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並不意味著房間里什麼也沒有發生，事實上每每讓月川在半夜大汗淋漓驚醒的，正是房間里發生的內容。可奇怪的是，任憑月川怎麼努力，夢裡的事件就像飄進池塘的雪花，倏地一下就不見了。所以每當他總結的時候，只能對自己說，真要命，今天又做那個噩夢了，可具體內容完全想不起來了。

鐵屑、機油、帆布纖維。

「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呢？

「哦，有嗎？」月川尷尬地笑笑，「可能是你記錯了吧。」

他敲敲自己的腦袋，又嘗試了一會兒，乾脆放棄了。窗外好像有鳥叫的聲音，月川怔怔地望著前方，讓自己的大腦放空。過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月川突然被鞋架上的一雙球鞋吸引住了。

※※※

月川覺得自己的生命是藍色的。

「切，我什麼不知道。」邢胖子鄙夷地看著月川，「因為馬妞被綁架的現場也發現了同樣的鐵屑和機油，而且兇手的腳印里還有粘在鞋底留下來的紡布碎屑。」他看看月川，「這叫現場勘察，懂不，我爸爸待會兒就會在廣播里通知，要大家都小心點，兇手還沒抓到呢，指不定下一個就是你！」

「不用想太多，你要好好訓練，這樣才能不辜負馬妞的犧牲，我相信遲早有一天她會諒解你的。」月川安慰著田田，他覺得田田是一個善良的女孩。

月川努力想要把這些東西排除出腦海，可它們就像是扎了根似的，越是想要它們離開，它們就越是往裡鑽。

「記錯了？」同學狐疑地看著月川，「你爸爸呢，怎麼從來沒見過你爸爸。」

「那倒也是！」月川點點頭，「可你也說了，承受好幾個人成年人都沒問題，田田怎麼能讓冰面就在你走過的時候崩塌了呢？」

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想法，激蕩在他的腦海。

「真的嗎？」田田抬頭看著月川，「那我一定要好好努力，爭取參賽！」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並不是雙新鞋，平時月川就是穿著它九_九_藏_書上學的。可那天月川有種奇異的感覺，那雙鞋彷彿是黑暗中閃爍著光芒的珠寶，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遇到這樣的問題，月川只好低著頭。他想用這樣的方式，讓同學們知趣地打住，可仍有一些執著的人，還會刨根問底地問下去：「你原來的那些同學呢？你們都玩些什麼？」

這倒也是，邢胖子的爸爸是學校的校長，自然比普通學生有更多的信息。

月川知道自己在田徑賽跑上比同齡人更勝一籌，自然也是在13歲。

「我——沒有。」馬妞說著，「可是我看見她笑了！」

沒過多久，田田就說出了「如果有一天，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你還會和我做朋友嗎」之類的言論。說完這話，在田田退出訓練后的兩周后，她的課桌里就發現了那個斷掌。

對於這個問題馬妞就啞口無言了。

「你怎麼知道？」

房間里空無一物，沒有桌子、椅子，乾淨得如同一張潔白的紙，自然也沒有燈，可那股藍光就真切地存在著，像是一個找不到出處的幽魂，籠罩在神秘的房間里。

「我有一個抽象的童年！」月川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句話，無論他如何努力回憶，都是徒勞無功。月川自己便成了自己最大的一個謎。而所有的真相，他有第六感——都存在於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夢中。

月川默念道，慢慢地，他開始緊張起來，各種電流般的光線在眼前劃過。月川倒吸了一口涼氣，它們像一個提示，恢復著夢中的內容，他似乎聞到一股重重的鐵鏽味。鐵鏽味不是來自現實，而是夢裡，除了藍光外，月川的夢裡還充斥著這股強烈的味道。

「我知道你們都不相信我，你們看著，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會讓田田還給我的。」馬妞惡狠狠地說道。

「我從城西來？」

機油、鐵屑和碎帆布——為什麼是這個！！！

「我其實很感謝她，那天我腿肚子抽筋，要不是因為過來扶我，馬妞也不會https://read.99csw.com落水。」田田低著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所以她責備我，我並不怪她。」

