回到了當年的案子上,「當年經辦此案的民警,後來對楊東的身份作了詳細的調查,這個楊東——不簡單。」
如果這樣的話是否太巧了,就在半年前我還見過老王的廬山真面目,短短半年間,他和劉定偉同時發生的意外?我想著,突然一個難以相信的可能在腦海浮現,我盯著王小山,看著這個身高中等的普通男人,回憶著他的臉孔。
我轉過頭,拍拍他:「剛剛你還沒說完呢?」
我還得再花點兒工夫把它們恢復。隨著數據一點點複原,我感到了窒息,就像被人用繩索再次勒緊了脖子。這裏埋藏著一個大秘密,雖然他們在交流中用英文字母代替了人名,但傻子都看得出來GWM代表管文明,以此類推HYF黃玉芬,LDW劉定偉等熟悉的符號跳了出來。
周炳國眉頭皺了皺,看得出他未料到我會想到這一點,不過他又很快恢復了表情:「遲早你要知道的,既然你已經有了懷疑,我現在就告訴你,殺侯文傑是我的主意;陷害你也是我的主意,是我備份了你的心理評估報告,否則他們不會那麼輕易就把你當成精神病來處理。這樣也正中他們的下懷,他們需要有一個人出來背黑鍋,需要證明侯文傑的死是一場意外,所以才有精神病人無動機殺害他這一看似很荒唐的解釋——比起調查真兇,他們更希望息事寧人。」
煙霧瀰漫起來,周炳國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但我肯定和他想的不一樣。既然王小山已經被作為犧牲品,被留在了那個小區,那麼我就要重新聯繫警方,讓他們再回到我的視線之中。
「胡嗎個踩到了他們的尾巴?」我嘗試著問道。
我想周炳國所謂的他們,就是J市公安局局長那幫人了:「你為什麼要殺侯文傑?他跟你無冤無仇。」
我實在很難想象,一個人為了自己的姐姐居然可以犧牲到這種地步。在警察調查了多年依然未破管文明案之後,姐弟情深的王小山千里迢迢趕到J市,獨自調查真相,最後被周炳國拉攏,甚至不惜自殘來達到目的。
這些點與點,佔據著各自在這個故事中的位置,然後用那些或明或暗的線索編織成一張大網,真相與陰謀的大網,正在慢慢地將我牢牢地束縛在網的中間。我感覺得到。
每棟樓三個單元,一梯兩戶。周炳國把車停在了其中一棟樓的前面,周炳國四處看了看,確定沒有動靜之後,我們下了車。
「胡嗎個是個好警察,介入這個案子,很快就發現了線索。」
「是劉定偉自己堅持不下去了。」周炳國把話接了過去,我又點了一支煙,把原來的煙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這一過程持續了幾秒鐘,可我還是沒有明白周炳國的意思。
如果那兩個警察真的是來找我們的,這是我唯一逃離的機會了。後來想想,什麼叫命中注定,什麼叫老天有眼,也就是這個意思。周炳國打開那個安全門的瞬間,也是我糾結的開始。
假林慕的另一個作用就是把我順利地送進精神病院,這個所謂的心理評估是事先準備的,加之有劉定偉和胡嗎個裡外接應,所以我遲早能夠跑出來。
從他們在共享文件里所聊的那些內容里,我仔細琢磨著其中的邏輯以及事情源頭,得出一個結論。這個王小山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大懸案的第一個受害者,那個女記者王亞娟的弟弟。
我一次次過濾出那些無用的信息,發揮著我的想象力,從那些細節一點點地衍射開來。現在就像是一道謎題,又像是填字遊戲,需要我把中間空白的部分填滿。
「理論上是不可以的,他的情況比較特殊。」袁建國對這個問題有點兒意外,回答道,「我們的護士每天都會查房的,所以不可能用手機,起碼我沒聽說有這事兒發生過。他如果想和外界交流,必須徵得我們的同意。哦,當然,這也是因為他正處於非常時期,心理還不穩定,我們不想節外生枝,僅此而已。這有什麼?」
「這個你沒必要知道。」
可這點是怎麼做到的呢?我狐疑地看著「劉定偉」,不對,王小山裸|露的皮膚燒傷的痕迹明顯,根本不可能是化妝的。難道如此巧合,王小山也受過火傷?
