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枝？」

「查出著火的原因了嗎？」

「咦，你還認識小枝？」

我們在路邊隨便吃了些點心當作晚飯，接著橫穿過整個鎮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輛去荒村的車。這是輛破舊不堪的農用車，要去荒村拉一批錫箔紙，雖然大家都很忌諱這種東西，但我和春雨還是硬著頭皮上車了。

匆匆走出荒村曲折的巷道，手電筒光束開出前面一條小路，引導我們回到荒村的村口。

這時我才發現還有個自動播放程序，可以定時播放一段監控畫面，難道是阿環在離開這裏時設定的，讓它在這個時間突然跳出來，再放給我看一遍？

不，我的理智暗暗提醒了我，或許這幕場景已在這裏上演第二次了。當六天七夜之前，蘇天平給我發來求救簡訊的瞬間，他是否也聽到和看到了這一切？

我沉默著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後把頭轉向細雨霏霏的窗外，斬釘截鐵地說：

不管是誰設定的，但我至少知道了七天前的夜晚，在這間房子里蘇天平發生的事了——他把阿環（林幽）帶到了這裏，當他看到林幽是個美麗可憐的女孩，便趁著她哭泣時圖謀不軌，把林幽摁在地上要欺負她。結果林幽變成了阿環，她從懷裡拿出荒村的玉指環，自然把蘇天平給嚇壞了。

春雨低下頭沉思了許久，痛苦地搖了搖頭：「不，我不知道，你說阿環就是五千年前死去的古玉國末代女王，半年前因為玉指環戴上了你的手指而復活，而每次復活都只能維持七天，必須再奪走一個人的靈魂才能再延續下去。」

當最後一聲冬雷緩緩滾過，我的耳朵和心靈終於再也堅守不住，使我一潰千里地倒在了地上。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瞬間，夜空中掠過了幾點星光，也許是什麼星座的流星雨，於是一股冰涼徹骨的感覺，透過玉指環傳遍了我全身。

我和春雨跨過進士第「門檻」的遺迹，依稀還能分辨出第一進院子，古老的「仁愛堂」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牆壁，歐陽家祖先的畫像和匾額都已經化為灰燼，地上全是燒焦的磚瓦和木椽。

「知道嗎，你剛才的樣子差點把我給嚇死了！」她摸著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幾下說，「昨天晚上我給你打電話，可你的手機鈴響了半天就是不接，這使我非常擔心。今天早上又打你手機，可你依然不接電話，於是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蘇天平。」

噩夢裡的一幕竟真的發生了，剎那間我像被電流穿過一般，後退半步倒在牆根邊上。

我立刻撲到古井上，聞到井底傳來腐屍般的惡臭，不知是什麼動物燒死後被扔在裏面了。看不到幽深的井底，那池死水是否還像隻眼睛似的盯著我？

那似乎是另一個女子的聲音，帶著緩慢起伏的旋律，幽幽地飄出了她的口中——她在唱什麼歌？

不，但願不會是那個人，可我還是從包里拿出了一疊明信片，這是我臨行前從蘇天平抽屜里拿出來的，上面印著「明信片幽靈」阿環的臉龐。

左手的無名指又疼了起來，我舉起手指看了看玉指環，這翻來覆去真真假假，都快使我精神崩潰了。

「好吧，不過我不想留在進士第的廢墟上。」

「物是人非了，路邊還是這片田野，而那三個人不是死了，就是丟了靈魂，現在你才是真正唯一的倖存者。」

「因為你是神創造的尤|物——任何小說都需要一個供讀者們同情和可憐的對象，而你春雨就是這麼一個人物。」

我搖搖頭坐到屏幕前，監控器里顯示出了這間卧室，拍攝角度說明是窗帘箱里的探頭拍的，我抬起頭看看那窗帘箱，不知這隻「眼睛」是何時記錄下這段畫面的。

她點了點頭，看來情緒要比剛才平靜了許多。

村長有些不耐煩了：「喂，你們有完沒完了，那麼晚了不怕見到鬼？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就去我家過夜吧。」

「是啊，你沒看到這是一隻大灰狼嗎？」春雨用手指著屏幕，顫抖著說，「居然……居然還有尾巴……」

但我依然沒有睜開眼睛，彷彿半個身體依然浸泡在海水中，直到有雙手用力地搖了搖我，將我拖出了冰涼的海水。

我舉起自己的左手，青綠色的玉指環泛著幽光，在西冷鎮的天空下顯得異常妖艷。我幫春雨提著包向前走去，浙江沿海有中國最富裕的農村，這裏自然也不例外，遍地都是小工廠和樓房，似乎看不出荒村的影響。

忽然，我彷彿還聽到了其他聲音，好像是洞簫、笛子、古箏還有笙，這些樂器正從黑夜的深處響起，為她的歌唱悠揚地伴奏著。

到這時我真是走投無路了，昨晚發生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我如果說給任何人聽，都會被當作精神病。然而，牢牢套在我手指上的玉指環，卻毫無疑問來自荒村的地下，那攤暗紅色的污跡正是五千年前，古玉國女王「環」在祭壇上自殺而流下的鮮血。而春雨他們四個大學生，也確實在荒村的夜晚夢到了「環」，那就是她割喉自盡的一幕。

「多美的星空啊！」春雨終於說出了話來，彷彿已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陶醉於頭頂的滿天星鬥了。我依然看著玉指環，此刻在我的視野里，它已經和星空融為一體，就像燦爛群星中一道彎彎的銀河。

魂兮歸來？

我知道蘇天平是怎麼出事的了！

「七天！」

說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彷彿真的掉下了地宮。是的，那千年前的地宮就在我們的腳下，但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瓦礫，而且全都被燒焦了，根本無法找到地宮的入口。

