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貨艙的箱子是開的,但是裏面卻沒有東西。機組同事都死了,就橫七豎八地躺在被開槍打死的地方。幾個全副武裝還穿著護甲的人正在搜索裏面,看還有沒有倖存者。這幾個人肯定不是奎利人,因為個子都太大了。這時他的思維突然停頓了一下。他看到,菲達、利格和安娃站在面前,端著槍指著他。走近了看,他花了一會兒工夫才認出這幾個人都是冒牌貨。但是已經太晚了。一個人開了槍,子彈撕開希洛的大腿,把腿上的肌肉掀開了花。他一聲慘叫,扔下武器。三個人一擁而上,兩個人把他按在地上,第三個人在他面前用槍指著他,希洛瘋狂地扑打,他的神志已經因為悲痛而麻木,意識不到掀翻大腿肌肉的疼痛還有腦袋被槍指著的威脅。
「車廂鎖死了。」
「貝塔小隊,下來與我們在會合點見面。阿爾法小隊,繼續觀察,警惕增援。」
車子離她們還有不到五十米的時候,菲達舉起了手,掌心向前。就像商談會面細節的時候她要求的那樣,車子停了下來。他停在十米遠的地方,利格和安娃舉著突擊步槍,瞄準了剛到的訪客。
「格洛?」她問道,確認面罩後面這個人的身份。「你來這兒是來搶劫我的嗎?」這就是她回應的方式,朝指著自己胸口的武器點了點頭。格洛高高舉起手,與菲達和手下不同的是,他什麼護甲也沒有穿。
看起來這個小混蛋說中了。
奎利人俯下身靠近他,他的槍隨手掛在手裡。「你是誰?」
希洛伸手按下無線電上的通訊傳輸按鈕。
「七二六九,」他回答道,利格輸入了這串數字。然後所有的罪惡都迸發了。
儘管他現在焦躁不安,他的腦筋卻拼出一幅圖景,認清誰在講話。菲達警告過他們要小心這個準備會面的人:一個背叛自己人民的放逐者。現在艾登那已經落入了他們的陷阱。希洛意識到無助和絕望,身體隨著軟了下來。
「我是格洛·梅克·瓦斯·烏塞拉。我問你最後一次。你是誰?」
他想,幸運不是我們奎利人經常能想起的概念。這時車子在裝卸門下面停下來。
西奈阿德號上的東西出毛病並不是什麼稀九九藏書罕的事情。就像所有的流浪艦隊中的戰艦、運輸船與車輛一樣,這些車船都曾經有過狀態良好的日子。絕大部分型號的戰艦都早該退出現役,或者是被扔到垃圾堆中去。而奎利人缺少金屬和資源,沒法這樣奢侈。
「你沒有權力用那個名字!」希洛喊道,他的聲音在頭盔內回蕩。「你是瓦斯·內達斯,格洛·納爾·塔西!」
一秒鐘之後傳來了回答,但是靜電干擾太嚴重,他什麼也聽不清。
他抽出腰帶上的手槍,踢開擋在路上的桌椅,飛奔過去支援機組同事。他沿著貨艙的滑梯半爬半滑下去,但是他的腦子從來沒有停下來,想他趕到那兒可能已經晚了。
「可能船上還有三四個人。」奎利人提醒他。
「準備好,」希洛對著艦載對講機說道,「菲達正在回來的路上。」
「我可不會僥倖行事,」她回答道,「尤其是對你。」
「你一個人來的?」
他衝進貨艙,卻僵住不動,眼前的景象讓他猶疑不決。
她不相信格洛。格洛是個奎利人,但是如果這個傢伙不是頭頂長瘡腳下流膿壞透了,也不會被從艦隊中趕出去。這就是為什麼她拒絕在歐米茄同他見面:太多地方可以打伏擊。他一開始拒絕了,但是最後他終於同意和她在謝爾巴見面,這兒離維諾斯恆星系不遠,荒涼而無人居住。
奎利人走下了車。「我們有三個目標,」一個聲音在環境服頭盔中的耳機里說道,「阿爾法小隊幹掉右邊那個,」他平靜地說,「貝塔小隊幹掉左邊那個。中間那個留給我收拾。」
「你把他的面罩打碎了。如果他感染了什麼東西死掉的話,我的老闆會很生氣。」
「聽起來好像他們車子的無線電出了點問題。」
「我覺得你現在可以停下來了。他們現在都死了。」
「消停點兒,我們就饒你一命?」站在他前面的那個人用極為標準的奎利語對他說道。
他沒有回答。
謝爾巴的空氣還是——幾乎——可以呼吸的,但是這兒的溫度太低,永遠在冰點以下,所以不適合定居或者種植。而且地表只有普通的低丰度金屬和礦藏,所以採掘也沒有什麼經九九藏書濟效益。這個世界沒人在意——落後、空空蕩蕩。如果格洛準備欺騙她們,在這兒交易會讓他再三考慮是否值得一試。
佩爾站起身,收起槍,插到背後的簡易槍扣中。
