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雙頭女嬰

第二章 雙頭女嬰

隔膜一旦少了一層,氣氛就活潑起來,雙頭女孩跑了,小志和她展開了追逐戰,頓時牆上畫滿了太陽光的痕迹,像兩隻愉悅的小鳥,彷彿都聽得到他們銀鈴般歡快的叫聲。
「這可真有趣!」
小志坐著看著床出了神,猛然間他想到一個好法子。他興奮不已,跑到床邊,打開床頭櫃,用剪刀剪開枕套,然後把死貓塞進棉絮里,然後再用針線縫了起來。
小志和雙頭女孩的關係與日俱增。每天只要一從床上起來,第一件事兒就是趴到窗戶口。
小貓像放了心,稍微加快了一點腳步,走向那堆魚骨頭。蒼蠅嗡地一下又飛開了,它先嗅了嗅,然後用嘴叼起一節。
「你打算怎麼辦?」阿中把腿盤了起來,換了個坐姿。
阿中問:「你怎麼回答的?」
輪到雙頭女孩的時候,小志故意逗弄她,干擾她的光線,那邊就像初戀少女被碰到了肌膚,猛然間彈開了。
蘇巧就說:「林涵再見!」
「要不要去弄把土槍,我哥有路子。」阿中出著主意。
「滾——」阿中在那個被叫作小志的男孩屁股後面又踹了一腳。
他驚了一下,盯著它們看,還是什麼變化也沒有。可為什麼那麼刺眼呢?
「就在我們住的這個小區的後面,你推開廚房的窗戶,就能看到。你們去過那兒嗎?」
小志撓撓腦袋,「比挨揍更嚴重的懲罰?那是什麼?」
彈弓男孩一看誤傷了阿中,轉頭就跑。
小志回到家,貓在他的手裡微弱地蠕動著,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他跑到廁所,打開馬桶蓋,把貓頭塞了進去,貓本來就沒什麼抵抗能力,被溺了沒一會兒的工夫,就不動彈了。
「妖怪啊!」小志大喊了一聲,還沒等對方走進門,他率先一步趕緊跑回家。
「那我去弄兩柄三八刺。」
對方先是感到意外,愣在那兒不動,隨即反應過來頓時消失了。小志左右上下擺弄著鏡子,在牆上畫數字,1、2、3……
第二天中午,太陽像芒刺一樣,射在身上就會感到灼痛。小志躲在路邊綠化帶茂密的草叢裡,草有半人高,小志一蹲正好能夠掩住身子,唯一的缺點是鋒利的葉子,刺啦刺啦劃得他遍體鱗傷。
「看什麼?」
小志一頭霧水,腦袋沒疼啊,怎麼又出現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了?他想了想,想不出個所以然,懊喪地拿起饅頭又咬了一口。
「你傻呀,我們擁有同一個胃,別說一天,她就算一年不吃東西,也不會有餓的感覺的,只不過她就沒辦法品嘗美味啦。」
小志拉上來打開,是張蠟筆畫,山坡上,一個扎辮子的女孩,正對著畫外笑著,她的身體後面有條粗粗的狗尾巴。
他站在樓道里等了等,想要確認紗門門後到底是誰,他盯著屋裡看,什麼也看不見。小志剛準備走,恐怖的事情在一瞬間發生了。
「道不同,不相與之謀。」起碼蘇巧的父母,是極力反對兩個人的。
奇怪吧?這對姐妹超乎想象。要不是小志正在和她們交流,憑想象,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相信這是真實的。
「哎呀,憑什麼打人?老子打人需要理由嗎?」
他左顧右盼,看著不大的房間,抬頭望著天花板,地上的縫隙也不放過,能想到都想到了,這些都不算新穎,阿姨能夠輕而易舉地找到。
「選擇性失憶症」這個名字既陌生又熟悉,從小到大一直與他息息相關,但究竟是什麼含義,小志也搞不清楚。他只知道只要腦袋一疼,就有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會表現出與他頗有「淵源」,比方說那個「缺門牙」。
小志說:「我姐姐在美國,媽媽過去陪她了,她們把我留在這兒,媽媽說等姐姐畢業賺錢了,就把我接過去。」
他坐在客廳里。