春雨催促我快點走，因為阿環留給我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八個小時了，這是一個用手指頭都數得過來的時刻表。

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特別的人？誰啊？」

「狼？」

春雨的頭向我側著，用肩膀對著我的手，似乎隨時都準備要逃出去。但猶豫片刻后她還是伸出了手，輕輕地觸摸我手指上的玉指環。

當那根如凝脂般的手指，觸到玉指環上紅色的污跡時，就像是起了某種激烈的化學反應，我眼前剎那間閃過什麼光線，春雨的手就像觸電般彈起，整個人退到牆角，差不多都蜷縮了起來。

春雨率先叫了出來。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是的，這枚小東西如今正戴在我的無名指上。

「你還記得回上海以後做過的那個噩夢嗎？」

村長暗暗嘀咕了聲「神經病」，然後揮了揮手說：「好吧，晚上隨時都可以來我家後院，我給你們留道門縫。」

「要是被埋在瓦礫堆里，再加上粉身碎骨就很難再找到了呦。」

接著他拎起手電筒離開了這裏，一邊走一邊嘴裏還嘟嘟囔囔著，也許把我們這些城裡人都當作瘋子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我尷尬地從井邊直起身子：「沒什麼。」

其實我也想到了《千與千尋》，千尋隨著父母穿越一條黑暗隧道，發現了一個巨大的主題公園，裏面樣樣齊全卻空無一人，到天黑之後便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

終於，對面的燈光來到我眼前，露出了一張五十多歲男人的臉，這人生著一雙山鷹般警覺的眼睛，就和這荒村一樣神秘兮兮的。他先是仔細地打量著我和春雨，接著又靠近我身邊嗅了嗅：「嗯，是股人味！」

許子心又一次提出他的見解，反覆強調了無意識——強烈的慾望和衝動，如果它們要到達意識階段，則必然要經過無意識與潛意識間、潛意識與意識間的兩道審查。這種審查是由自我和超我完成的。

黑夜裡的大雨再度覆蓋下來，一口口吞噬著我的夢境和靈魂。一切都變得那麼模糊，在失去知覺前的剎那，我彷彿見到了她的眼睛。

「過來說話吧。」村長把我們帶到一處牆根底下，正好可以避開冬夜的寒風，他繼續說下去：「沒想到就在當天晚上，進士第竟發生了大https://read.99csw.com火，我們誰都沒有再看到那個女孩，可能她已經事先離開了，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燒成灰燼了。」

在荒村迷離的夜色下，又只剩下我和春雨兩個人了，她下意識地朝我靠了靠，我回頭望著進士第的廢墟，忐忑不安地說：「春雨，你不要留下來陪我了，跟著村長進屋去吧。」

林幽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她的手裡拿著一個項鏈墜子般的東西，在白色的燈光下發出幽暗的反光。

在這「冬雷震震」之下，我脫口而出了《上邪》最後一句——「乃敢與君絕」。

「我明白了！怪不得她說她認識小枝，在三年前她們就認識了啊，林幽對於荒村的熟悉程度，想必遠遠超過我才是。」

這時春雨從我身後走出來說話了：「村長，你知道在進士第發生火災之前，荒村曾經出過什麼特別的事嗎？」

廢墟——眼前全是一片廢墟，就像剛剛遭到過地毯式轟炸，原本「庭院深深深幾許」的古老宅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塊塊斷井頹垣。

我從監控畫面里看出來了，那是復活的女王「環」的目光，冷峻殘酷，洞徹一切，讓人不寒而慄。

我艱難地挪動著身體，發覺自己渾身都已經麻了，好一會兒才恢復了知覺，只有左手的無名指上隱隱作痛。

「你說你見過鬼？」

在古老荒村的神秘星空下，在這末日審判的時刻降臨前，我高舉著手指上的玉指環，重新想起了宇宙的定義——宇宙是物質現象的總和，是時間與空間的總和。

它的名字叫驚艷。

對，這裡是蘇天平的卧室，似乎還殘留著「環」的氣味。

她在舞台上揮起了水袖，竟如彩練般飛舞于光影中，那哀婉的表情如夢似幻，與她口中曲調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雙可憐的眼睛。

「不，她是阿環！」

春雨沒有理會我的插話，繼續說下去：「房東太太將信將疑地給我開了門，我一闖進這間卧室，就看到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真的是她！我這才大口地喘起氣來，彷彿剛剛重生了一回。

最後我怔怔地問道：「你相信嗎？」

當我面對一個幽靈的時候，居然聽到了冬天的雷聲！

「至少我相信你的眼睛。」

她還是把目光對準了窗外，語氣無奈地說：「一切都還像昨天那樣，時間竟然過得如此之快，這之間我又經歷了《地獄的第19層》，為什麼我在小說家筆下總是那麼悲慘？」

「我相信你說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真實的，但是對這個世界來說卻可能是虛幻的。」

正當我絕望地面對著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時，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突然響起了我的福音。

小心地踏過小木樓的廢墟，我們走進進士第的後院。這裏仍然慘不忍睹，古老的庭院已不復存在，一樹孤艷的梅花也變成了幽靈，只剩下那口古井還倔強地活著。

就這樣靜靜地過了許久，眼看離子夜十二點越來越近了，我甚至能聽到手錶上秒針的行走聲。然而，我心裏卻不再緊張了，似乎這一刻早已是命中注定的，春雨也一言不發地望著天空，彷彿天上有什麼人在向她傾訴。

