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鏡
第三節
「什麼願望?」司徒月波看著腳下這個傳說中的血妖,饒有興趣地問。
眾人驚出一身冷汗。
令二人沒有想到地,在樓梯末端迎接他們的,不是緊閉的鐵門也不是一個正常的通道,而是一層從頂端垂下的水晶或者玻璃質地的珠簾,厚厚的灰掩蓋了它們本來的顏色和光澤,像個低眉順眼衣著簡陋的小婢女,垂臉搭手地恭候在那裡。
「真是令人苦惱啊!」司徒月波語氣一轉,竟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伸了個懶腰,半眯著眼抱怨,「難得度一次蜜月,一心想清凈清凈。可是你看你,非要給我弄出人命,逼我出手。」
「阿鏡……你……」他捂著傷口,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個被妻子奮力就下來的柔弱小姑娘,話沒說完,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嗆了出來。
憋著一肚子疑問,兩人走完了這條長長的樓梯。
「冥王陛下……求你……放過他!」這頭,阿鏡變回了之前的正常模樣,連發色都恢復了最初的烏黑,一如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你們沒事吧?」毫髮無傷的鍾旭一骨碌爬起來,趕忙扶起壓在司徒月波身上咳嗽不止的阿鏡,又急切地拍著丈夫的肩膀,「老公你沒被壓壞吧?」
話音剛落,只聽得頭上咔嚓一聲響,一個巨大的黑影以迅雷之勢朝地上的兩人砸來。
看著離自己的腳尖不足一尺的大傢伙,跌坐在地的司徒月波和鍾旭都微怔了半秒。
「如何?!」蒂諾反而覺得他的問題很可笑,側過頭躲開司徒月波的手掌,大聲說,「那樣瑪麗就不會死!她還可以很幸福地跟王儲生活下去,在玫瑰里起舞,在灑進月光的窗前啜飲她最愛的綠菲特麗娜酒!」
在阿鏡步步逼近的緊要關頭,鍾旭心頭默念著咒語,一點燦若艷陽的紅光在她背在身後的雙手中閃現開來。就在對方離她不過半尺時,凌厲的殺氣從鍾旭身上迸發而出,只見她右手猛然揮出,大呵一聲:「鍾馗劍出!」一柄紅光耀眼的三尺長劍竟從她掌中的紅點中生出,半透明的劍身上赤流涌動,煞氣驚人。
蒂諾看著這個為自己苦苦哀求的女人,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司徒月波,一言不發。
「哈哈。」脆如銀鈴的笑聲激起鍾旭一層雞皮疙瘩,不等她有所行動,便見阿鏡的身影如扭曲的電視信號一樣晃了幾晃,整個消失在了面前,等鍾旭反應過來急忙轉身時,阿鏡已站在她背後不遠處,指著天花板上那張燒焦的人臉說:「你說它是我同僚?哈哈,真好笑。你看清楚了!」她的手對準那人臉畫了個圓圈,一道白光閃過,天花板上落下個亮閃閃的小玩意兒,鍾旭定睛一看,竟是個不足兩寸的玻璃面具。
「不!不要!冥王陛下請您住手啊!」一聲焦急的祈求,再沒有之前的陰冷和不屑,那口氣彷彿換了一個人,一道紫光從阿鏡的額頭飛出,墜落在一旁,光圈之中漸漸化出個人形,竟是個銀髮披散的少年,紫眸紅唇,膚若霜雪,一對尖朵分外惹人注意,赤|裸的身體虛弱地蜷縮著。
聽她這麼一說,司徒月波不無擔憂地說:「如果是真實的空間,那剛才那聲尖叫……」
「那地方嚇到你了?」司徒月波很好奇她沒進去的原因。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告訴我!你是誰!」阿鏡再按捺不住,失聲大吼。
「救……命!」一臉駭異的阿鏡躺倒在地,長發凌亂披散開來,她雙手用力扣在脖子上,姿勢很像在拚命拉開一條勒在頸上的無形繩索,而那雙沾滿污漬的雙腳則本能地胡亂蹬踏著,運動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的滋滋聲分外刺耳。
阿鏡看著這個傷口仍在血跡未乾,卻跟剛才的垂死之相判若兩人的男人,難以抑制的疑惑和惶恐交替而生。為什麼要害怕呢?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可是一看到對方那雙帶笑的眼睛,溫文淡定的神情,她就情不自禁生出懼意。這男人的背後,是讓人不敢正視的威懾力,如果他要你畏懼,只需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呵呵,你以為……我真有那麼笨么?」阿鏡笑吟吟地看著鍾旭,輕鬆地理著幾縷被劍氣吹亂的髮絲,「這裡是我的地方,不是你的。」說罷,她冰涼的手搭上鍾旭的肩膀,冷笑,「從你們一踏入修道院起,就註定輸得一塌糊塗。」
鍾旭走過去一瞧,是一堆半露在灰土中的彩色碎片。兩人蹲下來,司徒月波略略拂開頂上的一層臟污,一截只殘留三根手指的瓷制人掌露了出來,旁邊還埋著一小半雕有美目的臉,褪了顏色的十字架無奈地和它們躺在一起。
司徒月波搖搖頭,俯身摸了摸蒂諾的腦袋:「說你天真好還是愚蠢好呢?聽著,歷史是沒有可逆性的。就算你回到百年前,在那天阻止了王儲的瘋狂行為,那又如何?」
又步行了許久,當阿鏡站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指著左前方大聲說「看那兒!」時,鍾旭他們抬眼一看,越過數十棵深褐色的樹榦,凹凸的山坡上,一座飽含羅曼風格的建築物矗立於灰色的混沌中。然,有些奇怪地,濃霧似乎有意避開這座修道院,只有薄薄幾縷游移其上,若夢中飛舞的紗帳,遮了一雙想窺看這外界卻不願被外界窺看的眼睛。
這裏沒有任何人工照明,大廳里唯一的光源僅僅來自透過窄小窗口灑下來的自然光,因為沒有太陽,這些吝嗇的光線越發顯得青白而黯淡。
蒂諾完全清醒過來,緩緩坐起來,紫眸里透出的寒意和戒備,在阿鏡和司徒月波身上游移。
「若我夫人用咒的時候,把咒語倒過來念,你覺得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跟我說話么?」司徒月波上下打量著她,笑問。
掀開珠簾走進去,撲簌而下的灰落得他們滿頭都是,可是掀起了這一層,他們馬上發現還有第二層珠簾,再掀開,居然還有第三層,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耐心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一直到穿過第七層珠簾時,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照來,仿若從黑暗的深谷突然來到陽光普照的地面,鍾旭和司徒月波同時把臉一側,下意識地避開這突如其來的光明。
