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那女子開始唱了，但頭一句就使我呆若木雞。

在S大的心理學實驗室里，我又一次聽到了西冷鎮上古老的子夜歌，那女聲如幽靈般傾訴著她的亘古哀傷，婉轉的歌喉唱出悠揚的旋律，幾乎使我醉在了這間屋子裡。

黑暗的夜空中掠過一顆流星。

原來她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左手，無名指上並沒有玉指環，於是我平靜地回答——

對了，我想起那晚林幽在酒吧里突然昏倒，弄得這裏亂成了一團，然後我把林幽送往了醫院……

雖然，此刻心裏有了一種推理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是悵然若失，我看了看滿屋子的舊書說：「你不但在這裏學會了子夜歌，還閱讀了你爸爸留下來的書籍和資料，以你的聰明加上三年的時光，想必你已經把這些書都『啃』下來了，也算是半個心理學家和考古學家了，你知道神秘的良渚符號的密碼含義，也知道心理暗示與催眠的使用方法，這使你成為了一個可怕的女人，具有了女巫般的神秘力量。」

靈魂接著問：「審判開始了嗎？」

用鑰匙開門以後，發現房裡一切都沒變化，還是我上次來時的樣子。一邊是林幽黑色的房間，另一邊是阿環白色的房間——當她是林幽時她就在左邊住，當她是阿環時就在右邊住，就像兩個一同租住的室友，只是她們從來不會同時出現，所以互相之間不會認識。

「這就是你要拿出玉指環，並且讓我戴上它的原因吧？其實你希望我把玉指環帶走，讓我來決定它的歸宿。」

「我們去找林幽！」

我相信。

我飛快地衝進去，撥開那些半醉半醒的傢伙們，找到了我認識的那個領班，他卻收斂起了廉價的笑容，著急地說：「喂，前天晚上你把林幽帶到哪裡去了？」

有讀者猜測「西冷鎮」的名字來自斯蒂芬·金的小說《撒冷鎮》（Salem's Lot），事實上我從未看過這本書（包括電影），「西冷」本是個極中國化的名字，其原型就來自浙江省本土，大家有興趣可以猜一猜。

「難道不是嗎？你還記得你自己寫的全書開篇按語嗎？」

九點三十分，車子停在了S大校門口。

我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找到一處安靜所在，掏出手機撥通了林幽的號碼，但我聽到的卻是「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以下純屬我的推理——「環」星系的人本來就具有高度的文明，自然也擁有了在地球人看來是神力的某些力量，他們依靠這些力量在六千年前的江南，創造了輝煌燦爛的古玉國文明，而地球上的玉石礦藏，則被他們選為文明的信息載體。但他們畢竟是流落地球的難民，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回歸故鄉，於是他們選用了最最神奇的一塊玉石，雕琢成這枚玉指環的形狀，再在指環內側刻上星系圖的路徑和數據，或者表示那遙遠的「環」星系的位置。通過這枚神秘的玉指環，可以指導「環」的後代們穿越茫茫宇宙，找到億萬光年的歸家之路。

林幽苦笑了一下：「一個多月前我買到了你的《荒村公寓》，這本書勾起了我對小枝的回憶，也激起了我重返荒村的慾望。於是我按照三年前的記憶，又一次回到了荒村，甚至還在村口見到了三年前接待過我們的村長。可是，古老的進士第里已空無一人，我照著你書里的描述，果然發現了進士第底下的暗室。我大著膽子闖入了地宮，才發覺你小說里寫的一切都是真的，確實有一枚神奇的玉指環。」

我不知道電燈開關在哪裡，只能從包里掏出手電筒，好不容易才確定了那扇鐵門。正當我為如何進去而傷腦筋時，忽然聽到裏面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音。

暗夜裡我看不清春雨的臉龐，只感到她緊緊地抓住我，似乎被這一幕驚呆了。但春雨很快又恢復了鎮定，在我耳邊輕聲說：「你做得對。」

今晚不是末日。

「沒有，自從前天晚上你把她帶走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打她手機也一直關機。」

這就是阿環（林幽）那致命的歌聲，從我第一次從蘇天平的DV里聽到它，就深深地銘刻在我腦海中了。第二次在蘇天平的房間里聽到這歌聲，幾乎讓我魂飛魄散，我是絕對不會聽錯的。

我的身體回答：「是的，你還在。」

從長途客運站出來，我不停地舒展自己的筋骨，春雨在車上睡了一個下午，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

「不！」

今夜的月亮也是一個「環」。

「是的，阿環是個害怕被人們遺忘的幽靈，她相信自己是復活的良渚女王，而且復活只能持續七天的時間，必須得到另一個人的靈魂才能再延續七天。所以，她才會每天跑到明信片亭子里，拍下自己的照片扔在地上，等待某個人的發現。」