他坐在桌子前,把咬過的饅頭吃完,坐在窗前發了一會兒呆,還是不甘心,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他從椅子上起來,跑到柜子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根繩子,坐在地上在繩子的一端系了個小別針,然後取出一張紙條,在紙條上寫了一句話:你好。
過了好一會兒,樓梯才響起熟悉的聲音。小志聽得出這個聲響,果然阿姨提著一個包,不緊不慢地上來。阿姨經過他面前,上了五樓的家。鑰匙開門,一進去,就聽到她粗狂的嗓子,「又弄得那麼臭!」
夕陽斜下,照在少年悲愴的臉上,憂鬱和感傷不言而喻。
小志「啊」的一聲彈出去幾步,那張臉似乎也被嚇了一跳,趕忙別過頭去,卻沒有站穩,側著身子倒在紗門上,紗門「嘩」地一下被撞開了,從裏面跌出來兩個人。
「你們可別搗亂!」小志心裏想著。
「哦?」小志又撓撓,他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九-九-藏-書
貌似這個很好玩!小志也拿起了一面鏡子,牆上頓時出現了兩個光斑。
「這是我們院子里有名的傻子!」小志可不喜歡這樣的評論,他才不是傻子,他見過傻子,在馬路中間當眾撒尿,小志可不是這樣的人,還在上學的時候,他經常得第一的,老師都誇他聰明,從姐姐被少年班錄取,十三歲就上了中國科技大,可以證明他們一家都是很聰明的小孩,只不過到了後來,自己變得有點……按別人的說法,是「另類」。
他從塑料袋裡取出今天的份兒,那圓鼓鼓的饅頭像是三個白色墳包堆在黑色的桌上。小志把塑料袋系牢,從中挑了一個最小的饅頭,剛放進嘴裏咬了一小口,剩餘的兩個,就像照相機的鎂光燈一樣閃了一下。
蒼蠅並沒有飛遠,就在上空轉了一圈,又停了下來,可能是無法抵擋美味,有一隻蒼蠅竟然飛到貓頭上。
「爸爸從來不讓我們出門的,」妹妹沮喪地說道,「我也搞不清楚怎麼知道那兒有個水塔,我腦子裡經常會有些莫名其妙的圖案出現,像放電影一樣,這些圖片就出來了。」
然後打開窗戶,用繩子把紙條釣到了四樓。
隔了好久,底下都沒有反應,小志有點著急了,他寫著:「不看就不看,我們聊點其他的吧。」
阿中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問道:「是他們乾的?」
「她還小,我一般不和她一般見識!」
這個女孩沒回答,不過她也問了小志一個問題,「你不用上學嗎?」
她們依次吃下麻辣拌面和豆沙湯圓,然後裝進同一個胃裡,在紙上表達不同的觀點。
小志越想控制,就越控制不了,神經越跳越激烈,像鼓點一樣敲打。折磨人的時刻又要來了。小志回到客廳要找葯,已經來不及了。猛烈的痛感讓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他居然一下子癱了下來。
「這麼說吧,」輪到姐姐回答了,「比方說胡菲犯了錯,那她一整天就沒有機會吃好吃的東西,所有的食物都由我來吃啦!」
「終於抓到你了!」小志興奮地叫道。
再次聯繫上,是在第二天下午。
他們交流的工具,也有了進步。小志在線的一頭繫上了一本作業本,這樣就不用每次都換紙條了,一頁一頁翻過來寫上去就可以。
「就這麼一點路,沒想到就出事了,」林涵很懊悔,「早就應該想到的,咱們電廠通往三廠後面的那條小路那麼黑,而且前兩天蘇巧還跟我說總感覺有人在跟蹤她。」林涵頓了頓,補充道,「警察說,蘇巧就是在那裡遇害,被移屍到別的地方去的。」
小志心有餘悸,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趕緊走到廚房找自己的寶貝。他趴在地上用手去摸櫥櫃底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摸了一個空,果然又被阿姨收走了,搞什麼名堂嘛!
