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阿環搖了搖頭,站在那兒俯視著我說:「你想她是誰,那她就是誰,只要你心底想著她,那你就會看見她。」
林幽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對我來說爸爸已經死了,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遺書那天起。他曾經是那樣愛我,我也曾經是那樣愛他——媽媽在我出生時就死了,人們都說我是個大災星,是我的出生殺死了我媽媽。但爸爸並不這麼看,他把我看成是媽媽生命的延續,讓我跟了媽媽的姓,一直把我當作掌上明珠,除了他去國外進修的那幾年以外,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一起度過了十八個年頭。」
最終,我絕望地鬆開了手,額頭上布滿了冷汗,背靠在牆壁上看著阿環,喘息著說:「它真的是玉指環,從荒村地宮裡帶出來的玉指環!」
「因為你戴上過那枚玉指環。」
雖然雨中的校園是浪漫的,但學生食堂卻是喧囂和擁擠的,剛進來就看到春雨在向我揮著手。
「你不要逼我——」她的臉色變得更加冷峻,一步步靠近了我說,「你還不相信嗎?」
阿環一把抓住我的左手無名指,點了點頭說:「是,我當然認識這根手指,因為玉指環既是我的靈魂,也是我的身體——你的手指穿過了我的身體,而我則緊緊地擁抱著你,越來越緊,越來越熱……」
春雨依然四平八穩地回答:「對,你已經說得夠累的了,現在該我來說了!」
意識終於恢復了,我的嘴唇緩緩嚅動:「剛才的話是你說的嗎?」
「許教授到底死了沒有,現在誰都不知道,三年來也從沒發現過他的蹤跡。」春雨終於讓自己恢復了平靜,又細聲細氣地說,「昨天,因為你向我問起了許教授的事,所以昨晚一回到學校,我就去問了幾個心理學系的同學,甚至還有兩個研究生,他們都是當年許教授親自帶過的學生。」
此刻我們兩人的對話,就像一場生死角逐的拳擊比賽,她打中我額頭一拳,我便還擊她後腦勺一下,我已經被逼到繩圈邊上了,無路可退的我只有奮力反擊,期望最後以擊倒對手取勝。
「你是怕我聽了以後會吐出來?」春雨直了直身子,眼神變得異常堅強,「現在我沒那麼脆弱,我想我可以忍受,不管它有多麼噁心。」
「靈魂在召喚/唱著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謠。」
27個鐘頭……
「好了,再說說你爸爸吧。」
「不!」
「好的,我告訴你——因為我得到了他的靈魂。」
「我想起來了,是你打了我的手機,還對我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她緊鎖著眉頭看了看我,突然蹦出一句話,「我覺得你像個神經病。」
司機嘴裏輕輕地嘟囔了一聲,大概是說「神經病」吧。
我的耳朵能感到從她口中吹出的熱氣,我趕緊後退了一步:「你是說你佔據了林幽的身體?」
天亮了。
「不過最最關鍵的那個問題還沒解開。」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食堂屋檐外的雨水說,「蘇天平是怎麼出事的?」
孫子楚已經給我做出了解釋:太湖邊的金字塔和宮殿,還有統治者陵墓的地宮。
果然,在我十八歲那年,我終於登上了女王的寶座。雖然我並沒有實權,但所有的人都尊敬我,在他們眼中我是無比神聖的,就像玉璧一樣純潔而不可侵犯。
是後悔戴上玉指環嗎?我抬起左手的無名指看了看,玉指環彷彿已「長」在我肉上了,那暗紅色的污跡變得異常妖艷。也許這一劫從荒村公寓起就註定了,它終將回到我的手指上。
「春雨,我只剩下一天半的時間了,因為下一個人有可能就是我!」
天哪,荒村的記憶再度如潮汐般湧起,無數道光影劃破我的視線,烘托出一枚帶有紅色污跡的圓環。
看來她真是許子心的女兒,我的腦子裡越來越亂了,不知這女孩嘴裏還會說出些什麼,只能故作平靜地回答:「這個我也知道。」
「說下去,我在聽。」
在煙霧繚繞的昏黃燈光下,這首歌的旋律反覆地播放著,吧台上聚集的男男女女們越來越多,我只看到一個個酒杯,裡頭晃動著各種顏色的液體。
但她只吃了半碗飯,便推到一邊說:「行了,你說吧。」
再使勁揉揉眼睛,毫無疑問,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地鐵幽靈小枝,而是良渚女王阿環。
我剛想追出去,列車已經靠站了,我看到她走出這節列車,在站台上向我揮了揮手。
最後,玉指環來到我的第三指節,在無名指的最下部停住了——這裏就是它曾經住過的地方。
她的名字叫歐陽小枝。
「等你吃完再說吧。」
「什麼發現?快點告訴我。」
忽然,林幽的眼睛睜得無比嚇人的大,就像被幽靈附體了一般,渾身戰慄著倒在了地上。
正當我低頭遐想時,林幽已自顧自地走進了卧室,她一進門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紅色的◎。
天哪,這個女孩不是人?
這個問題讓春雨一下子怔住了,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解開了秘密,但卻忽略了最初的那個懸念——現在反而越來越神秘了。
聽到這裏我也只能沉默了,確實任何人如果受到這樣的刺|激,大概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吧,林幽能參加高考已然很堅強了。
雖然我掩蓋著自己身體的變化,但終有一天被惡毒的女巫發現了,她們強行洗凈了我的手臂,露出了一條不見宮砂的完美胳膊——我的秘密暴露在了女巫和王族們的面前,他們極度驚訝和憤怒,而我卻毫無畏懼,因為我早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這一回我總算聽懂了她的唱詞,這不知是什麼年代的歌,還帶著楚辭里的「兮」,悠悠揚揚地飄蕩在雨夜之中。
奴與君兮願共死。
阿環搖搖頭大聲回答:「不,我從來沒有做過傷害林幽的事!」
「別著急,你會見到她的。」
因為剛從起點站開出來,又是清晨最早的時間段,所以平時擁擠的車廂里,現在倒沒什麼人了,甚至還留著許多個空位。
所以,她必須要再奪取一個人的靈魂,才能使自己繼續活下去,再苟延殘喘一次七天的生命。
由此推理,博爾赫斯可能具有「輕度的多重人格傾向」,很多歷史上著名的作家和藝術家都有此傾向,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死死與生生,
不,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忙把這本《夢境的毀滅》塞回到了包里。我衝進蘇天平的卧室,迎接我的還是窗玻璃上那紅色的◎。
可她到底是許子心的女兒,還是從我手指上復活的幽靈呢?
又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良渚古國的末代女王,竟是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重新獲得了生命!
我看到了阿環的臉。
「恭喜你終於想通了!」
沒錯,就是她——林幽。
再度擊中要害——她獃獃地看著我,半晌都沒有任何反應。
「我知道。」
「你沒事吧?」
這就是神秘書迷卡片上的「姓名」。
這真是一個致命的問題!也是阿環不敢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人類永恆的司芬克斯之謎。
不知不覺已快到中午了,列車廣播里報出了S大的站名,我條件反射似的跳了起來,撥開眾人衝到車廂門口,這才發現列車還沒停下來呢。
「你問出許子心自殺的原因了嗎?」
我緩緩站起來,向她低下了頭。
除非——林幽(阿環)本來就是幽靈,她在另一個世界見到了小枝。
照春雨這麼說,林幽這女孩還真是身世凄涼,一出生就沒有了媽媽——要是放在過去的時代,她一定會被認為是個大掃帚星。
「嗯,所以許教授也不容易,他一個人把女兒帶大,一直都沒有再結婚。」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是我爸爸的學生?」
其實,小枝一直都在你身邊。
於是,我堅強地讀了下去——
她的嘴唇顫抖了起來:「對,他給我留下了一封遺書,說他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惡魔正在吞噬他的夢境,所以他必須要死在水中,讓冰涼的江水洗滌他的罪惡。」
「林幽,你剛才怎麼了?」
當你讀到這裏的時候,我和你一樣對此感到困惑,會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
突然我一下子都明白了,為什麼阿環要在DV鏡頭前,對蘇天平說自己只剩下七天生命——因為七天以後正是奪取蘇天平靈魂,使他變成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的日子。
我撐著黑傘離開蘇天平的房子,先到附近的永和豆漿吃了碗面,便趁著剛剛降臨的夜色,融入了冬雨中的人流。
車子在蘇天平的小區里停下,付錢后我走出車外,向蜷縮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她雙眼冷冷地盯著我,但還是把手伸給了我,她看起來渾身無力,我把她拉出了車子。
她平靜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就像平時我們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那樣普通。
那時候我還管她叫「聶小倩」,半年多前就在這個站台上,我故意錯過了許多班列車,就這樣暴露出了跟蹤在我身後的她,結果她被我抓個正著。
我成為了一個凄涼的幽靈,被埋葬在古玉國的王陵中。在我身邊用玉器擺放著「環」的形狀,王族還埋了許多奴隸為我殉葬而死,以使我在死後不再寂寞。
在黑夜的街道邊上,雨水毫無遮擋地落到我們身上。糟糕,雨傘忘記在酒吧里了。
幾十分鐘前,我剛從阿環住的樓里出來,撐著傘在雨中茫然地走著。天空從拂曉的紫色,漸漸變成雨天的青色,四周也開始多了些人,這個巨大的城市終於蘇醒了。
天神們來自一個極度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是如此遙遠而神秘,以至於從沒有人類到過那裡。不過,天神們長著與人類相似的模樣,便在這塊荒涼的海岸上定居下來。不久,他們翻越重重山巒向北進發,發現了一片更為肥沃的土地,這就是遠古的江南平原。天神們征服了當地土著,建立了一個強盛的遠古王國,這個王國的名字叫古玉國。
然而,春雨保持著平靜說:「你書迷的年齡跨度真大啊,從五歲的小女孩,到五千歲的老太太都有。」
夜
「對,你提醒了我!」
她眯起眼睛走到窗前問:「這是什麼?」
「你後悔了嗎?」
生死不可分。
半年是多少天?一百八十天左右吧。
我也坐進了計程車後排座位,讓林幽躺在我的大腿上,然後叫司機去最近的醫院。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眼前浮現起一幅無家可歸的「孤女圖」。我嘆了口氣說:「那你可以去投靠親戚。」
早班列車還沒有來,放眼望去站台上空空蕩蕩,但我仍然一眼就認出了這裏。
看來教授的「智慧」也是相對而言的,在某些方面卻比常人還要幼稚,可是誰又會想得到,最要好的親人都會背叛自己呢?我只能同情地說:「從此你就一無所有了?」
玉指環!
