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愁眉苦臉道：「咋這麼巧，就讓海民和他家勝利碰上了，我們哪兒爭得過他呀！」

文書急忙道：「嫂子，別忙了。酒我已經喝了，也不坐了，還要去大隊守電話呢……趙大哥，我知道你人正派，從不低頭求人。海民是基幹民兵，打槍還獲過獎狀，明擺著該去當這個兵……但人家有丁主任，有大隊那幫支委們替他說話，你可不敢大意。地區、縣上你不是有戰友嗎？該找就找，等通知書一下就晚了……趙大哥，我走了。」

楊參謀走過來，看著趙海民輕輕地點點頭笑了，然後比劃著對孫團長說：「有印象。團長，目測那天我還加了一腳！還有這位大叔，就是那天摔醋瓶子的！」說著，眼睛不自然地落到趙海民的腳上——一雙已經爛了幫的膠鞋深陷在雪地里，周圍的雪透著模模糊糊的血紅色。楊參謀皺了眉蹲下去，用手扒一下雪，便看到了更多更多的血色。他吃驚地站起來，看著趙海民：「怎麼回事？」

化驗室門口，擁擠著一堆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大多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軍裝，一看便知都是部隊大院里的孩子，她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份體檢表，嘰嘰喳喳，亂成一團。抽血時，不斷有女孩子發出誇張的尖叫聲。

這時，鑼鼓聲突然停了。

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從縣裡傳來消息：徵兵工作開始了。

另一名知青咬咬牙，然後尷尬地對馬春光笑笑，也離去了。

孫團長猶豫了一下，到底是同意了。趙海民暗自鬆了口氣，接著他又屏住氣息，等待著真正的考驗來臨。在孫團長的口令聲中，他前行幾步，半轉身，然後面對十幾名接兵幹部筆直地站在那兒。孫團長從哨兵手裡拿過步槍，看著摸著，順手一帶拉開槍栓，又迅速合上。驗完槍這才朝趙海民走過去，離他有兩三米時站住了，緊盯著趙海民，突然道：「接槍！」

鑼鼓響著，鞭炮響著，李家人樂成一團。披著軍大衣的丁主任站在眾人中，滿臉笑容。李振發丟下竹竿，顧不上拍去滿頭滿身的紙屑，向眾人撒煙。李勝利母親向看熱鬧的孩子們灑著糖果。李勝利看著手裡的通知書，姐姐和男朋友一邊一個，興奮地把他圍在中間。

趙海民趕緊倒酒。

這天上午，趙海民一家都沒出門。鞭炮聲、鑼鼓聲清晰地傳來，趙德明半躺在炕上，緊閉著嘴，圓睜著眼。趙海民和母親沉默地坐著，誰也不敢看誰。後來，外面嘈雜的聲音漸漸小了，沒了，三個人仍如泥塑一般久久地坐在那兒。

李勝利的姐姐跺著腳，直衝弟弟擺手。

在母親的注視下，于紛飛的大雪中，趙海民拉著架子車出了村子，走上通往縣城的大路。他在積雪的山路上飛奔。父親坐在車上，像一塊石頭。父子倆都沉默著，一言不發。寂靜的雪夜裡，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一雙大腳在雪地里踏出的響聲，以及趙海民氣喘吁吁的呼吸，傳向遠處……

趙德明不再理他，盯著站在門口的李勝利。李勝利彷彿經受不了那目光，扔下鞭炮，走開了。

李母一驚：「咋了？」

母親心疼地：「你爸也真是，下手這麼重。」

趙母愣在那兒，淚水一下流出來，聲音里充滿怨恨和委屈：「我丟人，丟你的人，這麼多年不是你做夢都盼著兒子去當兵嗎？小時候兒子不懂事，就說了一句不願當兵，怕像你一樣沒了腿，你一巴掌把孩子的門牙都打飛了。孩子大了，上心了，想穿軍裝了，可前兩年儘是大隊幹部的孩子去，咱連報名都擠不上，今年好不容易讓體檢，驗上了，又眼看著……」

「那可不一樣！以前全是撿你和爸的舊軍裝穿，而這是我自己的！哎，我爸呢？」

一名呈羅圈腿的小夥子，竭力併攏雙腿。站在他面前的軍官輕輕搖搖頭，有些不忍地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小夥子含著淚，委屈地走出隊列。突然猛地轉身又跑回隊列里，但又一次被軍官請了出去。

馬春光底氣十足：「沒問題！」

夜深了，趙海民攙起父親，送父親到裡屋休息。

隊列中的趙海民和李勝利緊挨在一起。李勝利比趙海民矮半頭，但要壯實一些。趙海民顯得挺拔，李勝利顯得墩實。趙海民穿一身老式軍裝，步伐自然，擺臂投足間儼然一股軍人氣派；李勝利面色白凈，看上去總有些沉不住氣，他步伐匆忙，有些爭搶的意思，生怕趙海民走到他前面一般。

「我怕髒了嘴……海民，咱走！」

劉孟達說：「小川呀，別這麼斯文，你看我閨女，比你個小夥子還潑辣大方……小越，再給小川添點飯。」

馬春光擺擺手：「去年是去年，陳糠爛穀子，提它幹嘛！」

眼鏡略一猶豫：「首長，我們這兒一百多知青，夠條件的都報了名，寫了申請，有的還寫了血書。經過政審，再經過貧下中牧、嘎查、蘇木幾級推薦，篩來篩去讓我們這些人去體檢，就這，我們已經感到很光榮了。我們知道名額少，即使體檢過關了，也不一定能走，得一顆紅心兩手準備，沒說的！可是，可是……要是像去年一樣，我們就別陪著人湊熱鬧了。」

「走你的！」父親的聲音冰冷如雪。

女人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緊張地看著男人。李振發拍拍床沿：「踏實睡你的，爭不過他，這麼多年的生產隊長我白當了？！」

「什麼怎麼樣？還不是軍裝，從小到這麼大，哪天你穿的不是軍裝。」

趙德明一聲咳嗽，站起來，大聲說：「丁主任，你們都等等！」

軍官問：「你叫什麼名字？」

趙海民扶著父親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廣場中央，另一名軍官站在一名長發青年的身後，皺著眉看著那一頭髒亂的長發，終於拍了拍長發青年的肩膀。小夥子轉過身看著軍官，習慣性地伸手攏了一把頭髮：「首長……」