李舒然讓我來找他,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我認為劉定偉是知道我要來的,起碼已經得知大懸案的兇手管文明,就是自己所說的貴州人。否則他不會在那幾個關鍵點,刻意停下來看我的反應。
我猜不出警察想幹什麼,也許周炳國分析得沒錯,我邊走邊假裝不經意地四處張望,周圍沒有人跟蹤,也沒有人在刻意注意我們,我們似乎很順利地出了包圍圈。
「劉定偉自焚不幸死了,王小山卻活了下來,我們來了個狸貓換太子,完成了這一點。這是個時間差,也正是如此,在黃玉芬死後,他自毀容貌,躲過了警方的追捕。」
我的腿在發軟,事前我想都不會去想,現在又一點點確切起來。從僅剩的那些文件里,我已經多少看出點兒端倪,而其中百分之八十的信息已經被刪除了,更說明了他做賊心虛。
我發誓這真是個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周炳國趕緊過來攙起我,警察已經看到那扇安全門了。我們只得再回到二樓。警察聽到動靜,快步跟了上來,大喊一聲:「站住!」
「意外?你說得輕鬆,這是一條人命。他也有老婆孩子。」
想必那段時間,是劉定偉最風光、最得意的時間,挎著大肚子的黃玉芬春風滿面地走在大街上。但事實上命運從來不會讓人一帆風順,如果真有上帝,那麼上帝一定對這場脫俗的愛情沒興趣,厄運接踵而至。黃玉芬是高齡產婦,生完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孩子之後,喪失了生育的功能。我想這也是她開始屠殺嬰兒的原因之一。
「你根本沒打算回來接王小山!」我憤怒起來,「你把他留在那裡,僅僅是為了吸引警察!」王小山那副可憐無辜的表情又浮現在我面前。
「這是你第幾次濫用私刑了?」
「哦,你問這個。」他緩過神來后答非所問,「我前面在想,警察怎麼會來得那麼快?」
「所以就可以犧牲無辜?而且,你還犧牲了管文明?你故意把他留著,因為這個時候你已經洞悉了他的心理,知道如何刺|激他,如何讓這樣一個具有雙重人格的病人,再次變成野獸,讓他『出山』殺掉馮天天與何久安,然後又能把自己的嫌疑推得一乾二淨。」
「那何久安呢?」我再次找到了回擊的手段,「那個替真正的何久安死去的臨時工呢?難道他也該死?」我大聲說著,照周炳國的說法,不用想,公安局局長何久安顯然也是當年的幫凶之一。
「嗯,」我回答道,也跟著笑笑,「你們的病人可以用手機嗎?」我問道。
兩個男人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靠了過來,操著本地口音問我們這裡是不是某某小區。
「為什麼?」我嘲笑著反問,「你這樣做,這樣把我牽扯進來,又一次一次地把我救出來,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等著我來見你,如果劉定偉不來找你,我們怎麼能夠在這兒見面?」
洗完澡我擦乾身體,回到房間,周炳國已經躺到床上。他沒有睡覺,而是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依然在思考著。這回我沒有打擾他,而是把桌上的杯子拿到水池裡刷刷,然後泡了兩杯熱茶,坐在床邊,又點了根煙。
「何以見得是替罪羊?」
在一個個熟悉的城市名字之後,我感到越來越陌生。目的地又是個我聞所未聞的小縣城。周炳國的車出了高速,沿著一條筆直的馬路一路向西,轉過幾個彎,在經過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后,總算進到了一個有兩棟五層樓高的樓房小區。
「憑什麼不會?」這次真的把我激怒了,我站起身開始後退著往門外走去,我要去自首,確切地說是去報案,我要說出真相。
車禍與其說毀掉了他的肉體,不如說是毀掉了他繼續活下去的勇氣。這也成了他一得知黃玉芬的死訊之後,就想一把火把自己燒死的原因。煙很快抽完了,講完這段的時候,劉定偉停了下來,他用沉默來作為自己故事的句點。
我換了拖鞋,進到衛生間先把熱水放著。好在天九*九*藏*書氣還涼,就算我穿著外套進衛生間,也不會引起周炳國的懷疑。我把一切盡量做到逼真,耐心地等著,破舊的水管放出熱水,升騰起了熱蒸氣,才重新站到裏面。
唯一例外的是黃玉芬,劉定偉把錢送過去,她不收,劉定偉跑了,遇到了之後,黃玉芬再把錢塞給他。劉定偉覺得她是個好人。救死扶傷不說,現在還不圖回報,雖說沒多少錢,但劉定偉不能做那些不明不白的糊塗事兒,讓好人吃了虧。這種為人處世的世界觀很樸素。
中午的時候,我們在一個小縣城的休息站停了下來。小縣城真的很小,高速休息站之外緊靠的街道,目力可及的範圍,就是它的規模。周炳國去買了幾盒方便麵和一些麵包,我們在車裡吃完之後,我獨自下車去了趟衛生間。衛生間那頭也有一門,門外就有一個手機店。我一邊抽煙,一邊琢磨辦法。
兩小時之後,我們出了省,這讓我們暫時鬆了一口氣。按照流程,這個時間差還是來得及的。從省通緝,到跨省多少還需要點兒時間,我們暫且算是脫離危險了。
「因為我們需要你,需要一個通曉電腦網路的夥伴。」周炳國緩緩回答道。
「你們居然能讓王小山逃過有素描畫像的協助調查?」我冷笑,但又不得不好奇萬分,這怎麼可能做得到?
