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張夜
「對不起!」
但他不是殺人狂,只是在苦悶絕望的生活中,把自己幻想成為殺人狂而已。
他驚醒過來,看到了我的臉,也感覺到了鋒利的刀刃。
但為不引起他注意,我很快離開保險公司,繼續坐在底樓耐心等待。
來到七樓日本料理,我故意等了幾分鐘再進去。一個年輕女子從我身邊走過,在服務生引導下,拉開日式包廂的移門,我才瞥到張夜的臉。
「媽的,我們是室友,好兄弟,不是嗎?我告訴警察,你是晚上八點回來的,回到家就呼呼大睡,直到今天早上才出門。」
「啊,你不知道嗎?」
鄰桌同事們竊竊私語起來。
十一點半,張夜提前告別老同學們,獨自坐計程車回家。我也緊急攔下一輛計程車,命令司機必須跟住前面那輛車。
「然後——我就坐計程車回家了。」
「真的,我是跟總經理和警察同一部電梯上來的。今天上午,經理被發現死在了家裡,是被人用刀捅死的!」
已到下班時間,同事們一邊傳著經理被殺的事件,一邊幸災樂禍少了個魔頭上司。張夜茫然地對著電腦,不知今晚可以去哪裡?
※※※
還是用老辦法吧——世界上沒有我打不開的鎖。
「新會路上那個?」
第九篇日誌中被他捅死的胖律師?
張夜黑著眼圈去上班,擠了半個多鐘頭地鐵,從二號線到靜安寺換乘七號線,緊趕慢趕沒有遲到。
雖然,張夜在QQ日誌里幻想,他是以直接敲門的方式闖進去的,不過現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也未必能把經理叫出來。
如果經理真的死了,他並不會因為報表而輕鬆,相反……JACK的星空?
他顫抖著動了動滑鼠,屏幕上變成卡夫卡的容顏。
雖說點了包房,但我一首歌都沒唱,而是在走廊散步,或去飲食區拿吃的。
算這傢伙聰明,作為保險公司理賠部經理,看慣了各種意外傷害與死亡,面對我這個殺人狂,反而表現出異常的冷靜,沒有慌張地拚命反抗——那樣他會死得很慘。
下午,當我坐在張夜上班的寫字樓底下,用筆記本上網登陸東方神奇人壽保險有限公司的企業網站。我是一個黑客高手,輕鬆侵入到這家公司的內部系統,發現了理賠部經理的居住地址。但他或許還有其他房產或住所,也不排除今晚跟哪個女人在外開房,必須準確定位他的行蹤。我查到經理的私家車牌號,跑去寫字樓停車場,我在他的汽車底盤下面,安裝了電子追蹤儀,信號輸送到我手機上。
打開辦公桌上的電腦,第一個文件就是經理讓他改的報表——今天早上必須要交,可他還一個字都沒動過九*九*藏*書!
警方調查結果卻是自殺!死者活得太痛苦了,十年前從工廠下崗回家,一直從事保安之類臨時工作,無法養活老婆孩子。為了給女兒籌措讀大學費用,他向外借了不少錢,無力償還卻遭人逼債。這個可憐人在走投無路之際,選擇了購買高額人壽保險,再自殺偽裝成意外,意圖騙取大約五十萬元的賠償金,正好可以償還所有債務,還有餘錢供女兒讀到大學畢業。張夜本該得到獎勵,但他反對公司向死者家屬提起惡意詐騙的訴訟,覺得對方已人財兩空,就讓死者安息去吧,結果又被經理臭罵一頓。
偷聽別人情話真是難受,只能加大芥末用量,強忍著眼淚不要發出聲響。我差不多摸清了張夜的性格,還有他與女朋友的關係。他的父母都不在身邊,跟另一個男生合租。她叫小新或小星,住在自家房子里,但是父親在七個月前去世,母親則從未提及。至少,她要比他的前女友好一百倍。
於是,我一把將他從床上拎起來,直接拖到客廳,將他的後背抵在電視機顯示屏上。
我打上一輛計程車,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登陸「JACK的星空」QQ空間,十分鐘前,作者更新了一篇日誌——
「天哪!是誰殺了他啊?」
「好的。」
「別緊張,很多人被警察問話時都這樣,沒關係的,然後呢?」
說到最後一句話,警官的語氣特別著重了一下,似乎故意說給張夜聽的,更讓他心裏發慌:「好……好啊……一定要抓……抓住,嚴……嚴懲……」
我一路跟著他來到錢櫃普陀店。不能跟進包房,會被服務員阻攔的。我點了一個小包房,然後去尋找最大的包廂——同學聚會能把張夜都請到的話,估計全班同學只要沒死的都到齊了。
第二天。
很快就發現了他,從門口的玻璃往裡望去,他正在跟一個大塊頭男人說話。
這地獄天堂旋轉門也轉得太怪了!