剎那間，暗紅色的污跡在黑暗裡閃了一下，我只感到手指上輕鬆了許多，立刻蹲下拾起了玉指環。

我深呼吸了幾下，彷彿有種飛起來的感覺。我高高舉起左手，玉指環就緊緊地攥在手心裏。

子夜歌還在繼續……

春雨的學校是S大。

「蘇天平發現明信片幽靈純屬巧合，無論是阿環還是我都沒有想到——他帶著DV鏡頭跟蹤著阿環，直到與阿環對話。蘇天平說他在拍一部叫《明信片幽靈》的DV紀錄片，後來又把阿環帶到了他的屋子裡，讓阿環面對他的鏡頭講述自己的故事。」

零點三十分。

幽靈在唱片里歌唱。

「你到這幹什麼？」

終於回到村口的貞節牌坊底下，心裏卻感到一陣茫然和失落，春雨捅了捅我說：「喂，總不見得在荒野里過夜吧？」

說著我跑入一條狹窄的巷道，黑暗的小巷讓春雨緊張了起來：「你要去哪裡？」

在那冰涼黑暗的海底，我見到了發光的玉指環……

「你終於說出來了，但我還必須要補充——那晚你還檢查過蘇天平的電腦，因為你知道他家裡裝了許多探頭，而且還拍了許多關於你的DV。你把沒有設置密碼的DV大部分都刪了，只有幾個文件夾因為有密碼而無法改動。監控系統里的記錄大部分也被你刪了，但你保留了最最重要的那個記錄——也就是最後一晚蘇天平要欺負你的那段，而且藏在某個極難找到的子文件夾里。」

回頭面對著大海，我最後一次向玉指環告別。

「讓我說下去——」好了，現在讓林幽和讀者們一起來聽聽我的推理吧，「在那個罪惡的時刻，你想起了過去三年來受過的所有傷害，一個少女所能承受的全部痛苦疊加在一起，成為了強大的復讎慾望。於是，你的內心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瞬間轉變成了阿環的人格。read.99csw.com是的，因為阿環是復活的女王，她掌握著神秘的力量，她是足夠強大的女子，她能夠保護受傷害的林幽。阿環掏出了懷中的玉指環，當即讓蘇天平嚇得魂飛魄散……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應該由你來告訴我。」

「我？」這樣的苛責使我心底也不安了起來，「是因為你看到了《荒村公寓》這本書？」

我們匆匆地跑進了荒村，循著那線黑夜裡的光找到了一處院落。村長果然給我們留了門，進院以後我們敲開了這棟小樓的房門，村長披著衣服把我們帶進了屋，他把我安排在底樓的一間房裡，村長的妻子把春雨帶到了樓上的房間。

我將玉指環緊緊攥在手心，向村外一處山坡走去。

「在偌大的上海找一個女孩，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那都是因為你！」

忽然，手指上傳來異樣的感覺，玉指環似乎自己活了起來，從我的無名指上緩緩滑落。

春雨用手電筒對準了玉指環，正好照出了「環」裡邊的紋路——這是極其細微的紋理，看起來像是其他玉器上的刻畫，也只有在黑暗處用電光才可以照出來，要是玉指環戴在人的手指上，是絕對看不到這些紋路的。

「謝謝你帶我回了一次荒村。」

林幽微微怔了一下，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或許我本來就不該重返荒村，更不該把玉指環從地宮裡拿出來，否則進士第也不會被燒掉。」

我用充滿感恩的語氣輕聲回答：「放心吧，我的靈魂還在呢。」

「你看，玉指環里側是什麼？」

春雨已經被我折騰得夠嗆了，她苦笑著說：「你一定要找到她嗎？」

七個多小時后。

「我把玉指環扔到荒村的大海里去了。」

在我敘述推理的同時，林幽一直都在大口喘息著，似乎那一幕幕場景又重放了一遍：「狼……他是狼……子夜歌……再加上玉指環……帶走他骯髒的靈魂……應有的懲罰……懲罰……」

「不，我沒有人格分裂，我租的房子里確實住了兩個人，只不過她們共用同一個身體而已。」

懸崖下的大海泛起一點星光。

終於發現了這個秘密，三年前孫子楚聽到這間屋裡的歌聲，實際上是書架后的電唱機發出的。我輕輕抬起那根電唱針，歌聲便突然中止了，心理學實驗室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洶湧的大海張開巨大的胸懷，瞬間吞沒了這枚小小的玉指環。

「啊，那我也要謝謝你陪我一起去。」

「讓我繼續說下去，還有在最初的那幾天，我總感到在蘇天平的房間里有幽靈出沒，白天在監控鏡頭裡也可以看到一個陰影——我想這個人就站在我眼前，你得到了蘇天平房間的鑰匙，當我晚上睡在他的客廳里時，你仍然悄無聲息地出入房間。其實，從這時起我就掉入了你的陷阱，你可以在半夜打開卧室里的電腦，通過監控看到我在房裡的一舉一動。」