然而這一切顧慮，都因為馬妞的意外落水，而變得不重要了。

不自覺間，這些東西，竟然進了那個充滿藍光的小房子里。

自此之後，月川就開始堅持跑步了。

「我爸爸昨天下午就跟著警察一起去查案了，據說是在那片山坡上被人綁走的。」邢胖子指指學校外的一個方向，「而且就是往田田課桌里放手掌的那個人乾的。」

月川顯得很局促，他眼神閃爍：「你別瞎說。」

月川眨了一眼，難怪剛剛學校門口有好幾個陌生的男人，想必都是警察。

讓月川觸動的不是馬妞被綁架，而是邢胖子說的那些現場勘察的內容——鐵屑、機油還有紡布碎屑。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月川並不知道。照理說，這些東西很難引起一個中學生的興趣，可偏偏就在月川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從實力上講，你確實比馬妞要差一點兒，可差得也並不太多，還是有機會的。」既然田田自己已經認清了這一形勢，月川也就沒有必要拐彎抹角了，「其實我覺得你應該在爆發力上多下功夫，這是馬妞的軟肋，耐力跑你和馬妞差距更大，你不如攻其弱項，如果在短程賽勝出，那麼徐教練就不得不綜合考慮派誰出賽了。再說，一切都沒有定論，沒準徐教練把你們倆都申報上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自從田田停止訓練之後，月川就開始一個人晨練了。

他望向窗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山坡上果然聚集著許多警察，也許他們正在尋找新的線索。

「哎，我和他們不熟，所以現在也就不聯繫了，而且我媽媽管得嚴，多數的時候都在家學習。」月川只能這樣搪塞。

「媽媽，為什麼來這之前的事兒，我都想不起來了。」

「嗯——」月川撓撓頭，想不出怎麼回答，只好說，「是啊，我從小就開始練了。」

「嗯，從明天九-九-藏-書開始，叫上刁磊，我們一起晨跑！」月川拍拍田田的肩膀。

她為什麼會掉進河裡，一直無法查明，最後只能用「倒霉」來解釋了。

夢到這裏就結束了。

「你從哪來？」最初的時候，同學們會這樣問他。

至於原因，月川無法解釋，如同那個夢一樣，13歲之前，月川除了知道自己活著，其他一無所知。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衝動湧起。

幾個同學紛紛點頭，然後邢胖子又心滿意足地跑去和別的同學分享機密了。

我為什麼那麼熱衷跑步呢？月川也想知道，可是他不知道。絕對不會是從那天清晨才開始跑步的。在哪兒訓練的呢，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些月川都想不起來了，他只好給自己找一個答案——這根本不是熱不熱衷的問題，就像人生下來就會呼吸，就會進食，完全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笑了？」

13歲那年，月川跟隨母親搬了家，到了現在就讀的這個學校。完全嶄新的環境，讓他感覺到的不僅僅是新奇，遠比新奇重要的是，他認為13歲對於自己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分水嶺。

完成今天的訓練任務。月川回家換了一身衣服，吃過早飯就來到了學校。遠遠就看見邢胖子拉著一幫同學，在教室門口八卦。

月川走進教室里，把書包放好坐了下來。大部分人都在早讀，好像並沒有受什麼影響。他拿出來一本書，心思卻完全沒有在課本上。

與田田截然相反的卻是馬妞的態度。馬妞因為援助田田掉進河裡，是值得讚揚的。可她因此被淘汰出田徑隊而顯示出來的惡毒，卻令人厭惡。

「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只有長大以後的事兒才會被記住。」

月川的第一反應，就是馬妞所流露出來的對田田的敵意。

「你不要和田田在一起。」馬妞特地等著月川放學，然後陰沉著臉說道。

「笨蛋，我爸爸怎麼會說這個？這是機密，你們幾個都聽著，誰也不許傳出去，聽見沒！」

「你是不是從小就練九_九_藏_書體育的，否則怎麼可能那麼強健。」同學們發出讚歎聲。即使班上最強壯的男同學，和月川相比較，也相去甚遠。

「我在和自己的夢賽跑。」月川在筆記本上又記下了一筆。他很欣慰，起碼找到了一種對抗噩夢的方法。

「我知道你喜歡田田。」馬妞冷冷地看著月川。

那天，接下來的心理活動，他早就忘記了，只記得自己莫名其妙地穿上鞋，打開房門，走到戶外，沒有理由，彷彿有強烈的力量，在促使著他奔跑起來。他擺動雙手，大踏步地前進，由慢到快，最後狂奔在清晨的馬路上。