出關卡還算順利,有驚無險,即使我和周炳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看得出來,第一線的武警並沒有獲悉這其中的內在聯繫,所以我們躲在後備廂里,成功潛出了J市。
至於他那個砍頭的把戲,在後來若干年裡,電視上也演過類似的玩意兒。楊東的道具到底奧妙在哪兒,以及為什麼那個小女孩會發生意外到現在還沒有個定論。他在逃跑之前,把那個道具徹底給毀了。沒準兒他還帶走了幾個零件,後來勘察的人員死活都沒有參透其中的玄機。
楊東是山西人。這個也是目前為止最靠譜的推測。其實並沒有證實過,在楊東的屍體上沒有發現諸如身份證之類的任何可以證明他身份的證件。之所以有這個推測,是因為楊東不僅在街頭賣藝,而且還在不大的縣城裡,操著山西口音給人算命。
周炳國團伙中,王小山被捕了,他會受到什麼審判還不知道,其餘一干人等還在逃,相關部門成立了專案組,負責此案。由於案子涉及敏感話題,一律謝絕媒體採訪。而此案的核心人物周炳國,我現在才知道當時並沒有死,但至今沒有醒過來,在醫院的特殊病房裡看護治療。
「然後呢?」我接著問。
我們來到二樓,後面的警察緊隨而至,周炳國跑過先前的那個保潔阿姨身邊,不知出於什麼目的,竟然用手勒住了她的脖子。更直觀一點兒說,他用手推車上的一把美工刀,綁架了一名人質,來威脅警察。
那兩個陌生男人徑直走了過來,事實上,這個小區本來就空間狹小,連個躲避的地方都沒有。
猶豫也就幾秒鐘的時間,可幾秒鐘足夠了,警察越來越近,很快就能看到我們了。周炳國揮舞著手勢讓我快點兒。我腦子裡想著事兒,本能地聽從著周炳國的指揮,緊接著一腳踏空,把腳脖子扭了一下。
這反而讓我擔憂起來,我擔憂警察跟丟了我們,再聯絡起來會節外生枝。好在還有王小山留在那裡,起碼還留了一條線索。
「安全第一。」周炳國嚴肅地說。
周炳國還沒有察覺是我在從中使計,想了一會兒,讓我們待在車裡別動。他自己先出去探探風聲。
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和那個拾荒老頭兒有關?」
「我們去哪兒啊?」轉出兩個路口,到了主幹道,人流多了起來,看來我們已經擺脫了警察尚未完全建成的監視區。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問題始終圍繞著那具小女孩的屍體被藏到哪兒去了而展開,還有那個小女孩姓甚名誰,從哪裡來,都一無所知。周炳國的這些信息,僅僅填補了案子本身的一些空白,我依然不知道它們和林慕有什麼關係。
「謝謝,謝謝。」我說著,真心實意的。
就這樣,我無聊地度過了沉悶的夏天。梧桐樹落下第一片樹葉的那天,我接到一個電話,說是周炳國醒了,但情況不太好,生命指數都處在崩潰的邊緣,他想見見我。
「哦,我是問,他們,確切說是劉定偉,有辦法和外界交流嗎?」
「沒有,沒有,我就隨便一問。」我有了答案,心中的假設看來還是可以成立的。接下來我需要一台電腦。
「因為——我了解她。」
「……」
所有的燈都滅了,如果不出意外,劉定偉應該會出現,即使今晚不出現,那就明晚,或者後天,總之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劉定偉一定有辦法從那個被鎖上的房間走出來。
周炳國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我愣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個我還真沒聽說過,林慕也從來沒有和我講過。
「把刀放下!」警察的槍已經掏出來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在為今天作鋪墊?都在為將謀殺侯文傑的罪名栽贓給我,從一開始你就已經知道管文明就是兇手了?可你這麼做根本就害死了兩個無辜的人。」
剛剛在那個居民樓前,周炳國給我講述那個案子,我從頭到尾又回憶了一遍,依然找不到這和林慕有什麼聯繫,哪怕一點點的我想要知道真相,還得從周炳國的嘴裏套出來。
還沒有出現,算算時間,那邊肯定已經知道我逃離精神病院了,只不過整張網還沒有完全張開,我還能在縫隙中殘喘苟活一會兒。我翻著網站,上面的論壇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因為論壇的內容,而是因為論壇這個載體。
