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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不要說分手

六、不要說分手

「媽媽被殺死以後,強盜才冷靜下來,甚至對於殺人感到後悔。他們只是入室搶劫的毛賊而已,彼此責怪埋怨了幾句,以為鄰居們聽到了慘叫聲,警察很快就會趕來,便匆匆逃走了——連一分錢都沒帶走,卻永遠帶走了媽媽的生命。事實上鄰居也沒有人報警。我撲在媽媽身上,哭喊著用手堵住她胸前的傷口,以為她還能醒過來。爸爸則打電話報警喊救護車,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對不起!」
「她不該死!」
「那為什麼不說出來呢?就在你的記憶深處……」
張夜異常冷靜地打斷了她:「小星,你可以不說的。」
假殺人狂已經睡著,真殺人狂卻要去殺人了。
然而,他連一個字都沒說出口,蜷縮在座位深處,不斷摩擦著拇指與食指。
「是,經理平常對我很惡劣,無數次當著同事的面罵我。雖然,我一直忍氣吞聲,但大家覺得我可能是公司里最恨他的一個人。」張夜本想要盯著她的眼睛說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乎了,「你……信嗎?」
「你信佛?」
巧得很,我也住在一棟破爛公寓樓里,也要爬過貼滿各種小廣告的樓梯,同樣也是六樓的一套單元。
「啊,是您?」張夜瞪大了眼睛,再次直視著我,「昨晚,地鐵上?」
「對不起,我從沒喝過這麼多酒!」
林小星穿了一件平常的T恤,頭髮紮成自然的馬尾,充滿懷疑地看著男朋友:「問了,但我都沒聽你提起過那個人,你的上司怎麼了?」
「那是一個噩夢般的深夜。」她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似乎已當張夜不復存在,只是面對一團空氣自白或回憶,「十二歲那年,有三個強盜闖入了我家。當時,爸爸第一個被吵醒,他迅速地從床上起來,卻發現強盜帶著兇器。那年爸爸還身強力壯,卻絲毫不敢反抗。媽媽尖叫了起來,希望引起左鄰右舍注意,沒想到把隔壁卧室里的我吵醒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揉著眼睛來到父母卧室。媽媽不想讓我落到壞人手裡,衝上去與強盜搏鬥,拚命堵在他們身前,讓我有機會逃出家裡。可是,我完全被驚呆了,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媽媽……」
「也許吧。」
「啊,謝謝。」他接過錢包,根本沒打開,看來對我非常信任,「我一直想要改變自己,但那僅僅存在於幻想中。」
張夜說了一句大實話。
「這麼丟臉的事,怎麼好意思說。」
「是,該死的是那三個男人。終審判決那天,爸爸帶著我來到法庭,看到了媽媽最後一眼。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似乎淚水早已流干。當我還來不及摸到媽媽,她已被法警拖上了刑車。」
順著輕軌高架橋走了片刻,直到蘇州河的堤岸,他看著黑暗中的河水,反射出四周高樓的波光。
我面不改色地撒著謊:「嗯——那是過去,每個人都會改變的!最近心情不太好,也開始借酒澆愁了。」
「能!我要殺了他們!」
「不要!在這個污濁的世上,總有各種污衊與謠言?無中生有,甚至栽贓陷害……某些時候,夜深人靜,我也想殺了他們!但能解決問題嗎?」
我打開啤酒瓶,倒酒入兩個一次性杯子。
「不要說話!」
「你的爸爸呢?」
是要給他做人工呼吸呢還是做人工呼吸呢還是做人工呼吸呢?