緊緊包裹在冰里的雙腳頓時失去了知覺,沒有覺得痛,也沒覺得冷,就覺得這雙腿突然不屬於自己了。阿鏡拚命掙扎,卻是徒勞,她的身體被這條冰做的「繩子」強迫留在半空。
車內沉寂了下來。司徒月波隨手按下方向盤上的按鍵,車載音響放出了舒緩的鋼琴曲。
司徒月波走到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掌心的光流依然緩緩淌動,幽藍而透明的光彩映亮了他深邃的眸子。
「老公!」她大喊一聲,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司徒月波四下看看,笑道:「到也難找到這麼清凈的地方,如果能有點陽光,那便是個世外桃源,可惜,陰沉沉霧蒙蒙,看得人鬱悶。阿鏡,你以前去過修道院?」
司徒月波伸出手,穩穩地接住意識全無的妻子,再小心而溫柔地把她放在地上。
「我的手好乾凈的。」阿鏡孩子氣地舉起手朝她晃了晃,神色旋即一變,冷冷道,「真正骯髒的人,你沒有見過。」
阿鏡靠在他懷裡,頭埋得很低,長發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見表情。
「你錯了。除非你有本事去除王儲內心的絕望,換言之你能改變當時整個王朝的施政策略,否則他依然會重蹈覆轍。所以他和瑪麗的命運不會因為你的出現而改變,充其量讓這場悲劇延後發生罷了。」司徒月波說罷,回頭看看滿臉沉鬱的阿鏡,再看看這理直氣壯的蒂諾,不由問他,「從頭到尾我只聽到你說『王儲』『瑪麗』,這麼多年,你心裏只有他們?」
「有些妖邪會製造幻境來迷惑並偷襲人類。我家祖傳的通靈硃砂是專門用來識破幻境這種鬼伎倆的。」鍾旭把瓶子放回包里,認真說,「現在我確定,面前這個不該出現的大廳,確實是一個真實的空間,不是外力為我們虛構出來的幻覺。」
聞言,阿鏡趕緊將臉扭向一邊,支吾著:「這……我……」
「她愛我,與我無關。」蒂諾轉過臉,紫眸如覆冰霜,「我沒有求她愛我,一切都是她自願的。這不是交易,我沒有義務報答。」
司徒月波笑笑,不作言語。
兩人拔腿就朝大門跑去,邊跑邊懊悔,只想著修道院里可能有危險,卻忽略她一個女孩子孤身留在空曠山林里,莫說妖邪,就是遇上個普通野獸也是吃不消的。
「你連西方術法也這麼熟?」司徒月波讚歎地盯著妻子,「所羅門封印是幹什麼用的?」
話音剛落,身邊凌亂一片的大廳突然失去了全部光源,司徒月波只覺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然身在修道院外那片荒地之上,那個由阿鏡一手造出的反向空間,隨著她的徹底消逝化為了煙塵。
正當鍾旭從衣兜里摸出僅剩的兩張符紙時,她突覺後頸窩上一涼,一道寒氣從那裡迅速竄向全身,皮肉經脈血液在瞬間凍結,無可抗拒的麻痹混著沉重的倦意,鋪天蓋地向她襲來,不過千分之一秒時間,鍾旭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後仰倒而去。
如同失去了殼的蝸牛,被人一眼洞穿內心最底層的恐慌徹底包圍了阿鏡,瞳孔在她紫色的眸子里緊張收縮,身體里的全部力量一點點潰散,面對這個男人,她竟連一句逞強的話都說不出來,準確說,她是不敢講。
「呵呵,別急著罵人啊。只怪你修為不夠,要到這個時候才能覺察出我的身份。」阿鏡冷笑著,另一隻手的手指從司徒月波血色全無的臉上緩緩劃過,讚歎道,「這是個不錯的食物!」
「不對……」鍾旭越想越不對勁,朝阿鏡逼近一步,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阿鏡!」
走到另一頭,抱起熟睡得呼呼有聲的鍾旭,司徒月波又看看那個躺在荒草之中的瘦削身影,一聲淺嘆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鍾旭沒說話,把手放在門上,欲推開的樣子。「真冷……」她冒了一句。
只聽「嗷」一聲慘叫,一道灰黑色的煙霧從金光刺入的地方滲了出來,而鍾旭只覺手中一輕,那股牽制著阿鏡的力量瞬間消失,而她們兩人也隨之從天花板上墜了下來。
司徒月波扇了扇那股讓他不悅的血腥味,笑道:「一人一次,該我了。」
「在修道院里召喚惡魔……這可是老虎嘴裏拔牙的忌諱事。呵呵,看來下這個封印的人不是凡品啊。」司徒月波越想越覺得「有趣」。
「那個……」阿鏡一時語塞,雙手無力垂下,說,「當蒂諾第一次喝過人血之後,如果不繼續,他就會餓死。可我不想他再殺人,所以一直不肯讓他離開我的身體,並用殘存的靈力為他續命,就這麼一直堅持到三十年前,那個月全食之夜,我清楚感覺到蒂諾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他始終是一隻血妖,血是他唯一的食物。我不能讓他死去,所以我……」她的手攥成了拳頭,「我帶著他出去,襲擊了一個路人……之https://read.99csw.com後,每過十年,他就要吸食一次人血,而我,一次次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喪命在我面前,他們的血,經過我的嘴進到他的體內。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別怕,不會出什麼事的。」鍾旭自信地跟他保證,然後手指順便從立在身旁的一個柜子上一蹭,伸到丈夫面前,戲謔著說,「你看這裏多乾淨,住在這裏的人還是很勤快的嘛。」
「扔掉你身上的背包!」阿鏡冷冷道。
盯著她眉心間的紅印,司徒月波不解:「難道你一直以為我們倆都幻覺了?」
「呵呵,我怕你把話說顛倒了!」鍾旭冷睨著她,多年來,當著她面說大話最後卻死得很憔悴的邪靈多了去了,儘管這阿鏡是第一個破掉她鍾馗劍的另類,但是,只要她跟邪靈沾邊,拼了這條命也不能放過她!鍾馗後人,不是只有個挂名的威風。
「是。」鍾旭答得斬釘截鐵。
單薄的身影被一路小跑的他們漸漸拋在了後頭,山風撩動霧氣,阿鏡的叮囑跟她的身影一道,從朦朧,到消失。
剩下的路程,阿鏡沒有再落在他們後頭,像個嚮導的樣子,一直在前頭引路。
不待他們兩人撲過去救人,只聽唰一聲響,阿鏡竟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整個提起來,快速拖向半空,然後緊貼著天花板朝大開的窗口「滑行」而去,驚恐而絕望的呼救聲伴著陣陣迴音,足以抑制任何一個聽到它的人的呼吸。