我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周炳國講故事,遇到有疑問的地方,還打斷問上一兩句,他都耐著性子跟我解釋。我大致了解了此案發生的背景。
「960320。」周炳國報著這串熟悉的數字。
我坐在那裡發愣,劉定偉沒有理睬我,依然獃滯地看著前方,彷彿我不存在似的。
「王小山當初調查自己姐姐的案子,自然逃不過拾荒老頭兒的那篇報道,其實我們也正是以此找到管文明的線索的。可除此之外,你一定不知道,劉定偉也成了王小山的朋友。劉和管也是莫逆之交,按照劉定偉的說法,管文明只有在他的面前,才能算是一個正常的人,每次殺完人之後,他都會去找劉定偉傾訴,從一開始劉定偉就知道管文明是大懸案的兇手,他們無話不談,而且——黃玉芬因失子之痛,而開始屠殺嬰兒,不得不說受了管文明很大的影響。」
我的心越跳越快,在直面李舒然的時刻就要來臨的時候,我緊張起來,除了緊張我心中還充滿著極大的憤怒。
他們從我來的城市趕到此地,肯定還得有好一會兒,想必是知會了當地的警方,才循著我不停提供的信息,尋覓過來。然而擔憂的是,我怕周炳國一旦知道事情敗露,反而會狗急跳牆,他一定恨死我了,死咬著林慕的秘密不放,我也沒有絲毫的辦法。
我急忙趕往醫院,在重症病房裡見到了久違的周炳國。他已經瘦得不成樣子,臉部變形、皮包骨頭,渾身插滿了導管,子彈從他的頸部側方射入腦部,能夠喘氣到現在,已經是醫學奇迹了。
當這一刻來臨的時候,我反而輕鬆了,我從角落拿過來一把凳子坐了下來,周炳國站在我的對面,劉定偉站在他的身旁,臉上毫無吃驚的表情,彷彿早已得知我會到來一樣。
「是嗎?」我冷笑,「憑什麼?憑什麼你那麼有把握,我和你們一起干?就憑那個狗屁誣陷?我不是你,我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我就不信這個世界沒有說理的地方。」
「犯罪嫌疑人楊東是個街頭藝人,在街頭表演一個令人窒息的恐怖魔術,他有一個自製的鍘刀道具。將人頭放在鍘刀之下的表演者,在鍘刀落下之後能夠安然無恙。楊東最後一次表演是在菜市口,他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一個女孩,來表演這個節目。然而意外的是,鍘刀落下之後,道具出了問題,女孩頭顱應聲落地,圍觀人群頓時騷亂起來。楊東自己也大為吃驚,驚魂未定的他將女孩屍體和頭顱裝進蛇皮袋一路逃竄。聞訊而來的警察將楊東追趕到這棟居民樓中間的那個單元。楊東負隅頑抗,拒不投降,並且口口聲聲央求警察放自己一馬,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他就有辦法讓女孩復活。
我的心咯噔一下。倒不是因為糾結于王小山被捕,而是他放棄忠心耿耿的王小山的行為讓我感到心寒。
我很想問他,當初為啥不想個別的法子,偏偏要選擇這個代價最大的方式來複仇?世上沒有後悔葯,大錯已經鑄成,等待他的也只有法律的審判。
我連上了網路,侵入了我想要九*九*藏*書進的那個人的私人空間。事情往往是這樣的,大海撈針固然是一件難事兒,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飛亂撞,也必然收穫甚微,但如果你有了懷疑對象,繼而從他的周邊開始查起,很多事兒就輕而易舉地浮現在眼前了。
一方面,他通知當年胡嗎個的親信,市局宣傳科的老李,有計劃地將我們開始調查當年懸案的事兒公布出去,並把它偽裝成一起媒體事故,想必這中間馮天天和何久安的名字,就是經過深思熟慮,穿插在那些新聞關鍵的位置的。此舉恰恰能夠激起管文明的憤怒,讓他成為炮灰。
周炳國又笑了笑:「說來聽聽,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得出這個結論的。」
我一時語塞,無法反駁。
我遠遠地看著劉定偉走在田間,我保持著距離和他一前一後往前走著。劉定偉專心趕路,一直沒有回頭,使得我每走幾步就要找掩護物顯得有些多餘。走過了田間,來到一個山窪口,進入之後,隔著幾百米遠,漆黑中亮著微弱燈光,那是間小木屋,應該也是他們的大本營吧。