他掉進了蘇州河,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無論四肢如何本能地撲騰,只剩下一團黑暗的髒水……
「你還好嗎?」
「說話啊。」林小星的語氣越來越硬,「你害怕了?」
「剛才有個警察找到了我。」
「非常喜歡!我覺得,這輩子可能找不到第二個,像她這麼適合我的女孩了。」
「兔子的尖叫?」
「我是一個作家。」
他羞澀地低下頭來,而我給自己披上一件浴巾,微笑著說:「沒關係,現在感覺怎樣?」
他緊張地走到窗read.99csw.com口,看著長壽路對面那棟大樓,三層有個航空公司的銷售代表處。
沉默幾許,張夜喝下一大口酒,腦袋微微搖晃著說——
「抱歉,我不該跟你說這些,只是今晚看到你的表現,想到了太多往事。」她低頭又想起什麼,剛恢復的理智便消失了,「如果,將來遇到這種事情,你是不會救我的吧。」
「不,我想到那時你都叫不出來!」林小星悲傷地把頭靠在牆上,冷冷地盯著他,「我曾經以為,你就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認真負責,堅持不懈,為細節而較真。可是,只有這些還不夠啊,我需要的不是一個保險理賠員,而是一個男朋友,一個將來可以做我丈夫,做我孩子的父親,陪伴我保護我走過一輩子的男人。」
「打死我都不信!就你這樣的性格,連只蒼蠅都不敢拍死,怎麼可能會去殺人?」
他呆坐到晚上十點,餐廳關門打烊時才離去,就像個被通緝的逃犯,低著頭走出龍之夢商場,抬頭卻看不到一顆星星。
但這很正常,人們對於拯救自己性命之人,總會加以無限的依賴與信任,不是嗎?
「還有在錢櫃。」
「太巧了,這是我最喜歡的雜誌,每月1日剛上市就會去買,尤其是裡頭的小說連載。」
「可是,我聽說蔡駿滴酒不沾。」
「對不起。」
十分鐘后,當他穿著乾淨的短褲汗衫出來,頭髮間飄出我用的洗頭水氣味,再也看不出蘇州河水的痕迹了。
她還活著嗎?
張夜堵著耳朵卻是徒勞,似乎那群孩子已追到身後,即將一把將他推入河裡。
「你是蔡駿?」
「世界真小啊!」
「是啊,沒想到,我也完全繼承了他的性格,遇到壞人就忍氣吞聲,整個一窩囊廢!」
張夜沒有呼吸了,顯然嗆入大量的水。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林小星抹去臉上的淚水,乾脆利落地說,「我們分手吧。」
「不。」
我重新呼吸到空氣,痛苦地嗆水咳嗽起來。蘇州河邊的燈光下,我看清了張夜的臉,慘白的瀕死的臉。
「你很難過?如果有機會的話,你還會不會再去找她。」
真的要說出那個秘密嗎?說出來對你有好處嗎?
「對,我覺得你很像一個人,但我並不知道他是誰?只記得一起踢足球時他的臉。」
這句話在張夜聽來更像某種羞辱,內心暴怒地喝道:誰說我不會殺人?我已經殺了九個人了!
面對他的疑惑,我拿起他的錢包:「這是你掉在蘇州河邊的,有你的身份證。」
「謀殺?」林小星往後靠了靠,敏銳地意識到什麼,「有人懷疑是你乾的?就在昨晚?」
聽著衛生間里傳出的水聲,我用大毛巾擦乾頭髮與身體。屋子裡還是散發著臭味,我便把剛才穿過的所有衣服,扔進了門外的垃圾桶。
不錯,我也覺得是這樣!
