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剛才同這個人說話的朋友也插了句話,期望將這個令人心悸的不速之客拉進自己的聊天之中。「聯盟幾個月之前就已經說過這種事情一定會發生,」他擺出在這件事情上極有權威的樣子,以一副無可辯駁的語氣說道,「我侄子就在軍中服役,他告訴我說……」
卡莉想聽得更多更清楚,她向前擠過去,把一個人類推到了一邊,結果那個人的飲料脫手灑了出來。
她的猶豫很快超越了自己作為一名士兵的忠誠:她正以自己的職業生涯為代價進行冒險。她有證據表明西頓正在從事超出正式確定的範圍之外的研究項目;但是她的證據是頂級機密文件,這些證據來源於非法的泄密,在法庭上將不被採信,作用不會比她自己的懷疑和直覺更大。她的直覺後來被證明是正確的,但是從技術上講,她這種私自調查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對聯盟的背叛。
「我們可以幫什麼忙嗎?」第二個人說道。她能感覺到他願意幫忙完全出自善意,只不過是一個好人想要幫助另外一個同族而已。但是現在她只是想儘快離開,不要做任何可能使別人記住她的事情。
她瞄了一眼安裝在酒吧另外一端牆上的大屏幕的新聞,一幅熟悉的畫面吸引了她的眼球。雖然她聽不清播音員在說些什麼,卻認出了西頓研究中心的資料圖片。她正迷惑不解,皺了皺眉,眯起眼睛努力讀取屏幕下方不斷滾動播出的小字:聯盟研究基地遭受攻擊……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揮手將吧台上的玻璃杯掃在了地上,沒喝完的酒都流了出來。她顧不上這些,走出了她自己小小的角落,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下意識地推開前面的人,也不管自己是否太過用力。直到她靠得足夠近,才聽到播音員的話:「細節仍不清楚,但是我們已經從聯盟接收到了官方的正式確認,西頓研究中心遭到了恐怖分子的襲擊。」
卡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閉上了嘴。現在沒有惱人的聲音了,她又將視線轉回到了屏幕,正好追上了新聞報道的尾巴。
當她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還覺得人群的出現會讓自己有一種安定感。也許她在千人一面的人群之中就會消失。但是黑洞酒吧的飲料果然名不虛傳,她的第二杯才一半下肚就感覺意識有些模糊。這裏太吵鬧,太多干擾,她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圍發生的事情上。這裏沒有人懷疑這個躲在角落裡的孤身女子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她發現自己總是一遍一遍地掃視房間,看有沒有人在盯著她。
現在有了充足的時間讓她考慮自己行為的後果,她發現自己的行為並不像一開始認為的那樣非黑即白。她並不清楚由於她的報告會讓基地里的多少同事接受正式的官方質詢。如果和她一起工作的那些她認為是自己朋友的人也卷了進來,怎麼辦?她真的希望他們因此下崗嗎?她甚至有一種感覺,認為自己的行為就是背叛。
就像聯盟政府一樣,巴塔瑞政府也積極在邊界地區安營紮寨,想要建立起自己的立足點向外形成擴張帶。但是起碼目前黑洞酒吧還在接待所有的異族人。卡莉在人群中還看見了幾個突銳人,他們之間的主要區別都被腦袋上布滿花紋的硬殼掩蓋住了,這層殼蓋在他九_九_藏_書們的臉上,像是難看的異教徒面具。她注意到行動敏捷,有著標槍一樣眼睛的一小撮塞拉睿人正直接向房間中央走去;兩個巨型的克洛根人棲身子人口外的陰影之中,守衛著大門,他們的兩條後腿就像史前的恐龍一樣粗壯有力。幾個圓形的沃勒人在房間里躑躅而行,還有一位輕盈美麗的阿莎麗族服務小姐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從一張桌子到另一張桌子,托盤中的酒水一滴都不會漏出來。
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他們現在正在找她。她一定要掩飾自己的行蹤。她現在要找個辦法訂一張出港的機票,而且還不能讓他們追蹤到她。她現在需要找一個假的身份,再不然就是賄賂某人讓她非法登機。如果她還待在這裏,一定會有人——
他哼了一聲,根本不相信她所說的話,但是卻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放了下來。卡莉能感覺到自己T恤下的皮膚開始發熱。
實際上,如果他們真的想要找到她,並不是一件難事。她以自己的假通行證留下了搭乘前往伊萊修姆港的穿梭機的記錄。但是她懷疑聯盟會派個人跟在她後面。
她又端起了酒杯,深深抿了一口,希望酒精能夠束縛住她野馬一般狂亂的思緒。當她昨天離開的時候,一切都似乎非常簡單:卡莉有證據表明她的上級正在秘密從事非法的研究,而且她決定向上面彙報此事。
「是的……我的意思是沒有。」她的酒喝得太多了,她的覺睡得太少了,西頓發生的事情對她又是個很大的衝擊,剛才她竟不能夠控制自己。但是她現在又能逐漸自己站穩腳跟,感覺安定了一些。她敏捷的思維又開始跳躍,剛才發生的一切所暗示的事情終於串了起來:她從一個頂級機密的研究中心逃了出來,而幾個小時以後這個基地就遭到了攻擊,她不僅僅是個倖存者,現在更是一個嫌疑犯!