這齣戲大概唱了一個鐘頭，唱戲的女子就匆匆退場了，茶館里的老人們似乎還意猶未盡，也許這就是他們最重要的娛樂了吧。

也許是所有人。

我聽到了阿環（林幽）的歌聲。

「難道所有這一切，只是你給我出的一道解謎題？」

她在茫茫人海中。

「民國以後，子夜歌就衰落了，到1949年只剩下一個戲班子，被政府改造為縣戲團。幾十年前縣戲團發生一場火災，大多數演員都被燒死了，子夜歌也就基本上滅絕了。」

「是誰在唱子夜歌？」

忽然，我緊張地摸了摸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玉指環確實已經離開我了。

說完，我舉起手中的密紋唱片，放到鼻前嗅了嗅說：「好古典的氣味啊，這張唱片是60年代錄製的子夜歌，這種古老的地方戲曲深深感染了你父親，對他來說具有一種催眠般的力量，摧毀了他最後一根堅強的神經。三年前他回到上海以後，便終日躲在這間屋子裡聽唱片，回想著荒村的所見所聞，經歷著對於死亡的臆想和恐懼，並最終寫下了遺書。」

凌晨一點鐘。

七日期限已過，復活的女王還活著嗎？

在子夜時分的「貞烈陰陽」牌坊下，我凝視著玉指環里的紋路，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空，不知道那是什麼星座或星系，感覺就像是個巨大的「環」。

它一定已經看到了。

我總算點了點頭說：「窗玻璃上的那個『環』也是你畫出來的吧？」

還是坐在車子的後面，春雨睏倦地閉上眼睛，靠在車窗玻璃上小憩了起來，而我則拿出那本《夢境的毀滅》，封面上許子心的名字刺入我的眼裡。

它將沉沒于荒村邊的海底？還是被海浪衝到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抑或被洋流帶到太平洋的另一端？

「它居然……居然自己掉下來了。」春雨也無比驚訝地喊了出來，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玉指環，然後她有些激動地問我：「你沒事吧？」

「對，但是我並沒有戴上它，我知道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來了，所以我把玉指環掛在了胸口。」

屋子裡沒有許子心，但我看到了他的女兒。

「子夜歌。」

事實上我並沒有在書中寫出荒村的具體|位置，僅僅說是浙江省K市的西冷鎮，坐落於大海與墓地之間，我相信雖然有許多讀者嚮往荒村，但他們是絕對找不到那個地方的。

是的，我看到玉指環在海水中冷笑，我聽到它在黑暗裡歌唱著——

起床后才發現村長早已為我們準備好了早飯，熱騰騰的稀飯配著荒村人自己腌的菜，讓餓了一整夜的我狼吞虎咽起來。

我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護送春雨到了女生宿舍樓下，她在上樓前又問了我一遍，但我還是搖搖頭不回答。

車窗外已是燈紅酒綠不夜天的上海，西冷鎮的青山和荒村的大海，似乎都已成為了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眼前只剩下寬闊的恆豐路，還有遠處那些巍峨的大廈。

但此刻我已毫無畏懼了，就連春雨似乎也受到了我的感染，隨同我加快了腳步。

到這時我終於點了點頭：「而你——或者說阿環，還對著蘇天平的鏡頭唱子夜歌，也許從那時起他就接受了某種心理暗示，甚至相信了你那些荒誕的說法，產生了與你父親相似的被迫害妄想。」

「不，你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果然不出所料，林幽還是點了點頭。

「子夜歌可古老了，沒人知道它的起源年代，傳說晉朝女子子夜是這種戲的祖師，還有專家稱其為中國戲曲史的活化石。」這位老人顯然也很有些文化底子，難怪浙江是出文人的地方，只是他的口音實在太難懂了，「不九九藏書過，因為浙江各地方言不同，許多小劇種只在一小塊地方傳播，離開本縣就沒人聽得懂了，所以子夜歌一直養在深閨人未識。」

「不幸的是，這個人居然是蘇天平！」

春雨向我點了點頭，便匆匆上樓回寢室去了。

現在是上午九點，我和春雨在鎮上隨便轉了轉，不想剛在街上拐了一個彎，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但是，從昨天開始我漸漸明白了，某些頭緒被我從紛亂中理了出來，在黑暗的迷霧中亮起了一線幽光，為我指出了衝破迷宮的鑰匙。

「你把玉指環怎麼樣了？」

春雨跟著我問：「你去哪兒？」

忽然，茶館帷幕里傳出一聲清脆的嬌叱，接著閃出一個穿著古裝的女子，那是件崑曲中常見的繡花女褶，下半身是條青色的裙子，手上還甩著飄逸的水袖。原來是唱地方戲的，雖然她臉上化著淡淡的戲妝，頭髮做成了簪花的樣式，但我還是看出她年齡不小，大概有三十多歲了。

吃完早飯後我們別過了村長夫婦，匆匆地跑出了這個古老的村子。在走出村口的時候，我輕聲地問春雨：「晚上你做夢了嗎？」

身體說：「我也是。」

「因為也許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唯一能夠理解『環』的人。」

回家吧，環。

這時她的眼神又為之一變，斜著我說：「你相信嗎？我的體內確實還有另一個靈魂——阿環。」

「對了，說說你為什麼要變成明信片幽靈吧。」

她像是啞巴一樣看著我，或者純粹只能用眼睛來說話了。

天空中星光燦爛，但荒村的大地依然凄涼荒蕪，當我們艱難地爬上一處高坡時，幾乎看不清山腳下的村莊了，只剩下四周黑茫茫的一片，再遠處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讀者朋友們，我決定不再賣關子了，是說出來的時候了——