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只好無奈地對司機說:「對不起,再往回開吧。」
當我回頭再想看看時,列車又已呼嘯著開進了隧道。
我搖了搖頭回答:「不!永不後悔。」
「啊,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我終於失去了你/當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榮/當四周掌聲如潮水一般地洶湧/我見到你眼中傷心的淚光閃動。」
阿環看了看窗外的雨夜說:「沒錯,但她比別人都要幸運得多,可以與我共享一個肉體。」
但是,我不知從哪兒來了勇氣,告誡自己絕不能再退讓了,一定要把所有的問題弄清楚:「既然你都已經復活了,可為什麼又說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呢?」
一定是凌晨了,子夜時我做了些什麼?我的腦子已經冷靜了下來,天哪——那個人是我嗎?
不,我不願意承認這是真的,我用右手緊緊抓住玉指環,想要把它從我手指上脫下來。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它就是從荒村地宮裡帶出來的古物,一旦盤踞在你的手指上,就算用再大的力量也無法將它拔下。
我只要了一小瓶飲料,便在酒吧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這時酒吧里人還不是很多,我把昨天下午那領班招呼了過來,他一看到我就認了出來,見面劈頭就說:「先生你好,是來找林幽的吧?」
阿環捂著喉嚨咳嗽了幾下說:「現在你相信了嗎?」
「是的,差不多就是身無分文,因為爸爸只是失蹤,所以S大也沒有發撫恤金。就連爸爸剛買下不久的房子,也因為無力還貸,而被銀行強制收回了。」
然而,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一個王國的衰亡,古玉國也不例外,它遭到了內憂外患的襲擾:內憂是長達數百年的洪水,太湖水泛濫成災,淹沒了良田和城市,外患是周邊部落的入侵,他們雖然落後但驍勇善戰,古玉國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風所腐化,雖有玉器的神秘力量,但也無法抵禦外敵。
此刻,偌大的學生食堂里寂靜無聲,只有外面的校園還被雨水澆灌著。
突然,我從路邊的水窪里,見到了自己黑色的倒影……
但生與死永遠都只是鏡子的兩面,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而是下一次生命的起點。對我來說,這隻不過是在墳墓中睡了個長覺,我靜靜地沉睡在九*九*藏*書泥土中,慢慢地腐爛直至化為塵埃。
「所以你高考考砸了,是不是?」
「既然你如此固執,那我只能把那個秘密說出來了——其實,我並不是現在的人類。」
「戴上它你就知道了!」
黑與白本來就是一對孿生姐妹,不,是連體姐妹。
最後,她渾身蜷縮了起來,頭朝牆埋在自己的膝蓋里,看上去就像滾成一團的穿山甲,只把她的後背留給我。
隨著林幽的意外倒地,周圍兩個女人立刻尖叫了起來,吧台邊有幾個喝醉了的傢伙,也開始學鬼哭狼嚎起鬨。一時間酒吧里亂作了一團,在紛亂的燈光下鬼影幢幢,到處都是女人的哭喊聲。有些人不明就裡還以為是著火了,更是高喊著救命往酒吧外跑,可大家都擠在門口誰都出不去,更有甚者為此大打出手起來。
至於卡片上的會員地址——
阿環的表情是那樣奇特,臉龐微微抬起,似乎在俯視著我。
「我能理解,當時你一定非常痛苦。」
在這個反常的多雨之冬,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束手就擒,玉指環套進了我無名指的第一指節——首先是手指甲火辣辣地疼了起來,然後指肚像被刀颳了似的——像鐵箍般緊緊束著我的指骨。
車門打開,我毫不猶豫地跳進了車廂。
「還記得嗎?昨天下午我們通過電話。」
「不,你怎麼會在這裏?」我顫抖著坐倒在座位上,後腦勺貼著車窗玻璃說,「難道剛才就是你?」
剎那間,彷彿地鐵已駛入另一個世界,四周不再是陰冷的隧道,而是燦爛的滿天星斗。銀河在我們的腳下流淌,地鐵變成了一艘漂浮的船,車窗變成了我們的舷窗,整列車廂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一直駛到宇宙的盡頭……
是啊,如果她真是許子心女兒的話,那確實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女。
「是的,我的發現恐怕會讓你更加吃驚!」
這個回答讓我實在意想不到,我傻乎乎地繼續問:「那還剩下幾天?」
現在我對這傢伙倒有幾分好感了。我急忙從地上扶起林幽,但她自己是一點力氣都沒了,似乎失去了知覺,我只好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上,幾乎是半拖半拽著她離開了吧台。
「不,雖然我希望是——但可惜你不是,實際上你和他完全不一樣。」
儘管沒有看時間,但我腦子裡那根秒針卻跳了一下。
但這時我的腦子是清醒的,我沒有繼續靠近林幽,只是大聲地說:「你怎麼了?現在沒事了,我不會欺負你的。」
「是的,我知道他非常愛我。」林幽忽然仰起頭停頓了片刻,我感到似乎有什麼液體滾動在她的眼眶裡,「但他卻殘忍地拋棄了我,獨自離開了這個世界!」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環
林幽和阿環——也是一個人體內的兩個人格嗎?
「那你能幫我嗎?」
「你是說他去世了?」
「不是非常痛苦,而是極度痛苦!」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憶之中,痴痴地說,「整日以淚洗面,每晚都夢到爸爸的屍體從水中浮出,他的肚子里裝滿了髒水,成千上萬條蛆蟲在他肚子里游著,一個惡魔從他腦子裡爬出來,對我露出了猙獰的笑臉。」
「我原本是個嬌生慣養的獨生女,從小被爸爸寵愛著,但自從三年前的變故,我感到自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干過許多不同的工作,在商場里促銷化妝品,上門推銷保健品,在肯德基和麥當勞的門店打工,在街邊小店裡站櫃檯,還有在酒吧里或咖啡館里當服務生,這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我強壓著心裏的激動回答:「沒錯,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除了我的小枝以外,就是為了變成植物人的蘇天平!」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伸手抓住了她柔軟的肩膀,緊緊地攬入我的懷中。我閉上了眼睛,只聽到她的心在微微顫抖,熱氣呼到我的臉上,瞬間融化了這寒冷的冬天。
打開客廳里的燈,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顆白色的五角星:「那是什麼?」
而且,玉指環早已經回到了千年地宮之下,如今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它!
「你見到他了嗎?」
終於,在一個大雨的夜晚,我與自己深愛的男子,深深結合在了一起——我知道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犯罪,我的生命將因此而消逝,但我絲毫都沒有感到遺憾。因為在漫長的一千多年來,古玉國數十位女王中,我是唯一一個真正成為女人的人。
她像是虛脫了,又像是被催眠了,幾乎閉著眼睛回答:「沒錯,當林幽在哭泣在掙扎時,當她的身體徹骨疼痛時,我也在哭泣在掙扎,我的靈魂也在徹骨疼痛!我在她的身體里尖叫,我和她的靈魂一起尖叫,我和這個城市一同尖叫!」
春雨盯著我的眼睛說:「我相信你!」
到這時你才會發現,你的體內有兩個你——或者更多。
於是,我立刻拿出了這本至關重要的書,記得上次我讀到這本書的第四章,現在我把它直接翻到了第五章。
來到五樓打開蘇天平的房門,林幽捂著鼻子說:「好像有股怪味。」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我顫抖著後退了一步,抬手指著窗玻璃問道:「你是它?」
是啊,這隻是一個人不同的兩面而已,林幽就是阿環,阿環就是林幽,黑的反面是白,白的反面也是黑。
校園被一片氤氳之氣籠罩著,積水的道路上靜謐而冷清,這就是《地獄的第19層》故事里,春雨和高玄一起散過步的地方嗎?
「你真的想知道嗎?」
她輕輕吐出了一口氣:「你想要知道我真正的秘密?」
我度過了最初平靜的幾年,我在祭壇上指天發誓,要用終身的貞節來侍奉天神,否則甘願承受任何懲罰。事實上我心底也是這麼決定的,我守身如玉獨處深宮,終日為古玉國的命運占卜,或和女巫們在一起研究魔法。但我沒有快樂也沒有幸福,我覺得自己和一個囚徒沒什麼不同,只有偶爾庭院里盛開的蘭花,會讓我感覺到一絲生命的美麗。
「是你拯救了我,當你手指的溫度將我喚醒時,我想你就是那個人了。」
「你抱得是那樣緊,死死地纏住了我的手指,竟不肯讓我將你拔下——」
她無聲無息地出沒于古老的寺廟中,有著披肩的烏黑長發,纖細修長的腰肢,美麗狐仙似的瓜子臉,還有一雙春天池塘般的眼睛,最誘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憂傷,彷彿是微微劃過水面的漣漪——
我是誰?