那人也跟著抬頭看屏幕,假裝對這個事情感興趣,希望和她套套近乎。「應該是巴塔瑞人乾的好事。」他簡直就是沒話找話。
卡莉趕緊從他的身體旁邊跑開,以防有人走到這條小巷子里看剛才的一陣動靜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冒牌憲兵把她的手銬在了身後,不過沒有銬死。手腕上金屬圈非常松,卡莉甚至可以上下活動她的小臂——說不定她還能夠徹底掙脫手銬。她掙扎著蠕動著身體,不斷地扭動,先是臀部從雙臂在身後圈成的環之間向後伸過去,接著大腿后側也滑過了雙臂的環,一直到了膝蓋后側;她又躺在地上,向旁邊一倒,又將自己的腿穿了過去。她的手腕還是被銬著,但現在至少都在身前。
這兩個人既迷惑又關切地注視著這個年輕的女子。她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胳膊從那個人的手中移開,抱歉地朝他們笑了一下。
至少現在沒有人在向她的方向看。不過就算知道沒有人朝她的方向看,她也沒有感覺更好受一點。她現在處境不妙,再喝酒也不會讓事情好轉。卡莉把自己的飲料放在酒吧牆壁里凹進去的小檯子上,希望能集中精力整理一下思路,看看目前形勢如何。
十六個小時之前,她未經許可離開了西頓研究中心的基地。離開基地本身就是違法的;而且她在八個小時之後輪到她值班的時候還九九藏書沒有出現,這就罪加一等。擅離職守是相當嚴重的事件,可能在她的檔案里留下永久的記錄;而且,再過四個小時,她的狀態就會正式變成UA——未經允許缺勤,這是一項有可能被交給軍事法庭審判的罪行,後果可能是遭到不體面的開除軍籍,甚至是坐牢。
「別想跑,」他警告道,「我有權在必要的情況下使用致命的武力。」他的這番話讓卡莉遵從他的命令轉過身去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他別在腰帶上的武器。眼角的餘光一掃,卡莉認出他的皮套里裝的是一把阿西艾爾財團所生產的打擊者手槍。
人群當中絕大多數是人類。這並不奇怪,這間酒吧坐落在空間港口伊萊修姆的高級消費區里,從著陸港走路就可以到。伊萊修姆港是聯盟在天連邊界地區資格最老也是最大的殖民地。但是這裏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老闆是其他種族。巴塔瑞人影響力最大,桑德斯總是可以通過強壯頸部上窄窄的腦袋從人群中輕易地把他們分辨出來。他們的鼻孔非常大,三角形的鼻子卻幾乎縮在面孔里,鼻尖指向扁扁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他們臉上的毛髮又細又短,就像馬鼻子上蓋著的天鵝絨——儘管嘴巴邊上的毛髮又長又厚。他們的腦後有一條隆起的軟骨,從頭骨一直長到頸椎後面。
她先是侵入管理安全檔案的電腦為自己偽造了一張通行證,接著刷卡登上了一艘離開基地的太空飛船,幾個小時前到達了伊萊修姆。她準備在這裏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從腰帶上抽出一副手銬,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簡單地命令道:「轉過身去,中尉。把手放在身後。」
她放棄了抵抗。她的頭垂了下來,向命運屈服了。「不是我乾的,」她低聲說道,「和你們想的不一樣。」
那個人轉過身來,憤怒地吼道:「嗨,你看清楚了再走……」當他看到剛才是個清秀標緻的女孩子推了他一下,喊叫聲立即小了。
她強忍住嘔吐的本能,用手和膝蓋順著襲擊者的血爬到了他身旁,他還是一動不動,但仍在緩慢而斷斷續續地呼吸。卡莉長出了一口氣,她自己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憋著這口氣。她剛才狠狠打這個傢伙的時候沒有任何憐憫之情,那只是為救自己一命,但是現在她很高興自己終於不用為別人的死亡而負擔良心的責任。