兩人並不回答,彷彿在等我自己去破解謎題。
「她說她喜歡我,是因為我努力想要成為城裡人,卻又不是城裡人。」這話聽起來有點兒繞,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黃玉芬知道劉定偉是變著法子在感謝她。心裏對他的好感也就與日俱增,家裡有廢品的時候,也讓劉定偉去拿。那時候,她剛離婚,劉定偉就站在門口等著,黃玉芬讓他進屋,他也不進,下次再來的時候,就把煤氣罐也馱來了。一個女人離婚了不容易,劉定偉大忙幫不上,可這些扛煤背土的粗活兒還是義不容辭的。
5分鐘之後,他從大樓的側門走了出來,橫向走過大樓,在西側的圍牆一個衝刺翻上了牆,然後蹦了出去。等他消失之後,我立馬快步跟了上去,以同樣的步驟完成了翻越。福利院比不上精神病院,更比不上監獄,他們就是利用這個漏洞,把自己深深地隱藏起來的。
和目標人物頻繁對話的那個ID正是來自本市,我再次查了那人的身份,姓名叫王小山。我的第一反應,這個人就是老王,他自己姓王,所以冒充警察綁架我和張凡雙的時候,也給自己起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在周炳國身份的掩護下,我和王小山躲在他的車裡,順利出了J市。就關卡處武警布守的程度來看,我多半已經進入通緝階段了。比常規時嚴格得多的關卡檢查證明了這一點。顯然我們帶著王小山走的決策是正確的。
不出意外,警察應該很快就能鎖定我們所在的位置,給我剩餘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儘快從周炳國的嘴裏套出林慕的消息。
我和他走到樓梯口,聽見樓下有人在和前台的服務員用本地話說著什麼。隔得太遠我聽不清。我和周炳國下了兩節樓梯,就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旅館很小,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周炳國加快了腳步,就在轉彎處,還有個類似於安全門的通道。
「你現在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殺人犯!」我才不會聽他的什麼狗屁玩意兒,我不是王小山那些人,不會因為所謂的心理學家的狗屁詭辯就獻身,我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
「沒錯,」周炳國又笑了,「當年惡作劇的那個少年就是侯文傑,他喝醉酒之後,在半夜膽大包天地傷害了那個老頭兒,而這僅僅是因為找樂子,在他的眼裡所有的人命都是不值一錢的,他早就應該抵命,可現在呢,坐著名車,住著豪宅,還成為了年輕人的偶像!你不覺得這事兒更荒唐嗎?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有一個公安系統里的父親,所以才敢如此無法無天。」
「什麼?」我豎起耳朵,把身子傾了過去,好像沒聽明白,「你說什麼?」
「既然你能讓劉定偉跟著你做事兒,自然也能知道黃玉芬的所作所為,是你想要殺害他老婆的吧?」我偏著腦袋,嘲諷地看著周炳國。
周炳國笑笑:「你還年輕,不懂政治,如果什麼事兒都能黑白分明,還需要警察幹什麼?」
我沒有把握,萬事靠自己,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孤身一人,已沒有朋友可言,在我可怕的猜測中,一個更大的陰謀正在等著我。我的腦子在迅速地轉,我得用最好、最安全的方式找到李舒然,只有這樣,才有機會扳平比分。
我吸了一口煙,噴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因為是你讓我去找劉定偉的,當我看見他被紗布包紮起來,想起他在半年前想放火自焚,突然一下子就反應過來,在精神病院里,救我的那個怪物不是鬼,而是一個被重度燒傷的人。」我把頭轉向劉定偉,「福利院的房間里什麼也沒有,院方不讓他用手機,和外界聯繫都受到控制,你們總得找到辦法交流,所以我猜測,劉定偉一定有辦法逃出那個福利院,就像他能輕而易舉進入那個精神病院一樣,那麼只要跟著劉定偉,就一定能夠找到你,你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什麼?」