身體回答：「審判永遠不會結束。」

「夠了，我知道他變成植物人的原因！」我原本想要憤怒地說出來的，但面對她楚楚可憐的眼睛，我卻一點火氣都沒了，只能強忍著心裏的激動說，「因為八天前的夜晚，當你變回到林幽的時候，在他的卧室里蜷縮著哭泣，這時蘇天平露出了野獸的原形，居然要用暴力侮辱你。」

漆黑的夜色中，我緩緩回過頭來：「環。」

林幽的眼睛里又掠過一層東西，但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認可了我對三年前的推理。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了，我飛快地衝進這棟樓房，晚上並沒有人值班，整棟樓似乎都沉睡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三樓，走廊盡頭正是當年許子心的實驗室。

誰都不知道玉指環的歸宿，但我相信毀滅就是它的願望。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還想對《荒村歸來》的讀者們說什麼？」

「那剛才我們看到的戲呢？」

原來我以為自己會夢見「環」的，但我沒有夢見她（它），甚至連我期望夢見的小枝都沒有出現。

「我不知道——當時我很害怕，我想到了爸爸留下來的那些書，書上說了許多古代的巫術儀式。於是，我按照古人的記載，在卧室里擺出了『環』的形狀，再把昏迷的蘇天平放到『環』的中心。客廳里的『環』也是我擺出來的，那白色的五角星只是為了糊弄人而已。」

終於，我摸到那處高聳的懸崖絕壁上，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大海在垂直的幾十米下咆哮，黑夜裡的海浪發出駭人的聲音。

一直等到中午，我們在鎮上吃了頓午飯，便坐上了回上海的長途大巴。

「他喝醉了！」

其實，蘇天平帶著DV的介入是個偶然，他的出事則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而我則是註定要被卷進來的，只是因為蘇天平的緣故，使我以特殊的方式進入了林幽（阿環）的世界，進而使我自己也瘋狂了起來。

我點點頭說：「現在玉指環已經沉沒在海底，或者已經粉身碎骨了，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身體回答：「沒有末日，因為沒有初日。」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淡淡地回答：「做了。」

我傻乎乎地問：「謝我什麼？」

在車站外匆匆吃了點東西，夜幕下的上海催促著我快點行動，春雨無奈地說：「現在你到底要怎麼樣？」

我轉頭盯著林幽的眼睛說：「你沒有想到吧，今晚我居然會找到這裏！」

《荒村歸來》VS《夢境的毀滅》

在輕聲說完這句話后，我將手心裏的玉指環，用力地扔到了懸崖外的大海中。

二十分鐘后，我們到了那家有著落地玻璃的小酒吧，春雨似乎很不喜歡這種地方，她不願意進去，便留在門口等著我。

對，真相往往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走出荒村的貞節牌坊，東邊就是茫茫的黑色大海了，清晨的海邊飄著濃濃的霧，西邊的山坡上布滿了墓地，昨晚黑夜裡根本看不出那些墓碑，現在卻異常清晰了起來，子夜時分山上的笛聲，大概也是從這些墓地傳出的吧。

就連西冷鎮的老人也對春雨刮目相看了，不停地點頭稱是。

怎麼又繞回來了？我立刻搖著頭問：「你還認為阿環存在？她不是你的第二個人格嗎？」

也許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你收到我寄給你的書迷會卡片了嗎？」

林幽依然在大口喘息著：「因為這是蘇天平罪證的記錄。」

我忍不住問了旁邊一個老人：「老伯伯，這到底是什麼戲啊？」

子夜十二點是末日審判的時刻。

「因為60年代留下了唱片，後來有人根據唱片和過去的唱詞學的，可惜都已經不正宗了。」

車子緩緩開出西冷鎮，兩邊的青山漸漸向後退去，心底的失落感也越來越強烈。

在子夜神秘的空氣中，子夜歌的旋律如電流般穿過我全身，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靈魂。

「對，我恨他。」

她輕輕叱了一聲：「你幹什麼啊？」

至於五千年前的女王復活，還有每隔七天就需要一個靈魂，大概都是林幽（阿環）自己臆想出來的吧。

然後，我直起身子面對黑暗的大海，亘古不變的「環」星河在我頭頂閃爍，似乎在星空打出了一組密碼，帶著鹹味的海風直衝我的眼睛，幾乎使我的淚腺開始分泌了。

荒村的子夜。

可惜這樣的「環」每月只能有一次。

我立刻睜大了眼睛：「子夜歌——」

這名字對我來說似曾相識，我低頭喃喃地說：「子夜歌——對了，我記得李白好像也寫過《子夜歌》的。」

「我也不想和你爭什麼，只是在發現所有真相之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照著半年前的記憶，我向一處更偏僻的山坡走去，手心裏的玉指九九藏書環幾乎被我捏熱了，寒冷的夜風從耳邊掠過，發出陰森的恐嚇聲。

永別了，環。

玉指環已被我GAME OVER到海里去了，現在對於我來說，最大的懸念就是阿環（林幽）——七天的期限已過，她究竟是生還是死？我能否再找到她的行蹤？所有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聽到這裏我心裏忽然一亮，也許最後一個結也被解開了。我立刻謝過了老人，拉著春雨跑出了擁擠的茶館。