「不是……我沒有不舒服……我……」阿鏡忙否認,卻欲言又止,只說,「還是別……」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司徒月波前行了一小步,笑意更深,「你大概一早就給我打上『無害』標籤了吧?呵呵,以為我跟那些喪命在你手上的人一樣,只是一具軟弱無力的血肉之軀?反而我那一身『殺氣』的夫人倒讓你心生忌憚,哪怕引誘我們進了你的地盤,你還是不放心,要拿我作人質威脅她卸下所有可能對你有害的武器,如此你才覺得萬無一失,是吧?!嘖嘖,你算得上是只心思慎密的妖孽。」
「一個修道院,怎麼沒看到半尊聖像呢?」司徒月波咕噥著朝前走去,停步在聖壇的背後,目光凝在地上,「來看看這邊。」
「放心,有我在。能進來,自然能出去。」鍾旭把丈夫拽過來,有些擔心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的他心理上有負擔。
思忖片刻,司徒月波道:「如果他真能變成一個不會威脅他人性命的普通人,我可以放過他。」
「冥王陛下……」阿鏡難以置信地看著還她自由的司徒月波。
鍾旭看了丈夫一眼,他總能在恰當的時候做出恰當的事,哪怕只是個小細節。
「放過他?」司徒月波笑笑,「給我個合理的理由。」
「對不起。」阿鏡萬分後悔地跟他道歉,「他知道你妻子不是普通人之後,很興奮,為了能一舉成功,決定試探你妻子的實力。而那個美國佬是最冤枉的,他是蒂諾隨意選中的目標,只是為了在試探你妻子前再給自己增加些力量而已。然後他借用我的力量,以盥洗室里的鏡子為媒介,偷襲你妻子。結果發現她並不如想象中的好對付。所以他決定在你們去修道院的時候,引你們進入現在這個用我的靈力生出的反向空間,利用這個空間的特質,殺掉你們。來時,我本來想阻止你們,可身體里的他不肯罷休……但是,萬萬沒想到,一直被我們當作普通人而忽略的你,竟是……冥王。」她一陣苦笑,「呵呵,自作孽啊……」
還沒看清司徒月波是怎麼從幾步開外的地方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記響亮的耳光便落在了蒂諾臉上。一個趔趄,他跌倒在地,嘴角滲出了血絲。
阿鏡看著那少年,心痛之情溢於言表,哽咽著說:「你妻子猜測得沒錯,蒂諾是妖魔界里為數不多的……血妖,也是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他在這片森林里長大,以小動物的血為食,與世隔絕。直到他遇到了瑪麗和王儲,他孤獨的生活終於劃上了句號。」說到這兒,她的眼裡出現了一絲久違的快樂,「他們收留了他,讓他住在狩獵別墅里,幫忙做些輕鬆的雜務。蒂諾非常聰明,只要聽過一次,便能把曲子完整地演奏出來。那時候,我常常看到在月光如銀的夜色里,王儲和瑪麗在擺滿玫瑰花的大廳里翩翩起舞,而蒂諾則坐在那架名貴的鋼琴前,幸福而專註地為他們彈奏。」她的目光移向另一邊,落在窗前那架明亮依舊的鋼琴上,往日種種,一一浮現。
「我不是說我冷。是從門口透來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寒冷。」鍾旭手下一用力,卡噠一聲響,伴隨著抖落下的塵土,大門吱呀著緩緩打開。
「是。」阿鏡確定地點頭,「前頭那幾棵枯樹就是最好的記號,它們……聽說它們已經在那裡好多年了。」
「找人吧!大廳里一目了然,上樓去看看。」鍾旭加快步伐,搜尋著通往修道院第二層的樓梯。走到神壇右側一處被散亂的木板石塊遮住的地方,司徒月波停步抽開其中幾塊,一扇暗紅色的斑駁鐵門頓時現於其後。把在對面找入口的鍾旭喊過來,兩人合力把這些在時間和塵埃中朽化的障礙物清除到了一旁。
阿鏡驚呼一聲,撲過去護在蒂諾面前,抱住司徒月波的腿哀求:「我不介意,我從來都不介意!能夠跟他在一起,能夠幫到他,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求您放過他!」
「我……我……」阿鏡哆嗦著,大概是驚嚇過度,眼淚簌簌地流下來,抱住鍾旭語無倫次地說,「我剛才在外頭……等你們……不知道是誰把我打暈了……醒了我就在這裏……脖子上有根繩子,好緊,想勒死我……」
然而,他的微笑卻在瞬間消失,一直以來的鎮定被無比的錯愕所代替。一把推開懷裡的阿鏡,司徒月波低頭一看,一塊尖利如刀的薄片深深刺入他的心口,那薄片的兩邊都是清晰的鏡面,一面映著忙於收伏那鬼臉的鍾旭,另一面映著坐在身旁,輕笑著看向自己的阿鏡。
點燃打火機,豆大的火苗投出有限的光芒,照著兩個小心翼翼爬樓梯的人。司徒月波不時看看在跳躍火光里時隱時現的牆壁,對鍾旭說:「你看看牆壁上,好像有些古古怪怪的紋飾。」把打火機湊近了些,二人細細看著那片表皮已經大片剝落開來的土牆,發現在牆壁的內層,一串非中文非英文非圖畫的紅色符號刻在上頭,很整齊地一字排開,如果不是牆體外層被破壞,根本不可能有人發現牆壁里會有這些玩意兒。
「呵呵,有人不歡迎我們來參觀這裏啊。」鍾旭冷笑過後,走到正中的走道上,正視著毫無異狀的前方,眼裡的嚴慎與傲然,放佛對面漂浮的不是空氣,而是不容共存的邪靈。
「我只是不想他難過……不想他失望……」阿鏡的聲音低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到,「我愛他……在我第一次見到他,在他第一次對我微笑的時候……」忽然,她落在蒂諾臉上的目光定住了,剩下的話被咽了回去。
鍾旭搖頭:「不是。依然是真實的空間。」
「連伏鬼金劍都不怕……」鍾旭心頭閃過一絲不安,多年來,只要她鍾家伏鬼金劍一出,大小邪靈不死也重傷,可這個玩意兒……此時她也顧不得多想,速戰速決才是上招。把阿鏡推到司徒月波懷裡,她站起身毫不膽怯地看看頂上那張詭異的面孔,又低頭對丈夫道,「帶阿鏡站遠點。今天不放火是不行了。」聞言,司徒月波連忙扶著阿鏡退到牆根處,天知道這個即將發飆的妻子會不會把整個大廳夷為平地。
「阻礙交通,當地部門都不管管的么。」鍾旭不滿地咕噥著,把外衣裹緊了些,又把帽子翻出來戴上,說,「沒轍了,步行吧。從那裡到修道院還要多久?」
「要是我夫人跟你硬來,在這裏怕是討不到便宜呢。」司徒月波停下腳步,閑話家常般說著,「如果不知道訣竅,她法術再高也不是你的對手。是吧阿鏡,你說的不錯,這裏的確是『你的地方』。」
「閃開!」鍾旭大呵,一把推開丈夫。
嘩啦啦一陣響,鏈鎖從門上滑落,像條死去的蛇。
「這些……好像……又不對……」司徒月波盯著這些「外星文字」,似乎認識卻又不肯定。鍾旭把頭歪過來又歪過去地打量這些符號,說:「像英文,可又不是,而且這筆畫看起來怎麼就那麼彆扭?!不過根據我的經驗,這些應該是屬於某種咒語,否則不會被這麼神秘地藏在牆壁裡頭。」