他突然想起什麼，又對身後的小男孩說：「噢，小川，這是我家劉越，你應該叫她姐姐吧？」

爸爸犯愁，拿不定主意把小川送到哪支部隊去。劉越暗自決定，帶小川走，她要和他到一個部隊去，她會像親姐姐那樣，照顧好小川……

文書剛轉過身，被趙德明叫住了：「慢著！」

吃晚飯時，黃小川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著飯，那樣子不像個男人，倒像一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劉越母親不停地為他挾菜，每挾一次，他都受寵若驚的樣子，抬眼感激地看一眼劉越的父母親，又急忙低了頭，不聲不響地吃著。

李勝利家裡的人這時候也沒閑著，他母親將兩條煙兩瓶酒裝進籃子里，用一塊布蓋上。另有兩包禮品放在桌子上。李振發抽著煙，看看禮品再看看李勝利，把煙頭往地上一丟，站了起來：「勝利，走，跟我先去你丁伯伯家！」

年紀大點的軍官似乎受到了感染，他用力拍拍馬春光的肩膀，對眾人道：「驗上的同志，我不敢保證他能走，因為有名額的限制。但有一點我敢保證，我們帶走的必須是政治合格、身體健康的優秀青年！」

趙海民一動不動，像木樁一樣。

廣場上頓時熱鬧起來，一片鬨笑。長發小夥子先是愣在那裡，很快反映過來，與叫罵的父親頂撞起來：「我就留了，怎麼著？當不了兵拉倒，我不希罕！」

劉越沖他點點頭，納悶地望著這個陌生人。她想，這可能是老家哪個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這些年，不停地有人來她家，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一名臉上有疤的小夥子被請出隊列。

李振發哼一聲：「趙瘸子那脾氣你不知道？喊他，他還以為你笑話他呢……哼，只怕這個罪他們白受了。」

老額吉高興地說：「不晚，不晚！快進去吧！」

對面人群中的趙海民的母親卻嚇了一跳，她緊緊抓住丈夫的胳膊：「他爹……」

「道理明擺著，你是殘疾軍人，家裡困難，兒子走了，家裡誰管？誰來負擔？包袱扔給大隊read.99csw.com？」

隊列中的趙海民暗自咬了咬牙。那名踢過趙海民一腳的軍官楊參謀走過來，看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渣子，再看一眼趙德明。趙德明腳上的兩隻鞋極不協調，他拄著一根拐杖，顯然是個瘸子！

當天晚上，離家遠的人都沒有回家，而是在縣城找地方住下了。李勝利和趙海民家都住進了縣醫院對面的大眾旅社，不同的是，李家的人包了一間旅店客房，花了十塊錢，趙家和其他十幾戶人家捨不得或是沒有錢住店，經過協商，只讓孩子睡在了房間的大通鋪上，每家給店裡交五角錢，其餘人就在門廳、走廊里窩憋一宿。因此，沿著牆根坐滿了等待驗血的小夥子的親人們。角落裡，趙德明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僵硬地伸出來，格外顯眼。妻子默默地坐在一邊，似睡非睡。屋外風聲陣陣，間或有門窗碰撞的聲音傳來。四周鴉雀無聲，即使沒有睡著，也沒人說話，他們生怕驚擾了房間里的孩子們。

劉越不停地擦眼淚，點一下頭。黃炳耀是爸爸最親密的戰友，當年在朝鮮戰場上，爸爸是師長，黃炳耀是師政委，二人感情頗深。

「革委會也得講道理！」

劉孟達夫婦也都是一怔，對視一下，然後一起望向小川。小川的頭埋得更低了。

嘎查老支書的話，伴隨著叮噹作響的大豆聲在夜空中迴響……

人們一下子安靜了，所有的目光都看過來。

話音未落，一陣鑼鼓聲隱隱傳來。

農曆十一月初，新兵們就要啟程了。

劉孟達緊盯著劉越，怒目而視：「你剛說什麼？」

趙德明氣哼哼進了屋。

文書劉道剛再次端起酒，一飲而盡，然後才說：「老趙大哥、嫂子，我來給你們說一聲，剛接到電話，海民的血沒問題，過關了！」

黃小川眼圈紅了，點點頭：「小越姐，我知道。」

一家人都笑起來。

一個個胖的、瘦的、身材矮小或五官不正的被請出隊列……

劉越禮貌地笑笑：「阿姨好。」

劉孟達抬手，一耳光狠狠扇在劉越臉上，起身離開餐廳。劉越蒙了，捂住臉愣怔著，媽媽和黃小川急得什麼似的，也都沒了主意……

劉越家住在軍區大院的最裡面，是一棟兩層小洋樓，獨門獨院，門口有站崗的警衛。

馬春光看到，老額吉抹起了眼淚。人們的眼睛都濕潤了，在篝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一聲哨響，十幾名接兵幹部站隊出早操，他們排著隊由里朝外跑向大門。隊伍一出大門，便停在了父子倆面前。哨兵急忙跑過來，向為首的一名軍官立正、敬禮，道：「首長，他們夜裡三點多鍾就來了，一直站在這兒，說是要找部隊接兵首長……」他轉向趙德明又說：「大叔，他們都是來接兵的，這位是孫團長。」

中年男人：「嗨！這就是命！扒拉到那邊的軍裝一穿，五角星一戴，兩面小紅旗一插，祖宗三代都跟著亮堂了；扒拉到這邊，哼！修地球去吧！」

這邊，趙母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海民，過關了嗎？」

趙德明說：「我想來問問，你們要接啥樣的兵？」

「那大隊革委會，咋個說法？」

趙德明翻一眼妻子道：「他有三頭六臂？炒你的菜去，海民，去幫你媽燒火！」

知青們搶先道：「快說，接下的羊羔咋樣了？」

趙德明在丁主任面前停下：「姓丁的，你說說，我兒子哪兒不如人，你說出個一二三來。」

李振發譏諷道：「他那招呼頂個屁用！」

一聲「小越姐」，讓劉越心裏突然變得熱乎乎的，同時她陡然感覺到了肩膀上的壓力……

胡小梅一掀被子：「哎呀，媽，你煩不煩人，我再睡會嘛！」說著又把被子蒙在頭上。

越過一片人頭，他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外的趙海民父子，愣一下，尷尬地笑了笑：「噢，老趙啊……你家海民，不錯，身體不錯，能驗上，就是給咱大隊增光，給我臉上增光，這說明咱村棒小夥子多得是！……海民啊，別灰心，明年繼續驗，啊？明年……明年我給海民侄子做主！」