「想要延續我復活的生命,那就只有一個辦法——」阿環終於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搖了搖頭說,「得到另一個人的靈魂!這樣我就可以再延續七天生命。」
不會是仿製品吧?很多人都在《荒村公寓》里看到了我對玉指環的詳細描述,甚至封底還有玉指環的圖像。
永遠不能忘記看到她的第一眼,在地鐵站柔和的燈光下,她那《聊齋志異》里聶小倩式的眼睛盯著我。而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她的身世要比聶小倩更為凄涼。
我立刻打開了窗戶,把頭伸到外面呼吸著雨中的空氣,但一排排水杉樹遮擋了我的視線,我只能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
但我的對手實在太強大了,就連死亡都無法摧毀她,憑藉我這小小的口舌又有何用?
「不要靠近我!」
傘尖的雨水滴在地板上,漸漸蔓延開來,一直流到客廳中央那個白色的五角星里。是啊,可怕的魔咒還沒有消除,罪惡仍然在黑夜裡繼續著,不知道下一個靈魂何時會被奪走。
林幽苦笑了一聲:「錢倒是不少,可是我一分都沒有得到。」
還沒等我講完,阿環已說出了這句無比冷酷的話。
林幽依然盯著窗外的雨夜,等了許久才回答:「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他我就等於失去了整個世界——」
她的嘴角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後背的汗毛又豎了起來,她緩緩靠近我的耳朵,幾乎是對我耳語道:「你說的那個人——林幽,她其實只是我的身體,她的靈魂已經死了,現在和你說話的人是我——阿環。」
「什麼?你之所以沒有死,是因為得到了蘇天平的靈魂?」
林幽蜷縮在座位的另一邊,頭緊靠著左側的車窗,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好像正面對著一個歹徒,大喝一聲:「不要乘人之危!」
「你好像很驚訝?聽說過我爸爸的名字?」
忽然傳來地鐵的呼嘯聲,意外地打破了我的遐想。早班地鐵終於進站了。
「我在哪兒?」
「當然還是林幽。」她冷笑了一下,抿了抿富有誘惑力的嘴唇說,「因為我不想傷害她,我很同情這個身世可憐的女孩,所以我經常會把她的靈魂釋放出來,讓她重新控制自己的身體,成為真正的林幽,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人。」
「二十一歲。」我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對,是林幽的年齡——那他們知道林幽現在在哪兒嗎?」
如果把「林幽」兩個字倒過來念,不就是「幽靈」嗎?
「我相信!」
蘇天平為什麼會變成植物人?
阿環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想就連五千年前的古祭壇上,我被迫自殺那個瞬間,都從未像這樣痛苦過。所以,我能體會到她三年來所有的痛苦,我非常憐憫這個悲慘的女孩,我甚至想到要為她復讎。」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灼傷了,似乎她的手和眼都發出了可怕的火焰。是的,我看到了從她懷裡掏出來的東西——
阿環把手放到自己眼前,彷彿在看一塊放大鏡,通過當中那個圓孔,我看到了她可怕的眼睛。
如果這算是誇獎的話,也只是最後的一絲同情和蔑視,我故作鎮定地回答:「可惜,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
她漠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成績最好的英語,我幾乎交了白卷。我的高考作文只寫了四個字——爸爸回來!」
在臨死之前,我做了最後一次占卜,預言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那是古玉國的滅亡,被野蠻的異族徹底征服,古老的文明化為烏有,直到五千年後才會被重新發現。
死生長相依。
小枝,你就在我的身後。
領班點了點頭,便匆匆跑到酒吧前門「救火」去了。
面對著車廂里擁擠的人群,我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任由列車帶著我在黑暗的地下飛奔……
林幽把頭撇向了車窗外,高架上的燈光透過窗玻璃上絲絲縷縷的雨水模糊地照在她臉上,呈現出波浪般的光影。
這時,在我們的隊伍里衝出一個年輕的奴隸,他奮不顧身地打跑了那些野蠻人,並帶著我跑進了一片荒原。傳說那片荒原里有著食人的幽靈出沒,就連野蠻人也不敢進入,所以沒有人敢追趕我們,就這樣讓我們逃脫了。但我們與古玉國的大部隊失去了聯繫,在海邊的茫茫荒原上,只有我和這個年輕的奴隸兩個人——他有著一雙迷人的眼睛,常年艱苦的勞動給了他強壯的體魄,毫無疑問他掀起了我心底那原始的漣漪。
聽完春雨這段平靜的推理,我不禁咋了咋舌說:「看來你比我厲害多了!不過——」
「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聽到阿環的這句話,我左手無名指關節又隱隱疼了起來,似乎那枚帶有她鮮血的指環又套了上去。
忽然,林幽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正枕在我的腿上,急忙用力撐起自己說:「你想幹什麼?離我遠點!」
你體內的各個「你」都是獨立的,當其中的一個「你」出現,其他的「你」就自動退場。到底由哪一個「你」來登場亮相?需要遵循「哪種人格最適應當時的環境和需要,就啟動和出現哪種人格」的原則。
我如獵人觀察獵物般盯著她的眼睛,就像要剝下這隻小野獸的皮來。
阿環沒有繼續逼迫我,反而後退了一小步,微微仰起下頜看著我。
我這才吁出了一口氣,我想我還不至於如她所說的那樣強壯吧:「你失望嗎?」
「你不要誤會,剛才你昏倒了啊。」
林幽一遍遍地反覆吟唱這幾句,她的臉在燈光下時隱時現,那雙眼睛似乎閃爍著幽幽的光,宛如黑夜叢林里的小母獸。
不能讓阿環跑了,因為我還有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沒說完。
這回輪到我倒吸一口冷氣了:「是誰給你看的那些書?」
「真是造孽啊!」領班看了看擁擠的酒吧大門說,「我帶你從後門走吧。」
那麼下一個植物人會是誰呢?
但我依然在徒勞無功地用力,左手無名指再度劇痛起來,一股暗暗的力道壓迫著它,冰涼的玉指環竟越收越緊,幾乎嵌進了我的肉里,要把我給活活吞噬下去。
瞬間,這個世界靜止了下來,因為我擊中了阿環的心臟。
在博爾赫斯許多作品的序言里,幾乎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文字,他想要讓讀者們相信,世界上還有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的作家,是那個天才完成了《交叉小徑的花園》、《圓形廢墟》、《關於猶大的三種說法》等小說,而不是寫這篇序言的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博爾赫斯。
再低頭看看林幽,桑塔納2000黑暗的後排車廂內,她的頭枕在我的腿上,偶爾有車外的燈光照進來,她的臉龐竟然如此安詳,就像個睡著了的嬰兒。她九-九-藏-書的頭髮如黑色瀑布般散開,雙手無力地垂在座位上。我的大腿隔著褲子,能感受到她後腦勺的溫度,幽靈好像不該有這樣的熱度啊。
一字不差!這正是林幽自我介紹時的說法,於是在我的腦子裡,立刻浮現起了那酒吧女服務生的形象,在煙霧繚繞的燈光下,她穿行在酒客們中間,雙眼如黑貓般凝視前方。
「WHY?」
突然,阿環激動地後退了一步,看樣子要打出那最後的致命一擊了。
這時領班撥開幾個酒鬼,衝到我身邊問:「怎麼了?」
但我還是要為自己壯膽:「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你是明信片幽靈。」
「因為那個老女巫告訴我:復活的日子只能有七天,復活七日之後,我就會再度死去。」
「是的,不但聽到了,而且還看到了——那五千年前女王與奴隸的故事。」
我靠近林幽說:「要不要送你回家?我認識你家的。」
我們擠在後排車廂狹小的空間里,再加上林幽是橫躺在座位上的,她身上的清香漸漸散發到我鼻息里,任何人恐怕都會心猿意馬起來。但我立刻搖了搖頭,把臉朝向正前方,只見刮雨器不斷在擋風玻璃上運動著。
「我發過嗎?我不記得了。」
「它應該屬於我!」
林幽斬釘截鐵般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許子心現在在地獄里?至少不會是第19層。
春雨也跟著我站了起來,她的眼神有些亂了。
「好了,既然你已經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了我,那麼我也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靈魂在召喚/唱著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謠/天空在微笑/我的世界/繽紛閃耀……」
「是的,你的愛在五千年前已經結束了,本應深埋在黃沙之中,我想這已是很好的結局了。但你卻不甘心就這麼離開人間,還要硬生生地挖開黃沙,得到的卻只是一堆枯骨與虛無。」
這句毛骨悚然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我的腦子一下子又清醒了起來,因為十幾天前她就說自己要死了,如今她還是在這麼說。
在完成這次預言之後,我終於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我感到一股涼風竄入了我的身體,然後是熱熱的血奔流而出。我死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玉指環,在我的靈魂離開身體之前,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到了玉指環上……
有誰猜中我會去哪兒?對,我又一次去了那家小酒吧,我希望能再見到林幽,把我所有的疑問都告訴她。
用良渚符號表達就是◎。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量,竟然讓爸爸將我拋棄在這個人間,而他自己則去了另一個世界。」
又過去了好幾分鐘,我實在忍不住碰了碰她,突然她回過頭來,露出一張茫然而古怪的臉。
她的話像炸彈一樣再度震懾住了我,我摸著自己的心口暗暗問自己:你會是她說的那種人嗎?