「老婆,是不是幻覺?」司徒月波狐疑地問著妻子。其實不論是誰,都沒辦法把眼前這個集奢華和優雅於一體的廳堂跟嚴肅刻板的修道院聯想在一起。
「這地方平時都沒有人來的么?」鍾旭知道奧地利遠不及中國人口多,可也不至於稀少到一路上連一個人都看不到的程度吧,走在空曠的路上,她總覺得連自己的說話聲都帶著迴音。
刀一樣的疾風擦著兩人的面門而過,轟一聲巨響后,一根足有腰粗的圓木端端砸在夫妻二人中間,力道之大,竟有大半截沒入了地里,塵飛地動之時,無數道裂紋從地面上爬行而出,駭人之極。
望著突變了模樣的阿鏡,感受著在這個時候才從她體內漂浮而出的明顯妖氣,之前遇到的種種跳到鍾旭眼前,過電影般刺|激著她的思維細胞,那個跟蹤他們的黑衣人,那高挑瘦削的身形,刻意壓低的帽子……很快,她看定阿鏡,脫口而出:「跟蹤我們的人,殺死莎碧娜和美國人的兇手,還有偷襲我的……都是你這個妖孽!」
不易察覺的訝異從阿鏡眼中劃過,她大笑:「哈哈,你的想象力還真豐富。」笑罷,她突然沉下臉,字字皆帶陰寒之意,「不過,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將死之人,沒必要知道那麼多。」
司徒月波看著那個瑟瑟發抖處於半昏迷中的少年,搖搖頭:「如果當年他殺那幫神父,是為了報仇。那麼近三十年來被他吸血而死的當地居民,又該怎麼算?」
阿鏡喜形於色,激動地說:「好!一言為定!」
「你連駕照都沒有,老婆。」他目不斜視,心頭哭笑不得。
「鍾馗劍?!」阿鏡獃獃看著往自己頭顱上劈下的利劍,竟沒半點躲避的念頭。
「可惡……」鍾旭剛剛罵了一聲,卻聽司徒月波大喊了聲:「老婆你看上面!」
幾秒鐘后,當他們的眼睛適應了突變的光線后,鍾旭看著展現在眼前的修道院的第二層,愣了愣。司徒月波則微微張開口,自言自語般說:「這……不太像是修道院的布置吧?!」
把帽子往下扣了扣,又把厚厚的圍巾拉緊了些,看起來頗懼寒冷的她哆嗦著回答:「嗯。是我一個朋友帶我去的。只是在外頭看了看,沒敢進去。」
司徒月read.99csw.com波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碰碰鐘旭:「老婆,我沒眼花吧?」
「別怕,很快就沒事了。我太太很厲害的。」司徒月波輕撫著那片瘦削的背脊,微笑著安慰這個被嚇壞了的小姑娘。
像被人一語戳中軟肋,阿鏡神色大變,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別再傷心了。」鍾旭知道她在用沉默宣洩哀傷,一天之內兩條人命,熱鬧溫馨的旅店一夜間成了談之色變的不祥之地,刺眼的警燈,警察的盤問,店主老頭哀戚的嘆息,死亡的餘味,一切一切將空氣壓抑成冰。這般氛圍下,沒有誰能輕鬆起來,包括算作局外人的司徒夫婦。
「我對你的身份更好奇。」司徒月波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抬起她的下巴,「你的體內有靈魂,可這靈魂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妖邪。」
「呵呵,收留一隻血妖。他們難道不怕被吸幹了血么。」司徒月波不由得想起了之前死在這妖孽手中的受害者們。
「啊!」
「那她呢?」司徒月波把她從地上扶起來,走到蒂諾面前,「你知道要打破所羅門封印,並且用自己的身體幫你作掩護,需要耗去多少元氣和靈力嗎?如果她不是上古神器,早就一命嗚呼了。這樣一個人,怎不見你提起?」
見勢不妙,鍾旭一把推開司徒月波他們,自己則順勢一滾,那口黑氣噴落在剛剛他們三人所在的位置,大理石地面上頓時腐蝕開一個大洞,邊緣還滋滋地冒著氣泡。
粗大的白色浮雕立柱如忠實的士兵,肅立在廳內每一個需要它的位置,數十排長條座椅整齊排列其中,兩旁還有黑鐵澆築而成的燭台,陳年蠟跡凝固在上頭,附著厚厚的灰,其中一根支架斷掉了,殘肢般要落不落地連在那兒。正對面的聖壇,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個漆黑中尚存些許銀白的小碗歪倒在上頭,薄薄的蛛網在上頭打著顫兒。
鍾旭低頭看著無力偎在自己懷裡的阿鏡,捂著脖子難受地咳嗽,眸子里的驚恐尚未消褪半分,臉色比來時更難看,不止蒼白,還多出了一層灰氣,說難聽點,比剛從棺材裡頭爬出來的死人好不了多少。
司徒月波清楚地感覺懷裡的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甚至從她的身體里,傳來若有若無的碎裂聲。
「老婆沒事吧?」司徒月波一骨碌爬起來,那邊鍾旭早已起身,若無其事地拍著衣衫上的灰塵,搖搖頭:「我沒事。這破地方!」司徒月波這才放了心,旋即抬頭看看房頂,再看這根碩大的圓木,說:「這玩意兒應該是房樑上的支撐木,可你看看它的尾部。」
薄薄的嘴唇浮出酸澀的微笑,阿鏡抬起頭,定定看著他們倆:「我知道,幸福也分很多種。司徒先生,你們很幸福。」
「混賬!拿開你的臟手不許碰他!」鍾旭暴跳如雷地大吼,恨不得即刻將這曾經「可憐」的人碎屍萬段。
「阿鏡,生死自有天命。再傷心也於事無補。」鍾旭搬出最老套的安慰語,然後話鋒一轉,眼裡有厲光閃過,「抓到兇手,才是對死者最好的懷念。」
「沒有。」見慣了各種古怪場面的鍾旭毫無懼色,鎮定地說,「我們又轉回來了。」
「蒂諾!」阿鏡伸出手,下意識地想去抓住他,可腳下的冰索將她緊緊困住,傾斜出去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有心無力的她又一次朝司徒月波哭喊著,「別殺他!我求您了!」
叮叮!
鍾旭站起身,眼裡有寒意:「錯。是召喚惡魔的。封印帶出的邪氣到現在都沒散盡。」環視著黯淡一片的四周,她呼出一口長氣,笑笑,「這兒是個有趣的地方。」
非人非獸的怪異吼叫從阿鏡口裡湧出,銀髮飄飛間,一雙紫眸里血絲密漲,兩顆鋒利的尖齒從她無色的嘴唇間悍然探出,連原本正常的耳朵也拉伸成了尖尖的形狀。只見她雙掌一推,兩團糾結在一起的沁著血氣的刺眼紫光嗖地朝司徒月波撲去,空氣中霎時布滿了濃濃的血腥味道。當這詭異而激烈的紫光快撲到他面門時,竟又幻化成一個口眼齊全卻叫不出名字的野獸模樣,血盆大口一開,轟然朝司徒月波的頭顱咬下去。
鍾旭呆看著空空的雙手,鍾馗劍雖稱之為劍,卻是由靈力所生的無形之物,妖魔鬼怪一旦被鍾馗劍所傷,即刻魂飛魄散永不超生,可是,今天鍾馗劍居然被這個妖孽輕易給震碎了?而且這廝還毫髮無傷……這,這怎麼可能?!