阿環的靈魂又回來了，她的手裡晃著玉指環，向蘇天平緩緩地靠近。

終於，我們轉過那道彎，在巷道盡頭看到了進士第。

「嗯，父親自稱是從上海來的大學教授，四十多歲的樣子，女兒好像才十七八歲，讓我再想想——」村長又低下了頭，似乎腦子不夠使了，「對，我記得那教授姓許，言午許。」

不，眼前的幻景又浮現了，她穿著件幾百年前的繡花女褶，身下是翠色的綢布裙子，雙手各舞著一條水袖，在舞台上款款邁動蓮花碎步，同時口中還在吟唱那古老的歌謠。

天哪，我顫抖著想要閉上眼睛捂上耳朵，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背叛了我，它們正聚精會神地欣賞著一場表演，哪怕表演者將會奪取他們主人的靈魂。

「於是你讓我在《荒村歸來》里又隨你去了荒村？」

是的，大海就在幾千米外的山坡腳下，黃昏的暗雲襯托著海平線，宛如一幅模糊而陰鬱的油畫。

或許世界上還有許多像他這樣的人吧，怪不得他們的靈魂要被阿環帶走，我回頭看看這間蘇天平的卧室，心底油然生出許多厭惡來。

兩個小時后。

「讓我想想看啊——應該是在三年前吧，對了，就是在三年前，我記得有一對父女來到了荒村。」

這熟悉的聲音衝進了我耳朵，讓我的腦子打了一個激靈——居然是春雨？她怎麼會來到我身邊？

不，我立刻搖了搖頭說：「村長，能不能讓我再單獨待一會兒？」

雨停了。

「進士第？三年前小枝和她的父親想必還在吧。」

我使勁搖著頭，回憶著半夜裡發生的一切——就在這間屋子裡，七個小時以前，子夜十二點剛過一會兒，「環」對我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謠，正當我恐懼到極點的時候，天空竟響起了「震震冬雷」，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接著我就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可我不記得聽到過任何手機鈴聲，也許當我面對阿環的時候，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只剩下從她口中傳出的天籟之聲——除了冬雷震震。

春雨也急忙介面道：「那他的女兒不就是林幽嗎？」

村長搖了搖頭，指著地下說：「也許只有鬼才知道吧。」

突然，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魂飛魄散地回過頭來，在夜色下只見到一雙憂鬱的眼睛。

她的臉色立刻變了，原先的鎮定自若也已煙消雲散，她咬著自己的嘴唇說不出話，很快下唇就有些發紫了。

「快別說這些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什麼時候？」

「夢境的毀滅，就是人類的毀滅？」

正當我低頭凝思時，春雨突然插話了：「當時她說她叫什麼名字？」

「鬼也會說話的！」

「你認識它，是不是？」我依然伸直著我的左手，讓玉指環在她面前晃來晃去，「要是你不相信，摸一摸它就知道了。」

正當我在想象那條可憐的狗時，忽然看到電腦屏幕亮了起來，剛才電腦一直處於屏幕保護狀態下，現在彈出了監控系統的窗口。

夢是無意識的掙扎。

那是雲層的震怒，還是上天的譴責？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她在黃昏時分來到荒村，當時我正好在村口，便攔住她問了幾句，她說她只是來荒村看看的。我還勸她快點離開這裏，否則會惹來傳說中的大麻煩。」

「差不多吧，不過那女孩卻無動於衷的樣子，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聽老人言啊。」

她的眼神是那樣凄涼，似乎面對著一個無情的結局，或許是天意主宰了她。

這時我們的手機信號都沒了，而荒村的燈火幾乎全都熄滅了，只有村長家似乎還有點孤零零的光。感覺像是來到了另一個時代，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不錯，這片大海，這個村子，這片荒山野嶺，甚至包括天上的星星，不都是亘古不變的嗎？

現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小說作者，還是以書中人物的身份說話：「咦，不是你堅持要來荒村的嗎？當我們離開蘇天平的房子時，我讓你趕緊回學校去，由我一個人去荒村就行了。」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駭人的叫聲：「是人是鬼！」

我也恢復了一些體力：「謝謝你，春雨，看樣子還是你救了我。」

抬頭看看天空，夜色中見不到月亮，倒是滿天星斗分外明亮，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傾訴著什麼。

復活九-九-藏-書的女子站在荒村的懸崖絕壁之上，她張開雙臂向我走來，目光在黑暗的襯托下分外耀眼。

這時畫面里出現了蘇天平，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在監控器里留下自己的臉，這張臉在探頭裡變形得更加醜陋，我簡直看不出他還有什麼「人」形，似乎更像是鬼魅或野獸之類的。

我退出了這個監控窗口，又看了看其他監控文件，但都已經沒有了，只剩下這僅有的一段畫面。

「或許人在失去靈魂前都會有某種程度的『變異』吧。」

看來用人力是不能挖開來的，除非動用建築工地上的挖掘機。就算現在開始拚命挖也無濟於事，時間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表上的時針走到了八點鐘，我只剩下四個小時，那最後的時刻眼看就要降臨了。

春雨突然輕聲地說：「知道嗎？我現在想起了宮崎駿的《千與千尋》。」

這裏就是本次長途大巴的終點——K市的西冷鎮。

是的，我和春雨都已經驚呆了，春雨還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用雙手環抱著自己的雙肩，彷彿那個地板上的女孩就是她自己。她又舉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難道她也聽到了那七天前的尖叫聲？

我趕緊低下頭驅走了自己的妄想，在《夢境的毀滅》的第六章里，許子心並未像前面那樣敘述古代文明，而是直截了當地闡述了他對夢境的理解。

我有些被逼急了：「廢話，不是人還會說話嗎？」

接下來許子心對夢的闡述，則使我更加膽戰心驚，左手無名指上的玉指環，似乎也緊了起來——

玉指環就是實現這一往複運動的關鍵！

不，我實在看不清，探頭下那個生物究竟是什麼？我只能用「蘇天平」這三個字來指代「它」了。

怎麼回事？我記得我沒開過電腦，監控系統怎麼會自己出來了？春雨顯然也嚇了一跳，皺起眉頭看著屏幕上的監控窗口，彷彿又一次見到了鬼。

「這是什麼？」

「村長，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到底是她瘋了還是我瘋了？

「環」已經奪走了許多人的靈魂，包括曾經住在這房間里的蘇天平，只為了延續她七天的復活。已經過去N個七天了，未來還將有無數個七天，下一個被帶走的靈魂又會是誰？或許十幾個小時后就會見分曉了。