老婆子抹著眼淚進廚房了。不一會兒，水燒好了，她把熱水倒進大木桶里，喊兒子進來，然後帶上門，出去了。趙海民脫衣，坐進木桶里，淚水湧出來的一瞬間，他把頭深深地埋到水中……

劉越用棉球壓著針眼，轉到了其它科室。

李勝利卻有些不高興：「早就讓你活動你不聽，這會兒才送，人家海民他爸已經搶在前面給大隊幹部都打過招呼了！」

廣袤的內蒙古大草原上，也在下雪。風雪中，馬蹄聲聲，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在一個冒著炊煙的大蒙古包前，馬春光飛身下馬，將手中的韁繩交給迎上來的老額吉，用蒙語說：「額吉！我回來晚了吧？」

人們鬨笑著，喊叫著。

劉越笑笑：「驗一遍，放心。阿姨再見！」

輪到劉越了，戴著口罩的女醫生一針紮下去才發現是她。女醫生略帶吃驚地說：「是劉越呀？」

趙母進屋拿出一副碗筷擱在劉文書面前，轉身又鑽進廚房。

蒙古包里一陣歡笑，知青們都鬆了口氣。一名軍官對馬春光說：「小夥子，快！坐下暖和暖和。」

趙母不知何時默默地來到桌邊，想說什麼又不敢的樣子，與兒子一起眼巴巴地望著劉道剛。

三天後的晚上，飯菜剛端上桌，趙海民和母親還沒坐下，趙德明已連續幾杯酒下肚了。趙母看看酒瓶子，對男人說：「留下點兒，一會好好給你搓搓腿。」

趙德明冷冷一笑，掏出傷殘軍人證書，一把撕了扔在地下：「我就知道你們要找這個借口。從今天起，國家的錢我趙瘸子一分不要，天大的困難我自己擔著！」

每一個體檢點前都有軍人在巡視並監督著醫生們。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李勝利也急忙道：「報告首長，我叫李勝利！」

雪停了，東方亮了。趙海民和父親雕塑般，一動不動地挺立在縣武裝部的大門前，雪埋住了他們的腳脖子。架子車遠遠地停在牆角。

隨著一聲聲口令，趙海民提槍、肩槍、托槍，到完成全套刺殺動作，乾脆利落，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伴著每次出槍的喊殺聲，短促、有力，彷彿從胸中噴射而出。然後，不等再下達口令，單手緊握槍托，手舉著，猛然一個回收，槍托砰地一音效卡在肩窩，整條槍成九十度筆直地、一動不動地像長在了胸前。

她的媽媽也是個軍人，在政治部檔案室工作。媽媽一邊答應著，一邊迎上來幫著女兒取下被包。劉越原地轉了兩個圈，興奮地問：「媽，你看我的軍裝，怎麼樣？」

趙母頭也不抬，再次抓把米，朝雞們撒過去：「你以為你去說那幾句話就行了？你到供銷社去看看，煙、酒都讓誰買去了？你不送禮人家送，吃人家的嘴軟，到時候有人給你兒子說話才怪！」

雪花不知不覺又飄落下來了。

那天晚上，回到知青點，老額吉就迫不及待地為馬春光慶祝。馬春光是河北省石家莊人，他下鄉兩年來，覺得自己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老額吉，老額吉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他，尤其是去年老額吉惟一的兒子病逝后，更是把馬春光當成了親生兒子，讓馬春光感到自己在大草原上並不孤獨。

文書接過酒，卻放到了趙德明面前。

丁主任的臉板了起來。人們都靜下來。

眼鏡突然道：「首長，我再說兩句，行嗎？」

長發青年看著軍官，從對方的目光中彷彿明白了什麼，緊張了，再次摸了摸頭髮道：「首長，我剃，我剃光行不？……」

趙德明突然將手中的煙袋鍋朝正吃食的雞們扔過去，厲聲道：「你少給我丟人！」

長發青年尷尬地僵在那裡。

「我崇拜英雄！電影里的王成、黃繼光、董存瑞都是我心裏的偶像，所以，我從小就想當兵，從十六ｈttps://reａｄ.9９cｓｗ•com歲報名，一直報到十九歲，沒下鄉前，連體檢都沒撈著。去年在這裏，好不容易參加一次體檢，驗上了，又沒爭過別人……」

那個叫黃小川的男孩動動嘴唇，低著的頭對劉越點了點，生硬地叫道：「姐……」

她的爸爸劉孟達聞聲從樓上下來，身後默默地跟著一位十六七歲的男孩。劉越不認識他。男孩眉清目秀，很是瘦弱，且是一副戰戰兢兢、惶惑不安的可憐樣子。

眼鏡沒好氣地說：「驗上的不讓走唄！但是一個身體有毛病的知青，明明給涮下來了，可過了沒幾天，突然又說合格了，走了！這不是扯淡嘛……春光，去年你驗上了，卻不讓你走，咋回事你給首長們說說。」

趙海民剛抬起腳，被父親喝住了：「站好了！」

趙德明又是一杯：「喝到我肚子里還不是一樣。」

也是這個時刻，劉越正在北京軍區總醫院進行體檢。不知哪個房間的收音機里，播放著一篇有關徵兵的文章，聲音慷慨激昂，頗有煸動性。

前來投票的人每人手裡捏一隻大豆，依次從三個候選人身後走過，覺得誰行就把手中的大豆丟到他身後的大碗里。老支書嘎查擔任現場監督，他不停地嘮叨：「別吱聲，別商量，平時哪個表現咋樣，大家心裏都有數，投准了啊……」

一名軍官長久地站在趙海民和李勝利面前。李勝利更緊張了，目光再次求救般朝父母看去。

一陣讚歎聲中，楊參謀上前接過槍。孫團長走到趙德明面前：「大叔，您說的不錯，這孩子是個當兵的好苗子。」

「還沒研究呢，但名額定了，像往年一樣，只給一個。」

趙德明吼道：「要是這會兒就心慌、血壓高，上了戰場還不尿褲子，當叛徒！」

趙德明一伸手打斷孫團長，掃視著眾人，然後又看著孫團長，目光在一瞬間變軟了，語氣裡帶著懇求：「我穿過軍裝，我知道啥樣的孩子能成個好兵。可這是我兒子，說得再好，你們也不信。你們是行家，求你們再試試他，真看不上眼，我二話不說，這就回去……」