蒂諾看了阿鏡一眼,隨即將臉轉到一邊,漠然地沉默。
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他,對這手掌生殺大權的冥王反生出一股無畏之意,抬頭說:「是!」
當話題從一個人的逝去突然轉到對於幸福的定義上,這感覺委實奇怪得很,鍾旭轉過頭,感嘆好好一個姑娘生生被這樁命案折騰得瀕臨崩潰,這可惡的兇手啊,真是死千次亦不足以平民憤。鍾旭發誓哪怕把維也納翻過來,也要找到這兇手將其碎屍萬段。
阿鏡咬緊嘴唇,垂下眼,長睫毛微顫著覆蓋了黝黑的眸子,喃喃:「帶著愛人永久的牽挂離開……莎碧娜還是算幸福的吧……」
「不不……我……」阿鏡下意識地用力擺著手,但很快又發覺自己失態了,沮喪地低下頭,半天才抬起來,眼裡似有一層誠懇的祈求,說,「我們……我們還是不去了吧。」
聲音仿若一排銳利的鐵釘撞上厚實的鋼化玻璃。司徒月波頭上那隻詭異而兇悍的野獸在離他的頭頂不到一寸的地方凝固了,像被突然定格的鏡頭,一秒鐘后,利光激起,這東西就像打碎的鏡子,裂成了無數被慘淡紫色包裹著的細小光點,在空中無力地閃爍幾下,化作透明的沙塵,被氣流一吹,無影無蹤。
果然,兩三分鐘后,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神色從痛苦恢復到正常。慢慢站起來,她放下捂在心口的雙手,不好意思地跟他們說:「小時候摔了一跤,被磚頭磕了胸口,不知怎麼就落下心痛的毛病。天冷的時候偶爾會發作。習慣了,不礙事。走吧,前頭拐個彎,就能看到修道院了。」
「你……」阿鏡變異的臉孔在極度的惶恐中扭曲,她大概沒有想到自己傾盡全力的攻擊,竟連司徒月波的頭髮稍都沒挨到。在她尚未從這種極致的慌張中醒過神時,地上那條冰痕早已延伸到她身下,緊接著朝上一竄,竟像條被人操縱的繩索,牢牢「套」在了她的腳上。
「天下間所有沒有生命的東西,都歸我管轄。認識我的朋友,習慣稱我為……」他的嘴角露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冥王。」
說罷,他伸出左手,悠閑地朝掌心輕吹了口氣。一團在淺藍與透明間濾變的輕盈光流漸漸浮現其上,星星點點的碎光在這水流樣的美麗光華中遊動,幾縷淡淡的白霧從中氤氳而生,如輕飄飄墜下的白羽毛,緩緩降落到地面上。
「……」
月白色大理石鋪就一方光滑如鏡的地面,牆與牆的連接處均以玫瑰根木和鍍金的木雕作為裝飾,正對面的主牆上,掛著數十塊白底藍紋的繪畫品。除了那些擺放其中的中世紀歐洲古典風格的豪華家私之外,不少精緻典雅的各類中國瓷器被悉心點綴在最佳位置,窗口處,長長的帶蕾絲花邊的米色紗簾和系在上頭的淺藍色緞帶,被輕風吹得曼妙飛揚。頭頂上那盞華美的水晶吊燈溫柔地灑下一地鵝黃色的光,整個大廳內,一片瑩光流轉如水。
他前進一步,阿鏡便不由自主退後兩步,天下間沒有幾人能同這男人一樣,風輕雲淡間暗藏咄咄逼人之勢。
司徒月波走到她面前,她卻下意識地往後退步,一個念頭在心裏蔓延——只要一挨近他,自己便會碎成灰。
司徒月波半眯著眼,看著半空中變了模樣的蒂諾緩緩降回地面,意識全無地躺倒在那一片尚未消褪的五色光華下。
司徒月波和鍾旭對望一眼,三個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下,鍾旭有些擔心地握住阿鏡的手:「你還好吧?看你嘴唇都凍得發紫了。」雖然天氣很冷,可還沒有冷到在片刻間把人凍得發紫的地步,不過,想她一個弱女子,傷心過度不說,還整夜不吃不喝,又陪他們一路顛簸到這裏,體力不支也是正常。想到這兒,鍾旭又補上一句:「要是你實在不舒服,我們先送你回去,你大概跟我們說說那地方的位置,是不是沿著這條路直走下去?」
「如果沒有理由,你不妨給我個解釋。」司徒月波指了指那個像病貓般的少年,「他是誰,你又是誰?」
蒂諾望著拚死護在自己面前的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是嗎?」阿鏡瞪大了眼,一副氣死人的天真模樣,「真偉大。你願意為了他不要自己的命?!」
「不管你身上有幾個靈魂,不管你是什麼妖孽,你的所作所為註定了你不能再留在人界。」司徒月波的笑容漸漸隱去,掌心裏的光華突然增強了數倍,「有罪的人,必須受到懲戒。」
「我知道。我只是很奇怪而已。」司徒月波的鎮靜不遜於她,微笑著拍拍她的肩頭,「你老公不是膽小鬼。對了!」他臉色一沉,「我們得快點找到阿鏡……如果,她也在『這裏』。」
這妖孽,真是那個陽光般開朗又溫柔的阿鏡?是那個微笑著跟自己聊未來聊風景,那個個會為了莎碧娜的死去而悲痛欲絕的阿鏡?!鍾旭直視著她的眼睛,她一直相信一個人的心思不論怎麼藏,也會被眼睛出賣。強烈的直覺告訴她,之前見到的那個阿鏡,眼神里的純澈柔善不可能是這麼一個滿身殺氣的妖孽能裝得出的。更何況,她的確沒有從「那個」阿鏡身上察覺出半點妖氣,哪裡像現在這個,一身妖氣重得熏死人。可是,如果說這個妖孽化成阿鏡的樣子來迷惑他們的話,剛剛在把她救下來的時候,也沒有發現她有妖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果然有兩個人啊……」司徒月波的手放低了些,掌中的光華也減弱了不少,這個突然多出來的人,讓他暫時收起了出手的念頭。
「看來真的荒廢了許久。」司徒月波彈掉蹭在指上的灰,「最少也幾十年了。」
沁潤人心的音符在車廂內緩緩流動,阿鏡默默看著前面這對你一言我一語的親昵夫妻,一抹複雜的神情從眼底飄過。
「你們……」蒂諾看著那兩個「做交易」的人,想站起來阻止,卻發現自己根本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冥王的一巴掌,沒有扇飛他的魂魄已是大幸。
「我阻止不了他,只能用幻術讓莎碧娜在沒有痛苦的幻覺中死去。」阿鏡擦去眼淚,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從你們一來到森林旅店那天起,他就覺察出你妻子身上有不同於一般人的強大氣場。所以他跟蹤你們,想摸清你妻子的底細,並且……把她作為下一個獵物。你們在旅館里的一舉一動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包括你妻子用符咒弄暈警察去查看莎碧娜的屍體,以及你們在一起所談九_九_藏_書論的一切。」