「喂，月川，過來過來。」邢胖子神秘兮兮地招手，小心翼翼地說，「你知道嗎，馬妞被人綁架了！」

作為田徑隊里的兩個女生，田田和馬妞的矛盾是公開的秘密。矛盾的原因自然是爭取中學生運動會的名額。如果一定要讓月川客觀評論的話，他當然知道馬妞的機會更多一點兒。

「怎麼是亂說呢！」邢胖子皺起眉頭，一副「權威怎麼能夠被質疑」的表情。

月川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鞋子周圍的光芒若隱若現，就像一個指引，一個通往嶄新世界的箭頭，不自覺地就引著月川去做了。

田田最近遇到一點兒麻煩。兩個人本無交集，田田生性內向，月川也是那種不會主動和人交談的男生。他們就像幾何圖形上的兩個端點，遙遙相望。兩人真正的交流是從進田徑隊開始的。

他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並且給他不安，這種不安就像自己從噩夢中醒來時的感受。這是很要命的體驗，使他在清醒的時候，彷彿也被那藍色的幽靈糾纏著。

「從小就開始練了，那一定很辛苦，你為什麼如此熱衷跑步呢？」

某一天凌晨，他被那個一如既往的夢驚醒，氣喘吁吁地呆坐在床上。天剛蒙蒙亮，月川緩了一會兒之後，下了床，在桌邊端起涼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通。喝完水，他就坐在桌子旁心有餘悸地繼續發獃。

「你有證據嗎？」月川皺九九藏書皺眉頭。

月川臉色驟變，他覺得要去找找那個叫李光智的警察——自己應該知道馬妞在經歷些什麼了！

「是的。你想想這條河每年都結凍，可以同時走好幾個成年人，都沒有人落水過，事發那天天那麼冷，偏偏我走過去就崩塌了？」

難道這事兒真和馬妞有關？

「你爸爸在廣播里通知兇手的鞋底有紡布碎屑？」邊上有個愣小子傻乎乎地問道。

月川開始養成了觀察細節的習慣，然後用筆記錄下來。他生怕自己某一天，會把現在發生的事兒都遺忘掉。

這種衝動來自何方，月川至今也說不清楚，就像身體里設置好的一段編碼，到了這個階段，就要開始執行。而且結果是驚奇地有效，他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噩夢后，都要覺得踏實，彷彿通過跑步，就可以擺脫它的糾纏。

「哼，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她是個陰險的小人。」馬妞總是不厭其煩地中傷著田田，「我掉進水裡就是她害的。」

他覺得只有這樣的回答才算準確。

這樣的回答，竟然也可以用來對付一個初中生！可等月川想要繼續問下去的時候，媽媽總是板起了臉，然後月川就不敢吱聲了。月川有點怕媽媽。

然後對方就用奇怪而又鄙夷的眼神打量著自己：「原來是個好學生啊。」這話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月川知道他們就是這樣想的。

媽媽房間的門關著，裏面聽不到動靜，她應該還睡著。月川像往常一樣，想要回憶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仍是一片空白。

「城西，可你上次說的是城東？」

月川的心往下一沉：「別亂說！」

藍色代表著開闊和優雅，可對於月川來說，藍色就是陰鬱和憂傷。他不間斷地做著同一個夢，夢裡的場景出現在一個沒有門窗的小房間。房間不大，天花板的四個角，延伸出金燦燦的金屬管，它們橫豎交錯地排列在上空，就像一條規則把他束縛在那個夢境里。

「我的肌肉要比你們強！」月川戳著自己小腿上的肌肉，向周圍的同學炫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