熱鍋上的螞蟻關頭,警察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檢查了理賠部經理的辦公室,然後對理賠部員工進行詢問。總經理依次喊人進入會議室,張夜緊張地趴在桌子上,好像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他了?
「到幾點鐘?」
殺人,其實是件很難的事,絕對沒有張夜想象中那麼輕鬆。
張夜本來就沒有抗拒的勇氣,只能乖乖寫下一連串數字,至於昨晚聚會的老同學,他留的是曾經萬人迷的班長的電話。
終於,我跟他在走廊里擦肩而過。
張夜稍微安心了些。是啊,整晚他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明——除了在地鐵與回家路上,還有晚上睡覺的時間……
警官大約三十歲read•99csw•com,目光犀利得駭人,張夜情不自禁地低頭:「是……是啊……因為我工……工作不太得力,經理又是很嚴……嚴格的人……對了!他真的死了嗎?」
今夜,我決定殺了他……
「哦,對不起!對不起!我從……從小,見到警察就緊張,對不起!」
張夜=「JACK的星空」!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是合租的室友打來的:「喂,兄弟,剛才有個警察來過這裏了。他特意來問我,昨晚上你幾點鐘回家的?」
聽到警官對自己的讚許,張夜不禁鬆了一口氣,看來在對方眼中的印象還不壞:「這是我的工作。」
「是,大約十二點鐘到家,就再也沒有出過門,直到今天早上。我有一個合租的室友,他可以證明的。」
原來是跟女朋友約會。她不漂亮,中等個子,絕非第八篇日誌中描述的航空公司前女友。我點了隔壁包廂,雖有最低消費,但我說很快會有朋友到來,可以先上最貴的刺身。
經理每天早上都會來巡視辦公室。他在等待自己被罵得狗血噴頭,然後收到一紙離崗通知,在所有同事嘲諷的目光底下,草草收拾桌子走人。
我把耳朵貼著隔板——幾乎只是屏風的厚薄,可以聽清楚八九成。
八點半,他們走出日本料理店。我藏在一根立柱後面,偷聽到他要去參加什麼初中同學會?而她對他說「對不起」感到不快。他也真是優柔寡斷,大大方方地去就行了,幹嗎要搞得像去偷情似的?我要是女人,也會生氣的。
昨天中午起,我就一直監視張夜,守在寫字樓底層的小咖啡館,用筆記本上網調查東方神奇人壽保險有限公司,查到了張夜的名字與簡歷——跟「JACK的星空」QQ空間的描述完全一致,還有他的頂頭上司,飛揚跋扈的理賠部經理。當我再次坐上電梯,是以保險客戶名義來諮詢業務,公司前台熱情接待了我,給我派了一名客戶經理。當我裝模作樣地對保險產品提出疑問時,聽到辦公室里響起一陣咆哮聲——「明天早上,如果報告還拿不出來,那你就可以滾蛋了。」
這個男人正躺在卧室,只穿著一條短褲,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我打開檯燈,用刀抵住他的脖子,然後拍了拍他的臉。
「到幾點?」
會議室的空氣就像要結冰了,警官冷峻地看著他的臉,而他低著頭說:「是。」
許多人都有過類似的幻想,你也有過吧?