終於,她的表情沉默了下來,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我似乎又發現了阿環的影子。她點點頭說:「是的,三年前他就死了。」
這時我已經被她逼到牆角了,我後背頂著牆壁說:「是的,我不相信!」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自殺嗎?」
「為什麼恨他?是他一個人把你養大的,他一定非常愛你。」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林幽沒有回答,她依然蜷縮在那裡,不見一絲反應。
不過,我不會冒失地跑到女生寢室樓下。我先給春雨打了個電話,她說她正在學生食堂里排隊呢。我知道S大學生食堂的位置,便抓緊時間跑了過去。
「因為你哀怨的靈魂,就附著在那血紅的污跡里。」天哪,左手無名指的關節更疼了!彷彿有一枚無形的指環正越箍越緊,於是我抬起了那根手指,「你看一看這根手指吧,在半年前的荒村公寓里,它曾經戴著玉指環許多天,你的靈魂也曾經在這根手指上嗎?」
她幽幽地盯著我說:「你會後悔的!」
我要找的人是春雨,我想把從昨晚到今天清晨,一切不可思議的所見所聞都告訴她,因為她有權利知道這個。
還有一個問題也被忽略了——春雨不是對我說過嗎,半年前他們四個大學生,同時在荒村夢到了一個女人,她說那個女人就是明信片上的阿環。
「當然失望。」阿環的眼睛眯了起來,緊鎖的柳眉,痛苦的表情,使我又想起了林幽的臉,她的聲音已經有些變了,「他們不需要我的靈魂,因為他們自己的靈魂是廉價的,他們只需要林幽的身體。」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似乎還隱隱傳來某種奇異的響聲,我和林幽的臉映在玻璃上,像是幽靈們晚餐后的散步。
計程車飛馳著離開了這條街,車窗外是夜雨籠罩的曖昧城市,小酒吧的混亂似乎還沒有結束。
「我明白了,為了紀念難產而死的妻子,所以許子心讓女兒跟了母親的姓。」
現在我才長出了一口氣,剛剛真的把我嚇壞了——就因為我的一句話,讓林幽暈倒在了地上,結果竟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不過想想那些酒鬼和客人們,居然被嚇成了這個熊樣,只顧逃命全忘了風度和面子,我輕蔑地笑了笑。
也許我比阿環想象中的要堅強,她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低垂下眼帘說:「嗯,你回答得很好。」
窗外的夜雨激烈地敲打著玻璃,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眼前的場景叫我憂心如焚,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林幽根本就容不得我靠近她。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小枝的地方。
是的,我正在尋找小枝——地鐵幽靈。
當阿環唱完最後一個音符,便緊緊捂住自己的脖子,像被抽幹了似的倒下了,我急忙扶住了她,彷彿觸摸著五千年前的人。
「是的,非常失望,因為我一直都在尋找他。」
「你叫我什麼?」
我只能大聲地說:「不知道,我想送她去醫院。」
但她不再說下去了,表情變得異常恐懼,就像真的面對一個幽靈,她雙手護住自己的身體,緩緩退到牆邊的角落裡。
「所以她一會兒變成林幽,一會兒又變成了阿環,因為在她體內存在著兩個靈魂——而真正的控制者則是你。」
當我聽完這段五千年前的故事時,早已經驚駭得說不出話來了。阿環直視著前方,她的目光、神情和渾身散發出來的氣質,活脫脫就是一個良渚女王。
晝
「你是說林幽被人欺負過,是嗎?」
「感謝我?Why?」
「因為你讓我漸漸地蘇醒了——在我死以前的那個夜晚,三百歲的老女巫告訴我:只有男人手指的溫度才能使我復活!」
「林幽跟的是母親的姓——因為她出生時是難產,在她出生的當天,她的媽媽就大出血死去了。」
我趕緊點了點頭:「是的,我沒有別的意思。」
直到祭祀天神祖先的那一天,古玉國的王族全體出動,前往當年祖先們登陸的那片海岸,我當然也被眾人護衛著一同前去。但在荒涼海岸邊的祭祀結束后,我們遭到了野蠻部落的襲擊,我身邊的許多人都被殺死了。這時一群野蠻人衝到了我身邊,我毫不猶豫地拔出了石刀,準備以自殺來保衛古玉國女王的貞節。
左手無名指的關節疼了起來,玉指環對我實施懲罰了,我只能顫抖著問:「你對這個時代的男人很失望?」
最後一句話讓人哭笑不得,到底誰有病啊?我只能苦笑一聲:「也許真是我有病吧。不過,昨天你為什麼發給我簡訊,讓我拿你家鑰匙開門進去呢?」
「對,她一直在看著你。」
她還是用那種冷酷的口氣回答:「不,我不知道。」
本以為眼淚要忍不住流下來的,但眼眶似乎已經乾涸了,我只是傻傻地坐在位子上,看著對面車窗外的黑色隧道。
哦!天又快黑了。
「是《夢境的毀滅》吧?我聽說這本書在國外很受歡迎,你爸爸一定在外面賺了不少錢。」
酒吧的光線再一次令人眩暈,此刻林幽的臉龐是如此清晰,她顫抖著看著我的眼睛,嘴裏哼唱的《歐若拉》瞬間靜音了。
她向我點了點頭,轉身向另一節車廂走去。
我的手指著玻璃上紅色的◎!
「可還是只有七天……七天……」突然,我感到後背竄進了一股冷風,徹骨的恐懼瞬間貫穿了全身,我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推理,「就算你奪取了蘇天平的靈魂,但還是只有七天的生命,現在已經過去了——」
聽到後半句話,春雨的眉頭終於「跳」了一下,厲聲道:「不是!我發現的是關於許子心教授的事情。」
「每一次回憶往事,都會讓我重新感受到那一刻:當刀割破我的喉嚨,鮮血從切口洶湧而出,染在我的玉指環上!」
「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我,就算他們奪去了我的生命,我仍然可以在玉指環中蟄伏。老女巫告訴我復活只能保持七天,但我還是可以依靠別人的靈魂而繼續生命。」
沒幾分鐘車速就慢下來了,我看到路邊醒目的醫院標誌。當司機準備在馬路上掉頭,要把車子開進醫院時,我卻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喘息聲。
阿環,林幽,小枝——這些女孩美麗的名字,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動著,似乎我腦海里寫滿了文字,這些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紙上,還加上了一個特別醒目的書名——《荒村歸來》。
此刻,我隱隱有些懷疑自己了,這一切究竟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還是雨夜中的一場噩夢?
我趕緊抓上傘,飛快地跑出這黑與白的「家」,只見在樓道的盡頭,似乎晃動著一個白色的影子。
它是用古老的「真玉」做成的,要比普通的戒指粗很多,它的顏色是那樣特別,以至於讓人看一眼就無法忘懷。它有著半透明的青綠色,隨時隨地都會發出暗暗的反光,一側還有暗暗的猩紅色污跡,就像人身上結痂的傷疤。
我眯起眼睛看著窗戶,期望能從窗玻璃上看到小枝的影子。
我知道自己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好吧,那說說他出事以後的情況好嗎?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阿環冷笑了一聲:「明信片幽靈?你真是小兒科!看來我只能把那個故事說出來了。」
當春雨獃獃地站在原地時,我飛快地跑出了S大的學生食堂,身後似乎隱隱傳來她的聲音。可我已跑進了雨中的校園,一片寒冷的煙雨將我籠罩了起來。
「你發現了蘇天平其他的秘密?還是高玄又來找你了?」
她又一次使我大吃一驚,在聽到這樣的回答之前,確實需要有心理準備!
我向領班揮了揮手說:「謝謝你啦!我會把她送到醫院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又恢復了冷靜的語氣:「其實,我之所以能復活,還要感謝你呢!」
但正因為如此,我們就更需要堅強,哪怕是自己小小的努力,都有可能改變命運。
如今她已經永遠離開了我。
別著急,喝杯綠茶,慢慢讀下去……
《美國精神病大詞典》這樣定義了多重人格:「一個人具有兩個以上的、相對獨特的並相互分開的亞人格,是為多重人格。這是一種癔症性的分離性心理障礙。」
已經幾個小時過去了,從清晨起我就一直坐在這裏,看著地鐵車廂里的人來人往。無數人從我面前走過,他們匆匆地進入列車,又匆匆地離開,他們絕大多數都面無表情,沒有吃早餐的和我一樣臉色蒼白,吃了早餐的又大多腹部臃腫,間或有賣報紙的穿梭而過,給我鼻尖送來一絲墨香。
「沒錯,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可沒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了,本來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但爸爸的變故讓我腦子裡變成了一片空白,我一個單詞也背不出來,一節課也聽不下去了。就這樣失魂落魄地過了幾個月,我整夜都守在家門口,期望爸爸能夠突然回來,一直到高考的那天。」
然而,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拉卡進入了驗票口,緩緩走下清冷的站台。
窗外的夜雨似乎消失了,這房間彷彿也變成了寬闊的舞台,只剩下一道白色圓光打在我們身上,而周圍全是茫茫無邊的黑暗。
林幽像被電了一下似的,搖著頭說:「不!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去醫院!」
「你認為那張神秘的書迷會通票,也是阿環寫給你的?」
「你就這樣成了待業青年?不過這也沒什麼,人生才剛剛開始嘛。」
事實上這是良渚玉器上的刻畫符號,代表的意思就是「環」,也是當時古玉國女王的名字。
阿環就是這舞台上的女主角,光芒直打在她的臉上,又如飛濺的水花般進入我的眼睛。她身體晃悠著點了點頭,喃喃地說:「謝謝你,謝謝你為我說穿了一切——沒錯,這就是我復活的目的,我在玉指環里等待了五千年,只為了重新見到我愛的人。」
她對我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她穿著件黑色的服務生裙子,表情酷酷地從客人中間走過,但嘴裏始終跟隨著音樂唱歌,只是哼唱的聲音很低很低,以至於她身邊的人根本就聽不到。
阿環真的跑了。我大聲地喊了出來,但只從遠方傳來陣陣迴音,天明后便是茫茫人海,教我到何處去尋找她?