一想起這件事兒來,小志就吃不下飯了,樓下住了個妖怪,那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那槽子人現在有四十多人吧,擺場子我們未必是對手。」
顯然自己與他發生過什麼事兒,可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三個眼珠的烏鴉,一條腿站立的犀牛,還有一幅讓小志看著不是很舒服,畫上還是一個女孩,可女孩額頭以上都沒有了,白花花的大腦就裸|露在外面,上面還縈繞著很多蜜蜂、蝴蝶……
小志想了想,答應了,這本來就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兒,朋友嘛,不就是應該相互幫助的。
小志把注意力又收了回來。嗡地一下,蒼蠅散去了,小志屏住呼吸,瞪大眼珠子,果然沒錯,對面的草叢裡一隻貓腦袋也探了出來,觀察著危險。
林涵說:「不知道,條子什麼也沒說,就問了我昨晚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我們無聊的時候經常玩這個遊戲,我們腦袋裡想著不同的方向,看誰能夠把身體帶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去!」
「白襯衫」也朝小志揮揮手,「快回家吧!」
「這還不簡單,」妹妹的筆跡回答道,「除了睡覺,每天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一分為二,時間、食慾、興趣、精力,包括跟你聊天,誰要是犯錯了,就剝奪她在這天控制身體的時間啰。」
等了一個多小時,什麼也沒發生,小志都快要睡著了,突然間手指上有了微微的顫動。小志盯著「魚線」看,沒錯,它動了,「魚」上鉤了!
「我爸爸晚上不讓我出門的。」電話里蘇巧曾經拒絕過。
從這個角度來說,反而是他害了蘇巧。
那兩個人繼續聊天,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他想上廁所,去衛生間小便,小便完洗手的時候,被鏡子里的自己嚇了一跳,鏡子里的那張臉全是血乾涸后的污漬。
「可是還有比挨揍更嚴https://read.99csw•com重的懲罰方式。」
小志一邊嚼著,一邊開了包榨菜,他把饅頭掰開,想要夾點榨菜進去,這個動作剛做完,他馬上就有反應了。
他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張創可貼,沿著血流的痕迹往上摸,眼角有個口子,碰到了就感覺到疼,還好不是很嚴重,小志照著鏡子貼好創可貼,心裏琢磨了半天,這是怎麼回事兒?
大人們都笑了,「這倆孩子……林涵,長大了讓蘇巧給你做老婆好不好?」
「還能怎麼回答,照直說啰。」林涵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早知道就陪她回家了。」
小志問:「你吃飯了嗎?」
女孩回答說:「我爸爸不讓我去。」
小志說:「那把你的畫給我看看唄!」
下面沉默了一會兒,「你能替我們去東山上看看嗎?」
一整天,樓下都沒傳來消息。
林涵把煙蒂丟在地上,狠狠地踩滅,「走吧,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林涵轉過頭,白了他一眼,「我傻呀。」阿中不說話了,低下頭猛地吸煙。
「這是什麼?」小志仔細看了看,畫的背景是在一座山坡上,女孩的背後有個高高的水塔,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東山嗎?」
林涵沒回答,算是默認了。
「缺門牙」走了過來,一腳踢在小志的屁股上,小志手裡摁著貓,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站穩身子,臉憋得通紅,「你,你憑什麼打人?」
小志有點失望,這種心情類似於釣魚。他把魚鉤再次放了下去,天上沒有風,單薄的紙片紋絲不動地盪在樓下的窗前。
「如果你們中一個犯了錯,你們的爸爸會揍誰?」小志問道。
這就是小志的寶貝,這次要找個好地方藏起來,別又讓阿姨發現了,他想。
可能是大家都很無聊,所以很珍惜這難得的樂趣。
「我使不慣那玩意兒,還是用刀順手,再說用槍目標大,很容易把條子招來。」
老天爺把兩種完全不同的性格,安在了同一個人身上,並讓她們時刻都在為了爭奪同一個身體,而進行博弈。