阿鏡嘆息:「他偷看了王儲留下的遺書。對阻止王儲和瑪麗結合的教皇勢力恨之入骨。被恨意沖昏頭的他,一夜間殺死了所有留在別墅內的神父。那次,整個狩獵別墅里血流成河,庭園裡的白玫瑰都成了紅玫瑰。很快,別墅內有妖魔的事傳到了教會。教皇派了三名身懷異術的手下到了這裏。蒂諾不是他們的對手,最後被他們用所羅門封印封到了一尊聖母像里。而皇室遵照教皇的意思,火速拆掉了別墅,在原址上修起了這座修道院,一來可以徹底掩蓋曾經發生在這裏的慘劇,二來可以借修道院的神力來永久壓制被封印的蒂諾。」
「冥……王……」阿鏡呆若木雞。
「王儲和瑪麗有錯嗎?為什麼那些人不肯放過他們,一定要他們死去才高興?」蒂諾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停頓片刻,又神經質地大笑,指著司徒月波道,「沒有誰是無辜的,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是罪人!」
「是鎖上了,虛鎖而已,稍用點力就拉下來了。」司徒月波也跟著不解,「也許是年代太久失靈了。」
跑出沒兩步,就聽司徒月波在後頭喊:「老婆別去了!這鎖壓根兒沒鎖上!」
「只要您答應我,留他性命!」阿鏡擦去淚水,眼神堅定無比,「我保證,我能做到!」
「你以為回到過去就可以改變歷史?」司徒月波盯著蒂諾,像在質問一個偷糖吃的孩子。
司徒月波打斷她:「他不離開你,只是因為你的身體可以幫他掩蓋妖氣。我夫人始終想不明白的就是這點,殺人時,他是你身體的主人,妖氣自然泄出,殺完人之後他蟄伏回原位,你做回主人,你的靈透之氣把他的妖氣完全遮蓋,神仙都找不到這兇手。妙極了!」他竟微笑著鼓起掌來,旋即面色一沉,冷冷道,「阿鏡,對他而言,你只是個工具。你明明有能力把他逼出體外,卻要一次次包庇縱容!」
邁進修道院的第一步,就遇到了個不大不小的怪事。夫妻二人叨叨著朝前頭的正門走去。
「如果不是愛上了,她不會為你做這麼多。」司徒月波放緩了語氣,「連命都可以不要。難道你從來都沒有為她考慮過?哪怕一點點?」
「嘖嘖,居然是所羅門封印。」鍾旭辨認了一番,又把手掌覆在六芒星之上,最後肯定地說,「不過很早之前就失效了。」
「阿鏡別怕,沒事了。」鍾旭把她摟得更緊了些,她深知作為一個普通人在遇到這些非人事件后所受到的驚嚇會有多大,一個小姑娘,沒嚇死已是走運了。
「莎碧娜死的時候,很安詳。」沒有責罵,也沒有追問,司徒月波淡淡說道。
鍾旭下意識地摸了摸塞著符紙和家傳法器的背包,沒多考慮,旋即拿下來扔到一邊,心頭直罵對方卑鄙無恥,說,「放了他,有什麼你沖我來,我保證不還手。」
「你……訣竅?呵呵,我這兒還有這東西?」阿鏡強迫自己跟他對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反問。
司徒月波護著瑟瑟發抖的阿鏡,並有意擋住她的視線,不想讓這驚險的一幕嚇到她。
鍾旭一怔,話頭被司徒月波接了過去:「是,這也是種莫大的幸福。阿鏡,如果你能這麼想,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面對對手的瘋狂反擊,司徒月波一動不動,像個觀賞電影的觀眾,甚至連眼都懶得眨一下。
司徒月波一把拉開虛掩的大門,嘎吱一聲悶響,夫妻倆一前一後沖了出去。然,隨之出現在於面前的一幕,卻令他們情不自禁被「釘」在了原地——
鐵門裡的地盤並不算寬,空空的,除了位於中央的修道院外,連個裝飾用的雕塑都沒有,長久來無人打理的草坪生出密實而雜亂的野草,踩上去,淹沒到腳踝。
「可是那個封印被破壞了。」司徒月波接過話頭,想起之前看到的聖母像碎片,說,「如果當初那幫神父是把他封印到聖母像里,那麼他們的所羅門封印必然是封印惡魔之用。可是我看到在聖母像碎片旁邊,還有另外一個所羅門封印,那是召喚惡魔的。如此看來,有人以毒攻毒,用所羅門封印的正邪兩面來互相攻擊,把那血妖給救出來了。」他頗為讚賞地看了阿鏡一眼,「那個人,就是你。」
清淺無謂的笑聲響起,帶著迴音,阿鏡歪著頭,似在思考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那雙原本澄澈無比的圓眼半眯著,像只曬太陽的慵懶貓咪。
他雖微笑,卻偏有容不得人拒絕的威勢,阿鏡點頭:「好,我就在這裏等。你們一切小心!一定要小心!」
司徒月波出了口大氣,邊揉著腰邊爬起來道:「沒事沒事,你們倆的分量還不夠壓壞我。看看阿鏡怎麼樣了。」
「你等下!一定有後門!」鍾旭料定丈夫沒有翻過這鐵將軍的本事,這傢伙的賺錢細胞遠遠發達過運動細胞。
「等一下,剛才我們聽到未必是阿鏡的聲音。」此刻,鍾旭卻沒了急於去尋人的意思,她走前幾步,從隨身的包里掏出個小白瓶,從裡頭蘸了些顏料狀的紅色東西在指尖,然後將其摁在眉心,凝神低呵了聲「開!」,兩道犀利得足以穿透鋼筋水泥的眼神從她慧亮的眸子里射出,大廳里每個角落都沒有逃過她的視線。
司徒月波起身,朝蒂諾走去。這個小小的動作卻引起了阿鏡的激動反應,她大叫:「不要!不要殺他!求您了!都是我的錯,要殺便殺了我吧!」
「嗯……」阿鏡想了想,望向隱沒在霧氣中的小路,說,「大概要一個鐘頭。」
這個突現於大門之外的修道院,一個在真實跟幻魅間遊離的空間,像個巨大而貪婪的黑洞,妄想吞噬任何被它相中的獵物。
「我怎麼還沒死,我怎麼還有力氣站起來,我怎麼會弄暈我的妻子,對吧?!」司徒月波笑眯眯地接過話頭,又垂眼看看前襟上的血漬,搖頭,「嘖嘖,好好一件衣服,被你弄髒了。」
「冷?我把圍巾給你。」司徒月波動手解圍巾,卻不知自己誤會了妻子的意思。
「別……別動我……」阿鏡要他們鬆開手,顫著聲道,「我老毛病犯了,過幾分鐘就好……」
阿鏡沒有否認,嘆口氣,垂下了頭。
「乖啊,你不在乎你老公的命,也要在乎阿鏡的吧?!」
「那這個封印是哪種?」聯想到這裏曾是神聖無比的修道院,司徒月波推測道,「應該是用來封印惡魔的吧……」
「走吧。」鍾旭閃身進了門,而司徒月波在跟上去之前,突然回過頭看了看神壇那邊,一絲異樣從他眼中一閃而逝。