但她畢竟是個堅強的女孩：「沒錯，就是這枚玉指環！半年前，就是我從荒村的地宮裡把它帶出來的。」

我揚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環正牢牢地戴在我的無名指上。

春雨淡淡地回答：「因為我經歷過徹骨的恐懼。」

「現在，我們又可以知道了，三年前林幽和她父親許子心一起到過荒村，親愛的觀眾朋友，你猜出結果了嗎？」

「你在想什麼？」我終於問她了，左手無名指上，玉指環更加冰涼，也許是離它的故鄉更近了一些。

漢樂府里的《上邪》是怎麼唱的？

在殘酷的命運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包括復活的女王。

下午四點，車窗外現出鬱鬱蔥蔥的山嶺，山腳下點綴著水田和農舍，一座繁華的小城鎮近在眼前，春雨咬了咬嘴唇說：「我們到了！」

半夜十一點鐘了，我幾乎已經聽到自己心底的倒計時，忽然感到手指上又疼了起來，於是我緩緩舉起左手，玉指環在夜色下竟發出幽幽的光。

許子心為什麼要在書中反覆探討這些問題？難道他自己也是噩夢的受害者？或許他正在某個暗處觀察著我吧，我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玻璃上隱隱現出了一張陌生的臉。

「是的，我就知道你一定認得它，因為當初我是從你那裡得到它的。」

「什麼探險不探險的，我是荒村的村委會主任。」

她的歌聲隨著她的眼神而變化著，時而低沉哀婉，時而高亢急促，似乎在如泣如訴地傾吐一個故事……

這樣形容女孩的眼睛，讓春雨倒有些不自在了，好像村長是在說她似的。

我茫然地站在地宮上卻不得其門而入，宛如陶淵明筆下闖入桃花源的漁人，當他走出了那個神奇之地，便再也無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春雨的眼睛在黑夜裡閃著動人的光，她輕聲地說：「好——就是這個地方了，讓我們一起等待最後的時刻吧。」

可是蘇天平到底是怎麼出事的呢？監控里並沒有拍下來，只見到阿環拿出了玉指環，天知道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

「還因為你想再見到荒村一眼？」

雖然監控畫面里的臉既模糊又變形，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阿環，不，那是林幽的眼睛，帶著複雜而憂傷的目光，眸子里映出了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們，而這些人都早已失去了靈魂。她忽然搖了搖頭，便低下頭抱著自己的肩膀，接著又蹲在了地下，就像在明信片亭子里那樣。探頭只能照出她的後背和頭髮，那些黑色的髮絲很亂，就像蒙古母馬的鬃毛，混雜在白色的衣服上。

荒村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

「沒錯，或許今晚就是第一千零一夜。」

可是，為什麼監控畫面里的蘇天平，竟然變成了一頭野獸呢？春雨確鑿無疑地告訴我，她看到的是一頭兇狠的公狼，有著長長的尾巴、發綠的眼睛，還有尖利駭人的牙齒。

幸好我沒在書里寫出K市到底在哪裡，否則那些看了《荒村公寓》以後，到處尋找荒村的人們，肯定會不顧一切蜂擁而至，說不定還會給西冷鎮帶來額外的商機呢，到時候他們該恨我還是謝我呢？

睫毛似乎還沾在一起，我只能無力地喘息著問道：「你是誰？」

我的頭腦里依然一片混沌，而剩下的時間只有十幾個鐘頭了——到今晚子夜十二點，阿環的復活就會結束，她一定會再度奪走某個人的靈魂，那個人會是誰？但不管他有罪還是無罪，我都必須要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獸，我回頭望著殘垣斷壁的進士第，就像來到了某處古代遺迹。

零點零一分零一秒。

春雨顯得非常緊張，她用力地扶起了我的後背，總算讓我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假設宇宙就是一個「環」，那麼我們身處的空間也是一個「環」，甚至億萬年來流逝的時間也是一個「環」。

這種環境里聽到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我緊張地回過頭來，眼睛卻被對面的電光晃了一下。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後，我用手擋著光大聲說：「誰？」

監控器里的卧室泛著白色的燈光，底下顯示的時間是七天以前的晚上八點——那正好是我從北京歸來的前夜，在後海邊的「茶馬古道」上與編輯MM喝米酒的時間。而就在彼時彼刻，這間上海的卧室里，晃動著一個白色的人影，她緩緩走到窗前看著探頭，那雙眼睛在監控里變形得像燭火，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前的我們，讓春雨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這回輪到骯髒的野獸尖叫了。

「玉指環！」

當我穿過牌坊底下時，春雨卻獃獃地停住不動了，她轉頭看著東面的大海，在一大片岩石和懸崖外，洶湧的黑色巨浪不斷衝擊著海岸，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村長並不知道林幽的名字，寒夜裡他的臉色更加嚇人，似乎就是這古宅廢墟上的孤魂野鬼，他繼續回憶道：「當時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個許教授直接找到了我，向我打聽荒村古時候的傳說，他說他是來考察什麼古代巫——」

長途大巴已進入浙江境內，車窗外的風景又有了些變化，只是天空仍然異常陰冷，我盯著窗外說：「你說噩夢能不能殺人？」

她會不會又想起了高玄？

就這麼一路冥想著，我轉過巷道最後一個彎，前面應該就是進士第古宅了，荒村歐陽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小枝出生並長https://read.99csw.com大之所在。