今天可真夠倒霉的。小志爬起身來,跺了跺腳,耳後根的神經跳了起來,小志只要一生氣,神經就會緊張。隱隱約約的疼痛感從大腦深處傳了出來,就像即將湧來的潮水。
未料這句話就像戳到了對方的痛處似的,至此之後的兩個小時,再也沒有回復上來。
小貓和男孩都一溜煙地嚇跑了。
「什麼?」阿中吃了一驚,扭過頭來瞪著他,「真的假的?」
林涵和阿中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這份友誼可以上溯到父輩,他們的父親也年紀相仿,同時進的電廠,在廠後勤供水科工作。打林涵幼年起,兩家的走動就很頻繁,和親兄弟其實沒啥區別。兄弟有難,另一個不會袖手旁觀。
他知道雙頭女孩在看著,果然沒多久,她耐不住寂寞,也加入了進來。小志畫一個,那女孩也畫一個,兩人心領神會,依次按著數目畫下去。
阿中抬起頭,只見不遠處的大樹後面,一個十四五歲眼皮耷拉的男孩手裡拿著彈弓。
女孩說:「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就覺得應該去看看,可爸爸每天出門都會上鎖,我們出不去。」
「蘇巧死了。」
幾天下來,小志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那個女孩——哦,不對,現在應該說是兩個女孩了——她們雖說共用一體,但因為有兩個腦袋,竟然有兩套不同的思想。
這個小志是可以理解的,「看來你腦子也出問題了,哈哈!」
小志忍著痛一溜煙地跑開了,跑進了一棟褐色磚牆的居民樓。血沿著額頭淌到了眼睛里,世界都變成紅色了。太陽把最後一絲餘暉也收回去,樓道里頓時暗淡起來。
小志把釣魚的工具又拿出來,盪了下去。
他剛準備傳下去。
而這些爭鋒相對竟然出自同一隻右手。
「這傢伙的想法古板得就像塊石頭。」妹妹從來不吝嗇對姐姐的刻薄。
傳上來的紙條上,畫了一個笑臉,「你試過自己和自己拔河嗎?」
小志一愣,停下了腳步,本能地招呼道:「你們沒事吧?」
蘇巧除了跳舞好,學習也好,成績保持在前三名。林涵也是三名,不過是倒數的。蘇巧的父母希望女兒上大學,找份好工作,嫁個好人家。林涵的父母希望兒子別惹禍,上技校,然後在國營工廠踏踏實實地上班。
這天他們似乎聊得很投機。
這幽深的黑洞,讓小志感到不安,就好像陰暗中有個怪獸,正伺機想要把他吞噬下去。他手指摳著筐子上的竹編,左等右等阿姨還是沒來。
「缺門牙」似乎相信「白襯衫」的說法了,他望著小志,「操,你個變態,滾蛋!」
小志發現九九藏書有人用鏡子的反光,在對面樓房的牆壁上「畫畫」,倒映上去的光斑時快時慢,畫著圓,畫著三角,或者無規則的線條。小志趴在窗口看下去,正是從四樓的雙頭女孩家射出來的。
午覺一醒來,小志就跑到窗邊,把系著紙條的繩拉上來,上面沒回答,只有「你好」兩個字被吹乾的墨跡。
演了六場,林涵塞了六顆大白兔。最後一場演完之後,蘇巧把林涵叫到後台,對他說,「大白兔真甜」,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顆糖,放進嘴裏咬了一半,剩餘一半遞給林涵,兩個人坐在角落裡,一邊吮著糖,一邊呵呵傻笑。
「自己和自己拔河?」
小志笑了,「你可真逗。」
他拿鑰匙開門進屋,連燈都沒開,一股腦跑進了卧室,藏在門背後,大口喘著粗氣。周圍很安靜,只聽到自己的喘氣聲。
他像個特工似的,貼著窗戶探出去一點點腦袋,看下去,樓下的窗戶開著,那張小紙片被一隻手迅速地抓了進去,沒一會兒就吐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小志反應過來了。
他扶著把手,一步一步地挪動,每走一步就要像警覺的獵人似的,停下來聽聽動靜。
「滾蛋!」阿中吼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蘇巧被人盯上了?」阿中沉默著,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支支吾吾地問道,「你,你沒把這事跟條子說吧?」
「東山?東山在哪兒?」
小志閉起一隻眼睛,瞄準,射擊,小石頭像子彈一樣有力地飛了出去,正射在瞄的眼睛上,貓慘叫了一聲,痛得在地上打滾。小志奮力撲殺出去,在小貓爬起來之前,一把把它按在地上。
小志像被點了穴似的呆坐在那兒,越不去想她,女孩的模樣就越是要跳出來,那個多餘的腦袋,就從后脖子那兒伸出來,昨天還斜著眼睛盯自己呢。
小志又問:「昨天你怎麼不理我了?」