雖然,又是一次羞辱,但他毫不介意,也根本不想再見到她。
「可你沒有殺人!這不需要什麼不在現場證明!難道你不相信你自己嗎?」
「這就是你爸爸的性格?」
「警察問到我的上司了嗎?」
「小星,警察還問了你什麼?」
耳邊又響起一群孩子跟在自己身後的叫嚷:「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
「我——沒有不在現場證明。」
※※※
「當然會!」但他又難過地搖頭,「可是,她已對我絕望了,我不是她喜歡的那種男人。」
「對不起。」
「其實,我什麼都不信。」我打開一個小柜子,有白酒、紅酒、啤酒、黃酒……甚至日本清酒,「喝一杯吧,落水的人需要喝酒,祛除寒氣。」
沒帶女朋友去見同事,是害怕那些嘲諷譏笑的目光,話裡帶刺的調侃。
他好奇地看著我家裡的擺設說:「你是做什麼的?」
幹掉了這一杯,張夜臉上發紅了:「這些都是天註定,是嗎?」
「我專門九*九*藏*書寫關於犯罪與殺人的小說,你看過《懸疑世界》雜誌嗎?」
河邊已有多人圍觀,有人往水裡扔下繩子,我將他捆住回到岸上。
我又給他倒滿了一杯啤酒,不經意間已喝完三瓶。
我大吼著叫周圍的人散開,多給溺水者留些空氣。看著圍觀者們的目光,我才意識到自己正赤|裸上身,褲子上沾了不少髒東西,渾身散發著怪味。
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
「乾杯!為了慶祝死裡逃生!」
在他的幻想中,她已經被他殺死了。
「能……不分手嗎?」
描述這段殺人情景到最後,張夜的雙眼已經發紅,右手下意識地揮舞,似乎也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正在刺入高利貸渾蛋的身體……
「聽著,張夜,你會成為那種男人的!」
「既然,面對的是您,那麼我也就不說謊了——我不想自殺,但是想到了死。」
鑰匙已插入了保險箱。
「不客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已經紅透了,半小時前還像死人般蒼白。
「你又說對不起了!我討厭你說對不起!」
「喂,是你?」
「你恨你爸爸?」
「那個連載就是我寫的。」
而我家就在旁邊,這是真的,沒有騙他。
張夜感激地喏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或防範,鑽進我的衛生間開始洗澡。
他爛醉如泥地倒在沙發上,無論怎麼叫都無法醒來,我給他蓋上了一條毯子。
他從手機里找到她的名字,猶豫片刻還是撥出——
十二歲開始,這些聲音就潛伏身邊,或噩夢中,每隔不久便會出來嘮叨……
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讓他漸漸地平靜下來。
「為什麼想死?」
「你很喜歡你的女朋友?」
「我?」
我激動地敲了一下桌子,幾乎把啤酒瓶砸碎,張夜點點頭:「是的,人總是會被畜生逼瘋的。終於有一晚,那三個男人又來我家催債,爸爸照舊任由他們欺負,媽媽卻再也忍無可忍——因為他們鑽進我的房間,把我新買的一套課外書拿走了。媽媽從廚房拿了把刀子,像個精神病人似的衝出來,在短短的一分鐘內,將三個男人全部刺死了!爸爸嚇得躲在角落裡,而我也獃獃地站在中間,清楚地看著整個殺人過程——第一個男人被刺中脖子,差不多是被媽媽割喉了;第二個男人被刺中心臟,鮮血噴濺了整面牆壁;第三個男人被刺中肚子,就是對媽媽輕薄的這個渾蛋,緊接著又被砍了好幾刀,倒在地板上一路爬到門口,最後在鄰居的尖叫聲中死去。」
「張夜,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警察問我昨天晚上,跟你吃飯到幾點鐘?我當然如實回答了。但至於你在八點半以後,是不是去錢櫃參加了同學聚會?這一點,我真的沒有辦法為你證明!」
「好啊!不過,我酒量很差,只能喝啤酒。」
「不……能……」
張夜又縮回到座位里,彷彿向外張望就會被爆頭。
「十二歲以後,你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後來呢?」
「我討厭那個男人,雖然我是如此像他!給媽媽下葬以後,爸爸為了逃避高利貸的報復,獨自潛逃去了廣東,至今仍然渺無音訊,我想他可能已經死了吧。」
「不錯啊,那廠房還在嗎?」
管他呢!
張夜如此平靜地回答,彷彿只是在新聞聯播里死了一個遙遠的巴勒斯坦難民。
為什麼漂亮女人的自我感覺總是那麼好?