正當我像無頭蒼蠅般抓狂時，卻聽到了春雨平靜的聲音：「去荒村吧。」

我記得有這樣一個古老的故事：傳說有位蘇丹建造了一座華麗的宮殿，宮殿四壁鑲滿了各種各樣的小鏡子，任何人走進這座宮殿，都會發現突然有了無數個自己。某天，有一條狗闖入了王宮，它看見無數與它一模一樣的狗，正向它兇猛地狂叫著，它變得驚恐萬分，撲上去與自己的影子撕咬打架，最後活活撞死在牆上。

這時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這片廢墟，說不定我的腳下就藏著誰的骨灰呢。我立刻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可怕的設想，因為我的心裏晃過了一個名字——難道是她？

難道地宮大門已在烈火中被燒壞了？從屋裡落下的磚土封閉住了入口，也許人們再也找不到進入地宮的通道了。

「你害怕了？」

自從小枝和她的父親離開這個世界后，進士第古宅便一直空關著，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麼樣。

她這一番話讓我羞愧難當，我怔怔地問：「你怎麼變得那麼勇敢？」

再往裡走景象更為凄慘，我曾經住過的二進院子的小木樓，早已變成了一堆堆瓦礫，我只能望著虛無的空中樓閣，想象那幾個刻骨銘心的夜晚。但我還是執拗地跑到廢墟中，希望能從中發現什麼東西，可除了破磚爛瓦外什麼都沒剩下，那張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風，想必已連同屏風裡的胭脂，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

「對，我就把胭脂的幾個傳說都告訴了他，甚至還有荒村進士第里典妻的故事，他對這些都非常有興趣。」

左手無名指幾乎已經麻木了，似乎這根手指已不屬於我，而成為了星空的一部分，被玉指環帶到了遙遠的銀河上。

她盯著我手指上的玉指環，幾乎咬牙切齒地說：「就算它碎成玉粉我都認得！」

我剛想跟著村長向那邊走，卻想起了最致命的東西——時間，現在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了，離最後的時刻還不到三個小時。

「那個小姑娘呢，我是說許教授的女兒。」

「你不認識我嗎？我是春雨啊，你快醒醒！」

「夢是願望的達成」——這是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對夢的本質作的經典概括，而「夢是無意識的掙扎」則是許子心在《夢境的毀滅》中對夢的特性作的經典歸納。

車子繼續在滬杭高速上飛馳，窗玻璃上的那張臉似乎越來越陌生了。

這是哪兒？窗玻璃上紅色的◎依然醒目，光線穿過清晨的雨幕射進來。

「走吧。」

瞬間我不再感到恐懼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一個字——美，美得讓人忘記了自己，美得讓人在深夜裡瘋狂。

果然是阿環（林幽），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幫了大忙。現在我可以確認了，她在一個多月前來到過荒村，而且就在她來到荒村的當晚，進士第古宅就發生了大火，把這間古老的宅門燒了個一乾二淨。

最後，從林幽的衣領里掉出了什麼東西，「蘇天平」看到那樣東西后立刻恐懼地「彈」了起來，畫面里又漸漸恢復了人的形狀。

這時我聽到了春雨顫抖的聲音——

春雨尷尬地點了點頭：「對，雖然我曾經對那裡充滿了恐懼，但是那個地方給了我最初的勇氣，支持著我熬過了最痛苦的那十九個日日夜夜，我想我必須再去那裡看一看。」她的眼睛始終對著窗外，我也不好意思再說話了，便從包里拿出那本《夢境的毀滅》，翻到了全書的第六章，這一章的名字更加嚇人，叫做「噩夢的精神分析」。

「如果燒死的話一定會留下屍體的啊。」

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抿了抿嘴唇回答：「真是天方夜譚。」

「對，我記得當時就是在這個位置，牆壁里應該藏著間暗室，我跑進去一不小心還掉了下去。」

我又用手電筒照了照明信片，自言自語說：「果然就是她——林幽。」

聽到這句話后，春雨總算放下了心來，擠出一絲笑容回答：「七點二十分。」

車窗外的天空依然陰沉，但雨後的景色顯得嫵媚了許多，長途大巴已經駛出了市區，冬季的郊外田野是灰色的，籠罩在一片水墨畫般的霧氣中。

「特別的事倒是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人倒是來過一個。」

是的，我依然無法聽懂她的任何一句歌詞，不知這是五千年前良渚人的語言，還是未來某個世紀地球人的通用語。

子夜十二點。

他不理解這個詞的意思，所以卡在一半說不出來了，我急忙幫他補充了下去：「巫術文化。」

我依然緊張地盯著監控畫面，只見蘇天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林幽，他的眼睛竟在探頭下發出幽幽的綠光——就像一隻荒原上的公狼。我立刻聯想起了半年以前，記憶中他那雙古井般深邃的目光。

「你是說荒村的詛咒——任何人擅闖荒村都會在數天後死去？」

還是我在DV里聽到過的曲子，如今正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我面前，不必再通過電腦的音響了，她唱歌的氣息可以直接觸摸到我的臉——這是種可怕的真實，是任何虛擬都無法相提並論的，也是任何人或物都無法虛擬出來的，唯有眼前這個從古代復活的女子，才能唱出這化石般古老的歌謠。

「那半夜裡的歌聲她一定沒聽到。」

我只能搖了搖頭說：「也許蘇天平真是一頭隱藏得很深的狼——我是指他的靈魂，過去我們都沒有發現他的靈魂，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但在剛才的鏡頭裡，我卻看到了一頭好色的野獸。」