「白襯衫」拉了拉「缺門牙」,「這是我們院子里有名的傻子,你老是找他麻煩幹什麼!」
小志有點沮喪,「我爸爸死了!」
小志打了個哆嗦,沒敢動,可他剛剛腦子卻一片空白,彷彿被什麼東西刺|激了一下。小志愣了一會兒,撓撓腦袋,拿起饅頭又咬了一口,同樣的感覺又出現了。
「算了!」林涵看清狀況,在原地大聲地喊道,「一個傻子你跟他計較什麼,怪可憐的。小志趕緊回家去。」
今天是阿姨來送飯的日子,被她看到流血,肯定要挨罵的。與其挨罵,不如在這兒躲著不見,等她走了之後再回家。小志想著,反正她一個禮拜才來兩次,下一次要到三天後了。
小志說:「我等著媽媽來接我。」
愈是刺|激的事兒,就愈是被遺忘得徹底,而且就在一瞬間,轉頭即忘,但那些稀鬆平常的事兒則過目不忘。
這棟樓很老,過道充滿了一股餿味,牆角都是蜘蛛網,牆上還爬著小蟲。小志盯著小蟲,突然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小志從竹筐的縫隙里望出去,周圍沒有人,旁邊人家的房門關著,是紗門,可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機會難得啊,她來給我們上課,就待一晚上,你別告訴你爸爸不就完事兒,別回家了,直接來少年宮,回去哪怕挨罵也是值得的。」林涵使勁兒勸著她。
「我還沒想好,反正不能放過他們。」
小志看了半天,看不出什麼名堂,但覺得這個畫面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女孩還是沒回答,「你媽媽在哪兒?」
「這也不能怪你,」阿中嘆了一口氣,像是從噩耗中恢復過來,安慰林涵道,「你也是為她著想,蘇巧她爸那麼凶,沒準守在路上,把你們倆逮個正著就不好了。」
沒想到女孩把自己的作品系在了別針上了。
「沒有啊!」
小志有點激動,又有點害怕,最後下定決心把自己的名字寫了上去,想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我住在你家樓上。
阿中突然大叫一聲捂住腿,先前的那隻小貓「嗖」的一下躥了出來,阿中抬起頭四處張望,罵道:「小兔崽子!」
林涵身子躺了下去,睡在水泥地上,隔了良久,才冒出一句話來,「這仇得報!」
他在客廳里來回走動,被這種複雜的心緒折磨,心裏鬥爭了半天,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反正她也沒傷害我!」小志這樣安慰著自己,「我跑得快,即使她想對我不利,我還是能夠很快溜走的,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這個遊戲讓兩人漸漸地熟絡了起來。
「這話說的,」阿中心存愧疚,「不是這意思,你的事兒不就是我的事兒,說吧,你想怎麼干?」
他撿起筆來,在本子上問,「那你們走路聽誰的,一個想往左,一個想往右,豈不是要在原地踏步啦?」
read.99csw.com他問道:「這是什麼呀?為什麼要給她加條尾巴呢?」
林涵說:「蘇巧再見!」
小志接著問:「你不也沒去上學嗎?」
除了疼,什麼都感覺不到,小志覺得腦袋快要炸了,他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暈厥還是睡了過去。再醒過來時,天邊已經微微亮了。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四周,怎麼睡在地板上了?
小志的身子躲在樓梯上,遠遠地看過去,紗門裡面還有一扇黑色的木門,今天也關上了。他再靠近了點兒,湊著耳朵聽裏面的動靜,什麼聲響也沒有。小志站直了身子,四周看看,看不出什麼名堂,只好又回到了家。
早飯是饅頭和涼白開。小志數了數,桌上一共九個饅頭,還有兩包榨菜,這是阿姨給他帶來的口糧,一天三個,能夠撐到下一次她再來。
女孩說:「吃過了。」
女孩說:「那你爸爸呢?」
「白襯衫」笑笑,「他經常在外面打貓打狗,然後弄死帶回家,不知道挨過他家大人多少揍了!」
坐了一會兒,小志站了起來,恐懼感就像一碗壞掉的米飯,慢慢地長起了綠毛,讓人覺得噁心。可慢慢的,當危險並沒有逼近,害怕就會被另一種情緒衝擊,小志越想越覺得奇怪,越奇怪就越好奇,「再去看她一眼」的衝動不禁悄悄地爬上了腦門,像只蒼蠅一樣的揮之不去。
小志不敢回家,他上了四樓,左思右想還是沒有勇氣接著往上爬,他躲在角落,看見別人家放在門口的竹筐,靈機一動,把它扣在了身上。
小志趕緊把線收上來,自己寫的兩個字下面,多了幾個新的筆跡:你是誰?
