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單獨相處一會兒，怎麼樣？」他們一起走到大廳里的時候，次郎悄聲說道，把手扣在卡莉的腰上。

「讓我猜一下，」次郎又微笑道，「你官大一級，壓著他同意了。」

「能不能等一下？」卡莉問道，「次郎正在讀取她的數據。」

「你沒法證明，」卡莉警告道，「而且你不能因為猜測就拒絕他的要求！除非你想被炒魷魚。」

這是個沒有惡意的玩笑，次郎總是拿她的從軍經歷打趣。但是這讓她想起了尼克拿她跟亨德爾相提並論。

卡莉和次郎對她這種不尋常的舉動已經很熟悉了，沒有再打擾她，離開的時候連再見也沒有說一聲。

「你可以讓一個女孩不再是士兵，但你不能讓你自己軍人的氣質消失不見，」他笑著回答道。

亨德爾個子很高，有一米八三還多一點。脖子、胸部和胳膊都很粗壯，嘴巴上面和下面的鬍鬚都修剪得整整齊齊，蓋住了下巴和上嘴唇，但是臉頰上乾乾淨淨。他的頭髮帶一點棕銹色，還有他的名字顯然說明他有斯堪的納維亞血統。然而，他暗色調的皮膚和家族姓氏米特拉又暗示他的混合血統，實際上他是在新加爾各答的郊區出生的，這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區之一。

次郎的手放了下來，故意誇張地大叫了一聲，彎下身子，假裝喘氣。卡莉白了他一眼，繼續向前走。

卡莉喜歡亨德爾，但這是他陰沉的生活觀的一個例子。他說的話當然有一部分是真的——確實有幾個生物異能者的行事方式就好像他們自己受到稟異天賦的垂青，無堅不摧。但是他們的天賦是有限的，他們需要時間產生質量效應場，需要集中注意力，全神貫注。一兩次令人大開眼界的生物異能展示之後，疲勞很快就會襲來，他們會虛弱不堪，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

「你太關心她了。」

「他在生氣，」卡莉回答道，「他覺得你對他很不公平。」

震擊器——小型電擊武器，奧爾德林實驗室生產，能把學生打得失去意識——升華計劃中所有人員的標準裝備，用於預防某個學生對計劃職員或者同學進行嚴重的生物異能攻擊。依據法律規定，所有的非生物異能職員都應該在工作時隨身攜帶震擊器，但是卡莉公開反對這條規定。她憎恨震擊器。震擊器有可能會讓各方回到「生物適應和訓練」那種計劃中各方互不信任並非常恐懼的狀態中。而且，在升華計劃多年的執行中，從來沒有職員需要使用震擊器。

「少扯軍隊里這一套。」她疲憊地說道。

「她很喜歡次郎，」卡莉解釋道，「他自己也能做得很好，你不用像一個寵愛過度的家長一樣在他身邊轉悠。」

「也許校董會在一開始是對的，」卡莉嘆了一口氣。「這對她來說太難了。」

亨德爾又恢復了步速，卡莉ｒeａd.９９ｃｓw.cｏｍ又落後了他一大步的距離。每走幾步卡莉就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

「剛忙完。」次郎微笑著回答道。

「嗯？」他說道，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看。他這才注意到她。「對不起，我太急了。」

「看看吉莉安。」

次郎聳了聳肩，他的表情顯示他很認真。

「這一點也不好玩！」卡莉喘著氣，又用手肘推了他一下。

「危險？什麼樣的危險？」

第三起事故最具毀滅性，最初的報道說這是人類歷史上最糟糕的有毒物質災難。一艘滿載的艾德菲爾一艾什蘭德公司的運輸船在大氣層爆炸了，所有的船員都死了，致命的零號元素潑灑在整個楊多阿殖民地上空形成陰雲，數千名在孕育中的孩子受到影響。

「讓他看看你學習課程有多麼努力。」

卡莉看著他走開，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吉莉安心思極為縝密，她能讀懂其他人的感覺，然後作出反應，而且這個小女孩很信賴亨德爾。如果他告訴吉莉安父親要來，幾乎可以肯定她會跟著他選擇不同意探訪的立場，採取被亨德爾感染的對立行動。這對格雷森來說太不公平了，對他的女兒也不公平。