鍾旭卻不管那麼多,順手拾起一塊有些分量的石塊,對準門上那把搖搖欲墜的鐵鎖猛砸下去,這形同虛設的防護應聲落地。「妖孽如果要挾持人質上樓,根本不需要走樓梯。但是你我卻非走不可。」說完,她稍稍用力一推,石灰混著鐵屑小雨般從顫巍巍打開的門上掉落下來,一條泛著冰冷潮氣的黝黑樓梯筆直而上,隱於黑暗中看不到盡頭。
門外,不是來時所見的那片雜草盈尺的荒園,而是修道院那個破敗不堪的大廳,長椅,燭台,白色立柱,甚至連砸在神壇旁邊那截圓木都一模一樣。
僅僅因為這一句話,空氣里頓時充滿肅殺之氣。蒂諾的胸口大起大落,卻偏偏要昂起頭直視這高高在上的冥王,用牽強的行動來證明自己並不怕死。
拾起這個漂亮的小東西,司徒月波笑笑:「放心,我一向守信。」說著說著,他忽地愣了愣,手裡的鏡子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層水氣,有點鹹鹹的味道,像只沁潤在淚水裡的眼。
「偷窺本事一流啊!」司徒月波調侃道,繼而又說,「你是鏡靈,那麼旅館里所有的鏡子都是你的線人吧。」
「起初,我還以為你藏著多高的本領。」阿鏡斜睨著鍾旭,那一頭長長的黑髮從根部開始,竟瀉下一層月光般閃耀的銀色,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在空氣中畫出柔美的圖案,而那雙充滿不屑的眸子,也從深棕化成了淺淺的紫色。
「阿鏡!」夫妻倆心知不妙,趕緊俯身去扶她。
「無可救藥。」司徒月波緩緩抬起了手。
「原來你是天地所成的神器。」司徒月波嘖嘖有聲,「難怪你固有的純凈之氣可以遮掩住一切妖氣。連我都被你瞞過去了。」
「我很奇怪,照你的描述,這個傢伙應該一直是受制於你的。」司徒月波牽起蒂諾的一絲銀髮,于手中把玩,「為什麼到了後頭,你反而被他佔據了身體,做出那麼多錯事?」
「又沒上鎖?」司徒月波繞到門后,撥了撥那把金色的老式門鎖,發現並沒有失靈,剛才那音效卡噠,明顯是這門鎖彈開時發出的聲音,不禁狐疑道,「老婆,這應該是從裏面鎖上了才對。你我沒有鑰匙,卻輕易推開了門?!」
那頭,正專心收付那鬼臉的鍾旭對丈夫的遭遇尚無察覺,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天花板上那個已經被燒得變形,粘連成一團再辨不出五官的敵人身上,心知這鬼東西很快就會煙消雲散。略鬆一口氣的間隙,她轉過頭正欲跟另外兩人通報即將大功告成的好消息時,卻看到了她死也沒想到的一幕。
「倒轉時間。回到王儲自殺前的一天,去改變這段歷史。」阿鏡吸了口氣,說出了這個匪夷所思的「願望」,「不久前,他從一本古籍里得知,一隻真正強大的血妖,會有扭轉時間的能力。而力量的強大與否,取決於他吸食的對象是否同樣強大。」
那鬼臉怪叫著在火海中左突右撞,可是不論它退到哪裡,哪裡的火勢就增強十倍,它想張口吐氣還擊,卻不料吐出來的黑氣還沒離開它的嘴便被火焰給溶得一乾二淨,無計可施的它,像條困於網中的魚,在火光中痛苦掙扎。
「可是你教過我嘛,我開得也不錯啊!你一夜沒休息,還是我來吧。」
「有人嗎?我一個都沒看到啊……」司徒月波原地轉了個圈,這大廳雖然大,卻異常開闊,一眼便可看到底,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犄角旮旯。
「什麼……」司徒月波話音未落,便聽得右前方嘭一聲巨響,擺放在主牆右下方的白色鑲金邊立櫥突然被人從裡頭撞開,一個人從敞開的櫥門間滾落出來。
「說啊!」鍾旭朝她逼近了一步,到此時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救了一隻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不幸中之萬幸,司徒月波剛好趕到她們的降落點,也不知他哪裡來的神力,冒著被壓成骨折的危險,竟一伸手接住了她們,然後三個人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地上。
話沒說完,她突然捂住了胸口,眉頭難受地糾結在一起,整個人慢慢蹲到了地上。
沉默片刻,阿鏡緩緩說道:「我是一個……鏡靈。上古時候,女媧上神煉五彩神石補天,而我就是沒有用完的補天石中的一塊。上神見我無色通透,很是喜歡,於是將我化成一面鏡子,隨身攜帶。只因我本來便是集天地之靈而生,加上天read•99csw•com長日久受女媧上神精氣沁潤,漸漸有了自己的精元魂魄。上神因為行補天之舉而元氣大傷,最終消失於天地間。而我則輾轉落入凡間,在半夢半醒間渡過漫長時間。不記得有多少人用我照過容顏,只知道數百年前,我被作為禮物從中國送到了奧地利,魯道夫王儲把我帶到了狩獵別墅,送給了瑪麗作為生日禮物。」
「快走吧,再耽擱下去,我怕天黑都到不了那裡。」阿鏡朝他露出一個輕鬆的微笑,剛才的病痛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記,反而讓她一直有些頹靡的精神都好了不少似的。
「好啊。看在你這麼偉大的份上。」阿鏡拿下架在司徒月波脖子上的「刀」,五指漸漸變回正常的形狀,把這昏迷不醒的人質推倒在地后,她站起身,走到鍾旭面前,笑吟吟地看著她,「說好了的,不準還手哦!」
「他開殺戒了?!」司徒月波輕易猜中了下文。
阿鏡轉回目光,看著欲言又止的鍾旭,說:「老闆說,下周就是他和莎碧娜結婚五十周年紀念。他們在十七歲那年認識的,春天,滿樹林的陽光和鮮花。」
「可是……」鍾旭糊塗地眨巴著眼,嘟囔著,「我明明看到是鎖上了的。」
「我會輸?!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么?」鍾旭毫不示弱地扣住她的手腕,指著天花板上尚未熄滅的火焰道,「看看你的同僚,比燒豬還慘。你以為我只會用鍾馗劍么?」
淡淡的白氣從他們的口鼻里呼出,大廳里安靜異常,不說話的時候,只聽得見兩人輕微的呼吸。
「這個主人很怕羞又或者長得丑,不敢隨便見客。你當然看不到。」鍾旭故作輕鬆地調侃著,又朝前走了幾步,臉色卻驟然一變,低呼了聲:「妖氣……」
然而,反抗是一種本能。阿鏡心一橫,在那道冰痕就要觸到自己的時候,猛朝後一躍,身體半懸于空中,雙手疊加於胸前,口中念念有詞,似要把體內所有的力量都「提」出來。很快,一團深紫色的氣霧狀玩意兒從她的胸口裡滲出,將她的雙手在瞬間「染」成了駭人的紫色,幾縷經絡樣的血流從手掌的表皮下翻騰流過,殷紅奪目。