周炳國說他一開始就選擇了我,陷我於水火之中,是因為他早料到我肯定會入夥。他知道我的弱點,自從林慕死後,他是唯一進入過我內心的人,知道我永遠都無法拒絕得知林慕的一切消息,哪怕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不是重點,」周炳國搖搖頭,「藏個手機還是很容易的事兒,更何況即使出了福利院也沒必要見面,公用電話多的是。」
有人叫他楊菩薩,還有人叫他楊半仙,民間的說法是這人有點兒法術,會招魂。當然這是很扯淡的事兒。在聽完周炳國的講述之後,我大致判斷,楊東所用的伎倆,就是我所在的城市被稱為「關亡」的東西。
「你能夠了解他當時的心情嗎?」周炳國嘆了一口氣,「劉定偉最後自己放棄了,他不想再這樣下去,決定和他們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也是我們最後找到管文明和黃玉芬的直接原因。」
劉定偉進了那個小木屋,我加快腳步跟了過去。我圍著小木屋轉了一圈,房間傳來了低沉的說話聲,有兩個人,一個人是劉定偉,另一個人的聲音我是如此的熟悉。
顯然周炳國在實現理想的過程當中,已經完全迷失了自己,完全缺失了黑白分明,這種以暴制暴、喪失底線的行為,甚至不帶半點兒內疚,他早就丟掉了人類最基本的道德。作為一個犯罪心理學家,自己卻成為最麻木的犯罪者,這才是讓我感到恐懼的地方。
「林慕……就是當年……楊東誤殺……的……的那個女孩。屍體沒、有找到,是因……為……因為……她沒有死……」
每個人都有弱點,劉定偉的煎熬、王小山的姐弟情深,胡嗎個十幾年的冤屈,諸如此類,都是周炳國手上談判的砝碼。他用這些弱點,換取了那些人的服從甚至獻身,以此來實現他的理想。以我做警察多年的經驗,知道當一個人失去了某些東西,所遭受的打擊完全是有可能被周炳國加以利用的。
由於上面說過不能出城,更別說出國了,我想要找個地方散散心,也成了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
周炳國站了起來。
我們?沒錯,我知道周炳國這樣做的用途了,我也要入夥了,和王小山、老李、劉定偉與胡嗎個一樣,和假林慕,以及林子里的那對陌生男女一樣,成為「我們」了。
「我確實不能確認,但我猜劉定偉一定會來找你。」
車繼續北上,車窗外越來越荒涼。天空中瀰漫著重工業城市污染后的顏色和氣味,我們經過一個又一個出口,中途再也沒有停過。
周炳國吸了一口煙:「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變態殺手會不會因為共同的氣場而彼此成為朋友?說實話,我不知道。但現在有一個案例明確地告訴我們,變態殺手是會影響別人的,它會像一種傳染病,傳染給正常人,起碼管文明就把他發泄憤怒的方式,傳染給了黃玉芬。後者用同樣的手段,在發泄自己的苦悶。反倒是劉定偉免疫力強。但這更是種煎熬,一邊是妻子,一邊是最好的朋友、救命恩人,卻都是殺人兇手。」
「你終於來了。」周炳國說道,臉上還帶著笑容,「你是怎麼猜到的?」
就是他指導王小山如何調查管文明的全過程。
他對我說:「有關林慕的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我依舊假裝鎮定,可內心卻無法抑制地沸騰起來。
「沒問題,」他站起身來,把我帶到了隔壁,門虛掩著,裏面空無一人,「可能查房去了,你就在這裏用吧!」
右邊是衛生間,門也沒關,蹲式便槽和不鏽鋼水管外露的淋浴噴頭,彷彿把人帶回了80年代。
當黃玉芬真正開始了解劉定偉的時候,已經離他為自己扛煤氣罐的日子過去若干年了。劉定偉用省下來的錢居然買了一九_九_藏_書套房。那時候,照現在比較,房子就像是白撿一樣。劉定偉最初的動機只是為了安身立命,再接下來發生的事兒連小學生都能猜得到,在大部分人的怨聲載道中,劉定偉看著飆升的房價,整天在家裡笑得不亦樂乎。
這些都是閆磊沒有跟我提及過的。或者他當時也是這樣對閆磊說的,可閆磊卻心不在焉地放過了這條信息,直接導致了馮天天與何久安的死。事到如今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看看他,他的眉頭緊鎖,彷彿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問題。