卡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表示道歉,眼睛仍然死死盯著頭上方的屏幕。
聽到這些話卡莉有些吃驚,瞥了一眼這個人穿的是什麼服裝:聯盟憲兵的制服。他們已經發現了她。他一定在主幹道上就已經發現了卡莉,然後跟著來到這條荒涼的小巷子里。
黑洞酒吧位於伊萊修姆港的一條主幹道上。現在還不算特別晚,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她在繁忙的街道中穿行,漫無方向,只是覺得要不停歇地走來走去。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妄想症又緩緩盤踞了她的心智,她想躲開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還有每一個不經意的聲響。在這陌生的人群當中,她感覺太容易被傷害,而且也沒有必要暴露在這麼多人面前。
中尉卡莉·桑德斯是個聰明的女孩:她是聯盟最頂級的計算機與系統技術專家之一。她很有吸引力:她不執read.99csw.com勤的時候,基地的其他士兵無論幹什麼總是希望捎上她。她還很年輕:她現在才26歲,至少還可以享受半個世紀健康而富有成果的年頭。而現在,她知道自己處在鑄成終生大錯的邊緣。
她並不知曉倒在她身下的這個人為誰賣命,但是她可以肯定這個人是專門來尋找她的。這就是說,還可能有其他的人也在尋找她。他們可能已經在港口設好了崗哨,等她想要逃離的時候就收網;她現在身處陷阱之中,甚至不能回到大街上,更何況她現在衣服上全是血。
「卡莉·桑德斯?」這聲音不像是詢問,倒像是審訊。
「據報告沒有倖存者。另據消息,人類聯盟派駐卡馬拉的大使最近舉行了一個新聞發布會,宣布簽署了一項新的貿易條約……」
「該地區仍然在聯盟的調查之下,所以我們目前仍無法向您提供實時圖片……」
一條偏僻的小巷成為了她的臨時庇護所。她向這條窄窄小巷的深處飛奔,直到這個街區的盡頭才停下來。剛才主幹道上嘈雜的人聲和單軌電車的鳴笛聲現在都成了竊竊私語。
一隻有力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尖叫了起來。那隻手把她的身體擰轉過來,卡莉只看到前面是一個巨人的胸部,而且這個巨人還緊緊抓著她。抬起頭,她看到了這個人冰冷堅硬的目光。
良好的訓練以及腎上腺素挽救了卡莉。當然,還要加上對手的漫不經心。但是她的腎上腺素開始褪去,目睹眼前的可怕的一幕,她感到自己有了些發慌的跡象。她是個聯盟士兵,但是從來沒有見過實戰。她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對不起,這個報道讓我失態了。我……我在聯盟中認識幾個人。」
這下重擊讓那傢伙向後倒下去,軟軟癱在地上,血液阻塞了他的喉嚨,他不停咳嗽,發出低聲呻|吟。他的身體不斷抽搐,腿卻不斷地擺動想要抵擋卡莉的攻擊。但是卡莉現在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她並不知道這個冒牌貨是誰——雇傭兵或者是刺客——不過她知道如果不能擺脫他,自己只有死路一條。
卡莉迅速掃了一眼四周,發現還沒有別人躥到這個小巷中來,輕輕地出了口氣。她從那個人的槍套里抽出了手槍,確認保險是關著的,然後塞到了夾克裏面皮帶中間。她站起身來,一動不動。
挺住,加油,桑德斯!她腦子裡響起了前任教官的聲音,雖然具體的話是她對自己說的。你還沒有脫離麻煩呢。