廣場四周一陣騷動，鬨笑聲、感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天一亮，人們就亂鬨哄地趕到縣醫院。上百名小夥子排成兩條長長的隊伍，沿著走廊的兩側緩緩朝前移動著，小夥子們早早地挽起衣袖。一雙雙惺松的睡眼，一張張近乎悲壯的臉。一管管殷紅的血抽出來……

他久久地望著父親。父子倆四目相對。最後，他舉起右手，向父親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李母突然喊道：「海民，別走，讓你爸說清楚，我們咋就不配做軍屬了？」

風攪動著雪花漫天飛舞，樹枝搖曳著，發出嗚嗚的響聲。儘管天氣寒冷，小縣城中心廣場上仍然是人山人海。廣場邊的一棵大楊樹上，掛著一隻大喇叭，大喇叭吱吱啦啦響著，播放著與徵兵有關的內容。四周的電線杆、圍牆上到處貼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各樣關於參軍入伍的標語，廣場上呈現出一派盛大的節日景象。

李勝利依舊不高興的樣子，提上東西跟父親出門了。

軍官果然掃他一眼，然後繼續看著趙海民，繞到了趙海民身後，站住，突然一腳踢在趙海民緊緊併攏的腳後跟上。

人們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黃小川突然怔住，手中的筷子掉到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他也想當兵？」劉越瞪大眼睛。

「真的？」趙母激動地看一眼丈夫和兒子，「快，海民，把酒倒上，讓你劉叔坐炕頭，炕頭熱乎！劉文書，快坐下，我去炒個雞子兒！」

父親邊罵邊朝兒子衝過去：「好你個狗雜種，今天不把頭上的長毛給你拔光，老子就不是你爹！」

丁主任哼一聲：「沒有一二三，就一條——革委會的決定！」

趙海民沉默著搖了搖頭。他巋然不動。

軍官堅決地：「請出列！」

圍觀的人群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突然跳出來，衝著長發青年罵道：「老二，你個不學好的東西，叫你不聽老子的話，不男不女的，這下你快活了！」

劉越突然笑了，扯動嘴角，疼得又吸了口涼氣。

那天的晚飯，誰也沒吃好。劉越彷彿受了天大的委曲，哭著跑回自己房間。過了一會，媽媽進來，嚴肅地問她：「閨女，我問你，還記得黃炳耀叔叔嗎？」

劉越絲毫沒覺出異常，淡淡地道：「我說他像個小特務……怎麼了？」

文書點點頭。

趙海民和母親明白過來了。

這時，門被「嗵」地一聲推開，馬春光帶著一股寒氣沖了進來，面向兩位軍官：「首長，對不起……我幫一戶牧民家的羔羊接生，來晚了……」

只蓋著碗底的那名知青一腳把碗踢開，扭頭跑出門去。

軍官一楞，看著李勝利：「好！」

聽到這裏，黃小川終於輕輕笑了笑。劉越也舒心地笑了，真誠地說：「小川，對不起啊，昨天我不是有意的。」

馬春光搓著凍僵的手：「還能咋樣？全活了唄！」

隨著又一聲口令，又一列小夥子朝軍官們走過去。

李勝利咬咬牙收回目光，與面前的軍官四目相對了。

趙德明搶白道：「我不需要誰替我說話，我只要他們公平，給部隊送個好兵！當兵幹啥？我就不信，去扛槍打仗、流血犧牲，還要送禮走門子！那還保衛什麼國家？送禮，給誰送？我怕他消受不起！」

胡母關上女兒的房門下到樓下。小梅爸爸的秘書林則忠馬上迎過來，說：「算了，讓小梅睡吧，我給醫院打個電話，讓他們把體檢表填好，直接送到徵兵辦去。」

眾人好一陣喝彩。

「你爸正為這事犯愁呢。」母親伸手在劉越紅腫的嘴角輕輕摸了摸，劉越觸電般閃開，呲牙吸著涼氣。

李勝利偷偷接過姐姐遞過來的半瓶醋，看一眼前面的軍人，趁他們不注意，一扭頭一仰脖子，麻利地喝了下去。

一個陡峭的雪梁橫在面前。趙海民猶豫一陣，停下，先把父親攙扶下車，拉著空車上到頂端，再滑下來，背著父親艱難地走上雪坡，將父親放在停在那兒的架子車上，然後輕輕拍了拍父親身上的雪：「爸，坐好了。」

劉孟達微笑著點點頭讚賞道：「不錯，自己的軍裝一穿，有點軍人的樣子了……」

和內地大城市相比，縣醫院里是另一番景象。雪已經停了，尖利的北風仍在刮著。體檢的小夥子和親朋好友，以及看熱鬧的人混雜在一起，人聲嘈雜，混亂不堪。「視力」、「血壓」、「耳鼻喉」等體檢點都設在醫院門前的空地上。

母子倆輕鬆下來。

隨著時間的延續，趙海民和李勝利手中的體檢表上，蓋上了一枚枚表示合格的圖章。到了傍晚，風漸漸停了。隨著人流，趙海民和李勝利雙雙走出醫院大門。李勝利的父母和姐姐立即圍了上去，嚷嚷道：「咋樣啊？勝利。」

接兵軍人一聲拖長的口令：「立——定！」

在眾人的叫好聲中，李勝利和馬華端著酒杯，羞羞答答地並肩站在一起，恭恭敬敬地來到丁主任面前。丁主任站起來，一手夾起兩個酒杯，一仰脖倒進嘴裏。

趙母連忙攔住：「兒啊！這可不敢。打瓶酒八毛多錢，快留著給你爹搓那傷腿吧！省得他夜裡難受，老哼哼。」

趙海民點點頭，看著父親：「爸，還有最後一關，明天早上要空著肚子驗血呢。」

「那你們，就該把他帶走！」

說完，他一瘸一瘸地從眾人面前走了。

劉越急了：「你們又沒告訴我，我哪知道是咋回事！」

軍官冷冷地：「出列！」

母親一個勁地點頭，不說話，只是默默流淚。

趙海民的父親趙德明厲聲道：「你緊張啥？我看踢得好！」

趙德明緊盯著孫團長，緊閉著嘴搖了搖頭。孫團長皺眉道：「老同志，您不相信我們？」

寬敞的廳堂里，勸酒聲、說笑聲此起彼伏。李振發嗓門最高：「勝利呀，快，再敬九-九-藏-書你丁伯伯一杯，你今天都看到了，為了你，你丁伯伯被趙瘸子父子倆當成惡人了，這輩子可不敢忘了你丁伯伯的大恩大德！你小子可得給我和你丁伯伯爭口氣，到部隊上好好乾，早點穿上四個兜的軍裝……」