周炳國從窗檯快速地撤離回來,從床上拿起衣服穿上,然後帶著我悄悄走出房門。門外的走廊里站著個收拾房間的阿姨,推著一車浴巾床單向我們走來。看見我們鬼鬼祟祟的樣子,嚇了一跳,然後本能地側過身體,讓我們先過去。
我在拘留所里待了兩個月,形勢稍有好轉,起碼暫時洗清了我的冤屈,主要表現在我不用蹲在拘留所的籠子里獨自面壁思過了。但每天還是要到局裡報到,工作肯定是暫時被停止了,他們還得防備我會悄悄地溜走。
我的心緊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周炳國正緊緊地盯著我,他是否從我的微表情里看到什麼,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他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我一整天沒有吃東西,盡顧抽煙了,加之心情鬱悶,毫無獲得真相之後的快|感,一直沒有飢餓感。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我從車裡鑽了出來,抖了抖已經麻痹的四肢,才感覺身體有點兒虛弱,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必須按照預想中的那樣,緊緊地盯住劉定偉,盯住他,讓他帶著我去找到李舒然。
「怎麼了?」我佯裝問道。
「為什麼?」
「因為根本就是你想殺侯文傑!」我大胆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只是個搬屍工,可在醫院里,劉定偉到哪兒都受歡迎,他暢通無阻地在醫院里收著破爛,到了後來,醫院宿舍,或者就住附近的,家裡有什麼破爛,也讓劉定偉去收。他們都達成了默契,劉定偉把錢送來也不拒絕了,任由他往儲蓄罐里塞,大伙兒還指著他給大家明年的聚餐攢錢呢。
我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兒有這樣的覺悟,不過想想怎麼樣都不可能一開始就把他列入調查對象的。這是排除法,當所有的可能都被否認,然後再一點一點地靠以往積累起來的破綻,才會讓他進入我的視線。
我從他的郵箱開始查,這是一個技術活兒,也是一個體力活兒,逐一排查需要一段時間。只要袁建國仍沒有識破我的身份,那麼時間不是問題,我接下去要乾的事兒,不出意外在白天是不會奏效的。
「不為什麼,也不存在誰怪誰,只是某一天她消失了。」劉定偉講著,「我沒有再找過她而已。」
既然不收錢,他就買水果,把這些錢買蘋果、買梨、買香蕉,買完之後就躲著不見她,她總不能任由這些水果爛掉不成?
我和周炳國下了車,沒有從門口走,而是翻了不高的圍欄,出了小區。我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王小山,他隔著車窗無助地看著我們,然後把自己那張臉縮進窗戶下面。
我頓了頓,對周炳國說:「現在輪到你解釋了,為什麼他媽的是我?」
我的運氣算是好的,沒有等待多長時間,僅僅兩小時之後,劉定偉的房門突然閃了一下。門上光亮的油漆反射著月光,像是發出一道信號。我看見一個人彎著身子慢慢地鑽了出來,然後消失在樓道里。
周炳國沒死的消息,多少給我帶來點兒安慰。我想我應該老實一點兒,儘快重獲信任,在將來有可能的情況下,第一時間獲得林慕案的信息。此後,我的限行令被取消。當我徹底自由之後,反而覺得無處可去。
(全文完)
周炳國愣了愣,笑了:「你很聰明,說實話,」他的表情沉重起來,「我確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所以故意留了這個破綻,我在想如果你沒有想到這條線索,那麼、那麼——就只能隨你自生自滅了!」
王小山顯得有點兒焦慮,毀了容的臉,藏在豎起的卡其色外套的衣領里,顯得可憐。我在想,他的犧牲也著實大了些,現在自己的事兒處理完了,還忠心耿耿地追隨著周炳國,下半輩子估計註定風餐露宿,沒有安生日子了。
我該如何做,和劉定偉當面對質?我又看了他一眼。既然李舒然讓我來找他,一定會預料到這一點,是否會有我想要的答案呢?