有幾箱子的文件都是生物異能者炫耀超能力的案例：有的人在賭場的輪盤賭或者擲骰子的時候出千；有的人在籃球比賽的時候改變球在空中飛行的軌跡；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和他人開玩笑，抽走他們屁股下面的凳子。他們這些行為的後果通常很嚴重。據已經查清的案例，憤怒的匪徒會為這些小小的冒犯襲擊甚至殺害生物異能者——當時他們變得無知而且恐懼，採取了過激的極端行為。

「你剛才去找尼克了？」他問道。

「我負責這一塊的安全工作，」亨德爾反擊道，「所有的探訪要求都要經過我的許可。」

格雷森上次來探望女兒的時候給了她一件衣服，那差不多已經是九個月之前的事情了。卡莉懷疑這件衣服是否還合身，但是她不會問這個問題，這樣非把氣氛破壞了不可。

吉莉安的生物異能和班上其他同學之間的差別一開始比較大，而現在就更大了。除了這點優勢，吉莉安在將生物異能轉換成可以見到的效果的時候有很大的困難。由於她獨特的認知過程，她一直掙扎著領會集中注意力的技巧，這樣才能讓身上的增幅器與大腦的電子脈衝協調起來。簡而言之，她還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能力，而且似乎沒有一個老師知道怎麼去教她。

「她會處理好的，」卡莉說道，眼睛眯著。「我會告訴吉莉安她的老爸要來。你回到辦公室去，批准格雷森的請求。」

卡莉關上禁閉室的門，注意到亨德爾從大廳走過來。亨德爾穿著他日常的那一套衣服，黑色的褲子和黑色的保ｈｔtｐｓ://ｒｅａｄ•９９csw.cｏｍ暖長袖襯衫。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的主意。」她也別有意味地笑道，手裡拿出萬用儀。

「我敢打賭他等不及想要再見到你了，」他說道，語調中洋溢著生氣。

「尼克身上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她向他保證道，「他會得到教訓的。我們最終會讓他明白的。」

「嗨，為什麼你今天晚上不早點下班呢？」他提議道。「我可以幫你打卡。你到我的房間來，你可以舒舒服服在那兒待著，放鬆一下，然後我忙完了就可以去找你。」

現在這兒有人像一名士兵一樣走路了，她想到。

希望上帝保佑以後也沒人使用震擊器，她這樣想。她大聲問道，「那我們這樣著急地是去哪兒？」

「吉莉安今天幹得很棒，」次郎又說道，轉過頭向小女孩微笑。「對吧，吉莉安？」

「小心，士兵，」他說道，站直了小跑著跟上她。「你不能這樣毆打無辜的平民。」

「她仍然不和其他孩子交往。而且她落後于班上其他人很多。」

「和她的父親見面也許會有所幫助，」次郎建議道，不過也沒有抱太大希望。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亨德爾知道格雷森要來，是啥反應？」

卡莉停了下來，緊緊抓住她的夥伴的手肘，這讓大個子趔趄了一大步，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被廣泛認可的科學認為，生物異能潛力是在幼年早期建立起來的，而且能力固定，穩定在一個不變的級別上。升華計劃之類的項目的目標就是教授生物異能者如何完全利用其天賦，把他們的內在能力全部開發出來。就吉莉安而言，在學校進行的常規測試表明她的生物異能一直依循一個不太規則卻無可否認的上行曲線——這在以前聞所未聞。

亨德爾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是終於識趣地閉了嘴。

吉莉安的房間在寢室樓的另外一端，那裡雜訊更少，侵擾更少。卡莉走到門前，她似乎已在自己的臉上貼上了一副歡快的表情。她舉起手輕輕敲了敲，但是答話的不是小女孩，而是次郎。

「是啊，沒錯。」卡莉挖苦道，「這要看怎樣才對她最好。你個人對格雷森的感覺和這個完全沒有關係。」

「我對次郎並沒有成見，」他安慰她道，雖然她也知道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兒。「但是吉莉安和其他學生不一樣。」

吉莉安十二歲，和尼克一樣大。事實上，升華計劃中幾乎一半的孩子來自差不多相同的年齡段。十三年前發生了三起重大的工業事故，每個事故都發生在不同的人類殖民地上，前後一共相差四個月。發生的環境很可疑，但是調查顯示這些事故之間並沒有關聯。當然，這並沒有平息超網上陰謀論主義者的猜測，他們拒絕相信這隻是一串疏忽和巧合導致的事故。