孫團長又說：「趙大叔、大嬸，部隊要出發了，趙海民這就得跟我們走。」

胡母點點頭：「也好……對了，林秘書，小梅的檔案你再好好檢查檢查，那些個老師的鑒定動不動就是驕氣、任性，都快成八股文了，求全責備，吹毛求疵，簡直太不負責任了！」

蒙古包里，爐火上的奶茶沸騰著。十幾名知青圍坐在一張木桌前，兩名軍官很隨和地看著他們。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正在發言，手中的發言稿已經念完了。兩名軍官彷彿很滿意，微笑著點點頭。

小夥子孩子一般嗚嗚地哭了。他捂著臉跑開了。

趙海民克制著淚水：「爸，我都記住了。」

李勝利站起來，端起酒杯恭恭敬敬走到丁主任面前：「丁伯伯，我敬您。白天的事您消消氣，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在眾人注目下，丁主任上前，握住李勝利的手說：「勝利呀，伯伯不送你了，到部隊上好好乾，一定要提干，在部隊紮下根，給你丁伯伯臉上爭光！好了，走吧！」

李振發一家睡在一間較大的客房裡，屋裡有火爐。姐弟倆睡著了，兩個老的還醒著。李母小聲嘆息：「他爹，這麼冷的天，趙家老兩口就那麼干坐著，喊他們進屋來吧，擠一擠。」

馬春光所在的那個知青點也是給了一個入伍的名額，經過層層篩選，他，還有兩個北京來的知青作為最後的候選人，爭奪那個惟一的名額。

西王村是伏牛山深處的一個小村落，適齡的青年裡，趙海民和李勝利今年最有希望。趙海民個子高，相貌好，還是初中畢業生，文化水平高；李勝利文化水平僅次於趙海民，他爹又是生產隊長。別人想爭，也爭不過他倆，因此，村裡的其他年輕人只得識趣地讓開了。農曆十月初十，趙海民和李勝利代表西王村到縣上應徵。趙海民用架子車拉著父親和母親，一大早就趕到了縣城，而李勝利一家則是坐手扶拖拉機趕去的。

趙海民和父母互相看著，突然都明白什麼似的，一起湧向院門。敲鑼打鼓的隊伍走來，成群的孩子跟在後面。趙德明、趙母的表情也越來越緊張。趙海民滿懷希望地看著報喜的隊伍。然而，隊伍掠過趙家，徑直朝李勝利家走去。

丁主任穩噹噹地坐在那兒，接過酒一飲而盡，然後很響地把酒杯朝桌子上一墩：「這話我愛聽，咱不跟他一般見識！今天丁伯伯一手給你送通知書，一手給你牽紅線，讓你雙喜臨門。馬華這閨女不錯，也是你丁伯伯看著長大的。振發，還有兄弟媳婦，我看也不用翻老皇曆選日子了，我做主，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沒意見，就讓倆孩子一起給我敬杯酒！」

兩名軍官對視一下。年紀大點的軍官問：「哦，去年是怎麼回事？」

到了中午，一輛吉普車顛簸著駛進村子，一群孩子跟在後面飛跑。誰都沒想到，吉普車居然停在了趙海民家破敗的大門前！

趙海民挺胸抬頭，大聲地：「報告首長，我叫趙海民！」

李勝利家門前，彷彿為了應和鑼鼓聲，一串鞭炮突然炸響。李振發高高舉著的竹竿上，長長的鞭炮在爆響聲中漸漸變短……

楊參謀走到團長面前：「團長，要不試試？你看這孩子凍的，就當讓他活動活動吧？」

黃小川仍是畏首畏尾的樣子。劉越看不下去了，說：「你這人真是，吃飯怕啥？小心翼翼躲躲閃閃的，怎麼像個小特務似的！」

趙海民過來，從楊參謀手中接過假肢，抱在胸前。然後彎腰背起父親，轉身離去，他把父親放到架子車上，拉動，低頭往前跑起來。他的眼窩裡全是淚……

隊伍中，一個視力不行的小夥子拿著一張手抄的視力表在默背。

鑼鼓聲漸漸大了。

「不|穿軍裝，你不會真明白……」趙德明咳嗽著。

趙德明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隊長女人：「問你男人。」然後，他緊盯著李振發，「你問問他，抗美援朝報名上前線那會兒，他幹啥去了？一場擺子他打了多久？是不是八個月？他是拉稀了！……」

十多名戴袖標的基幹民兵維持著秩序，朝外推拉著小夥子的親人們，但還是不斷有人朝隊列中擠過去，或交待什麼或遞過來裝著醋的小瓶子。

兩行淚，突然從趙德明的眼中奪眶而出。

這天，剛在服裝倉庫換上新軍裝的劉越背著被包興沖沖走來，一隻手提著個網兜，裏面裝著剛換下的便裝。她一米六七的個頭，在女孩子裏面個子算高的了，本來長得就漂亮，穿上軍裝，她更顯得精神、耐看。她推門而入，把網兜朝沙發上一扔，激動地叫著：「爸！媽！」

丁主任說話的當兒，趙德明一瘸一拐朝他走來。人們自動閃開一條道。李振發急忙走過去，滿臉笑容給趙德明遞煙。趙德明一把擋開，煙飛出很遠。

劉孟達說：「小川，聽你阿姨的。」

又過了幾天，還是沒有任何動靜，趙德明沉不住氣了，決定再去大隊問問，老伴叮囑他：「帶上煙，好好問人家，別扳著臉像誰欠你錢似的。」

李勝利走那天，大隊專門組織群眾歡送，小學校的師生也趕來助陣，衚衕里站滿了人。戴著大紅花的李勝利在鞭炮聲、鑼鼓聲和姐姐、母親、馬華的哭聲中，坐上手扶拖拉機。李振發也坐了上去，他要送兒子到縣城和大部隊會合。

趙德明不說話，端起酒，一口喝了。

那幾個小夥子們似乎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全傻眼了。

母親沉重地嘆口氣，然後告訴劉越，黃炳耀關進監獄快兩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小川就是黃叔叔家的老小，小川的媽媽也被送到了勞改農場，哥哥、姐姐有的被發配回老家，有的上山下鄉，小川是爸爸費盡周折，好不容易從青海的一個知青農場找到的。