在感情上頗受傷害的黃玉芬終於敞開了心扉,和劉定偉走在了一起,並且有了孩子。
「說得沒錯。」
周炳國沒回答,兀自往前走著,我跟在後面,猛然覺得不對,快步走上前,把他攔了下來。
現在天已大亮,回到學校的電腦室基本已經不可能了。我想了多種方式,風險頗大,最現實的是向院長借一台電腦。只要他還沒有發現我是個逃犯,我就仍有可乘之機。「能不能借我台電腦?我需要上網,把一些資料傳回去。」
我猛然想起了周炳國曾經的那個理想,他要建立一個犯罪心理評估檔案,作為量刑的考量,也記得他說這個理想已經很難實現了,所以就用這種方式接替了法院,私懲罪犯?不用想,侯文傑自然在他的考量標準中被判了死刑。
周炳國講了這個離奇案子,聽完之後我一頭霧水,半點兒摸不著頭腦,這和林慕沒有半毛錢的關係。正當周炳國要繼續講下去的時候,他突然停止了述說:「進車裡去。」
這其中有很多種可能,每一個邏輯都是行得通的,我的腦子裡全是一個個情節片斷,從現在開始,半年來所遭遇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漫長的調查期枯燥又折磨人。就像一部晦澀的藝術片,我得不停地揣測究竟發生了什麼,以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突如其來的提示,讓我的心又緊了起來。郵件不是唯一溝通信息的途徑,BBS或者其他的網路通信工具,都可以做到這一點。我不得不再次承受這樣的煎熬,把要查對象的資料輸入資料庫,然後調出他曾經所登錄的網站。我知道這個工作量更大,卻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的直屬上司找我談了一次話,是關於我今後去向的問題。我不太在意這個,現在重點是要找到當年林慕的死因。
原本周炳國有多種方式來應對眼前的事件,可以和警察周旋,或者逃跑,就算最壞的打算被抓進去,依然還有談判的餘地。可偏偏當時周炳國緊張也好,腦子一熱也好,用的是最愚蠢的辦法。
「我希望你能夠考慮清楚,既然我找到了你,就知道你一定不會走!因為如果你今天走了,就永遠不會知道林慕當年為什麼會自殺了?」
一直到了第二年春天,事情才算有點兒眉目。據說當時參与包庇案的一干人等輕則被撤職,重則被追究法律責任,幾乎無一漏網,也應了那句「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俗語。
我不能冒這個險。
「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童年的林慕就生活在這個小城市裡。」周炳國說。
災難性的結局,總是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突如其來。在一家不知名的網站,需要密碼進入的一個共享文件夾中,我發現了他從一年之前開始密集留言的痕迹。
他雞爪一樣的手往上抬了抬,我快步走過去,他想說話,可看得出來很費勁兒。
這種感覺就像在看一部恐怖片,即使你知道接下來就會發生驚悚血腥的畫面,你手捂著眼睛,依然想從縫隙看清真實的面目。
「快點兒!」他突然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盯著我,「是你,是你報的警!」
這個人的社會關係比較單純,除了工作上的一些郵件來往,只剩下和家人之間的交流了,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或者更長,走馬觀花地看著郵件的標題,還設法恢復了他近三個月來刪掉的數據,結果什麼也沒發現。
我說著,其實心裏還是直打寒戰,如果周炳國所說屬實,那麼我就能理解為什麼精神病院有人要謀害我了,比起侯文傑的死,有些人更希望有人因為其他的罪名來讓這事兒迅速地解決,顯然他們並不滿足我僅僅「被精神病」,他們更希望我死,而不是再深入調查下去。
我嘗試著問道:「你故意自焚,來隱藏自己的身份?」
周炳國站住了,他看看我,然後還是冒出那句話:「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就在我愣神的時候,周炳國繞到我面前,手上拿著一卷泛黃的案宗,莫非又是一起未決的懸案?
周炳國先讓王小山以李舒然的名義寫信給我,吊起我的好奇心,把我牽扯進去,然後第一次到了J市之後,沒有去找管文明,而是把黃玉芬繩之以法了。這樣做的目的,自然是在為後來的事兒作準備。
周炳國被送進醫院,我也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