我的手指不停地彈著,根本就不聽我的控制,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手指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它歡快https://read.99csw.com地鑽進了玉指環的索套中。
然後,阿環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衣領,我不知道她在摸什麼東西,只感到她的手腕微微顫動,彷彿胸口裡有一腔鮮血要噴薄而出——這讓我想起了春雨他們在荒村做的那個夢。
此刻我依然躺在白色的床單上,四周全是一片雪白,窗外是沉沉的雨夜。
「你沒考上大學?」
於是,我又想起了最後那關鍵性的問題——
「會不會是同名同姓呢?這樣的例子也有很多啊,儘管『林幽』這樣的名字確實很少見。」
「沒錯,可是我還有個問題想不通,許子心的女兒怎麼會姓林呢?」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我是古玉國人愛戴的女王,我必須遵守自己的誓言,終身保衛自己身體的貞節,否則必將以死謝罪。同時,我也發現了他內心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是卑賤的奴隸,而我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王。儘管他也漸漸燃起了對我的慾望,但那道深深的鴻溝始終存在,就像一堵牆把我們分隔成了兩個世界。
很多作家和藝術家都有多重人格的傾向?看到這裏我恐懼地合上了書本,感到心跳已越來越快了。
一串細微的聲音漸漸飄入耳中,讓我再一次從深海中浮了起來,沒有那漫無天日的海藻,只有房間里柔和的白光。
「我想林幽是她本來的名字,而阿環則是她自己起的。」
我沉默地等待了片刻,終於試探著說話了:「林幽,你現在好些了嗎?」
她有些無奈地說:「你還是那麼固執,不知道自己可能身處的危險。」
剛理出頭緒的推理又變成了一團亂麻,我傻傻地看著阿環卻說不出話來。
「原來你知道啊。」林幽好像放鬆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對我充滿警惕了,「你大概還奇怪為什麼我不姓許而姓林吧,因為我媽媽姓林,我跟的是母姓。」
「是嗎?她在這兒嗎?」
春雨盯著我的眼睛問:「聽到這個,你是不是很吃驚?」
她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盯著我沉默了好一會兒,在這樣一個詭異雨夜的凌晨,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荒村之夜,春雨他們四個大學生的夢——就是我眼前這雙神秘的眼睛吧?是的,阿環彷彿已變成了另一個人,渾身散發著超凡脫俗的氣質,似乎身上多了一層幽幽的光環,將她牢牢地保護起來……
我又一次戴上了玉指環。
「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復活的良渚女王,實際上是一個失去父母的少女林幽,因為她酷愛你的《荒村公寓》這本書,所以編出了這麼一套彌天大謊。儘管這個故事是如此荒誕不經,但她抓住了你懷念小枝的心理,竟然真的使你受騙上當了,這大概是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吧?當然也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許教授根本就沒有死,在三年前留下遺書而隱居了起來,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他幕後操控的!」
窗外,煙雨濃重,不知道是凌晨幾點了。
「還記得昨天,你在電腦里看到的『明信片幽靈』嗎?我告訴你她的真實身份,她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王!」
「對,我想他沒有我那麼幸運,恐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或灰塵,藏在北方的某個山洞或地底下。」
車門打開,我第一個走出來。
林幽低下頭喃喃地說:「我不要去醫院,帶我離開這裏。」
她的比喻真是入骨三分,我只能故作驚訝:「你不是來過的嗎?」
別了,小枝。
忽然,我想起了孫子楚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盯著林幽的眼睛問:「你爸爸出事前有什麼反常嗎?」
多重人格可以有雙重、三重、四重……小說里的十七重人格只是概數,理論上可以有N重人格——只要你想有幾個你,就有幾個你!
正好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司機滿臉狐疑地回頭望著我,問我要不要下去。
半年有多少個七天呢?大約有25個七天吧。
也許,她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
這是幽靈復活,還是鳳凰涅?
「好!」她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要後悔!」
在曖昧可怖的光線中,眼前又浮現起了小枝的眼睛——更確切地說是那張書迷會通票,在它背面不是印著一張小枝的照片嗎?
君與奴兮不同生,
她看著我的眼睛停頓片刻,點點頭說:「我記得我見過你,就在前天晚上的酒吧里,有個禿頭酒鬼拉住了我,當時是你幫助了我,謝謝你。」
「你去哪兒?」
現在是蘇天平出事後第六天晚上九點多,算到第七天的子夜十二點鐘,總共還不到27個鐘頭。
「究竟是什麼故事?」明明都已經腿腳打戰了,可我嘴巴上還在虛張聲勢,「說出來給我聽聽,或許可以成為我下一部懸疑小說的素材。」
「我不能說——我怕你接受不了。」
她永遠遊盪在這地鐵車廂中,她不忍離我遠去。
我只能敷衍著回答:「嗯,可能是因為窗戶一直關著吧。」
我猛然搖了搖頭,又從小說的文字中坐了起來,不管她們是不是幻影,但至少春雨說的是確鑿無疑的——許子心教授有個女兒,她的名字叫林幽,今年應該是二十一歲。而且我還可以斷定,不管三年前許子心是否自殺身亡,但這件事一定與他有著某種關係,比如我包里的那本書——《夢境的毀滅》。
這難道又是一場夢境?或許對我來說,見到小枝是永遠都無法實現的奢望,就像阿環的復活永遠都只能維持七天。
而我根本管不了那麼多,趕緊伏在地上看了看林幽,看來她真的已經暈了過去,怎麼叫都弄不醒她了。
「可這一切又有什麼用?」既然到了這個舞台上,我就要好好地表演給讀者們看,我已無所畏懼了,「就算玉指環的力量再神奇,就算你可以再活上五千年,乃至到世界末日,你仍然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愛!」
又是一個雨夜物語。
然而,我還是痴心不改地提出了問題:「剛才,你說小枝一直都在我身邊?」
「……不是我,是另一個人,那是博爾赫斯。」
忽然,馬路前方出現了地鐵標誌,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便下意識地走入了地鐵站。
「從那時起你就奪走了她的靈魂?林幽是你第一個受害者?」
「沒錯,我知道你一定會認為這極端荒謬,但這就是事實,在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我們無法解釋的。」
在車廂里白色的燈光與車窗外黑暗的隧道間,那張臉幽幽地浮現出來,她黑色的長發依然披在肩后,一雙眼睛閃著淡淡的憂傷,那是「聶小倩」才有的眼神。
清晨
我倒吸一口涼氣:「難道你也有了新的發現?」
懸疑依舊重重。
「但你的復活只能保持七天,你還必須得到別人更多的靈魂,所以你就一直佔用著林幽的身體——林幽是個美麗而又極度憂鬱的女孩,她身上有股天生的神秘氣質,你可以利用她對男人的誘惑力,設一個美麗的陷阱,獵取到許多無辜受害者的靈魂!」
當我從林幽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時,心裏驟然緊了一下,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恐懼,居然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你的爸爸……終於說出來了……許子心。」
但她不再發出聲音了,一動不動地縮在牆角里,這間卧室又變得死一般安靜,只剩下窗外的雨點聲。
阿環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
「哪個人?」
這頓簡單的學生午餐,重新勾起了我的食慾,當我吃完后拿餐巾紙抹嘴時,春雨才剛剛動了幾下筷子。
「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一直等到九點多鍾,我期待中的林幽仍然沒有出現,雖然我的臉隱藏在陰影中,但眼睛始終在人群中搜索著。有兩個女服務生出現過,可都不是林幽。
「是啊,否則我如何能復活呢?唯有藉助于某個身體,那就是半年前在荒村公寓附近某個咖啡館打工的林幽。」
良渚女王的生命只剩下一天多了。
我突然靠近了她問:「你還剩下七天的生命?」
於是,我霍地一下站了起來:「不,一定還有許多秘密沒有被發現,不管阿環是不是林幽,不管她是不是復活的良渚女王,不管下一個失去靈魂的人是誰,我都必須要弄個明白,讓所有的懸念大白于天下!」
還是那種徹骨的疲憊,我脫下外衣倒在沙發上,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昨晚到現在所有的鏡頭,彷彿自己已成為一部忠實記錄的DV機器。
一個小時過去了。
我就這樣死了。
一個人坐在酒吧的角落裡,卻拒絕了酒精的誘惑,我只是獃獃地注視著落地窗外的街景,黑夜裡雨點打在馬路上,一對對車輪碾過濺起水花。
——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地鐵在黑暗的隧道中飛馳,帶著這雙充滿憂傷的眼睛一起飛,帶著我和她的身體與靈魂一起飛。
但我還是問了出來:「那林幽呢?剛才站在我面前的林幽到哪裡去了?」
阿環的聲音在我耳邊反覆迴響著,彷彿是從五千年前的古墓中發出的。
忽然,她從我手中掙脫了開來,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小枝的臉龐已漸漸地變了,我說不清那樣的變化是什麼,只感覺她變成了另一個人。
夢,早就該醒了。
於是,春雨幫我排隊打了兩客飯,端到食堂最偏僻的座位上。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了她柔軟的喉嚨口,隱隱有一道紅紅的印痕,那是五千年前的傷疤?