劉越的爸爸是軍區副司令，而總醫院的醫生護士不少人就住在軍區大院，很多人認得劉越。女醫生小聲說：「嗨，你拿張表到各科一蓋章不就得了，還驗什麼呀，真是！」

趙德明像是預感到什麼，仰臉看著仍然站著的劉道剛，半晌才說：「兩個人，都合格？」

第二天上午，劉越主動找到了黃小川，她大大方方地和他聊天，告訴他說，從小到這麼大，爸就沒打過她，該挨的打都被兩個哥哥頂了，尤其是二哥，一看她爸媽要打她，便一彎腰，先把屁股湊上去，等在那兒！二哥替他挨過好幾回巴掌呢。

母親說不下去了。趙海民默默地咬一下嘴唇，放下斧頭，走上去扶著母親，輕聲道：「媽，別說了……爸，你也回屋歇著吧，我的事慢慢來，都別急，啊？」

趙德明見妻子有些擔心，很響亮地哼一聲：「隨他們驗，咱家的血濃著呢！」

半晌午時，趙德明一瘸一拐來到大隊革委會的院子里。大隊幹部們正在開會，他在一堆木頭前坐下，耐心地等。他剛吸完第三袋旱煙，一聲門響，開完會的大隊幹部們紛紛從屋裡走出來。

三隻大碗里，一隻里剛蓋住碗底，一隻里有多半碗，馬春光身後的那隻碗里堆得滿滿的，地上還溢出了許多。老支書拍一下巴掌：「好了，三位轉過來吧。」

人們「轟」地笑開了。李振發麵紅耳赤：「打擺子咋了？你還不許老子打擺子呀？……放鞭，勝利，放鞭！沖沖誨氣！」

公元1970年剛一入冬，中原伏牛山區的年輕人就坐不住了，他們日思夜想，就盼著部隊的人快點來招兵。那年月，參軍入伍是最令人羡慕的事情，誰要是穿上了綠軍裝，就好比是祖墳上冒了青煙，馬上就有了高人一等的感覺。參軍，是年輕人最美最好的一個大夢，每年一入冬，那些有希望當上兵的年輕人，盼星星盼月亮一樣，就盼著招兵的人來到面前。

李勝利吐口長氣：「還行ｈtｔｐｓ://ｒeａd•99ｃsｗ•cｏm吧！」

趙海民斟酒，然後恭恭敬敬地把酒遞到劉道剛面前：「劉叔，喝口酒暖暖身子。」

另一個小夥子腿有些軟了，臉上的肌肉不停地哆嗦，也被請出隊列。

趙海民重新站好。

孫團長轉身從楊參謀手中接過軍裝，遞給趙海民：「你看，我把軍裝帶來了。」

整個廣場頓時鴉雀無聲。

這當兒，孫團長大步走到他們面前，對趙德明敬了一個軍禮，鄭重地說：「趙大叔，我們是來接您兒子的，部隊需要他！」

黎明時分，父子倆趕到了縣城。趙海民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冷風一吹，凍得直打哆嗦。他拐向去民政局的道路，因為那兒有個父親的老戰友，但父親卻讓他把架子車拉到武裝部。他雖然一時不明白父親的意思，還是照辦了。

「咋了？根據往年的經驗，一個大隊，撐死了能分給一個當兵的名額，他兒子走了，勝利咋辦！」

趙海民恭敬地：「劉叔，謝謝您。」

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馬春光等三人被叫到一處院落里，進行最後的爭奪。幾盞昏黃的馬燈下，前來進行投票的男女牧民擠滿了院子，黑壓壓的一片。投票的過程十分有趣和新鮮，按照草原人的規矩，馬春光等三名知青背對眾人坐在一隻小馬紮上，每人背後一隻大碗。馬春光有些緊張，他注意到，那兩個競爭對手更緊張，儘管天氣寒冷，可他們額角的頭髮都汗濕了。馬春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想，讓群眾來投票，總比讓領導拍板更顯得公平。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有把握取勝。

趙德明看著妻子，大手一揮：「燒水去，讓孩子洗個澡，再換裝！」

「您放心吧，我這就去辦。」林秘書匆忙走了。

「接完電話我就來了，誰都沒告訴。李家那邊我先壓一宿，明天再通知，免得讓他搶了先手。」劉道剛悶悶地說。

劉越不再哭，認真地聽母親講。母親說：「還怪你爸打你，你知道你黃叔叔的罪名是什麼？內奸、特務！你說什麼不好，偏說小川像小特務，我看你挨這一巴掌還是輕的！這孩子一個人流浪兩年了，你爸要不去找他，他能不能活過今年冬天，誰也不知道……」

丁主任一揮手，拖拉機開走了。這時，李勝利的眼淚也下來了……

丁主任雙手卡腰：「怎麼停了？敲起來！使勁敲！」

「這會你想送，只怕人家還不要呢……大隊這幫人，你掰著指頭數一數，誰能向著咱。地區民政上的老馬跟你不是入過朝的戰友嗎？拉不開面子你別去，我和海民去，買煙買酒的也不合適，給人家提兩隻雞去，讓他給縣上打個招呼……」

李勝利輕輕咳嗽一聲，像是要引起軍官的注意。

孫團長沉默著，把目光落到趙海民臉上。

楊參謀看看表：「趙海民，快把軍裝換上。」

雪越下越大了。悶了半晌，趙德明終於爆發了：「海民，把架子車推過來！」

入夜，李勝利家的廳堂里擺上了兩桌酒席，一桌坐男人，一桌坐女人。男人的桌上有丁主任以及所有大隊的幹部，李家父子作陪；女桌上是李勝利的母親、姐姐和大隊幹部的老婆們，還有一個叫馬華的姑娘。馬華長得小巧，低眉順眼的，她是離此不遠的馬家寨人，她爸爸也是丁主任的老熟人。她今天來，不同尋常。

在場的軍官們突然被震撼了，他們面面相覷。楊參謀撿起地上的假肢，另兩名軍官上前扶住了趙德明，又被趙德明擋開了。老人就那麼單腿立在那兒，半截空蕩蕩的褲管在風中晃動著。