「我親眼看著她被人殺死。」
「張夜,你是一個特別的人。」我強迫他盯著我的眼睛,讓他再沒有迴避的空間,「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你成為了這樣的人?」
「沒……什……么……」
他看著電腦桌面的卡夫卡頭像,迅速以「JACK的星空」ID登錄QQ,這是他第一次在辦公室用這個小號。
「因為,你在體驗痛苦的同時也感到了read•99csw.com某種興奮。」
「我們真是太有緣分了!」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那麼多年,我一直想要忘掉這個場景,可一直在我腦中不斷回放,每個夜晚都會夢見媽媽殺人的細節,夢到滿屋子的鮮血與屍體,夢到我的紅領巾上也沾滿了血腥味。」
傳說中的淹死鬼?
他已無法控制自己,跨過河邊的水泥護欄,雙腿懸空在散發異味的水面之上。
「那一年,媽媽也快被他們逼瘋了——為了逼迫我們家還債,竟然以我的生命作為威脅。他們會在我上學放學的路上跟蹤,時不時出來逗我玩,媽媽只能乖乖地就範——我想,她大概被迫跟一個放高利貸的男人上過床吧。」
「原來的房子成了凶宅,也被高利貸霸佔了。我搬到附近親戚家,他們待我很好,卻永遠不能改變我了。同學們都住在一條街上,出了那麼大的事,街坊鄰居早已傳遍。雖然,有許多人同情我,更多的人則是厭惡——他們說我爸爸是個賭棍,在麻將房出老千被抓住,才欠下了巨額債務。最可怕的謠言則是關於媽媽的,竟說她是個不要臉的賤貨,勾引放高利貸的男人,才惹出了殺身之禍。沒有孩子再願意跟我一起玩了,同學們每天欺負我,讓我孤零零一個人走在操場里,以我為圓心半徑五到十米內,成為一片荒蕪的空地。他們給我起了個綽號——殺人犯!經常有一群小孩子,跟在我屁股後面大喊『殺人犯來啦!大家逃命啊!』從那時起,我就有一種幻想,要把所有的同學殺光!既然,他們都叫我殺人犯……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他們所說的那種人!」
「想要見我?」
「我能不說嗎?」
「放高利貸的畜生!」
那個女人,現在肯定下班了吧,不知正在跟哪個老闆約會?
「現在,工廠早就關門了,大部分也被拆光,唯獨這間大廠房還在,據說是文物保護建築,但從沒人管理過,就這麼荒廢了。」
張夜下意識地點頭,但又立即搖頭:「不是——我……對不起。」
「這回該輪到我說對不起了。」她苦笑了一聲,捋了捋因憤怒而亂了的頭髮,「我騙了你——媽媽並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殺害的。」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屈服了,軟弱地點頭:「對不起。」
她剛想要說什麼,又無奈地收回去,已對張夜的「對不起」麻木了,沉默良久才說:「你知道我的媽媽是怎麼死的嗎?」
「可我還是想要知道,你真的不是自殺嗎?」
「那年頭,大概是這樣的吧。因為是雙職工家庭,父母經常帶我去他們的工廠。特別是爸爸工作的那間大廠房,還在使用50年代從蘇聯進口的機器,窗戶都是彩色的毛玻璃,有堵高大厚實的牆,頂上還殘留著十字架的痕迹——據說解放前是白俄流亡者的東正教堂。」
張夜聽著聽著,自己也快喘不過氣了。
這篇日誌里寫著這樣的文字,讓他的後背心一陣冰涼。
「當時那種情況,誰都會產生本能的恐懼。」
我家裡很小,只有一室一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有個簡易的藤質書架,堆滿了我最愛的歷史與軍事書。不用給客人倒水了,他已經喝夠了水,恐怕今後一個月看到水都要吐了。我直接打開衛生間,替他放出淋浴的熱水,還給了他一套從未拆封的乾淨內衣。
「哦?真是榮幸啊!」
「哦……」
「我眼睜睜看著媽媽被他們殺了……」淚水,從林小星的臉頰滑落,但講述並未停止,「那些強盜也不是慣犯,只是因為媽媽的反抗,讓他們也變得非常害怕,驚慌失措之際,刀子一次又一次捅進去……媽媽,就這樣死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本來爸爸是可以去救她的!他卻困在牆角不敢動手,儘管面對他的強盜,還比他矮了一個頭!」
「你的意思是——只有死到臨頭,我read.99csw.com才會尖叫?」
最後那句話,說的好絕望,無論對說者還是聽者。
「為緣分而乾杯!」
「除了詢問昨晚你的行蹤,還問到你工作上的一些事。但是,除了我們剛認識那段時間,我並不了解你的工作狀況,你也從沒向我說起過你的同事與上級,更沒帶我見過他們。」
「啊?」
就在張夜睜開眼睛的剎那,我怎麼想起了安徒生童話?真想抽自己一個耳光,他卻發出微弱的聲音:「謝……謝……」
想要飛。
我脫下外套,縱身跳入蘇州河。
好吧,他活過來了。
這傢伙居然跳河自殺!