難道又被人打了,可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條子找你聊什麼了?」阿中在一年前的群毆中,被打缺了顆門牙,說起話來有點漏風,他坐到林涵的身邊,林涵正蹲在台階上低頭抽著煙捲。
小志被疼痛激了一下,用力捏住小貓的後頸,慘叫聲馬上弱了下來,只發出一陣陣哀鳴。
小志聞聲把臉轉了過去,茫然地看著「缺門牙」,在他的印象中根本沒有這個人的記憶。
另一個腦袋,從後背長出來,現在正費勁地抬起頭,好奇地看著他呢!
說起來,林涵和蘇巧算是青梅竹馬,兩個人從小就在少年宮一起練舞蹈。蘇巧演白雪公主的時候,林涵演王子,有一齣戲,王子吻公主,吻的時候,林涵在舞台上悄悄往蘇巧口袋裡塞了一顆大白兔。
長大后,每次林涵去找蘇巧,蘇父沒給過好臉色,好幾回都是把他罵走的,所以兩個人只能偷偷地好。昨天晚上,省歌舞團里來了一個明星級別的舞蹈老師。林涵知道蘇巧喜歡,所以就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了。
「那她不會餓嗎?」
妖怪沒跟來。危險貌似排除了。小志慢慢站起來,把門稍稍地打開一條縫,客廳里什麼也沒有。他悄悄地把門打開,走出去,確定自己是安全的。
小志的腦子本來就不好使,這完全超出他的經驗,可也正是腦子不好使,才會以為這隻是超出他經驗範圍的又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兒。
「缺門牙」撩起腳正準備踢過來,被趕到的「白襯衫」阻止,「你幹嗎老是跟他一般見識,他腦子不記事兒!」
小志打開門,悄悄地走到了樓梯上。很安靜,他趴在扶手邊,探著腦袋看下去。昨天被撞破的紗門已經裝好了,裏面照樣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沒事沒事。」其中一個回答道,站起身,低著頭轉身要回去,小志揉揉眼睛,這哪是兩個人,分明是一個人,這女孩竟然有兩個腦袋?
小志有點害怕,紗門背後好像藏了一個人,看不見但是能夠感覺得到。阿姨終於打掃完衛生,拎著一大包垃圾下樓。小志等了一會兒,確定她走遠了,才慢慢地從筐子里鑽出來。
除此之外,類似的天壤之別不勝枚舉。姐姐喜甜,妹妹嗜辣,一個靜若處|子,一個動若脫兔;一個整天捧著《安娜卡列尼娜》之類的文藝小說,另一個則對《聖鬥士星矢》動畫片樂此不疲。
不一會兒,樓下傳來消息:你想幹什麼?
小志打了個冷戰,躲在筐子里一動也不敢動。樓上傳來叮叮哐哐的動靜,那是阿姨正在打掃衛生。她干起家務來就像拆房,每次小志在家的時候,總會像只耗子似的被趕來趕去。
面前跑過來一隻一瘸一拐的小貓,後腿淌著血,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到了,「砰」地一下,一顆小石子射到小貓身邊不遠的地上,彈了幾下蹦到阿中的腳下。
一個身體擁有兩種興趣、兩種愛好,乃至兩種思想,真的是不可思議啊,小志放下手中的筆,把手指豎在眼前,腦子裡一邊想著把手指往右擺,一邊想著往左擺,結果九_九_藏_書手指就不停地在眼前晃來晃去。
阿中站起來身一個箭步追了上去,男孩一慌摔倒在地,阿中上去就是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然後彎腰揪起他的頭髮,往樹上撞去,男孩的額頭頓時淌下來一條鮮血,「叫你滾蛋不滾,還敢打老子。」
他把手中的彈弓拉滿,瞄準。貓沒有發現威脅,慢慢試探著走了出來。它也發現了門洞前的那兩個人,停在那兒不動了。
不遠處的路邊,有一小堆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魚骨頭,蒼蠅嗡嗡地繞著打轉,但他有把握,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小貓就會嗅著味道出來的。
旁邊樓里的門洞前站著兩個人。趁著等貓的工夫,無聊的小志看看他們在幹什麼。兩人嘴上叼著煙捲,其中一個個子很高,穿著白襯衫,另一位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嘴裏就露出一塊空缺。
「不記事兒?!」
兩個光斑,定在牆上的一左一右對峙著。小志慢慢接近,雙頭女孩先是退後一點,然後就不動了。他慢慢地靠過去,比肩立在牆上。
腦海中像呈現電影一樣地呈現出了一個畫面,是自己,正躲在四樓的過道里,他想起來啦,這兩個饅頭為什麼那麼刺眼——是因為昨天晚上,他看見了一個長了兩個腦袋的怪物!