正在子夜歌聲穿越時空的瞬間，我悄悄地推開了裡間的房門。

我嘆了一口氣：「回去吧。」

「我明白了，現在你把這張照片印到了卡片背面，你相信這樣一張卡片寄給我，肯定會深深震撼我的心靈，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和你一起回學校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無奈地搖搖頭說：「也許吧，也許那本來就是棟罪惡的宅子，數百年來大概有不少典妻式的冤魂。」

說到這裏我如釋重負般地吁出一口長氣，這完美的推理終於被我完成了——林幽與阿環的關係，玉指環的來歷，還有蘇天平的失魂，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我相信這就是真相了。

可早上沒有回上海的車，我們只能在西冷鎮等到中午。

這裏就是地宮。

難道「環」是一種星座圖？所以它才會在古老的良渚文明中，佔有極其崇高而神秘的地位，也正因為如此，玉指環才會戴在最神聖的女王手上，後來又成為了他們家族的祖傳聖物。在經歷了數千年的時光流逝之後，「環」如今來到了我的手中，也回到了荒村的貞節牌坊底下。

漫長的旅行又開始了……

亭子里空空如也，就連期望中的明信片也沒有發現。

「其實，《子夜歌》並不是詩，而是一個女子的情歌。」

原來這就是今天上午，西冷鎮的老人所說的子夜歌唱片了，那時我就已經發現這個結了，只是想不到會在這裏解開。

林幽緊閉雙唇靠在牆上，那幽靈般的歌聲卻繼續飄蕩著。

於是，我又一次高高地舉起了「環」，將它對準了那片星空，在地球上流浪了幾千個春秋，它的歸宿究竟在何方？

在陰冷的路燈下，春雨搖著頭說：「對不起，我已經厭倦了，我現在要回學校去！」

身體回答：「審判早已經開始。」

林幽再一次點頭，目光冷視著我說：「沒錯，我覺得我早已是一個女巫了。」

最後連這一切都沒有了，唯有一片黑色的大海，將我一股腦地吞沒了。

春雨從沒來過這裏，她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用氣聲說：「林幽在裡邊嗎？」

沒錯，她嘴裏唱出來的就是這種歌聲，更確切地說是某種地方戲曲，她身後還有幾個老人拿著絲竹樂器伴奏，笛與簫悠揚地響了起來，襯托著她口中飄出的旋律。

「黑色的林幽與白色的阿環？」

如果現在是電影，她會轉身面對著鏡頭，憂傷地說：「讓我唱一首歌吧。」

我立刻問了問旁邊的老人：「老伯，你知道這裏的子夜歌是從何時開始有的嗎？」

「你說誰？」

那句話我自然不會忘記的——

這句話重重地壓在我心上，就像籠罩在西冷鎮上空的陰雲。

「為什麼不聽我的忠告？為什麼再度犯下大錯？但是，讓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是——你為什麼要放火燒了進士第？」

再見，西冷。

「一開始是這樣的，但在我遇到蘇天平之後發生了變化。」

「哦，謝謝你。」

不等春雨回答，我已經攔下一輛計程車，帶著她趕往林幽租住的房子。

看著這雙楚楚可憐的眼睛，我的心又軟了下來，但事已至此我怎能退卻？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始終都在我腦海中纏繞著，一個謎團被發現，接著又是一個謎團，懸疑如連環套一般誘惑著我，我一度以為自己真的進入了另一個時空。

「沒有任何借口！」

「三年前你父親留下遺書，並且下落不明以後，你自然非常傷心，在整理他的遺物時，你發現了這張來自荒村的舊唱片。你爸爸留給了你這間實驗室的鑰匙，你經常會在半夜裡跑到這裏，放這張子夜歌的唱片來聽。所以才會有大學生傳言這房子鬧鬼，晚上看到這間窗戶里閃出燈光。這種古老的戲曲具有某種催眠的力量，以至於讓你聽得著了迷，你又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孩，三年聽下來自然也學會了子夜歌。」

其實我心裏仍然認定她是雙重人格，只是這種人自己通常不願意承認而已。

春雨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已經被我拉到了前面的路口，攔下一輛計程車趕往S大了。

我不能再多說什麼了，立刻就往外頭擠，但領班似乎不想放過我，跟著我追了出來。

最近的幾個小時里，我的腦子在飛快地計算著，所以根本沒有在乎春雨的提問，看上去就像台沉默的機器。

腦子裡一邊想著阿環（林幽）的歌聲，耳邊又迴響著西冷鎮的古老戲曲，女子一邊唱戲一邊邁著碎花步，手上做著蘭花指的優雅動作，還有那眉眼那表情都是如此古典。雖然我聽不懂她的唱詞，但我相信她正唱著某個古老的傳說……