「你恨誰?」
「雖然明知道是徒勞的,但你仍然要在這個世界復活,只為了那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你是誰?」
那身白衣使我的心瞬間冰凍住了,彷彿剛剛穿越人間來到天堂,轉眼間又墜入了地獄。
我不想太刺|激她,但我必須要問清楚,便輕聲地說:「聽說是自殺?」
「是的,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學系教授許子心,《夢境的毀滅》一書的作者。」
阿環發出了邪惡的笑聲:「對,你真聰明!」
然而,阿環的嘴角又露出了詭異的微笑:「哼,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為什麼要在死的時候,讓自己的鮮血流到玉指環上?這是一個女巫教給我的秘訣——因為我的鮮血里包涵著我的靈魂,而玉指環本身就具有神秘的力量。當含有我靈魂的鮮血,與神奇的玉指環結合在一起時,我的靈魂便在玉指環里永生了。」
一個小時后,當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說完,學生食堂里早已空空蕩蕩了,只剩下我和春雨兩個人。
「回蘇天平的房子。」
雖然林幽的眼睛朝著我的方向,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後的另一個人,視線的焦點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現在是凌晨五點多鍾,我撐起傘走到雨中的馬路上,茫然地看著城市的街景,四周除了雨聲外一片寂靜,所有的人們都還沉浸在被窩的夢鄉中。
「許子心——我的爸爸。」
然而,我已經在情慾中無法自拔了,這個卑賤的男人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陽光,我不知道該如何獨自面對未來。我不停地為自己的命運占卜,但我厭倦了那些女巫,也厭倦了神聖的祭祀,更厭倦了王族們虛偽的面孔。
假如卡片是林幽(阿環)寄給我的話,那她怎麼會有小枝的照片呢?我想象不出還會有人知道小枝的容顏,除非是小枝生前的同學們,可那所大學與S大沒什麼關係,我也從未在《荒村公寓》里透露過小枝生前所在的大學,林幽(阿環)是不可能找到那裡的。
就算阿環奪取了蘇天平的靈魂,但她還是只能延續七天的生命。也就是說從蘇天平出事那天起,七天之後阿環還是會死去的。而蘇天平是在五天前出事的,那算下來阿環也只剩下不到兩天的時間。
他們非常喜歡玉器,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宗教祭祀,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古玉國的王族,也就是天神們的後代,不但掌握著製作玉器的技術,還能夠利用玉的神秘力量,創造許多當時不可能的奇迹,使他們的國家迅速地強盛,在太湖周圍創造了輝煌的古代文明。他們甚至還建立了一座城市,擁有氣勢宏偉的宮殿、巨大的祭壇和神殿,還有深入地下的皇陵。古玉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玉,製作了大量的精美玉器,而天神們的後代——王族,則掌握著玉的最高秘密。
忽然,酒吧里放起了張韶涵的《歐若拉》:「神秘北極圈/阿拉斯加的山巔/誰的臉/出現海角的天邊/忽然的瞬間/在那遙遠的地點/我看見/戀人幸福的光點……」
她終於說話了:「我明白了,你認為阿環是復活的良渚女王,蘇天平變成植物人,是因為他的靈魂被阿環奪走了,只為了延續阿環七天的生命。而現在又過去了五天半,阿環必須在一天半之內,再帶走一個受害者的靈魂,否則她仍然會死去!」
我低頭看了看手錶,指針一秒一秒行走著,時間是永遠不會遲到的。
「但至少我輸不起!」
「她叫什麼名字?」
「爸爸還在的時候,所有的親戚都來投靠我們,但當爸爸出了事以後,所有的錢又被堂兄捲走了,就沒有一個親戚來看我了。我也曾經去找過幾個親戚,但他們都不願意收留我,我只能依靠在外面打工掙錢養活自己。」
「我知道。九九藏書」阿環的眼帘低垂,眼睛里隱隱放出些寒光,「我知道你只是想讓我出去,帶你去找小枝。」
她到底怎麼了?與剛才的鬧騰相比,現在的安靜似乎更加可怕。我只能屏著呼吸,輕輕地向前走幾步,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這個回答讓我一時懵住了,但我隨即搖了搖頭說:「死了?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她就是你,林幽就是阿環,阿環就是林幽。」
我忽然想到,假設林幽就是阿環的話,那麼經歷了昨晚和凌晨的事,她還會不會來這裏上班呢?
是的,那可怕的尖叫,那幻影般的畫面,還有她那雙眼睛,都明白無誤地告訴了我那個五千年前的故事的真實性。
於是,我靜下心仔細想了想從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再到上午,我親身經歷和見聞到的一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開始向春雨娓娓道來了。
就在這危機四伏的年代,我呱呱墜地來到了人間。
說完這些話我又想到了小枝,雖然現在我無所顧忌地說話,但我自己又何嘗不是這種執迷不悟的人呢?
這句話激活了我腦中某個細胞,使我脫口而出:「我思故你在。」
這回輪到阿環痛苦了:「你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用?」
雖然我知道這樣對她也許很殘忍,但我必須要把話題轉移回來,因為現在已接近半夜了,等到明天這個時候,阿環七天的復活期限也就該結束了——時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原來她早就給過我暗示了。
但是,她不說話。
但我立刻打斷了她的話:「不!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我問你,既然林幽的靈魂已經被你害死了,那我剛才看到的那個人又是誰?」
終於,我深呼吸一口站了起來,緩緩繞過幾個酒鬼,走到了對面的吧台前。
「有人要欺負你?」
「對,這才是玉指環成為千年聖物的真正原因。」
我的手指已經被她捏得發紅了,使勁掙扎了出來,我顫抖著揉著自己手指說:「所以你說是因為我?因為我手指里的血液,使你重新感受到了男人的溫度?」
我有幾個我?
地鐵列車又一次啟動了,我看著阿環在站台上遠去,直到車窗飛入一片黑暗的隧道。
我的父母都是古玉國血統高貴的王族,他們給我起名為「環」,刻在玉器上就是一個圓環的符號。從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被許多人寵愛著,這不僅僅因為我父母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人們都認為我生得與眾不同,具有超凡脫俗的氣質,天生就是女王的材料。
「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麼。」阿環再一次靠近了我,玉指環幾乎對準了我的眼睛,「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戴上它試一試。」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最多見的還是雙重人格,通常其中一種佔優勢,但兩種人格都不進入另一方的記憶,意識不到另一方存在。假如多重人格者告訴你:他正與某個人合作,或者住在同一個屋子裡,說不定那人便是他的另一個人格!
世界就是那麼不可思議,我的面前站著復活了的良渚女王。
我立刻搖了搖頭說:「不。你知道你爸爸現在在哪兒嗎?」
看著周圍混亂瘋狂的人群,我只能拚命用雙手保護著她,以免別人踩到她身上。
「他沒死?又發現他的蹤跡了?」
《夢境的毀滅》第五章是「你有幾個你」——
如果你同時存在著兩種或兩種以上的人格狀態,而且每種人格狀態交替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動,表現出不同的性格、記憶、智商和世界觀,甚至還能相互交換意見,合作進行各項活動,那麼我必須要恭喜你——你是一個多重人格者!
她在我懷中大口喘息了片刻,好像剛剛經歷了死而復生,然後張開雙眼掙脫了我,退到牆角說:「你都聽到了?」
林幽不知道春雨是誰,她似乎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而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下去:「我已經忘了什麼叫幸福。三年來我經歷了無數的人和事,許多張面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他們對我露出各種各樣的笑臉,然後把手伸向我的臉,那些冰涼的臟手,冰涼的——」
林幽依然看著窗外,沉默了半晌說:「我恨他!」
她察覺到了我身上的不對:「發生什麼了?」
說她古怪是因為她的眼神變得很不一樣,幽幽的目光直視著我,讓人感到不寒而慄。雖然還是那張臉,但在短短几分鐘內,給我的感覺卻是判若兩人。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只是我心裏的一種感覺,還有她那雙能夠千變萬化的迷人眼睛。
「不,我從沒來過這裏。」
於是,在窗外夜雨聲的伴奏下,阿環對我講述了那個古老的故事——
難道在這本書里就有了某種預兆?同時我又想起了霍強和韓小楓,這兩個可憐人不也是死於噩夢的嗎?
古玉國是一個由女王統治的王國,女王並不是世襲產生的,而是從王族中挑選一位純潔美麗的少女,從而繼承女王的寶座。這位女王擁有宗教權,也就是古玉國的大祭司。但女王並沒有真正的實權,王族們才控制著一切,而且女王必須保持終身的貞節,否則就要自殺謝罪。因為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所以必須是一個純潔的女子,否則就會褻瀆天神祖先。
「我向心理學系的人打聽了許教授女兒的年齡,她今年應該是二十一歲。」
「她已經死了!」
但她還是跟著我上樓了,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樓道,四周傳來我們腳步的迴音。
「與你相比,春雨這樣的女大學生們真是幸福多了。」
「你佔據了她的身體,就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她茫然地回答,似乎連聲音也變了,這讓我差點魂飛魄散了。是啊,她那聲音、眼神,還有氣質,難道是——阿環?
這時我閉上了眼睛,低頭回想著林幽的一切,她的臉龐和聲音,還有她那完全黑色的房間……
春雨搖搖頭說:「誰都不知道,當許教授出事以後,他女兒就再也沒有來過S大了。」
那麼我也只剩下一天多了嗎?