第十次殺人的經歷
張夜眼前一黑——經理慘遭殺害的方式,居然跟自己在QQ空間日誌里read•99csw•com描述得分毫不差!事實上,這是他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的情景,每次看到經理走過身後,或者當著大家的面罵他,上述殺人的畫面就會油然而生。
「啊——」張夜忍不住擦了擦冷汗,「昨天,下班以後,我跟女朋友約會,在久光百貨吃了日本料理。」
我跟到了他住的小區。不出所料,他住在老式公寓。我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面,一直上到六樓。我躲藏在門外的陰影里,聽到足球比賽電視轉播的聲音,AC米蘭與尤文圖斯的比賽——張夜進門時就已經很響,顯然不是他自己開的,而是與他合住的那個人。
是他嗎?
他被排到最後一個接受詢問。
「張夜?」
他情緒低落地獨自趕地鐵,我跟在後面進了同一節車廂。正好人比較少,我自然地坐在他旁邊。
兩小時后,我才離開這裏。手機裝載的追蹤軟體顯示,我要找的那個人,就在離此十公裡外的一個高級住宅區里。
即便是殺死一個熟睡中的人。
他站起來看了看門口,好像沒有警察在站崗,要是現在衝出去坐電梯下樓,還有沒有機會逃跑呢?
他殺人了嗎?
警官正拿著小本本在記錄呢,更讓張夜緊張:「這……這個……大約八點半吧。然後,我就坐地鐵回到公司附近的錢櫃。」
我想,必須要讓他記住我的臉。
在這篇最新的日誌里,「JACK的星空」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室友,使用的兇器是一根尼龍繩,從背後勒住脖子直至窒息——只因為那可憐的小夥子,半夜看足球吵到他睡覺。
但林小星會怎麼想?他們是因保險理賠相識的,她會反對自己離職的吧?說不定把他又痛罵一遍,為什麼不珍惜得來不易的飯碗,要知道如今找個穩定的工作有多難?
張夜的拳頭攥起,殺人的念頭又噴薄而起,在他眼裡經理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靠!」張夜很少說髒話,這回真的忍不住了,「你個白痴啊!我明明是深夜十二點回來的,當時你還在悶在屋裡看球呢!」
「我了解過你負責的那樁理賠案子,如果不是你的努力,或許警方也不會立案調查,你幹得不錯!」
他似乎聽到經理臨死前說的這句話。
「哦,沒有啊。」
「上午九點發現屍體。殺人手段異常殘忍。請放心,我們一定會把兇手緝拿歸案的。」
「抬起頭來。」
也許,就是昨晚,或者今天凌晨?所有這一切,都被他強迫著遺忘了,抑或選擇性失憶?就像夢遊症患者那樣,睡著以後爬起來,秘密地走出去,潛入經理家裡……
一番對話后,他明顯慌亂。https://read.99csw.com去錢櫃應到長壽路站,他卻提前在昌平路下車。我沒有貿然跟著他,而是去另外一節車廂下車,這樣就不會被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這是對我的最大侮辱。
「哦,真的……真的……要寫他們的電話號碼?」
不,我擔心的是,他會不會真以為自己殺了人?
「是,我們初中老同學聚會,必須所有人到場,我也只能去湊湊熱鬧。」
這才記起經理的話,交不出來就只能滾蛋了。
難道真是自己乾的?幾年來,每天遭到經理的虐待,每時每刻都在幻想殺了他。
提心弔膽地坐到中午,同事們也開始議論經理的消失?聽說總經理也很著急地找他。
不錯,他正在處理一樁棘手的理賠案。有個中年男子死於煤氣中毒,家屬申請意外身故理賠。張夜發現情況並不簡單,保險是在一個月前買的,隱瞞了其家庭欠了一屁股債的事實,他強烈懷疑有騙保嫌疑。張夜找到公安局,希望警方重新調查,他還提出了保險受益人進行謀殺的可能性。
「好像沒有人說你口吃。」
「暈倒!我還以為你整晚沒回來過呢?對不住了,兄弟,昨晚我一直躲在自己房裡,先是看了幾部最新下載的毛片,到半夜就開始看AC米蘭跟尤文的比賽了。我從沒聽到你回來的動靜,我擔心你是真的在外面打架犯事兒了,因此替你圓了個小謊兒。」
我才不信呢!