「你要對不起的是你自己,真不知道你在怕什麼?就是你這種做賊心虛的態度,才讓警察加倍懷疑你的。」
張夜有些猶豫,隨後便一口氣喝完,這才開朗很多:「啊!第一次感覺心情那麼舒暢!」
「不,你必須要說!否則,你永遠無法改變自己,早晚還是會想到死的。」
張夜立即刪除了這篇日誌,又把前面六次殺人經歷的日誌都給刪了,當他刪到《第八次殺人的經歷》時,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沒錯,他的衣服也散發著蘇州河裡的臭味,整個人像是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
這樣一種窩囊的回答,是對林小星更大的打擊,她硬擠出一絲微笑:「謝謝你給過我的慰藉,早點忘了我吧,再見!」
張夜正襟危坐起來,儘管只穿著短褲汗衫,把四肢靠得很緊,低頭說:「十二歲——我還戴著紅領巾,是班裡的中隊長。爸爸染上了賭博惡習,幾乎每晚都在外面打麻將,短短三個月,欠下了幾十萬賭債,當時已是天文數字!更可怕的是,爸爸最大的一個債主,還是放高利貸的。那些傢伙是地痞流氓,天天上門討債,把家裡稍微值點錢的東西都搬光了。其中有個渾蛋,總是對我媽媽動手動腳,而爸爸居然不聞不問,他怕惹怒了高利貸會挨打!」
眼看要被這隻手拖死了,幸好蘇州河水不太深,我用盡全力彎下身子,抓住他的肩膀,艱難地托出水面——但願救起來的是他,而不是其他什麼東西。
下班前,他聽同事們八卦說經理的屍體,是在自家客廳的電視機屏幕前被發現的。
「不能——男人可以為任何事而死,但不應該為了失戀。」
也許,殺死經理的那個兇手,根本就是出於其他什麼原因,比如是哪裡兇狠的仇家?
「沒錯,我也覺得你眼熟——1995年的暑假,你在靜安區工人體育場踢過足球嗎?」
他沉默了半分鐘,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能說因為失戀嗎?」
晚上七點,張夜還沒從公司回家。
張夜眼睜睜看著林小星從面前消失,餐桌上留下她用來結賬的兩百元。
「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
「住嘴!你也是和他一樣的人嗎?可是,媽媽怎麼沒有逃避呢?如果,當晚我們一家三口之中,必定有一個人要死去的話,那麼天然就該是爸爸!不是嗎?因為,他是父親,他是丈夫,他是男人!」
面對激動的女友,張夜只是茫然地搖頭。
希望不是一具屍體。
「你太逆來順受了!就像一隻……兔子!你聽到過兔子的尖叫嗎?」
「真是讓人羡慕!」
「哦,沒有——」
「你說她是在你十二歲那年病故的。」
伸開雙手,閉上眼睛,真的飛起來了。
張夜茫然地點頭,跟著我穿過馬路,走進一個老式的居民區。他對我已無絲毫戒備之心,渾然不知將進入一個真正的殺人狂的家裡。
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寫過的《第七次殺人的經歷》。
「對不起,我好像沒有跟你提起過我的名字?」
「每個人都會有痛苦的過去。」
「我真是……」他激動地站起來,完全相信了我的鬼話,「幸好……幸好沒有死掉啊……等一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我蹲下來拍著他的臉,用力壓著他的胸膛,想九_九_藏_書把他吃下的水擠出來。
「你的上司總是欺負你?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我們談了將近半年的戀愛了,你應該讓我知道。」
「是,能夠遇到您當然很開心!」
他再度閉上眼睛,強忍著自己不要大吼出來。
