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別說「對不起」
「哦,那我認錯人了,對不起!」
他去過一次廁所,在走廊里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忽然,對方停下來,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昏暗的卡拉OK包廂內,張夜閉上雙眼,再也不敢看那個人的背影——他看到了十多年前學校操場上,那個帶著一群男生,默默離他遠去的高大背影。
子夜。
整個公司都回蕩著理賠部經理的聲音。
最近天氣不錯,晚上能見到許多星星,張夜對著天空深呼吸,步行走向新會路上的錢櫃普陀店。
張夜是人壽保險理賠員,大部分時間在辦公室,偶爾也要跑外勤去現場查勘,尤其是意外死亡的重大案子。
不過,張夜很喜歡她。
「1995年的暑假,你在靜安區工人體育場踢過足球嗎?」
「不,我從沒去那裡踢過球。」
其實,她明白這個掛件在淘寶上只賣299元,這是兩人之間約定好的,每次送禮物價值不要超過三百元。
※※※
公司前台的實習生在煲電話粥,原本近百人的辦公室,午休時間只剩下十來個,有的戴著耳機在網上看電影,還有在起點中文網上追看唐家三少的新文。
做了五年的壽險理賠員,處理過至少三十次意外事故理賠。這次還不算死得最慘的,兩年前他看到過高樓火災事故中,燒得幾乎只剩下焦炭的屍體。
「在哪裡?」
五分鐘后。
他的辦公桌很整潔,剛洗完的馬克杯里,見不到一絲水垢。電腦屏幕旁邊是常見的小仙人球,他緩緩把手指放上去,觸摸堅硬的針刺,幾滴血落到桌面上。
張夜一下子愣住了,迅速回憶起1995年,正是自己從小學五年級升初中預備班的暑假——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年,超過了被剝光扔在女廁所門口的那一年。
她叫林小星,比張夜小三歲,身高一米六齣頭,體形還算苗條,梳著齊耳短髮。她不算漂亮,中人之姿,只有那雙細長眼睛,有時讓人多看兩眼。她是一家公立醫院的護士,但從不在男朋友面前穿護士服。
「對不起,經理,我會重新調整報告的。」
張夜的遲到,絲毫未引起大家注意,他仍像過去一樣被忽略,許多人不認識他了,或者認得臉,也叫不出名字——「那個誰」。
他從不覺得這是家,最多只能說是「住處」。
從跟女朋友約會,再到老同學聚會,折騰了整個晚上,張夜感覺疲倦已極,倒在床上九*九*藏*書就想睡覺。
「明天早上,如果報告還拿不出來,那你就可以滾蛋了。」
這是他們說的第一句話。
林小星在十二歲時死了媽媽,張夜也在同樣年紀失去了母親。因為同病相憐,似乎兩人相識是老天安排好的。張夜不太會引女孩開心,但他老實本分的樣子,卻頗得林小星的喜歡。而他是那麼愛她,儘管她並不很漂亮,但對張夜來說並不重要。
該死的?為什麼要去那愚蠢的同學會?為了提醒他們懷念往事——比如自己一|絲|不|掛地縮在女廁所門口的情景嗎?
三天後,張夜才接到保險理賠的報案。因為在故意殺人與交通事故間存在爭議,這兩種定性的賠償標準不同,理賠員必須調查清楚才能定損。他特意跑了一趟醫院,硬著頭皮走進太平間,看到了死者遺體——身體與四肢已扭曲得不成樣子,那張臉倒還算完整。
「對不起,今晚不能繼續陪你了,是初中的班長召集大家聚會。」
「你們老同學聚會,好好玩吧,我會早點回家的。」
地鐵正好開到昌平路站,他提前一站下車,飛快地跑到地面上。
那一年暑期,張夜是在無邊無際的恐懼與淚水中度過的。
「對不起。」
掏出鑰匙打開房門,玄關處扔著幾雙廉價的皮鞋。他穿上一雙拖鞋,先進廚房喝了口水。所謂廚房,不過是轉微波爐和煮方便麵的所在,灶台常年不用積滿了灰,卻沒什麼油膩。
他們是七個月前認識的,第一次見面卻是在太平間。
室友顯然看球看HIGH了,電視機音量調得很大。張夜在床上翻來覆去,掛在牆上的卡夫卡的小相框都被震動。
「不是說過了嗎?吃香辣小龍蝦就很滿足了,下次不要再訂這麼貴的餐廳哦。」林小星微笑著接過張夜遞來的小禮物,打開是施華洛士奇的水晶掛件,「謝謝!這個我喜歡。」
二十歲時,張夜幾乎每月都要寫一個中篇小說,但從沒機會發表,哪怕貼在網上的BBS,也會很快被海量的帖子淹沒。
那個男人倒很大方:「哦,真巧啊,又碰上你了。」
「對不起!」他害怕讓女朋友不高興,低頭像做錯事的小孩,「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那些傢伙很多年沒見,又喜歡喝酒吹牛,我怕你會不自在。下星期吧,我請你的同事一起去錢櫃唱歌。」
身邊的空位坐下一個男人。他從
九-九-藏-書不注意身邊的人,這次卻感到有雙眼睛盯著自己——下意識地轉身,果然觸碰到對方目光。
昨天就訂好的座位,安靜的日式包廂,只等了五分鐘,她就來了。
太平間到處都陰森森的,如果不看林小星的眼睛,難道要去看死人嗎?