「在荒村這個地方，『見鬼』可是家常便飯。」

「你怎麼了？」

春雨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蘇天平怎麼會變成了一隻狼？」

那高高的門樓只剩下兩根光禿禿的柱子，上頭還殘留著火焰灼燒過的痕迹。

荒村的夜晚降臨了……

對了，阿環呢？她到哪去了？我緊張地望著四周，只看到春雨憂鬱的臉龐，房間里似乎並沒什麼變化，只是電腦好像還開著。

我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你的意思是——幻覺？」我立刻搖了搖頭，「你看看這個吧！」

在又一次重返故地前，我心裏著實有些忐忑不安，總感覺會有什麼意外發現。我回頭看看春雨，只看到她那雙靈動憂鬱的眼睛，在漸漸降臨的夜色中顯得如此奇異。

如果我站在那個高度俯視世界的話，那麼地球在平面上也是個小小的「環」，而九大行星圍繞著太陽的太陽系運行模型，其實也是由許多個子環組成的一個大的母環。而這燦爛的銀河系也是個巨大的環，宇宙間無數恆星系在此間閃耀，甚至整個宇宙都是一個「超級巨環」。

十幾分鐘后，在春雨不停的輕嗔之下，破車異常驚險地駛下山路，終於在天黑前停在了荒村村口。

刺眼的燈光后響起一個洪亮的嗓音：「是人嗎？」

「不，我只是擔心阿環，也在擔心這個世界上的另外某個人。」

離開進士第後院，轉回二進院子，兩邊廂房都已化為了灰燼。我掏出手電筒，衝到一片廢墟上，像探寶一樣拚命地在瓦礫堆中挖掘著。

在七天前的夜晚，林幽晃著手裡的玉指環，就像催眠師手中的鐘擺，而重新恢復了「人樣」的蘇天平，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了。

當車子爬上一個高坡時，大海突然湧進了我的視野——黑色的大海。

「你是說進士第？真是作孽啊，一個多月前的晚上，這間老宅突然火光衝天地燒了起來，全村人都跑九九藏書出來救火，可還是沒能保住這幾百年的老宅，就這樣被燒了個精光！」

男人冷笑一聲：「哼，鬼味——在荒村可不稀罕，我常見到孤魂野鬼。」

在那極度遙遠的所在，一團春雷滾動了起來，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瞬間震撼了半個世界。

「現在幾點了？」

「唉，原來這傢伙劣跡斑斑啊，實在看不出來他竟是這種人，我居然還要尋找他出事的真相，弄得我自己也深深陷了進來。為這種野獸實在是不值，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他的靈魂快點歸天呢。」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不舒服。我皺了皺眉頭說：「不是人味，難道還是鬼味了？」

春雨也輕輕地叫了一聲：「天哪，我簡直不認識他了！」

「那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嗎？」

這曲調立刻包圍了我全身，隨著她唇齒的變化衝擊我的耳膜，就像黑夜裡暗暗漲起的潮汐，充滿了躁動的力量。

「對，我來到這扇房門前按門鈴，但門裡沒有絲毫反應。我在門外打你的手機，果然聽到門裡傳出了你的鈴聲，我想你一定就在裏面。」春雨又一次捂著自己的嘴，顫抖了片刻說，「這太像我和你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情形了，我擔心那一幕又會在今天重演，於是我趕緊叫出了對門的房東太太。」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終於，她緩緩嚅動起了嘴唇，從那唇齒間發出了奇異的嗓音。

「看起來就像聖經里西奈半島的沙漠。」

奇妙！現在「冬雷」正在「震震」，震得窗玻璃都顫抖了起來，震得復活的女王魂不附體。

無意識內的慾望和衝動代表著本能的力量，所以它擁有巨大的能量，雖然一直遭到我們的壓抑，但總是隱藏在暗處蠢動著。睡眠時超我的功能會大大減弱，無意識的慾望會通過做夢釋放出來，所以我們的夢境里常有許多黑暗與可怕的成分。

當蘇天平在探頭下張大了嘴巴，露出比狼更兇殘的森白獠牙時，監控畫面忽然變成了一片漆黑。

然而，我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掏出手機看了看，果然從昨晚十點鐘起，就不斷有未接來電和簡訊息，一直持續到十分鐘前，全都是春雨的手機號碼。

「環」的形象是無限循環的，那麼我們的空間和時間也是可以循環的，無所謂起點也無所謂終點，或者說起點即終點，終點即起點，我們可以從「環」上的任何一點到另一點。如果把時間也比作環，理論上說我們可以從五千年前來到現代，也可以從現代回到五千年前，只是在「環」上做著不同方向的運動而已。

監控不能錄下聲音，所以這一切都是沉默的畫面，再加上近乎于黑白的模糊畫面，感覺就像在看一部20年代的無聲電影，卻連字幕都看不到。但我的耳朵似乎能清楚地聽到，從林幽嘴裏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她在那一瞬的恐懼和痛苦，已經穿越了時間和電腦屏幕，牢牢地扎在了我的腦子裡。

更確切地說，我見到了進士第的「屍體」，一具被燒焦了的屍體。

糟糕，我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則荒村人一定會把我記恨在心的，我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說：「小枝在上海讀書的時候，曾經與我有過幾面之緣。」