張夜放心地吁了一口氣,有誰會在乎一個妄想狂在網上寫的日誌呢?當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手機再度響起,卻是另一個女人——他現在最喜歡的女人。
張夜還想再說些什麼,她把電話掛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看到他的鼻尖都在顫抖,他在緩緩觸摸記憶的保險箱,而我正在幫他找到鑰匙,「你有的,我知道!」
我飛快地撲到河邊,看著水中一圈圈波浪,就是看不到張夜的頭頂,恐怕天生就是個秤砣。我想他已經吃到了水,很快就要被淹死。
飛行持續一瞬,便直線往下自由落體。
兩年沒見過面了,她非常意外。
「我是說,我給你添麻煩了。」張夜看著被打翻的茶水,浸透了辦公桌上的鍵盤,「你現在哪裡?我想要當面向你解釋。」
她的聲音是那麼柔和,卻讓張夜失手打翻了水杯。
「是。」林小星隱隱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三個強盜很快落網,一個死刑,一個死緩,一個無期——但這有什麼用?能換回媽媽的命嗎?在媽媽的墳墓前,爸爸長跪了幾個小時,但我永遠不會原諒他。直到七個月前,他才那麼勇敢地死去。」
「是我殺了人嗎?」
不巧的是,我沒有室友。真正的殺人狂,自然是獨來獨往的。
最重要的是——她還活著。
「太好了!」
「哦,已經沒事了,非常感謝!」
「小星!」還沒待她說話,張夜已迫不及待,「這個周末有空一起去看話劇嗎?」
「我聽到過!兔子被殺死的時候,那種可怕的尖叫聲,只有那時它才會發出聲音!」林小星的下巴開始顫抖,面色也變得蒼白,「那是我很小的時候,爸爸活殺了兔子給我吃,後來都被我嘔吐出來了,從此再也不碰這種動物了。」
記憶的保險箱已被完全打開,張夜掏出藏了十七年的鮮血與尖叫,拿起啤酒瓶大口吹起來,最後砸到地上粉碎了。
「你說的都是十二歲以前,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當我正要把自己的雙唇,堵向這個男人的嘴巴,他卻吐出一大口水,噴到我的臉上。
張夜抬起頭,大胆地盯著她的眼睛:「其實……其實……我想要告訴你……」
「別說了!」
我扶起他的上半身,繼續拍著後背,幫他吐出剩餘的髒水。
「媽媽發現自己殺死了三個男人,她也嚇得手足無措,獃獃地坐在家裡,拿起拖把來清理地上的血跡。爸爸則癱倒在地上,認定高利貸會回來複仇。鄰居早就報警了,媽媽在家裡被警察抓獲。三個月後,她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槍斃。」
八點,中山公園龍之夢七樓餐廳。
「你沒事吧?」
「有什麼事嗎?」
「晚安,張夜。」
「他死了。」
※※※
「他只穿著一條短褲,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眼睛,被我猛力推到客廳深處,後背死死抵在電視機的液晶屏上。」
「在我十二歲以前,我們一家三口很幸福。我的父母都是工人,他們在同一家工廠上班,就在離我家不遠的河邊上。」
他可以自己站起來了,感激地看著我的眼睛:「謝謝……謝謝你救了我……其實……我不是想要自殺……只是……」
「別說了!」我這才穿上衣服,頭髮還在滴水,「我家就在旁邊,我帶你去換一下衣服。」
好幾年沒游過泳了,不知水性能不能保持?睜眼什麼都看不到,渾濁的河水與泥土,不斷掠過臉頰……就在要憋不住氣時,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你要告訴我什麼?」
「你總是這樣!」
「哎呀……」我尷尬地笑了笑,喝下一大口酒,「沒想到,今晚救了一個讀者,真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