回到辦公桌前,張夜痴痴地看著屏幕保護——北極星空的畫面,美到讓人心悸,是一位挪威攝影師不眠不休七天拍攝的組圖。
最後,他爬起來敲了敲牆壁。
這個人跟自己一樣愛說「對不起」,張夜必須說話了,否則會被當作啞巴:「哦,沒有。」
憤怒地睜開眼睛,已是凌晨一點半。
張夜,坐下來打開電腦,登陸「JACK的星空」……
從一群歡樂的少女中擠過,他來到全場最大包廂,傳來鄭智化的《星星點燈》。聽到這首歌,張夜就想起初中的班長——果然是他,當年的小帥哥,竟發福成了胖子。四周暗戀過他的女生們,皆已青春褪散,儘管還有不少待字閨中。
傍晚,六點。
可是,右手已摸到隔壁房門把手了,門裡依舊是足球評論員高亢的聲音,張夜卻默默地縮回自己房間。
「張夜!到我辦公室來一趟!一個人怎麼能笨成這個樣子?」
「知道啦!」
被保險人是計程車司機,五十歲,早年喪妻,與女兒一起居住。深夜空車回家,目睹了一起交通事故,有輛法拉利飆車闖紅燈,撞倒了一個騎自行車的女孩。開法拉利的富家子想要逃跑,被計程車司機攔下。想不到肇事者非但不停車,反而對著人加油門撞過來。中年司機被撞飛出去數米,渾身十幾處骨折,被送到醫院搶救不治身亡。
張夜曾夢想成為一個像卡夫卡那樣的小說家。來這家名不見經傳的保險公司上班,也與卡夫卡有某種關係——1908至1922年,卡夫卡在布拉格的波希米亞王國勞工工傷保險公司工作了十四年,直到因病退職。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些作品,都是在保險公司任職期間寫出來的。離開那家公司不到兩年,他就在默默無聞中死去了。
沒人上來跟張夜打招呼,他也沒有點歌,白痴般的熬了兩個鐘頭。
只有跟林小星在一起,他才會露出由衷的笑容,而跟以前那個女人吃飯,自己所有的笑都是硬擠出來的,硬到臉上的肌肉都要抽筋了。
許多年來,張夜從未放棄過殺他的念頭。read.99csw.com
隔壁電視機音量再度調高,心跳也隨之而加快,在床上打了幾個滾,他暴怒地跳下床來,想要衝進室友房間。
因此,他強迫自己必須要來參加同學會,看看自己還沒有衝動把這個人殺了?沒錯,當他重新見到這張臉,腦中又浮現起當年自己被剝光,扔在女廁所門口,被全校所有師生圍觀的景象。
張夜擠出電梯的同時,第一次注意到站在門口的男人。當他轉過頭來,電梯門已緩緩合上,只能從越來越窄的門縫裡,看到一張冷漠無情的臉。
當他迷迷糊糊要失去知覺,隔壁傳來一陣歡呼聲,不僅是米蘭看台上的球迷,還有電視台評論員的「GOAL……」,也包括室友本人興奮的尖叫。
兩個人在靜安寺地鐵站分手,張夜坐七號線回長壽路,林小星則坐二號線回家。
張夜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口袋,還以為藏著一把尖利的刀子。
她已陷入絕境,肇事者雖被抓住,但一口咬定交通事故,不是故意開車撞死計程車司機的。林小星要求法醫檢驗屍體,確定是否意外?因此,拖到現在還沒拉去殯儀館。
最末一節車廂,難得留出幾個空位。張夜垂頭喪氣,真想鑽到鐵軌底下去。腦中反覆播放林小星最後那幾句——每次說「對不起」或「抱歉」,她都會發脾氣,而當他畏懼地躲到一邊,她就露出失望的表情。
「爸爸一輩子膽小怕事,只有這一回才表現得像個男人!我開始崇拜他了。」
每次看到林小星,他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在航空公司上班的前女友——也許「前女友」也應該打引號。
張夜乾咳兩聲作答,匆匆跑進廁所。
正是地鐵里坐在旁邊的那個神秘男子。
張夜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機械地點點頭,意思是原來你也坐地鐵來錢櫃唱歌啊?
因為,有了這次真正的戀愛經歷,再對比上次「談戀愛」,就明白自己當初有多愚蠢了!
這樣也挺好,最好沒人能記住他的臉。他對於這場老同學聚會的意義,不過是同學錄上的一個名字。如果他沒出現,也不會有任何人遺憾或懷念,只是有人會想:又有一個同學英年早逝了吧?
窗外,夜色沉沉。
※※※
張夜不曉得大塊頭是忘記了呢?還是出於禮貌故意迴避?