卡莉隻身一人來到了這裏,但是好像酒吧里其他所有的人都成群結隊。他們或者靠在吧台上,或者擠在高高的圓桌旁邊,或者在舞池裡瘋狂地扭動,或者乾脆靠在牆邊。似乎每個人都在盡情享受歡樂的時光,與朋友、同事或者生意上的夥伴談笑、聊天。卡莉感到很奇怪的一點是,他們竟然能夠聽得清楚對方在說些什麼。這裏至少有五十對人在交談,喧囂永不停止,似乎要將房頂掀開,像浪潮一樣把她打翻在地。她試著把自己往小小的角落裡塞得更深一些,以逃避這裏的聲浪。
西頓的新聞改變了一切。她不得不重新考量一下目前的形勢。是不是因為她消失了,所以才發動了攻擊?很難想象這隻是偶然的巧合,但是她也看不出來兩個事情有什https://read.99csw.com麼聯繫。
當他把手銬銬在卡莉的右腕上的時候,她的下意識給出了一個尖銳的警告信號:哈涅·凱德爾P7才是所有聯盟人員標準列裝的制式手槍,而不是打擊者!
「不,不。我沒事的。謝謝你,謝謝。」她說話的時候退後了一步,「我要走了。不然我就要遲到了。你的飲料……實在對不起。」她一轉身,消失在後面的人群里,直奔大門。她悄悄回了回頭從肩上掃了一下那兩個人,他們都沒有追上來的意思。他們只是聳了聳肩,不再理會剛才奇怪的遭遇,又開始接著他們剛才的話題談下去。
卡莉轉身,被撞到的這個傢伙疼得跪在了地上。這一出乎意料的攻擊竟然使他一時眩暈過去。他的胳膊無力地擺在身邊,一條血液泉水般從他的鼻子、嘴巴里流出來,臉上現出一塊又濕又暗的血污:這正好成了卡莉的新目標,她用膝蓋狠狠地磕他的臉,讓受傷的地方傷勢更重。
沒有倖存者。這幾個字讓卡莉幾乎失去了知覺,就好像後腦上遭受了一記重擊。她昨天還在基地。昨天!如果她不是從這項愚蠢的研究中跑路,現在死定了。房間突然空出了一邊,卡莉知道自己要昏過去了。
「嗯?」卡莉喃喃說道,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身體的重量正靠在另外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身上。這個人把她扶正,然後放開——雖然他準備如果她再次倒下就馬上再把她扶起來。他用手抓著卡莉的胳膊安慰她,也可能是幫她保持平衡。
她咬緊牙關,決定把一切都搞定,不留尾巴。那個人的皮帶浸滿鮮血,卡莉摸索的時候一直瑟瑟發抖,直到她終於發現了手銬的鑰匙才停止發抖。打開手銬比把手銬從身後繞到身前還要麻煩。她用牙齒咬住鑰匙,往鎖孔裏面塞。這幾分鐘令人崩潰,但她終於聽到了打開的聲音,左手腕上的手銬應聲而落。一隻手自由了,她又只花了幾秒鐘就把另外一隻手腕上的手銬打開。現在她自由了。
她的對手蜷成一團想要保護自己。卡莉猶豫了一下,看見他的手正向腰部的槍套摸去,想把槍掏出來。她上前一步狠踩他的手指,踩完又踩,直到把他的手指踩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的白骨。
就在意識到這一異常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左腕也被銬上了。在求生本能和腎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卡莉猛地一甩頭,與這個冒牌聯盟憲兵的面部撞了個正著。
「你認識基地中的人嗎?你在那裡有朋友嗎?」
她現在只有一個選擇。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冷卻狂亂的神經,離開了剛才襲擊她的人,向遠離喧囂大街的方向走去。她整個晚上都穿梭于伊萊修姆的背街小巷當中,小心翼翼,避免被發現,慢慢靠近唯一能夠尋求到幫助的人的房子。而她曾向母親許諾再也不和這個人說一句話。
不過,顯然巴塔瑞族最獨特最毫無爭議的特點是他們有兩對截然不同的眼睛。一對分得很開,長在面部角上突出來的骨槽中,這也讓他們的頭骨都長成了鑽石的形狀。第二對眼睛就小一些,之間的距離近一些,長在臉的上部,前額中間的下面一點。巴塔瑞人和你說話的時候總是習慣用他們的四隻眼睛盯著你,對於只長了兩隻眼睛的種族來說,要想弄明白究竟應該九*九*藏*書看著他們的哪一雙眼睛總是非常困難。不能保持眼接觸總是讓其他的種族不知所措,而巴塔瑞人總是利用這一點在談判或者討價還價之類的情況中謀取好處。