雖然她的氣密環境隔離服能在最寒冷的環境中保護她,菲達還是在發抖。她腦子中的一個角落希望忘了這個交易,轉身離開就好。但是格洛向她許諾可以賣一些空氣凈化線圈,以及化學反應催化劑,而艦隊中的若干飛船正急需這些零件進行更換。儘管她個人持保留意見,但是她無法保持冷靜的頭腦拒絕他提供的交易。
菲達加祖·瓦斯·艾登那從地面執勤車上下來的時候,調整了一下掛在腰帶上的手槍。她在艦隊的時候,從不帶手槍,但是每個離開流浪艦隊安全區的奎利人在任何時候都全副武裝。
無歸屬的船員,沒人生養的兔崽子格洛。被驅逐的人。沒人搭理。千人唾罵。
「進入密碼是什麼?」菲達喝令道,朝格洛的方向威脅地揮舞了一下手槍。
「為什麼她沒有首先呼叫我們呢?」過了會兒揚聲器中傳來回答。
佩爾太高了,沒辦法裝做奎利人混過去,但是兩個女人的身高和身形都正好。她們的臉被頭盔擋住,再穿上衣服和外套,很難從外面把她們與遇難者分辨出來。
純粹由於本能的恐懼,他的腎上腺素又大量分泌,給了希洛的肢體新的力量。他掙脫了抓著他的那兩個人,弓起身來。他翻身用膝蓋支起身體,想要站起來跑開,但之前大腿挨的那一槍把肌肉變成一團血液和碎肉,無力支撐。他向前倒下,面部重重撞到卸貨艙的鋼鐵甲板上。
在艦隊中,有幾種罪行會導致流放:謀殺,多次暴力侵犯他人,對生活艦或者食品供應艦的直接破壞或者妨害。但是格洛的違法行為——試圖向採集者出售奎利人——看起來更為可惡。忠誠是奎利文化的基石,流浪艦隊的生存需要社會每名成員精誠合作。為了個人私利而販賣奎利同胞嚴重違背菲達的價值觀,這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行。
利格和安娃是艾登那的兩名手下,她挑這兩個人出來和自己一起執行這個任務。她們兩個人
九_九_藏_書也爬了出車,站在艾登那兩側。她可以看到這兩個人很緊張,更反襯出自己的緊張。「他們可能有武器,但不會穿戰鬥服。記住,你至少要抓一個活的。如果可能的話,留著飛行員。」
「我猜你要再修修,」希洛笑著回答道,「不過還是要小心,以防萬一。」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翻過來。但是他無力抵抗。他趴在地上,直直看著天花板上的頂燈,但是沒法動作或說話。藍色霧氣越來越重,逐漸吞沒了他,整個世界都離他而去。他在徹底陷入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個人類說的。
「我聽不到你,菲達,你那邊一切都好嗎?」
「就在那兒。」一名同伴指著廣漠的藍色平原說道。謝爾巴貧瘠的地表絕大部分都覆蓋著藍色的平原和綠色的岩石構造。
「我上個星期才修過的!」那個聲音反對道。
從瞄準鏡中的視野看過去,甚至在這個距離上,他也非常自信自己的小隊能夠擊中目標。但是這些奎利人都全副裝甲,一梭子子彈就能穿透她們裝甲服的動能護盾並且在她們跑到車後面掩蔽好自己之前全部幹掉的可能性不是很高。如果要讓計劃執行下去,格洛還要完成自己的工作。「直到我發出信號之前,都不要開火。」他命令道,用槍瞄準了中間的那個奎利人。
一輛小型飛行車從遠處朝她們飛馳而來,捲起綠松石色的煙霧。菲達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朝遠處的地平線張望,看有沒有其他車輛的蹤影。她什麼也沒看見,鬆了一口氣。
到車上去!菲達的意識朝她自己嘯道,她作出了反應,趴在地上用腹部撐著向車子爬過去。她根本沒有感覺到射入自己後腦終結生命的那顆子彈。
「菲達,我是希洛,你能聽到我嗎?」
「他們降落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他們在哪裡了,」佩爾告訴他。「大概離這兒十公里。」
格洛車子背後車廂的炸彈隨即爆炸,發出強烈的閃光。氣浪把車子旁邊的奎利人甩到空中,又重重擊倒了其他的幾個人,格洛也被氣浪掀翻在地。
「準備好,」一名奎利人朝格洛的車子走去的時候,佩爾朝步話機低聲說道。
這一次手槍的read.99csw.com力量更大,打碎了頭盔的面板,玻璃裂開了。未經過濾的空氣——被細菌和微生物污染——帶著不熟悉又讓人恐懼的氣味,直衝鼻子。