一名年紀大一些的軍官走過去，他指著那些袖手、跺腳和嘻嘻哈哈的小夥子，有些憤怒了，突然大聲地：「你們幾個，統統出列！」

都上午九點多了，胡小梅還在睡覺，母親站在床前催她起床：「孩子啊！都幾點了，快起來，林叔叔在樓下等你好半天了，今天帶你去體檢……」

話出口的同時，槍已脫手。

趙海民、李勝利挪動到了化驗室門口，他們幾乎是同時挽起了衣袖……

趙德明朝前兩步：「丁主任，各位領導，我趙瘸子從沒麻煩過你們，但兒子當兵這件事你們得給我說句話。不求大家向著我，說句公道話就行。孩子當兵，是去扛槍打仗的，要送就得送最好的！你們把倆孩子比較比較，文的武的，橫的豎的，咋比都行，看看到底誰穿軍裝合適……就這！」

趙德明說：「你說的，我兒子一樣都不差。另外他當過基幹民兵排長，擒拿格鬥手腳利索，撂倒過教官；用老漢陽造打靶，拿過縣裡的獎狀；武裝泅渡，別人是從水裡走，我兒子是真游，被包上還架著七斤半的槍！可你們呢？硬把通知書給了生產隊長的兒子……相信不相信你們？您給掂量掂量！」

趙德明不再言語，冷冷地目視前方。

趙海民對母親笑笑：「媽！為了我當兵，你也辛苦了，也喝一杯吧。」

火光跳動著，歌聲飄得很遠。

軍官的眉頭舒展開來。趙海民和李勝利都過關了。趙德明和妻子輕輕一笑。李振發一家也都滿臉是笑。

劉越剛要接黃小川的碗，黃小川搖搖頭，放下了碗。

劉母看一眼丈夫，彷彿怕嚇著小川一般，輕聲道：「怎麼了小川？吃這一點可不行，在這兒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啊？」

那天深夜，熊熊的篝火旁，知青們、老額吉和貧下中牧們圍坐在一塊。牧民們向馬春光獻上潔白的哈達，奉上香甜的馬奶酒。馬春光激動之餘，唱起了一首他剛學會的古老的蒙古族民歌《遠去的母親》——

母親示意她小聲點：「跟你說？瞞你還來不及呢！你以為你黃叔叔還是省委副書記啊？把這麼一個內奸、特務的兒子悄悄弄到部隊來當兵，讓人知道了，你爸有幾個腦袋？」

晚上，母親睡著了，趙海民和父親坐在火盆邊拉家常。父親突然又提起了過去的事，說：「當年去朝鮮，爸害怕，猶豫過，換軍裝前跑到廁所蹲了一袋煙的功夫……怕死在外國，就想當逃兵，想開小差……爸跳窗跑了，跑出二里地，爸突然想明白了，突然又啥也不怕了，就又轉回來了，重新回到了隊伍里。就為這事兒，爸心裏窩囊，臉紅了一輩子，啥時候想起來都想扇自己。爸是要你當兵，想讓你穿軍裝，但要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地穿。你媽沒當過兵，她不懂，真要是用那兩隻雞換一身軍裝，穿在身上也臉紅，爸不想讓你也臉紅啊！……」

一個小時后，趙海民收拾利索了，圍觀的大人和孩子們也都安靜了。孫團長和楊參謀坐進車裡。穿上新軍裝之後，顯得煥然一新的趙海民站在拉開的車門邊，對父母親說：「爸、媽，我走了，你們以後多保重啊。」

不遠處，他的父親李振發為兒子捏著一把汗，小聲地咕噥：「小兔崽子，你看我幹啥！」

趙海民母親看在眼裡，焦急又緊張地看看丈夫，終於鼓足勇氣朝兒子擠過去，卻被趙德明一把拽住，並迅速從妻子的懷裡奪過醋瓶，「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隊列中的李勝利彷彿聽到喊聲，立即繃緊身體、鼓著氣，等待著軍官的腳朝自己踢過來。但沒有。軍官再次走到趙海民面前時，目光里已是掩飾不住的讚賞了。

三名知青轉過身，三人的頭上都是汗水，不約而同地看了看各自面前的大碗。老支書看看黑壓壓的眾人，然後看著三人，有些猶豫地：「還數么？」

趙德明看著孫團長，緩緩地搖著頭，然後彎下腰，捲起褲腿，再直起身時，一條假肢已提在手裡，停一陣，「咣鐺」一聲扔在孫團長面前。他冷冷地說：「真的腿，扔在朝鮮了……別人家送禮，我送不起，也不想送！一定要，你們就把這個拿去吧！」

母親提起地上的籃子遞到兒子手裡：「聽你爸的話httｐs://rｅad•９９csｗ•cｏm，快去。你姐的男朋友一會就來了，騎車來，要教你學自行車呢。」

趙德明一手按著桌子站起來，倒杯酒遞到文書面前：「劉文書，好兄弟，我謝謝你！」文書接過酒，看著進屋的趙海民：「海民，這杯酒就算是你當上兵請的客，劉叔提前喝了。」

軍官們互相看看，然後一起看著孫團長。

孫團長為難地：「大叔……您知道，讓誰走是武裝部和地方政府定的，我們只是來接兵的……況且現在通知書都已經發下去了……」

「你這孩子，穿上軍裝我看你還睡不睡懶覺。」

軍官的目光交替看著兩人，然後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趙海民身上。看筆直的腿，看挺直的腰板，看那身陳舊發白的軍裝，然後讚賞地點了點頭。

這一刻，趙海民和父母都驚呆了。

母親搖晃了兩下，趙海民急忙攙住她。父親由失望而變成憤怒，拄著拐棍跟上了敲鑼打鼓的隊伍。

趙母忙說：「喲，這可讓我們咋謝你，海民吶，好好記著你劉叔這個情。」

身旁的中年男人笑了：「你又沒兒子當兵，瞎操啥心？想給你那一窩丫頭相女婿呀？」

趙海民抹一把臉上的汗水，彎腰抓住車把，重新奔跑起來……

在離李家不遠的趙家，喝彩聲彷彿傳了過來。這晚趙家沒有開伙，廚房裡冷鍋冷灶。一家三口人默默坐在屋裡，趙母的眼裡含著淚水。

隊伍在軍官們面前停下了。李勝利收不住腳，差點撞在面前軍官的身上，急忙後退一步，站好了。滿頭的汗水卻在那一刻湧出來，他有些慌亂，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場外的父親、母親和姐姐。站在他們旁邊的是趙海民的父、母親。