理賠部經理辦公室,張夜看著眼前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心裏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麼他還活九*九*藏*書著?
六樓,每次爬樓梯都很吃力。樓道裡布滿各種小廣告,偶爾還有碩鼠出沒。
開門進來起,就聽到室友屋子裡,傳齣電視轉播足球比賽的聲音。那個小夥子是狂熱的AC米蘭球迷,每逢比賽都會半夜守在電視機前。
「對不起,打擾到你了嗎?」
大塊頭已轉身跟其他老同學寒暄去了。
張夜沒有父母,這也不是自己的家,不過是每月付1500元,跟人合租的破爛公寓罷了。
張夜厭惡地吞了一下口水,把這個EXCEL文件最小化了。
沒想到有人主動對他說話,張夜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張夜,我並沒有責怪你啊,我也不怕遇到你過去的初戀對象,你不帶我去也很正常,幹嗎這麼說自己?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當他回想起地鐵上那個男人,卻再也記不清對方的臉,只剩下一團模糊的五官。
電腦桌面上出現了一張外國人的臉,黑色頭髮,雙目明亮,臉頰消瘦,薄薄的嘴唇,帶著似有似無的微笑——弗蘭茲·卡夫卡。
他不敢回頭看那個男人。
不錯,在張夜眼裡,他已是一個死人了。
已經很久沒寫小說了,最近只寫QQ空間的日誌——「JACK的星空」。
他回過頭來,看到一個魁梧的身材,還有一張永遠都不會被忘記的臉。
尷尬地相持幾分鐘,他看到她臉頰上掉下的眼淚。張夜向來見不得女孩子哭,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在屁股口袋裡放了半個月,幾乎發出霉爛的味道。她並不介意地接過紙巾,顫抖著擦去淚水。
※※※
但他在停頓兩秒后,沒喊出張夜曾經的綽號——殺人犯。
19樓到了。
「哇,你還記得我的綽號啊?」
下午,一點。
今晚之所以來參加同學會,冒著讓女朋友生氣的危險,全都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
最後的話讓他心裏一涼,縮在牆角一動不動,任由她繼續說下去:「哎,我是真的不想去參加你的同學聚會。我不高興的原因,是你為這種事也說『對不起』——你應該斬釘截鐵地告訴我,像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
對面六樓的窗戶,似乎還有幾盞燈亮著。
她是被撞死的計程車司機的女兒,林小星。
他並不是懷念那個女人,而是想要殺了她,哪怕她還願意回到自己身邊。
錢櫃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此處距上班的地方很近,公司同事也喜歡來這read•99csw•com唱歌,但很少有人邀請張夜,除非是整個部門聚會。
經理回家了,張夜沒有留下來加班,那張報表也還原封不動。
於是,在一具扭曲的屍體旁邊,張夜看著她眼裡的淚水,喜歡上了這個女孩。
他將手放入嘴唇,用力吮吸了幾下,不小心碰到了滑鼠,美麗星空瞬間消失,變成一張布滿各種數字的報表。
「錢櫃普陀店,不過——」
張夜長出一口氣,躺回床上熬了很久,剛萌生睡意,再度被室友的叫喊聲吵醒。
冷靜地看完死人,張夜看到了一個跟死人同樣沉默的活人。
隨著下班人群走出寫字樓,他坐上地鐵七號線,兩站路後到靜安寺。沒有回到地面,直接上了久光百貨七樓,有家不錯的日本料理。
「喂,張夜!」
「對不起,我在哪裡見過你嗎?」
「我不需要『對不起』這三個字。」林小星長吁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膀,「好啦,晚上在錢櫃別喝得太多,當心回家碰到變態殺手!再見。」
一個男人粗暴的聲音從腦後響起,張夜機械地站起來,走過同事們奚落的目光——這些傢伙剛回來上班,嘴邊的油還沒抹乾凈。
晚,九點。
再也睡不著了。
終於,有人沒叫錯他的名字。
這是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張夜住在較大的一間,朝北的小間住著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張夜並不想把她帶去,並非因為那裡有其他女人,而是當初那些嘲笑自己的目光。
「大塊頭?」
※※※
隔壁電視機的音量明顯變輕。
八點半,張夜與林小星走出餐廳,她在他耳邊說:「說好了哦,下次由我來買單。」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一起殺人案。
張夜住在長寧區中部的一片六層樓的舊式小區內,平時上班要步行十分鐘才能到地鐵站。
忽然,覺得那張臉有些熟悉?可他閉上眼想了許久,幾乎要把腦袋撐破,也不曾想起在何時何地見過?
做完七七的第二天,林小星單獨請張夜吃了一頓飯,從此開始約會了。
一個月後,肇事者被以故意殺人罪起訴。在張夜的努力下,林小星拿到了保險公司全額的賠償。
這個男人年齡與自己相仿,或許曾是一個學校的?那就更不能讓他盯上了,萬一被他想起原來不是在靜安區工人體育場,而是在初中女廁所門口——張夜迅速離開座位,走到車廂的門口。
經理把一疊報告摔在地上,對張夜破口大罵了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