現在我清晰地聽到了那聲音，從實驗室的裡間傳來，一個又尖又細的女聲，在笛與簫的伴奏下咿咿呀呀地唱著，彷彿直接進入了我的大腦皮層。

也許從更神秘的角度而言，「環」代表了某個未知的河外星系，而荒村歐陽家的祖先，也是創造良渚古玉國文明的王族，據說是最初登陸于這片海岸的「天外來客」，我想他們很可能就是來自那個「環」的世界，度過了漫長而艱辛的星際旅行，從遙遠的河外星系「環」抵達了蠻荒的地球。

「但你沒有權利這樣懲罰一個人！即便他的靈魂確實骯髒，我想這也許不是什麼玉指環的力量，而是蘇天平半年來所受的精神刺|激的積累，終於在那個夜晚爆發了出來，而你向他亮出的玉指環，則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林幽伸手撫摸著這張卡片說：「這其實是三年前的照片，我和爸爸來到荒村的進士第，那晚我就睡在小枝的房間里，給她拍了一張照片。」

不妙——我衝到酒吧外面，拉著春雨朝馬路對面跑去，身後傳來領班的叫罵聲。

「你拿走了玉指環！」

早上不會有車來荒村的，我們只能靠兩條腿走出去，踏上寸草不生的山道，回頭再看看荒村，左手空空如也的無名指上忽然生了幾分涼意，心底更是有幾分惆悵。

我失望地退出亭子，回頭望著城市的夜空，隱隱感覺到有什麼在舞蹈。

突然，我才發現歌聲是從書架後面發出的，我急忙搬開沉重的書架，看到後面藏著一台老式的電唱機。

我九九藏書們走進一家老茶館，要了兩杯熱茶暖和一下。剛坐下不久，茶館里的人就越來越多了，多數都是頭髮花白的老頭老太，他們圍攏在幾張桌子邊，似乎在等待什麼出現。

許子心真的回來了？

晚上八點，我們抵達了那棟居民樓，又一次來到那扇畫著◎的房門前。

心跳得更加厲害了，我試著輕推了一下鐵門，沒想到居然把門給推開了，我記得上次和孫子楚一起離開時，他明明把鐵門鎖好了的。

先不管那麼多了，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心理學實驗室，這裏亮著一盞暗暗的日光燈，樓下看到的燈光就是從這裏發出的。

我有些尷尬地回答：「她沒有回來過嗎？」

她還會在哪裡？

我回頭望著那荒涼的群山，全都被夜幕籠罩著厚厚的面紗，但我確信那個笛聲的存在，我也知道是哪個幽靈在呼喚著這個結局。

林幽臉色微微一變：「我沒有放過火！那晚我離開進士第的時候，一切還都是好好的，只是當我半夜走到山上時，回頭看到荒村冒出了火光，那時我還不知道是進士第燒了起來。我想是某個隱藏在進士第中的幽靈被我驚醒了，也許它對這棟宅子充滿了仇恨，便將進士第燒了個一乾二淨吧。」

黑色的林幽，正呆坐在一屋子的書本上，她怔怔地望著我的眼睛，完全沒有料到我會在此時此地出現。

她淡然地說：「隨你怎麼辦吧，但最後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對，三年前孫子楚走進這間屋子，聽到的也是同樣的聲音。

這是條青石板鋪成的老街，兩邊全是粉牆黛瓦的老房子，有古老的茶館、酒家、米店，大概是西冷鎮一百年前的樣子吧。

我低頭徘徊了幾步，便拉著春雨跑出房間，回到樓下攔了一輛計程車，趕往那條布滿酒吧的小街。

「但這不是他受懲罰的原因。」

荒村的大海。

於是，我默念了一句納蘭性德的《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成環，夕夕都成。」

別了荒村，別了「環」，別了小枝。

果然房間裏面有人——或者是幽靈？

暗夜裡的風卷過校園，我獨自一人站在空地里，抬頭卻見到冷月閃出了雲層。

靈魂問：「審判結束了嗎？」

誰會被宣判有罪？

該不是又夢見「環」了吧，但我還是試著問道：「你夢見了誰？」

「不幸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你依然是個弱女子，三年來孤苦伶仃的你受到了很多傷害，你在這裏所學會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這個殘酷世界的侵犯，甚至報復那些傷害過你的人們。」

「也許吧，誰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她似乎早已成竹于胸了：「《子夜歌》最早見於南朝樂府，是個名叫子夜的晉朝女子所作，歌曲風格極其悲哀，乃至於東晉豪門王軻府中的鬼魂也為之感動而唱起了這首歌。此外還有《子夜四時歌》等，都屬於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吳聲的一種。不單單是李白，南唐李後主也作過以子夜歌為詞牌的詞。」

「我不知道你和小枝的關係怎麼樣，也不知道歐陽先生對你爸爸說了些什麼，總而言之，那次荒村之行一定給你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不過，受影響最大的恐怕是你爸爸，他肯定聽說了荒村古老的傳說，也知道了那個永恆的詛咒。雖然許教授是著名的心理學家，但或許他研究了太多的古怪病例，他自己也受到了那些病例們的精神感染，竟使他走火入魔，產生了某種奇怪的變態心理。而荒村之行又給了他強烈的心理暗示，使他最終成為了自己研究的病例——迫害妄想症患者！」