我摘下墨鏡,戴著手套走進經理家中。果然是套大房子,就是亂七八糟又臟又臭,典型的單身中年男性住所。
當他正要呼喊救命,心臟已被尖刀捅破。
那個王八蛋顯然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張夜狠狠地掛斷電話,直到公司里一個人都不剩,彷彿只有自己在玩命地加班加點。
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並不成立——沒人可以證明他的清白,即便室友親眼看到他回來,也完全可以在後半夜,趁著室友睡著不注意溜出去,殺完人再神不知鬼不覺回來……
門鎖幾乎留不下任何痕迹,如果警察粗心,會誤以為受害人自己開的門。
此刻,我把電子追蹤儀塞回包里,基本能確定他在這裏過夜。
「鬼知道?這不是警察來調查了嗎?」
「好了,你能不能留下幾個人的電話號碼?你的女朋友,昨晚參加聚會的一個老同學,還有與你合租的室友。最後,我要你現在的居住地址。」
「十……十一點……半吧。」
奇怪,經理怎麼還沒來?那傢伙可是刮颱風都不遲到,打點滴還要開會的工作狂!
不過,他以為我是強盜,輕聲道:「對面第三格抽屜里有一萬元現金,你可以全部拿走。」
我摸到了他家門口。
「什麼?你沒開read•99csw.com玩笑吧?」
「知道嗎?經理被殺了!」
「抱歉啊,要麼今晚我請你吃烤串?」
下班時分,他準時走出寫字樓,看起來精神不壞,難道是把經理布置的工作完成了?我尾隨在他身後,高峰時地鐵人流涌動,他沒注意到我的跟蹤。經過兩站來到靜安寺,他沒有換乘二號線,而是出站去了久光百貨。
張夜知道自己的眼睛從不正視別人,但這樣不就做賊心虛嗎?他強迫自己盯著警察的眼睛,卻感覺對方已看透了自己的心。
「有人反映——經理平時經常罵你?」
「是嗎?聽你們同事介紹,你最近負責的一樁理賠案子,就是要跟警察打交道的。」
張夜幾乎從椅子上摔倒。
「謝謝你的配合,如果你還想起什麼線索,請隨時隨地給我打電話。」警官遞過一張名片,他的名字叫葉蕭,「最近,你沒有旅遊或出差的計劃?」
「滾!你要把老子害死啊。」
午休時間,張夜看著昨天買的《懸疑世界》雜誌,聽到辦公室門口一陣騷動。
「回家就睡覺了?」
眼前浮起經理的臉,不再是往日謾罵他的那張臭臉,而是死後仍然睜大雙眼,布滿鮮血的死人的臉。
回到辦公桌前,張夜看著屏幕保護的北極星空,耳邊傳來鄰桌同事的八卦聲:「你們知道嗎?今天早上,經理的屍體被發現時,死不瞑目啊,瞪著兩隻眼睛,只穿一條短褲,心臟被尖刀攪碎了,鮮血流滿一屋子——對,就是因為鮮血流出門縫,才被大樓清潔工發現的。」
「現在,我想知道的是,昨天晚上,你在做什麼?」
「你是害怕讓女朋友知道這件事?」警官說到張夜心眼裡去了,「總比你找不到證人,被當作犯罪嫌疑人要好吧。」
計程車開到一個小區門口,看起來是有錢人住的地方,門衛卻形同虛設。我從地下車庫進去,根據手機上的追蹤軟體提示,找到一輛黑色日產汽車。我戴上帽子與墨鏡,防範頂上的攝像頭,彎腰從汽車底盤下面,摘下電子追蹤儀。
張夜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這麼乾的!
不,真是白痴!殺人兇手不是自己啊?幹嗎要畏罪潛逃?
七點,他從寫字樓出來,惶惶不可終日,緊張地掃視著四周,似乎隨時會有警察來把他抓走。不過,他並未發現我的監視。我剛在路邊吃了一碗熱騰騰的炒麵,在兇猛的城管神兵天降,把非法路邊攤主們趕走之前。
「那就好,如果有了,也請提前告訴我一聲。」
好吧,一想到可以不用干保險公司理賠員這份工作,反而有了幾分輕鬆。
「居然是你小子!」
大老闆來視察了?急忙把雜誌塞回包里,卻看到進來幾個警察,他的雙腳開始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