一個比針尖還小的超加速彈頭毫不費力地穿過護甲上的燒融護板,擊中了菲達,閃光撕開了她的肩膀,痛苦之至,護板下面的血肉翻湧。這股強大的衝擊力道讓她打了個滾,手槍從手中飛出。她倒地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膝蓋骨也裂開了,菲達的慘叫與明顯的高能子彈撕破稀薄空氣的嗖嗖嗖聲音交雜在一起。
謝爾巴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標準的0.92倍,所以他就算要受到環境服的限制,也有充裕的時間慢慢來。他花了五分鐘來到大屠殺的現場。格洛在那裡等著他,還有來自貝塔小隊的兩個女人。他們已經從死去的奎利人身上剝下了衣服和裝備。彈孔撕開了黑色的衣服,上面全是血,但是直到最後,沒有人注意這些細節。
「貝塔小隊——目標鎖定,」另一個聲音也確認道,這回是個女性的聲音。
艾登那艦隊偵察艦西奈阿德號上的飛行員,希洛·賈·瓦斯·艾登那,看到菲達的車子從地平線上開過來的時候,很有些吃驚。
這次的回答是刺耳的無線電尖叫,希洛無奈地放棄了,關上對講機。
佩爾一直在開火,一槍又一槍地把子彈打到已不再動彈的屍體里,直到他聽到頭盔中傳來格洛的聲音。
「你是誰?」他還是沒有回答。
希洛總是在想這些湊合著用的修補可以讓這輛車再挺多長時間,直到他們最終不得不承認失敗,把它拆成零件。希望是再過幾個月,如果他們運氣好的話,還能再撐一年。
菲達扣動了扳機,但是什麼也沒發生。她低頭一看,槍上的狀態指示器正閃著紅光——自動瞄準系統已經過載了。她嘴裏罵著,將握把上的按鈕切換至手動,心裏明白剛才的衝擊使這支槍失靈,自己的動能護盾也可能損壞。
爆炸的力量推倒了菲達,她踉踉蹌蹌倒在地上,但飛快地一個打滾又站了起來,抽出手槍向格洛開火,格洛此時還站在地上,用手護住頭。
格洛點了點頭。「如果你想看看的話,零件在卡車後面。」
菲達抽read•99csw.com出手槍,用它指著格洛,點頭示意利格去查看車子。他慢慢走過來,武器還舉著。這輛車是個很簡單的小貨車,駕駛艙只能容納兩個人,後面有個載貨拖車。拖車車廂比一個四方盒子複雜不了多少,有一個垂直的滑動門可以打開關上以方便卸貨。利格按下車廂邊上面板的按鈕,但是滑動門卻沒有打開,相反,面板發出尖利的嗶嗶聲,閃動紅光。
佩爾趴在一英里之外的一塊高高的淺綠色岩石上,看著奎利人走進自己沃爾科夫狙擊槍的射程之內。因為格洛在他原來種族中的名聲不佳,佩爾曾懷疑奎利人會不會來。但是奎利人向他保證,她們會來的。
她能看到利格的屍體,就躺在爆炸掀飛他的地方。近距離的爆炸衝擊震裂了他的面罩,臉上血肉模糊。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一隻眼睛瞪著她,已經沒有生命,不再眨動。敵人還在不斷浪費子彈射向屍體,利格的屍體還在抽|動,肌肉還在痙攣。
三個人跳下車,一個人打手勢,意思是讓護衛艦打開卸貨門,這樣他們就可以把裝貨的箱子開車運進去。希洛從椅子上坐起來,朝貨倉走去,這樣他就可以幫忙把貨物放到機艙里。他才走到一半,擠過小餐室桌椅的時候,聽見了交火和尖叫的聲音。
這幾個奎利人在耐心等待聯繫人到來。很快,菲達能聽到車輛的引擎作響,輪胎劃過粗糙不平的地面,這裏的空氣十分稀薄,無論什麼東西聽起來都尖利刺耳。
「你有沒有定位他們的運輸船?」佩爾走過來的時候,格洛問道。就像那個女人一樣,他用屍體上剝下來的衣服隱藏自己真實的身份。
「開火,」他說道,佩爾平穩順滑地扣動狙擊槍扳機,聲音堅定。
「阿爾法小隊——目標鎖定,」一個聲音回答道。
格洛,烏塞拉艦隊的成員。
「我在問你的名字,」他重複道,用手槍的槍柄敲希洛的腦袋側邊,希洛頓時眼冒金星。
有個人重重踩到他背上,勁道很大,他暈了過去。他馬上感覺到自己後頸上尖利的刺痛,然後他的意識陷入一團溫暖的藍色霧氣。
手槍再次猛擊他的腦袋,他的牙咬到了舌頭,嘗到嘴巴里血腥的味道,但他還沒有喪失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