說到這裏她又有些哽咽了，我只能為她補充下去：「這一切使你充滿了不安與仇恨，在潛意識裡有一種強烈的保護自己的願望，但也正因為這種強烈的恨，使你發生了人格上的裂變！」

是的，這裏就是五天前孫子楚帶我來過的地方，許子心的心理學實驗室就在這棟樓上。當我聽到春雨說她要回學校時，我就瞬間想到了這棟房子——孫子楚說在學生間有種傳聞，說許子心自殺后的幽靈不願離去，經常在這棟樓附近出沒。

那一次他見到了許子心，那麼這一次我呢？

「親愛的讀者們，無論你看完這本書以後有多麼激動，但請記住作者的忠告——千萬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聽這個忠告，由此造成的後果作者概不負責。」

春雨疑惑地看著我：「你找林幽？」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要的就是她這種狀態。我平靜地說：「你越是說『不』，心裏卻越是在承認。三年前，你們父女倆的荒村之行，除了知道了荒村傳說，認識了歐陽家以外，還有一個收穫就是得到了這張唱片。」

我冷笑了一下說：「你對我說你認識小枝，使人以為你能見到她的幽靈。不錯，你確實認識小枝，但那是在三年前——你和你爸爸住進了荒村進士第，當時歐陽小枝父女倆還在那兒，你們自然是認識了。」

笛聲繼續在荒村的夜空飄蕩著，不過還沒有到曲終人散的時候。

子夜歌聲充滿了世界。

已經接近子夜時分了，我似乎釋放出了數天來胸中所有的鬱悶，向她靠近了一步說：「我相信自己的智慧與推理。」

是啊，我想起了我的一部小說的結尾——

這個回答既出乎我的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點了點頭。

或許我已經接近最後的密碼了。

林幽一下子又蜷縮了起來，她退到牆角半閉著眼睛，嘴裏喃喃道：「別說了！別說了！」

在村長那帶著泥土味的房間里，我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恍惚中似乎仍有笛聲回蕩。

在S大心理學實驗室的夜晚，林幽又一次被我擊中了，這可憐的女孩卻顯得異常堅強，鎮定自若地說：「真是完美的推理——是的，我原本很崇拜我的父親，但他卻自私地永遠離開了我，從此我變得異常痛苦，甚至開始恨自己的父親。在獨自闖蕩社會的三年裡，我經歷了別人幾輩子才能有的苦難，遇到了許多心靈醜惡的人們，我……」

我把卡片翻到了反面，露出了小枝的照片。

我記得這歌聲——子夜歌。

「哼，我幾天前就猜到是你寄給我的了，信封上既沒有郵票也沒有日戳，你大概是託人捎帶的吧。」這時我從包里翻出了這張卡片，指著卡片上的姓名與地址說，「你在上面畫的這些古代符號，都是從你爸爸的書和資料里看來的吧，你的姓名是『環』，地址是『太湖邊的金字塔和宮殿，還有統治者陵墓的地宮』。不過，最令我感到意外的，還是卡片的背面——」

終於，林幽的眼神里又流露出了默默的悲戚：「好了，我不會再跟你爭了。」

現在是歸來后第八天的零點一分，我九_九_藏_書聽到我的靈魂在身體里問道：「我還在嗎？」

「對，我承認都是我做的。我知道蘇天平最後發出的那個簡訊，肯定是發給你的，所以我能夠斷定，第二天你會來找他——我必須在屋子裡擺出那些儀式，以便轉移你的視線，讓你以為蘇天平的靈魂是被某種巫術勾走了。」

「對，當時他剛給我發了個『救救我』的簡訊。」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似乎又回到了歸來前夜，北京后海的銀錠橋上，「根據你描述的細節，我想蘇天平當時是受到了過度驚嚇，以至於精神在十幾分鐘內就崩潰了，半年前荒村的經歷仍然深刻影響著他，裡應外合的恐懼讓他當即休克。而幾個小時的大腦缺氧，足以嚴重損害人的中樞神經，變成一個沒有靈魂的植物人。」

春雨點了點頭說：「那簡直就是文化遺產了。」

我必須快點趕回上海，在這個故事的第八天發現真相。

我還是沒有說話，倒是搬開了門口的花盆，果然在底下發現了房門鑰匙。

「讓我來猜測一下吧，三年多前你父親許子心教授，一直在研究古代傳說與心理學的關係，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知道了荒村的傳說，於是他千辛萬苦地找到了荒村，並在寒假帶著女兒一起去了那裡。」

計程車在上海的黑夜裡飛馳，春雨問我為什麼要去他們學校，但我默默地看著車窗外一言不發。

我抬頭向這棟黑暗的樓房望去，發現樓上一間窗戶里亮出了幽幽的光線。

「不錯！」

「送它回家。」

事到如今，林幽的表情也不再那麼緊張了，她輕輕地嘆了一下：「你以為你都知道了嗎？」

清晨七點，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好像聞到了一股鹹鹹的濕氣，這是海邊經常能聞到的氣味。

「前天晚上——不，是昨天凌晨，當我被你的子夜歌唱得昏迷過去后，你打開了蘇天平的電腦，因為你知道那裡有定時播放程序，便設置在清晨時分讓那段監控自動播放出來，這樣就可以讓我知道蘇天平的罪惡了。」