大家都站住了。有的明白，有的還不明白，表情各異地看著他。五十多歲、戴著棉帽、披著軍大衣的村革委會丁主任皺著眉頭愣一愣，隨即笑著走過來：「噢，是老趙啊，我正要讓文書去通知你們生產隊長和你呢，昨夜裡接到通知，倆孩子身體都不賴，都合格了！至於名額嘛也不用保密了，咱們大隊就一個，啊？咋個走法嘛，大隊要好好研究研究……嗯，這個，你是老黨員了，入過朝，打過美國鬼子，榮譽軍人，覺悟嘛也高，跟老婆孩子說說，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啊？……」

軍官點點頭，一字一頓重複著：「趙海民……」

廣場中心，幾百名應徵入伍的小夥子正在接受徵兵軍官的目測。隨著口令，一隊小夥子齊步走到軍官們面前，立定，然後就那麼站著。

孫團長有些被打動了：「老同志，大叔……」

劉道剛全沒看見一般，依然哈著氣，站著，端起趙德明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他娘的，這鬼天兒！海民，再給你劉叔斟上！」

一位中年婦女表情緊張，她搖頭嘆息：「咋跟選革委會主任似的！弄到最後，還不得全刷下來呀！」

突然，一陣大風刮過，雪霧飛揚。四周圍觀的人們一陣涌動。場內已經通過了目測的隊伍里，有人袖起了手，有人在使勁跺腳，還有人嘻嘻哈哈。

馬春光接過戴眼鏡的知青遞上的奶茶，「咕嘟咕嘟」一飲而盡，對兩位軍官說：「首長，我叫馬春光，該我發言了吧？」

隊列里，趙海民和李勝利對視一眼，二人都輕輕舒了口氣。

女人鬆口氣，緩緩躺下了。

孫團長一笑：「當然是思想好、品德好、身體合格的優秀青年。首先要政審合格。」

差不多這個時候，在河北省的省會石家莊，胡小梅也面臨著參軍入伍的重大事情。她爸爸是省革委會的副主任，她若想當兵，就不用費那麼多事了。

文書搖搖頭道：「老嫂子，可別這麼說，照理我不該偏這個心眼，孩子們誰都想穿軍裝，都不容易。我看不過的是大人，一個破生產隊長有啥了不起？可他橫著呢！仗著和丁主任是蹶過屁股的拜把子兄弟，你說他啥不佔？救濟糧、救濟款，還有山上的樹，哪年他不砍幾棵去賣？這也罷了，張啞巴可憐不？前年縣化肥廠來招臨時工，大隊照顧啞巴家裡困難，讓啞巴的兒子去，他雜種五馬倒六羊，硬讓他女兒把啞巴的兒子給頂了。生產隊長他當著，閨女拿著工資，兒子還要去當兵，真便宜他了！」

長發青年撒腿跑了，父親緊追不捨。

說罷，他豪邁地一飲而盡。

「爸，我明白了。」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四十多歲的大隊文書劉道剛進到屋裡，帶進一股寒氣，他誇張地哈著氣搓著手。趙海民連忙站起身，叫一聲劉叔，搬過凳子。母親也急忙起身相迎。

中年婦女一肘子撞在男人腰上：「這還沒正式去驗呢，就刷下來一多半。你看那孩子胖乎乎的，多結實，剛才還精精神神的，一扒拉下來人都蔫了。」

孫團長衝著隊伍一揮手，隊伍解散了。軍官們看著父子倆，輕聲議論著，彷彿明白了什麼。孫團長上前兩步：「老同志，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兩名軍官都笑了，讚賞地望著馬春光。一個說：「既然沒問題，就去體檢。能說說你為什麼要當兵嗎？說心裡話。」

趙德明冷冷地對楊參謀：「山裡的孩子，沒那麼金貴。」

軍官們神色嚴峻，目光銳利，從頭到腳，從前到后逐一審視著。

趙海民和母親都愣了。趙德明把煙袋鍋往地上一扔：「愣啥你們？把架子車推過來，老子要到縣上去找人！」

「瘸子，你給我說清楚，我咋就不配？！」

一個多小時后，選舉接近尾聲，老支書最後一個把手中的大豆鄭重地放進馬春光背後的碗里。

母親指一指樓上。劉越仰起頭，高聲叫著：「爸！爸！」

良久之後，孫團長誠懇地說：「大叔，請您相信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給您一個交待好嗎？」

年紀小一點的軍官問道：「馬春光，今年再驗身體還有把握嗎？」

「軍人家屬？你也配！」趙德明眼睛瞪得大大的。

身旁的人們一齊附和著，感嘆著。

「啪」地一聲，趙海民將突然而至的步槍穩穩地接在手中，握著槍頸，貼著右腿輕輕放下。孫團長微微點了點頭，轉身看著楊參謀，命令楊參謀來考考趙海民。楊參謀隨即走到趙海民的正前方下達口令：「立正！……」

楊參謀扶住趙海民：「小夥子，噢，你叫趙海民吧？我沒記錯的。小趙，你快走兩步活動活動，別凍壞了。」

接兵團的孫團長和楊參謀從車上下來了。趙海民聽到響動，打開門，他和父母親都呆愣在那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名軍官點點頭。

劉越掃一眼男孩，彷彿沒看見一般，興奮地望著劉孟達說：「爸，你看，好嗎？」

馬春光愣愣地站在那兒，久久地看著眼前那些鄉親們，突然深深地一個鞠躬，再抬起頭時，他已是滿眼淚水了……

趙德明從外面進到家裡，看到趙海民站在門口劈柴，老伴兒端著瓢站在院子中央，抓幾把米撒在地上，一群雞剛圍過來，她彎腰去捉，雞一下散開了，飛起一片雞毛。趙德明彷彿明白了什麼，大聲道：「你幹啥？」

父親額角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孩子，別操心我和你媽……記住，從今天起，你這條命就是國家的，要是還打仗，還要你獻出腿，你敢皺一下眉頭，回來老子把腿給你鋸了！」

「還笑……媽剛才給你說的，你得給我爛在肚子里！」母親神色又嚴峻起來。劉越連忙點頭。

丁主任再次哼一聲，氣呼呼地翻一眼面前的父子倆，轉身走進李勝利家的堂屋。李振發不得不站出來了：「哎，我說老趙，你咋敢跟丁主任胡攪蠻纏呢？你還是不是黨員？有本事你把黨證也撕了！仗著殘廢軍人還不得了了你？我兒子咋了？我兒子根紅苗正，身體合格，大隊、公社、縣上三個大印，紅彤彤的都蓋著呢！你胡攪啥？我告訴你，我勝利接到通知就是革命軍人，我就是革命軍人家屬！再胡攪，別怪我不客氣！」

人們朝他起勁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