每天枕著它睡,這下阿姨就不會發現了吧。只要她一來,就睡到枕頭上,阿姨再聰明也不會想到的吧。做完這事兒,小志很高興,他坐回窗邊,把注意力放到了「魚線」上。他把「魚線」繞在手指頭上,下面只要一有動靜,他就能感覺到了。
漸漸地,小志發現自己其實和妹妹胡菲聊得更投機。那些古怪的畫,都是出自妹妹之手。自從上次那個帶著尾巴的小女孩之後,她又傳上來很多和小志一樣另類的圖案。
「好!」林涵的回答乾脆利落。但這到底是小孩的戲言。
那紗門的中間竟然漸漸凸了起來,凸出一個人臉的輪廓,像是罩上了絲|襪,整個五官渾然一體,正直勾勾地打量著自己。
林涵仰望著天上的白雲,「你要不去沒關係,我不怪你,這本來就是我的事兒,再說我也沒想和他們擺場子。」
女孩「哦」了一下。
小志奇怪了,「沒去過,怎麼知道那兒有座水塔。」
「缺門牙」看看小志,再看看他手裡的貓,小貓已經奄奄一息了,「缺門牙」皺起了眉頭,罵道:「操!」
這麼大的動靜,當然引來了那兩個人的注意。「缺門牙」認出了小志,緩步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還罵罵咧咧,「小兔崽子,不長記性是吧,昨天剛挨過揍,今天又來?」
「還好沒上去!」小志暗喜道。血又流下來了,他抹了一把,還是覺得黑暗中有人在看著自己。
小志覺得樓下的房間,肯定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姐姐叫胡曉,從后脖子長出來的那個是妹妹,叫胡菲,剛搬過來不久。
「缺門牙」從書包里掏出兩把明晃晃的刀,將其中一把遞給了另一個人。接刀的人在空中揮舞比畫了兩下,似乎很滿意,然後插|進了腰后。兩個人抽著煙,不知道在聊些什麼。
她還小?這個措辭真滑稽。
「真幸福,做錯事懲罰都不會有。」
小志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有兩個腦袋呢?他把耳朵貼在門上,門外什麼也沒有。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待了半個小時,才漸漸地恢復過來。
小貓在小志的手掌底下拚命地掙扎,發出瘮人的慘叫。它眼珠子都彈出來了,只有神經和血管絲絲拉拉地連著。小志用力抓住它,然後站起來,一不留神被貓爪子撓了一下胳膊,立即出現了幾道血痕。
接下去要做點什麼呢?那隻被溺死的貓,濕淋淋地躺在客廳的水泥地上,四周一攤水漬,藏在哪兒呢?柜子底下、抽屜、旅行包,甚至馬桶的水箱里,都成為過小志藏匿寶貝的地方,可每次都能被阿姨循著味道找出來。這回得找個別出心裁的地方。
「我會拿這事兒開玩笑嗎?」
小志起先發現破綻,是從樓下傳上來的紙條判斷得知的,因為紙條出現了兩個筆跡。一個圓潤飽滿,另一個清癯修長,猶如牡丹和清荷的區別。一再逼問之下,才得知其中的原委。
「他誰也不會揍。」
那時候他們還小,七八歲的樣子,蘇巧長得漂亮,林涵長得帥氣,兩個人手牽著手從少年宮出來,坐到各自父母自行車前座上。
這個問題把小志問住了,是啊,我想幹什麼呢?他拿著筆托腮琢磨了半天:我昨天看見你了!
小志把兩個饅頭對調位置,沒有不妥,但就是不順。他接著移動,兩個饅頭不停地在桌子上轉換著位置,怎麼看怎麼都覺得有問題,小志把嘴裏咬著的饅頭也取下來,放到桌上,這種奇怪的感覺瞬間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