似乎荒村的大地對它有特殊的召喚力，使它輕輕地掉在了地上。

對了，村長不是關照我們到他家去嗎？果然，我看到了荒村唯一亮著的燈光，那就是村長的家了吧。

終於回到了西冷鎮，這個富有詩意的名字，與荒村只隔著一座山樑，卻彷彿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然而我卻忽略了重要的一點，假如有人在此之前去過荒村的話，那麼他（她）就能輕而易舉地重返故地。

我想要掙扎卻再也來不及了，眼前只剩下林幽的眼睛，還有就是牆壁上的那個◎。

「高玄。」

春雨的臉色看起來也好多了，似乎她已經對荒村改變了看法。

春雨緊緊拉住我的衣角，她擔心我會捨身躍下吧。

於是，靈魂拈著一朵花，放到唇邊吻了吻說：「謝謝你，我會永遠愛你的。」

我還看到了對面牆壁上的◎。

但瞬間似乎有什麼打在了我心上——回學校？

我讚歎道：「哇，春雨你好厲害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荒村，躺在村長的屋子裡，昨夜的經歷又清晰地湧上了眼前。

林幽依然躲在牆角，她的眼神是那樣複雜，我實在無法用個位數的詞彙來形容。

她痛苦地皺起眉頭：「是的，你滿意了嗎？」

我拿出了電唱機里的唱片，這是張60年代出的密紋唱片，上面寫著名為《子夜鬼妻》的子夜歌劇目。

「對。」

林幽重新睜大了眼睛，似乎被我說穿了最後的偽裝，她顫抖著說：「那個夜晚，我拿出了玉指環，最後唱了一遍子夜歌，然後就跑出了蘇天平的房間。我在外面又轉了半個小時，我不知道他究竟怎麼了，我害怕蘇天平會被嚇死。於是我又回到了他的房間，發現他已經失去了知覺，手裡還牢牢地捏著手機。」

在清晨瀰漫的霧氣中，我和春雨艱難地走了一個多小時，幾乎把我們的腿都走斷了，才終於搭上了一輛去西冷鎮的車子，一路顛簸著到了鎮子上。

「她究竟在哪裡？」

這是三樓的窗口，幽光像燭火般令人恐懼。

林幽終於爆發了出來，她尖厲的聲音幾乎刺穿了我的耳膜，但隨即又蜷縮在牆角了。

正當我點頭看著星空時，遙遠的山巒上似乎傳來了悠悠的笛聲……

幽靈不在家。

靈魂繼續問：「末日來臨了嗎？」

「你怎麼知道啊？」

是的，這一回不是用電唱機了，而是林幽自己清唱了出來。

雖然春雨不知道我在想幹什麼，但她肯定預感到了什麼，她鎖著眉頭說：「這兩天來，謝謝你了。」

「請問吧。」

我向四周看了看，冷風從街角卷過來，不禁讓人打了個冷戰。我緩緩地過了馬路，打開了明信片亭子的門。

我的嘴角卻露出了微笑：「別害怕，我會好好地待自己，你也要好好地待自己。」

我期待著與《夢境的毀滅》的作者對話。

靈魂說：「我不願離開你。」

S大的校園我早已是輕車熟路，踏著白色的月光，我穿過一條時常有男女生依偎的小路，終於來到那幢灰濛濛的樓房前。

我敷衍著「嗯」了一聲。

這是我最近幾個月來，頭一回整夜都沒有做夢。

穿過長長的小巷，便是那條清冷的小街了，個性化明信片亭子就在對面。

春雨明白了：「這裏就是發現明信片幽靈的地方？」

是啊，我現在也應該去S大，因為還有一個地方等著我去看一看。

春雨突然插話了，眼神有些悵然。

老人用濃重的浙江口音回答，說話的樣子神采奕奕，似乎還陶醉在古老的唱詞中。

這是個又圓又扁的大傢伙，裏面有張密紋唱片在轉動著，旁邊還有兩個小喇叭，子夜歌聲正是從電唱機里發出的。

春雨還摸不著頭腦地問：「那個人想幹什麼？」

接著，我和春雨小心地走下山坡，手電筒照著來路，感覺比上來時輕鬆了許多。

晚安，朋友們……

一路上春雨不停地問我心裏在想什麼，但我的表情如黑夜般沉默，一個字都沒有說。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林幽已經張開了嘴唇，吐出一個長長的高音，然後就是那悠揚凄涼的曲調。

旁邊的老人們開始鼓掌，這讓茶館里僅有的兩個年輕人——我和春雨感到有些尷尬。

我在黑暗中冷冷地回答：「地獄！」

「沒什麼，最近正在讀《樂府詩集》，聽到『子夜歌』這三個字自然很耳熟。可惜，無論是吳聲歌、西洲曲還是江南神弦曲，它們的曲調都早已經失傳，我們只知道歌詞而不知道怎麼唱。」

我舉著手電筒向前照去，依稀可辨一條上山的小路，春雨也只能硬著頭皮跟我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