春雨又給我加了一個限定句。

但我立刻坐倒在椅子上，茫然地注視著她的臉，她該不會以為我會和蘇天平一樣，在某個清晨突然變成了植物人吧？

我只有輕嘆一聲：「不知是人為縱火還是自然失火。」

去荒村，現在就出發！

就像恐怖片放到最要緊的時刻突然斷電了，我心急火燎地檢查著監控系統，發現後面確實沒有了，可能當時根本就沒錄下來，也可能後來被人刪掉了。

「還不算晚，只要我們現在出發，黃昏前就可以到達荒村，在那裡就算有潛伏的危險，也總比留在這裏乾瞪眼強。」

是啊，銀河不也是「環」的一部分嗎？

可我並沒有看到蘇天平的「尾巴」，難道是春雨的幻覺，把人看成了狼？還是我的幻覺，把狼看成了人？

「這就是他的靈魂，一個色狼的靈魂。」

車子開出了西冷鎮，在鄉間小路上劇烈顛簸著，春雨皺著眉頭像是要暈車的樣子。半個鐘頭后，車子開上一條荒涼的山路，四周的景色便與剛才截然不同了，再也不見那些青山和田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司機說此處正好是風口，海上吹來的風帶來鹽分，使這裏變成了荒涼的鹽鹼地。

「唉，這女孩死得太可惜了啊。」村長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人，任何心情都掛在臉上，聽那口氣都幾乎要掉眼淚了，「對了，那年冬天小枝正好在家過寒假，是她和她爸爸在進士第古宅里，接待了從上海來的許教授父女。」

我把明信片交給了村長，他用大號手電筒照了照，仔細地看了看說：「沒錯，就是這個女孩！」

隨後他指了指旁邊一棟二層的樓房，樓上窗戶里亮著一盞燈。

「所以你就自己找過來了？」

最後我盯著春雨的眼睛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許子心！」這個名字立即脫口而出了，我差點喊出了S大的名稱，還有那本《夢境的毀滅》。

「好的，我剛剛度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夜晚……」

我又聽到了窗外的夜雨聲，但這舞台依然沒有變化，只是背景變成了荒涼的海岸——在大海與墓地之間，這就是荒村。

「假定她真是復活的女王的話！」

她的話語越是堅強有力，就越是讓我感到一種絕望與無助。黑夜裡的海風從荒野上呼嘯而過，在空中發出獵獵的風聲，幸好我們都穿了很厚的大衣，從頭到腳把自己給「武裝」了起來。

然後，我把那幾個小時里經歷的一切，包括阿環對我說過的所有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春雨。

她決然地回答：「不，我哪兒都不想去，我想親眼看到那最後的時刻，看到那時究竟會發生什麼！」

春雨也輕輕地叫了一聲：「天哪！」

電腦屏幕上那可怕的畫面還在繼續，探頭裡的一切都是變形的，壓在林幽身上的「蘇天平」，林幽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還有整個卧室連同這個世界似乎都被壓扁了。

我甚至忘掉了玉指環的存在。

這兩個字又提醒了我，到這個清晨已經是第七天了，還只剩下十幾個小時——到子夜十二點正好是七天七夜，阿環必須再帶走一個無辜的靈魂，否則她的復活就將終結。

「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春雨有些嗔怪我了，搖搖頭說，「沒有啦，她說她昨晚一直在外面打麻將，剛剛回到家裡。」

而舞台上的幽靈歌聲，也在這瞬間戛然而止。

眼前的一切還是那樣似曾相識，這是我第三次來到西冷鎮，雖然每次來都見到同樣的景象，但每次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是帶著探險般的好奇與興奮，嚮往傳說中的神秘荒村；第二次則是帶著濃濃的憂傷，期望能再度見到小枝；而這一次的心情卻是五味俱全，恐懼、忐忑、惆悵、懷念、憤怒都混雜在了一起，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奇妙的化學反應。

這輛大巴是從上海開往浙江省K市西冷鎮的，大約要下午三點多鍾才能到達，我坐在靠後的座位上，而春雨正坐在我身邊靠窗的座位上。

在黑夜降臨前的餘暉下，牌坊的陰影投在我們身上，彷彿註定某些不可逃脫的命運。這是明朝嘉靖皇帝御賜的貞節牌坊，當時荒村出了一位進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為表彰他母親的貞節，親自手書「貞烈陰陽」四個大字，並御賜了這塊牌坊。當年的那位進士，正是歐陽小枝的祖先。

我忍不住念出了書中的這句話，讓春雨緊張地回過頭來：「你在說什麼？」

然而，我聽到的卻是春雨的聲音九-九-藏-書：「是我啊，你怎麼了？」

「然後你就把我搖醒了？」

難道——他們的靈魂就是這樣被帶走的嗎？

此刻我已經眼花繚亂了，似乎要被她帶入另一個世界。

「不行，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不僅僅是因為你。」

春雨把頭側了側說：「在想半年多前，我和霍強、韓小楓還有蘇天平，四個人一起去荒村時的情景。」

那聲音如此冷峻，彷彿在審問犯人。

突然，眼前浮現起了荒村公寓中的一幕幕場景，只要戴上這枚玉指環我就能看到——時間在「環」上做著往複運動，能在這固定空間裡帶我去發現某個時間的秘密。

我還活著。

「蘇天平」繞到了林幽背後，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這一幕讓我和春雨始料未及。林幽立刻激烈地掙紮起來，但「蘇天平」始終都壓著她，把她壓到了地板上。在模糊的監控畫面下，只見地下有個女孩在拚命地反抗，一個奇形怪狀的生物壓在她身上，口中還流出許多骯髒的液體。

村長撇了撇嘴：「他們不但到過荒村，還在進士第里住過呢。」

去荒村？

我心想他才五十多歲，怎麼自稱起老人來了，大概農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

「肥婆四？」我直接叫出了《功夫》中人物的名字，「你一大清早把她叫出來，不怕她罵你啊？」

「真沒有想到——噩夢的起點已經被火焰毀滅了。」春雨用手電筒照著地上的磚頭說，「恐怕是不久前才燒掉的吧？」

「玉指環？」

我又抬頭看了看那巍峨的牌坊，手電筒光無論如何都照不出上面的字，只能依稀分辨出牌坊的輪廓。

這就是她送給我的最後一擊？

春雨的聲音終於「激活」了我的身體，使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你在幹什麼啊？」

春雨獃獃地注視著我的左手無名指，玉指環上一攤暗紅色的污跡正看著她。

於是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表，現在是上午八點半，我正在和失魂的時間賽跑，但最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向哪個方向跑。