終於,他背著我回到了古玉國的首都,人們歡呼女王的平安歸來,而奴隸依然還是奴隸,他就算獲得再大的功勞,還是不能擺脫卑賤的身份。但我已經無法離開他了,獨處深宮的寂寞使我痛苦難當,我只能命令他進入王宮做一名警衛。從此,他就可以與我形影不離了。我們在宮殿的花園裡朝夕相處,雖然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心靈和慾望,但我們都深知一旦越過鴻溝就會招來殺身大禍。
夢是發現多重人格的捷徑,如果你想知道你有幾個你,那麼你可以在夢中尋找答案。
這時車廂里的人越來越多了,上班的人流使這裏擁擠起來,我也漸漸看不到對面的車窗了。
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
我立刻站起來向四周張望,循著那天籟般的聲音望去,只見在吧台的對面,一個女服務生正穿梭而過。
既然如此,我便順水推舟一下,讓司機把我們帶去蘇天平的房子。
「真的沒事了嗎?」
還是一個無解的方程式。
地鐵重新顛簸了起來,阿環的臉在光線中時隱時現,而她的聲音也若有若無地飄蕩著:「剛才她就在這裏,但現在她走了。」
我知道這件事遲早要暴露的,因為我手臂上的守宮砂已漸漸消退,於是我給自己手臂塗抹上了硃砂,以代替終將要消退的守宮砂。同時,為了保全我所愛的人的生命,我迫使他離開了宮廷,讓他去遙遠的北方,在那裡他將獲得自由和新生,儘管我內心根本不捨得與他分離。
「歡迎你回來,小枝!」
「哼,我連最低分數線都沒到!剛夠拿一張高中畢業的文憑。」
林幽聽到這個名字似乎無動於衷,她想了想說:「阿環是誰?我好像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多重人格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因為多重人格是對環境壓力的防禦,每種亞人格就是針對某種特殊環境的盾牌和盔甲。
告別沉悶的地鐵,我像鼴鼠出洞般回到了地面,然而迎接我的不是陽光,而是瓢潑傾瀉的冬雨。
林幽還是激動地叫喊著,我真怕隔壁的「肥婆四」聽到這裏的聲音。她的樣子越來越嚇人,眼睛也睜大得嚇人,彷彿靈魂出竅了一般,我甚至還看到她雙手佝了起來,宛如癲癇患者的雞爪般。
「小枝到哪兒去了?」
地鐵——這是對我來說太熟悉的地方,這裏並沒有一般人眼中的浪漫情調,更多的是生活的殘酷與憂傷。
我趕緊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說:「已經到醫院門口了。」
喧嘩的學生食堂彷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我不甘示弱,用大聲來掩蓋自己的心虛:「說出來!」
她不是「明信片幽靈」,而是良渚古國的末代女王。
這一章開頭的這段話說得多好啊——我們自己未必能成為自己的主宰,在殘酷的命運與內心的煎熬面前,人類顯得多麼渺小。
「我明白了,這就是玉指環上,那攤猩紅的污跡,千年不褪的原因。」
在我模糊的眼睫毛間,依然飄浮著那白色的影子,阿環蒼白而瘦削的臉龐,漸漸清晰了起來。
我站在車廂當中張望著前後,視線看出去已有些模糊了,只看到車廂盡頭晃動著零落的人影。於是我踉蹌著向前走去,列車似乎在地下拐了個小彎,幾乎把我甩到了地上,我只能拚命拉住欄杆,讓座位上的人嚇了一跳。
她第一句話先問我中飯吃了沒有,我只能如實回答:「早飯都沒吃呢!」
「是啊,畢竟我爸爸給我留下了一大筆遺產,其中就有他一本在國外出版的著作的版稅。」
我搖搖頭:「不用那麼著急,再等你消化一下吧。」
「你真沒見過嗎?」
就這麼一直向前衝著,如果加上地鐵的速度,我可能已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十幾秒鐘飛出去了數千米。
阿環深呼吸了一下,顫抖著說出了那個人:「我愛過的那個奴隸。」
這聲音令我想起了昨天半夜裡阿環的尖叫——致命的尖叫。
聽到這個名字,我幾乎從座位上蹦了起來:「林幽?許子心女兒的名字叫林幽?」
所以,是古玉國女王「環」寄給了我這張卡片,她申請成為我的書迷會會員!
但這時我並不感到恐懼,只覺得周身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籠罩著,然後我聽到她開始說話了——不,確切地說是吟唱:
春雨的表情幾乎從沒變過,她異常冷靜地聽完了我全部的敘述。而我也像吐出了胸中塊壘似的,反而感覺心裏好受了一些。
不管春雨他們夢見了誰,但至少不可能是許子心的女兒——他們與林幽素不相識,怎麼可能在一個夜晚同時夢到她呢?
我也戰慄著後退了半步,身後就是冰涼的窗玻璃,雨點正隔著玻璃打到我背上。
阿環微笑著點了點頭,將玉指環對準我的左手無名指,剎那間環孔就像一隻深深的洞,發出了誘人的紅色光環。
因為我知道復活的那一天終會來臨!
我也不再說話了,厭惡地揮了揮手讓他離去。
儘管我想要掙扎,但玉指環異常迅速地通過了第二指節。我抬起頭看著阿環的眼睛,發覺這雙眼睛已變成了兩點可怕的漩渦。
我的心在半空懸了幾十秒鐘,終於隨著她的手而掉了下來——阿環的手抽出了衣領,手指間捏著一枚圓圓的東西。
她的目光微微上挑,看著玻璃上的「環」回答。是的,她就是阿環,她是明信片幽靈,復活的良渚女王,有血有肉的◎!
根據天神祖先的規矩,女王犯下了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必須以自殺洗刷罪惡。在一個月圓之夜,是我走上神壇實現誓言的時刻,我將用一把石刀割斷自己的咽喉。
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那樣可怕,像受傷的野獸在囚籠里嘶吼,低沉而充滿憤怒,在這雨夜的房間里分外嚇人。
「惡魔吞噬夢境?」
「那你該怎麼辦?」
「你已經復讎了!」我又一次打斷了她的話,使她睜大了眼睛,我盯著這雙古老的眼睛,「因為林幽受到過許多人的傷害,所以你奪走了那些人的靈魂,正好可以讓你延續N個七天的復活。你甚至利用了她的身體來誘惑別人,讓她遭受到了更多的痛苦。」
林幽抬頭看看這棟沉默的居民樓說:「這是什麼妖精地方?」
「不,我見過,在一些書里說——它代表吸血鬼的復活。」
她的名字叫「環」。
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玉指環立刻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指,冰涼的玉石讓我的手幾乎凍住了。彷彿回到了荒村公寓那奇異的夜晚,我又一次戴上了這枚玉指環,這是我們之間無法擺脫的孽緣。
正好有輛「差頭」空車駛過,我趕忙攔下了它,打開車門把林幽放到了後排座位上。
林幽眉毛抖了抖說:「我爸爸。」
其實我只是試探著問她,因為誰都不知道她爸爸許子心究竟是死是活。
「這不會是復活的女王乾的吧?」春雨終於開始緊張起來了,嘴裏喃喃地說,「阿環,也就是林幽,她說她拿走了蘇天平的靈魂——她是怎麼拿走別人靈魂的?她為什麼要拿?難道她的生命真的只能持續七天嗎?」
左手的無名指又劇痛
九-九-藏-書了起來,天哪,這些天只要一想起它我就會疼,現在它就在我的眼前。
還是張韶涵的《歐若拉》,只是變成了現場新人翻唱版,似乎比張韶涵原唱的聲音更空靈更誘人。
「三年來你一直在外面打工,還在外面租房子住?」我看著她蒼白而瘦削的臉龐,搖搖頭說,「你比我想象中要堅強多了。」
現在她到底是林幽——還是阿環?為了打破這種尷尬,我試探著輕聲問:「你還認識我嗎?」
可我就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我聽見關門的聲音,才如夢初醒般追了出去,可阿環卻已經跑下樓去了。
領班為我打開一扇小門,我吃力地架著林幽的身體,幸好她的個子不算高。穿過一條黑暗的走道,外面就是馬路了,對面的飯店煙囪冒著蒸汽,正是我那晚等待她出來的地方。
阿環搖了搖頭:「算了吧,你不會理解的。」
「不用了,我現在已經沒事了,用不著上醫院。」
雖然她的這段話使我產生了強烈的噁心感,但我還是靠近了她一步:「那年你正好十八歲,是不是高考那年?」
當你在問自己是誰的時候,也許在你心裏,還有另一個人在問著相同的問題。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當你躺在床上入睡時,會有兩個人分別盤踞在你左右兩邊,你的身體可能就是他們之間的牌桌,他們在你的肚皮上抽煙、喝酒、打牌,他們時常熱烈地交談著,有時是愉快而興奮的,但有時則是憤怒和激動的。有時甚至會惡語相向爭吵起來,最嚴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殺死了另一個人。
我撐著那把黑傘,回到蘇天平的房子里——罪惡開始的地方。
寄生於別人體內的靈魂——這樣的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上次來這裏的人是阿環,而不是林幽。
阿環的唇邊發出陰冷的笑,她把玉指環送到了我的眼前,使我看到了它赤|裸裸的每一面——
更加要命的是,玉指環又使我疼痛難當起來。
「一次考砸了不要緊,難道你沒有復讀嗎?」
或許兩天以後,就會見分曉。
車廂的另一端,不知是誰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竟然是趙傳的歌聲——
「但你爸爸不一定死了,至今也沒人發現他的屍體,也許他還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甚至就藏在你的身邊看著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對,我本以為會再遇到他,但是我錯了——在這個年代的茫茫人海中,我所見到的一張張男人的面孔,竟都是那麼陌生那麼虛偽,他們都戴著一張張人皮面具,我能看穿藏在那些臉後面的骯髒靈魂。」
「是的,現在就告訴我!」
是啊,我也曾說過一句話——
「你的林幽和阿環是同一個人吧?」
「不過什麼?」
五六千年前的江南,還是一片原始蒙昧的水鄉澤國。就在這黎明前的蠻荒,突然出現了一群傳說中的天神,他們駕著數艘巨大的獨木舟,在一片荒涼的海岸登陸。
命運又是那樣弄人,讓我在這樣一個絕望的清晨,來到這裏重遊故地,彷彿又將她納入了懷中。
面對她堅強的眼睛,我感到羞愧難當,只能輕聲說:「春雨,我覺得你現在比我更堅強。好吧,我告訴你我最新的發現,我不知道你是否會相信我,或者認為我已經精神錯亂了,但我必須要讓你知道。」
我只能咬著牙關說:「是的,我承認我戴上過那枚玉指環,但後來我把它送回去了,已經回到了它應該屬於的地方。」
「為什麼你在蘇天平面前說,七天之後你就會死去,可現在你卻活得好好的?」
生生與死死,
是啊,你為什麼有那麼多你?你始終都在團團迷霧之中,這至今仍是一個謎。
一邊聽著我講話,她一邊不停地點著頭,似乎是在讚許我的分析:「真是完美的推理,相當精彩。」
*
這時我再也無力抗拒了,儘管我心裏明知戴上它的後果——假如它是真的玉指環的話。
「不,我已經沒有家了。」
「沒有,只知道在許教授自殺前的幾天,行為舉止都有些怪異,整日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不知道在幹些什麼。」春雨忽然停頓了一下,對我點了點頭說,「接下來是你最感興趣的事了——許教授出事以後,他只留下一個女兒,那個女孩的名字叫林幽。」
沒想到林幽會如此爽快地脫口而出,許子心真的還活著?我緊張地問道:「他現在在哪裡?」
我急忙從包里翻出了那張卡片,在書迷會員的姓名欄里,填寫著阿環的名字:◎。
她說話的樣子又一次令人心悸,我只能渾身哆嗦著說:「現在我才知道。」
這是一部關於靈異的小說嗎?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等一等,讓我低下頭再仔細想想先。對,還有蘇天平變成植物人的真正原因,到現在仍然是一個未解的謎。
突然,阿環向我走近了一步,以那女王的目光凝視著我。(糟糕,她不會把我當作那奴隸了吧?)