「如果我認為探訪會對孩子產生九_九_藏_書威脅的話，我可以拒絕父母的要求。」亨德爾冷酷地回答道。

小女孩向他們轉過頭，現在她卻一臉陰沉。「我可以穿他給我的衣服，」她說道，聲音遙遠而空幻。

「別看著我，」卡莉笑了笑，但卻不同意他的看法。她又緊趕兩步，免得被甩開。「我就從來不帶震擊器。」

雖然絕大多數人沒有受到長期的有害影響，但是幾百名孕期中的孩子表現出了明顯的綜合征，從癌症到器官損害，出生缺陷，甚至是自然流產。然而，確實有一些孩子與悲劇性的統計數據毫不沾邊兒，經過診斷，三十七名孩子不僅完全健康，而且在不同程度上擁有明顯的生物異能潛質。他們現在都在格里斯姆學院。

「他很幸運，」亨德爾低聲說道，「在我當年的時候，他的腦袋會挨上一記重拳，打得他耳朵出血。現在我們擁有的手段只是禁閉和說教。所以現在這些半大小孩一個個牛逼哄哄的，乳臭未乾就像個朋克。」

「你這樣哪是無辜平民，」她說道，「而且，現在我也是平民了。」

「對不起，」他道歉說，笑容立即消失了。不過過了一會兒，他又笑容滿面。

「我需要把作業做完，」吉莉安突然說道，現在她突然想起來學業的事情，把功課擺到第一位。她的思緒一下子鎖在學習的念頭上，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顧。她轉回到電腦屏幕前，定定地看著屏幕不動。

吉莉安有開心的日子和不開心的日子，不過她和卡莉說話，這就暗示今天是個好日子。

出於某種原因，亨德爾從來對次郎不太熱情。可能是年齡的差異——次郎是職員中最年輕的成員之一。也可能是因為個性的衝突——次郎是個樂天派，總是嘻嘻哈哈，性格外向，健談，而亨德爾一言以蔽之，就是個禁欲主義者。

「進來吧。」

「他會認為這隻是一個大玩笑……直到酒吧裏面的其他人被惹毛了，在他沒注意的時候用酒瓶把他腦袋開瓢。」

亨德爾走得很快，明顯有什麼目的，邁著又大又快的步子。他不去理會經過的房間中孩子們投過來的好奇目光，只是緊緊皺著眉頭，讓自己有意看著地板。

「不行。」她堅定地說道，「我不希望她從你那裡聽到這個消息。」

「這很有趣，」他回答道，「這句話竟然是你說的。」

卡莉知道他指的是生物異能，而不是學業。甚至就是在升單計劃里這麼多天才少男少女中間，吉莉安也非同尋常。在一歲的時候，她就被診斷為輕度的自閉症，這幾乎讓校董會拒絕她的入學申請，最終他們還是仁慈地同意了，部分原因是因為格雷森慷慨地捐了一大筆錢，部分原因是吉莉安展示了比其他孩子……或者說在短短的有記錄的人類生物異能史上，比其他所有人更大的生物異能潛力。

「我有些激動九*九*藏*書人心的消息，」她說道，走過去站在次郎身邊。

門打開了，吉莉安坐在桌子旁邊。她瘦瘦的，身形很突兀，是她年齡組中個子最高的孩子，比其他人都高十厘米。她細細的黑髮幾乎垂到肩上，兩隻大大的眼睛在她的瓜子臉上分得很開。卡莉猜測她和媽媽應該長得很像，因為除了細長的身條，她和格雷森幾乎沒有什麼真正的相似之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也許應該有個老師用震擊器打他一下。」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嗨！」亨德爾迅疾如風地走過，似乎對她視而不見，卡莉吃驚地喊道，「看看你要去什麼地方！」

「跟你想的一樣，」她說道，「他在想辦法拒絕格雷森的要求。」

「別在孩子們能看見的地方這個樣子，」她斥責道，開玩笑似的推開他，他縮了一下，但是沒有放手。

「吉莉安需要日常的生活，保持穩定，」亨德爾堅持道，「你也知道如果她的日程被打亂了，她會非常不安。如果他想成為她的生活的一部分，他可以像其他父母一樣，一兩個月就來看望一次，而不是在他方便又順路的時候一年才來一次。這種不請自來的探訪對她太難了。」