我終於支起身子說：「你相信我說的一切嗎？」

我忽然有些納悶：「一對父女？」

這句話顯然也觸及到了春雨的噩夢，她低下頭想了許久回答：「是的，霍強和韓小楓就是例子。」

春雨的臉色已然蒼白了，她別過了頭去：「不要再逼我了，我承認我一直都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

還有林幽這個身世悲慘的女孩，她確實是心理學教授許子心的女兒，在她體內還寄居著復活的女王「環」，她小小的身體里同時承載著兩個靈魂，看上去就像個雙重人格患者。

這同樣也是一面鏡子，唯美與恐懼是這鏡子的兩面。

進士第死了。

我目光靜止地看著窗外，高速公路邊的欄杆向後飛速撤退，但這一切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下窗邊春雨的臉龐。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我，又把臉對準了窗外。

「地宮！」夜色下我的臉龐想必有些猙獰，「你忘了嗎？地宮的入口就在這間房子底下的。」

我又何苦要逼她呢？世界上還有許多缺乏安全感的人，他們一輩子都記不起自己曾經的噩夢，但那個噩夢確實存在過。

一切從哪裡開始，一切還要在哪裡結束。

「你怎麼樣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和春雨匆忙地跳下車，第一眼便是那高高的石頭牌坊，牌坊正中四個楷體大字依然耀眼奪目，我輕聲將這四個字念了出來：「貞烈陰陽」。

春雨顫抖了許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聽說在一年多前，蘇天平他們系有個女生吃安眠藥自殺了，當時有傳言說是蘇天平欺負了她，但誰都拿不出證據來，那件事就這樣草草過去了。去年我們一塊兒去荒村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那件事，我是在三個月前才聽說的，要是當時就知道的話，我肯定不會和他一起去荒村了！」

「阿環的秘密？」我剛吊起興趣，但又搖搖頭說，「可現在只剩下十幾個小時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我伸手要拉她，但她顫抖著躲開了。我這才意識到，她對我手上的玉指環充滿了恐懼，我只好伸出了另一隻手，才把她從牆角拉了回來。

低頭看了看表，現在是中午十二點，離最後那時刻還剩下十二個小時……

一抬頭又見到了窗戶上那紅色的◎，我喃喃自語道：「第七天，你已經活到第七天了。」

「對，而這個探頭或許具有某種特別的力量，能夠在鏡頭的變形中照出人的靈魂來，從而使蘇天平在欺負女孩時原形畢露，顯出了他野獸的靈魂。」

一切憂傷和恐懼的源頭——荒村。

這是條永遠都不會被遺忘的路，進村便是許多古老的宅子，中間有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兩邊家家戶戶都緊閉著窗門，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似乎剛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玉指環又回到了你的手指上，荒村的噩夢重新降臨，你只有再回去如法炮製一次，或許才能發現阿環的秘密。」

難道荒村人人都有特異功能，都能見到遊盪在黑夜裡的幽靈？我這才注意到他說著帶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話，而不是當地那種極其難懂的方言，我試探著問：「請問你也是來荒村探險的？」

眼皮終於感覺到光線了，這是窗戶射進來的晨曦吧。我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模糊的臉龐。

村長的記憶也清晰了起來：「她長著一張漂亮的小臉蛋，但那雙眼睛卻使我有些害怕，好像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什麼動物或者是鬼的眼睛，反正我不喜歡那雙眼睛。」

「進士第究竟遭了什麼天譴，居然遇到了如此變故？」

春雨顫抖著點點頭，跟著我走進了這個荒涼的村子。

但我搖了搖頭，冷冷地說：「你是強迫自己忘記了那個夢，其實那個夢一直都在你心裏，只是被你藏在某個小小的柜子里，而你忘記了那個柜子在房間的哪個角落。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那個柜子的，當你打開柜子的一剎那，便是噩夢重臨的時刻。」

不，所有這一切究竟是我的幻覺，還是控制著這篇小說進程者的杜撰？——喂，那個坐在電腦屏幕前飛快打字的傢伙，你能否聽到你小說里的人物對你的呼叫？請問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麼程度？還不快點讓我知道結局！我想許多讀者朋友們，此刻也會這麼向你抗議吧！

村長搔了搔頭說：「沒說呀，不過我好像曾經見過這女孩。」

此刻我的雙腿都坐麻了，感覺下半身已不屬於自己了，只能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山間雨後的空氣異常清新，在陰冷鬱悶的上海住了一輩子，很少能呼吸到這樣好的空氣，我一下車就大口深呼吸了起來。

左手無名指上的玉指環又緊了一圈，手指上的劇痛讓我不敢再看車窗外的景象了。

「不，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如果《荒村歸來》拍成電影的話，此刻我可以轉身對著電影鏡頭，念出如下一段台詞——

村委會主任？也就是過去所說的村長嘍，怪不得能夠說普通話，那威嚴的臉龐和眼睛，確實能讓人敬畏三分。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玉指環說：「就像我半年前那樣嗎？雖然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但我曾說過我再也不去那個地方了，也不要讓其他任何人去那裡。」

古老的石頭牌坊依然威嚴地注視著我們，我拉著春雨穿過牌坊底下，來到村口的一大片空地上，四周都是荒涼的曠野，再遠處就是黑夜裡洶湧的大海了。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幾個曾經到過荒村的人吧。」

從被吞噬的夢境里緩緩蘇醒，似乎有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迴響著，她是荒村海邊的女妖，還是五千年前古玉國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