「高四?」她輕輕嘆了一聲,搖搖頭說:「我沒有復讀,也再沒有心思讀書了,我的心裏只剩下了恨——恨我的爸爸。」
忽然,我聽到在嘈雜的人聲中,隱隱有個清脆的女聲傳來,這聲音似乎有什麼魔力,穿透了無數個雜音,直接進入了我的腦子裡——
我記得當時阿環高聲尖叫了起來,可我的耳朵根本就聽不到她的叫聲,而是直接由大腦皮層感受到了的。然後,我就暈了過去。
「我不知道——」阿環終於有了些表情,她深呼吸了一口說,「因為,我很快就要死了!」
「好了,你不要自責了,我已經原諒你了。」
是她的眼睛,荒村公寓里的眼睛,進士第古宅里的眼睛,遊盪在地鐵里的眼睛。
而此時我的腦子重新清醒了過來,仔細想了想說:「如果她是許子心的女兒,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釋了——她當然知道『環』,因為她父親就是研究這個的,她也看過那本《夢境的毀滅》,自然可以畫出書里的良渚符號,然後填在書迷卡片上寄給我。」
「我是他?」我恐懼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你的意思是說:我和他長得一樣?」
「我知道你在和時間賽跑,但假設你的對手真的是幽靈,或者是復活的良渚女王,你認為你有機會贏嗎?」
「你是古玉國的末代女王『環』,你的靈魂曾被囚禁在這枚玉指環上。」我把左手抬到眼前凝視著,似乎能從玉的反光里映出她的臉,「是啊,我早就該認識你了!」
剎那間,我耳邊似乎響起了昨天半夜裡,阿環那駭人心魄的尖叫,我明白了那是什麼——是林幽受人欺負時的痛苦,她以為那悲慘的一幕又要重演了,於是便痛苦地尖叫了起來,讓人在幻影中看到了那一張張卑鄙的臉龐,看到了林幽所受過的一切苦難。
但他終究是個奴隸,從一生下來就是個奴隸,在他的眼中我不僅是古玉國的女王,更是不可侵犯的女神。他對我極其恭敬,願意為了我而犧牲生命,他背著我在荒原中走了三天三夜,為我從幽靈口中搶來了食物,為我從深深的井中挖出了泉水,要是沒有他我早就喪命了。
我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但她立刻高聲尖叫了起來:「不要!」
阿環實際只剩下兩天了,她會選擇哪個人的靈魂呢?是的,兩天後還會有一個人,如蘇天平那樣失去靈魂,變成一個可憐的植物人。
也許太早了吧,離上班高峰還有一會兒,清晨的地鐵站里沒多少人。
領班偷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她今天大概九點鐘上班吧。」
阿環淡淡地說:「很不幸,而他則失去了靈魂。」
計程車已經掉過頭來,徑直向醫院大門開去,我安慰著她說:「你剛才在酒吧里暈了過去,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當我以為得到你的時候,其實已經永遠失去了你。
只有黎明前的凄風苦雨,灑落到絕望的眼睛里。
我終於明白了五千年前◎這個符號的真正意義,除了良渚末代女王「環」的名字之外,還代表著這枚玉指環。
春雨冷靜地打斷了我的話,依然保持那種眼神。
不,這不是幻影也不是臆想,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肉身。
列車隨即帶我飛馳了起來,離開站台進入黑暗的隧道中。
「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刻薄了?」
她手中端的酒杯在地上砸得粉碎。
現在你終於對自己提出了那個問題:
這才發現外面的天色漸漸亮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跑下了樓梯,但在樓下並沒有發現任何人影。
「是的,這就是我的名字。」
阿環滿意地點了點頭:「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嗎?」
在這間白色的房間里,在窗外凌晨陰雨的陪伴下,我的眼前似乎拉開了一道電影幕布,那一幀幀古老的景象正在重放——太湖邊的巨大城市,天神後代們的奢靡生活,神秘莫測的玉器力量,陰險惡毒的女巫占卜,還有女王與奴隸的生死愛情……
「怎麼回事?」
可是,我聽到了。雖然她離我有十幾米遠,中間還隔了那麼多人,但我卻異常清晰地聽到了她的歌聲。
計程車又在醫院大門口掉了個頭,駛入雨夜的街道。
弗洛伊德說過:人類的自負心理遭受過科學的三次重大打擊:第一次是哥白尼提出「日心說」,讓我們知道了地球並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次是達爾文開創「進化論」,證明人類僅是動物界的物種之一,生命並不是由上帝創造的;第三就是精神分析,告訴我們自己未必能成為自己的主宰。
最終,我在一節不見人影的車廂里停了下來,因為我看到旁邊的車窗玻璃上,隱隱映出了一個女子的容顏。
「阿環。」
「是的,你一定看到了我對他說過的話。其實,那天我剛剛奪走了一個男人的靈魂,便又遇到了蘇天平這個冒失鬼。」
一個小時后。
這是一封發自良渚女王古墓的信。
「你不信?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
我幾乎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我有個堂兄,也是我爸爸唯一的侄子,他是學金融和財會的,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就數他最受我爸爸寵愛了。爸爸這人一心一意研究學術,對金錢方面從不關心,就委託我堂兄幫他理財,因為他一向非常信任這唯一的侄兒。然而,就在我爸爸出事以後不久,堂兄提走了爸爸所有的錢,出國到了澳大利亞,從此就音訊渺茫再也聯繫不到了。」
我飛速地回過頭來,只見那朝思暮想的影子,正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對,這就是我從玉指環中蘇醒並復活的原因。」
晚上八點,儘管外面下著寒冷的雨,但這裏仍然是燈紅酒綠的世界,我輕輕地推開門進來,幸好那個禿頭酒鬼沒在。
我不得不推導出了這樣一個可怕的結論——在半年來的二十五個七天里,阿環至少已帶走了二十五個無辜受害者的靈魂。
我還是想安慰她,儘管我知道這樣的語言是如此蒼白而無力。
「許子心。」
竟然還是那種感覺,與荒村公寓里的一模一樣,左手無名指上卻是一陣冰涼,手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指環上那點猩紅色的污跡,發出驕傲邪惡的暗光,這是古玉國末代女王的鮮血,曾經埋藏了一個女人的靈魂。
戴上玉指環?我張口結舌地看著眼前的圓環——沒錯,它就是◎。
已經超過十點了,車窗外的城市籠罩在煙雨中,模糊了無數高樓如晝的燈光。林幽默默地擠在窗邊,目光警覺地直視著我,讓我感到無比尷尬。
你復活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尋找你所愛的人?
她終於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茫然地問道。
「地獄!」
「就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你奪走了蘇天平的靈魂?」
這立刻讓我想起了《夢境的毀滅》,許子心開頭就寫道:「我的體內存在著一個惡魔……現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夢。」
真是張小人的嘴巴啊,我只能裝腔作勢地回答:「誰說的?我是問你今天有什麼節目嗎?」
當我趴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時,只感受到他內心裡滾燙的血液,像火焰一樣溫暖了我的全身。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我過去的二十年全都白活了,生命是從認識這個奴隸時開始的——我想這就是五千年後人們所說的「愛」了。
「所以他才變成了植物人?」我猛然搖了搖頭說:「不,我不相信,不相信你說的一切!把你真正的秘密說出來吧。」
我急忙撐起黑傘,匆匆跑向馬路對面S大的校門,現在那幾乎已成了我的一個據點。我接連幾本新書,都是以這所大學作為故事背景,所以只能用S大這個不倫不類的名稱來指代了。
「樹林的林,幽靈的幽。」
趴在車窗邊默默看著她,想要大聲對她說什麼話,可喉嚨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也不知道答案,這次荒村之旅離終點站還遠著呢。因為我知道在你心中,一定還藏著許許多多的疑問,而在這些懸念解開之前,你是絕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面對玉指環的誘惑,我的左手脫離了我的控制,它已經激動地躍躍欲試起來,彷彿已看到了它久別重逢的戀人。
「你悟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