「需要有人讓小孩們堅強起來。」亨德爾警告道，「不然他就會成為那種跑到酒吧泡別人女人的傢伙，然後動起手來的時候用生物異能把對方干倒。」

「那是因為他為你的機靈而感到自豪。」次郎又說。

「這和他讀取數據沒有任何關係，」亨德爾低聲說道，「格雷森想要再來探望一下他的孩子。」

她瞄了周圍一眼，確保只有他們兩個人在走廊里，然後迅速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別讓我一等就是一晚上。」

「我覺得他們還只是十來歲的孩子，而不是生物異能者，」卡莉淺淺笑著提醒他。亨德爾的語氣總是很強硬，但是她知道亨德爾絕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自己工作中的孩子們。

「我會處理好的，」他低聲說道，然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回到大廈的行政辦公室一邊。

卡莉沒有理會這句話。她和亨德爾在吉莉安身上花了很多額外的時間和精力。實際上這對其他學生並不公平，但是吉莉安很特別。她比其他人更需要幫助。

「我想是的，」小女孩嘟囔道，但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和其他任何小孩在一起，卡莉都會坐在桌子邊上，或者把手放在他們的肩膀上安撫他們。但是對吉莉安不一樣，有時候甚至是最輕微的指尖對皮膚的接觸也會讓她產生過激的反應，好像在用火鉗燙她。而另外的時候，她的所有感覺又好像都湮滅了，好像神經末梢完全壞死。這讓每天都需要進行的讀數工作非常困難。幸運的是，吉莉安似乎對次郎反應不錯，他似乎總能得到數據，而不讓吉莉安感到不適。

「他想九九藏書要後天就來！」亨德爾反對道，「我需要看看吉莉安是不是同意。如果他再等幾個星期，讓她心理上再適應一下，會更好。」

「這兒都搞定了？」卡莉問道，問坐在房屋角落裡對著裝備忙乎的助手。

「他是個癮君子，看在上帝的分上！」

吉莉安帶著被打擾的緊張感看著屏幕上的作業。有時候她會像這樣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然後，如果她的腦海里有什麼不可探知到的開關撥動了一下，她就會爆發，一陣激動，在電腦上打出答案，速度太快，有時候她的手指看上去一片模糊。她的答案，從無例外，總是百分之百正確。

「我們可以回到吉莉安的房間裏面去，」他建議道，把卡莉拉得更近。「她甚至不會知道我們在那兒。」

「吉莉安似乎今天表現不錯，」她說道，急切地想要轉換話題。

卡莉覺得他的父母還住在那裡，雖然他的父母已經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和老爸格里斯姆的關係就不怎麼樣，但與亨德爾與父母的關係還沒法比。他已經有二十年沒有和父母說話了；自從他們拋棄了他，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把他扔到「生物適應和訓練」計劃中以來就沒有交談過。「生物適應和訓練」計劃和升華計劃的開放性截然相反，升華計劃有格里斯姆學院的支持，而「生物適應和訓練」計劃在聯盟最機密的軍事研究所巾進行，最後以慘敗告終。項目背後的主使人希望「生物適應和訓練」計劃的執行者不受到其家庭的干涉，所以他們想盡辦法讓父母們相信生物異能者非常危險。他們讓父母們為自己的孩子感到羞恥，甚至害怕自己的孩子，希望在學生和家庭之間掘出一條鴻溝。就亨德爾而言，他們做得相當成功。

「是不是該認真考慮拒絕他的要求呢？」卡莉驚恐地問道，「他是她老爸！他有這個權利！」

亨德爾抬起眼睛，充滿疑惑。「你沒有在一邊監視嗎？」

吉莉安皺了皺眉頭，愁眉不展地穿上了學校的制服。她穿上衣服，眉頭展開，笑容又回來了。「他喜歡談些學校的事情。」

「我和你一起走。」她提議道。

次郎只有二十五歲，是個帥哥，而且身材勻稱。他的體型是美洲祖先和亞洲祖先的良好綜合體，頭髮染成了暗紅色，做成又尖又長的一團糟髮型，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次郎總是帶著輕鬆自信的魅力，頑皮的笑容也讓他在比他小的孩子當中更受歡迎。

「我打賭他寧願看到你穿著學校制服，」次郎不失時機地敲邊鼓。

年齡懸殊的姐弟戀，她意識中的一個角落這樣責罵自己。她尖銳地想要忘記這一點。

她等著吉莉安的回應，看到小女孩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她鬆了一口氣。次郎也注意到了吉莉安情緒的微小變化，迅速作出反應。

「你爸爸要來看你。他過兩天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