她心中一陣警覺,想要退後一步,左扭右轉想要掙脫這個人的控制。不過這個人的手指深深地掐住了她的鎖骨,她疼得夠嗆,只好停下。
她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抵抗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她是無辜的,現在她只能在軍事法庭上證明自己的清白。
卡莉仔細回想著所有聯邦工作人員在入職培訓時所接受的基本格鬥訓練,輕鬆避開兩條亂蹬的腿。她的手還靠在背後,所以現在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雙腳。她在這個四仰八叉的人身邊,仔細找准了面部和胸部,用基地配發的戰鬥靴的金屬制足尖和重重的後腳跟拚命踩他。
「卡莉·桑德斯中尉,你因為涉嫌背叛聯盟而被逮捕。」
她警惕地朝酒吧四周看了看,緊張地喝著自己的飲料。桑德斯把身體又向自己的小角落裡挪動了一下,希望沒人能注意到她。她的身高和身形都很普通,唯一一點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一頭及肩金髮——在這個基因特性越來越不明顯的時代,天生的金髮幾乎絕種了。不過她的金髮也不那麼純——有幾縷像是棕色的頭髮。這個年代,依然有不少人類把自己的頭髮染成金色。她站在人群中也並不出眾,這令她在這裏很輕鬆地沒有成為大家矚目的焦點——黑洞酒吧被人群擠得滿滿的。
這個傢伙嘴裏滿是碎牙和血污,擠出模糊不清的求饒聲和慘叫聲,但卡莉不去理會。他現在還是清醒的,所以依舊是個威脅。卡莉猛踢他的太陽穴,可能把他的頭骨都踢碎了。他的身體一陣痙攣,接著軟軟地攤開了。卡莉又朝他的肋骨上狠狠踢了一腳,卻沒有任何反應,這樣卡莉才敢確認他確實完蛋了。
她越想越多,越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將向何處去。她不敢說自己的上級就是一個人操辦此事,也不敢說這項非法的研究不是來自更高級別的命令。如果她找去彙報的那個人正好是第一個下命令讓他們從事此項非法研究的人呢?事情會有所改變嗎?還是被他們隱瞞起來?她是否有可能把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搭進去,或者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後果卻是白白蹲大獄?
直到她持續失蹤超過二十個小時才構成犯罪,所以她還有一點點時間考慮一下該做什麼。
其實這幾個小時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從她一開始接觸這個棘手的問題,心裏就一直不斷地在掙扎。卡莉太煩,睡不著覺,也不敢回到西頓面對那些指控,她害怕那些壓力。她從一個酒吧走到另一個酒吧,每個地方都只喝上一點點就走,這樣才能讓自己冷靜一些。她從來不在一個地方待太長時間,害怕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她一路經過了酒吧、休閑屋和夜總會,期望能夠找到突然閃現的靈感奇迹般解決自己現在的煩心事。
就在卡莉步履蹣跚,拚命讓自己不要有因為暈厥而倒下去的一刻,她剛才撞到的人一把扶住了她。「嗨,怎麼啦?」他的聲音中透出真心的關切,「你沒事吧?」
她走出酒吧時,感覺又暗又冷。西頓遭受滅頂之災的新聞讓她忍不住抽泣了起來,但夜晚的涼風讓她腦子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