「可是……」阿鏡不想留下,正要拒絕,卻被司徒月波溫和地截過話頭:「我們去去就回,那裡廢棄多年,裡頭的灰塵大概能嗆死人,搞不好還會有鬆動的橫樑掉下來,以防萬一,你還是在外頭等我們,就這麼定了。」
司徒月波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怒意,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酷:「一隻沒有感情的兇狠血妖,留在世上也是禍害。」
劍氣將阿鏡的銀髮沖得散亂飛起,劍刃則從她的天靈蓋處直劈而入,鍾旭緊握劍柄,冷冷看著這個即將斃命的妖孽,她以為這混賬東西是被她家鍾馗劍的氣勢嚇呆了,不是不想避,而是根本避不開。
「不!」阿鏡大驚失色,撲過來抓住司徒月波的手,不顧一切地說,「放過他!我可以讓他變成一個沒有妖氣沒有記憶的普通人,他以後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求您了!」
「是的。」阿鏡點點頭,眼中湧上無限悲意,「當他決定開始這個計劃時,他要求我從附近的鎮子開始,像個普通人一樣融入到當地人的生活中,在外人對我們完全不設防的時候,尋找他要的獵物。莎碧娜,是他的第一個目標。而原因僅僅因為莎碧娜的母親曾是個巫師,他相信巫師女兒的血,必然比普通人更強。」她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莎碧娜對我那麼好……我卻眼看著他吸幹了她的血……我……」
「當然不。」阿鏡漠然地應道,「他們只是食物,或者說是工具。你們也一樣。」
司徒月波擦著沾在指上的銹漬,跑到鍾旭身邊道:「幸好我沒動翻牆的念頭!」
見狀,阿鏡的心又提了起來,再次哀求:「不要殺他!我……」
這時,蒂諾忽然動了動身子,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著,緊閉的雙眼快要睜開。
連續不斷的喀喀聲響起在白氣觸到的地板,瞬間積起一層寒可透骨又晶瑩剔透的冰,像有生命似的,呈一字型朝阿鏡所在之處急速奔去。誰也不知道這看似普通的冰塊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但是,撲面而來的寒氣卻讓阿鏡頓感有萬把利刃穿心而過,每個細胞都在瞬間凍結,然後被一一捏碎。滅頂之災的前兆,真真實實爆發在她體內。
「真有意思……」司徒月波呵呵一笑,感嘆,「我們到底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
「蒂諾!你不要再這麼任性了!冥王陛下不是壞人!事實上,的確是我們有錯在先!我們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阿鏡生怕蒂諾的莽撞再激怒司徒月波,抱住他,求他低下那顆倔強的頭。
「老婆……」已經虛弱不堪的司徒月波吃力地抬頭看著鍾旭,擠出個笑容,「我……我不會有事的……我們的蜜月才剛……剛開……」來不及說出下文,他眼中的神采像風中的燭火,閃了閃,滅了,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順著丈夫的手指看去,鍾旭看到了一個被某種利器在瞬間削下的整齊斷口。
於是,鋪著零星落葉的小路上,多了三個邊走邊呵氣的人影。不時傳出的交談聲,是唯一存在於這片天空下的動靜。霧氣在兩旁的樹林里繚繞遊動,晃眼看去,那些筆直的樹木竟有了些許人的模樣,慵懶地立在暗處,窺視著吵醒它們沉睡的不速之客。
「有……妖氣?」司徒月波站在她身旁,每次妻子有這種表情出現,就意味著一場戰鬥的開端。
「為了救出蒂諾,我化成人形回到修道院,拼了一身靈力,用所羅門封印召喚出煉獄惡魔,讓它為我衝破那群神父加在聖母像上的封印,救出奄奄一息的他。為了避免那些神父再來找他的麻煩,我將他封入我的體內,如此一來,再高明的術師也發現不了他的去向。事實上,在發現聖母像碎掉之後,教會派出了更多的高手追尋蒂諾的下落。幾番追尋未果,於是就傳出蒂諾是來自地獄的撒旦,他早晚會回來報仇的流言,修道院里上上下下恐慌不已,最終全部離開了此地,慢慢地,這裏就荒廢了。而我帶著蒂諾,回到了這裏,一直生活了下來。」阿鏡抬起頭,抓住了司徒月波的手,哀求,「你知道,他並不是個壞人。我費盡心思保他周全,就是不想他有朝一日死於非命。求求你,放過他吧!」
司徒月波一皺眉,道:「這麼說,到後來,他吸食人血不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積蓄力量回到過去?」
「你……」臉上的平靜一掃而空,阿鏡吃驚地看著安然無恙的司徒月波,「你怎麼還……」
「阿鏡可能在這上頭嗎?」司徒月波扇著撲向自己的嗆人灰塵,看著這扇門把已經完全生鏽,一看便是多年沒人碰過的鐵門,「這兒完全不像是有人經過的樣子。」
突然,女子尖利的叫聲擊破了無邊的寂靜。儘管聲音傳自大門外,可鍾旭他們還是在第一時間斷定,是阿鏡。
鍾旭抬頭一看,剛才被金劍逼出的那陣妖氣瀰漫的灰煙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越積越濃,短短數秒內,竟彙集成了一張似人又似獸的怪異臉孔,在天花板上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旋即口一張,朝他們吐出一口渾濁的黑氣。
花朵般綻放的笑容里,阿鏡心滿意足地閉上了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緩緩念動咒語。一串五色光華從她額間浮出,旋繞著擴散,很快便將她整個身體都籠罩在一片斑斕閃爍之中,而此刻,一層半透明的銀輝漸漸爬上了她的雙腳,像沁入宣紙上的水漬一般,迅速蔓延開來,不過幾秒時間,她整個人如同陷入了迷離的月色,身形也在朦朧中緩慢收縮,直到變成一個雞蛋大小的銀色圓點,帶著流星一樣的光帶,從包裹著它的五彩光華中勻速飛出,在空中旋了幾個圈后,墜入了滿臉錯愕的蒂諾的心口。一層水波般起伏的透明氣流從他體內湧出,竟將他從地面推到了半空,他猛地捂住胸口,張大了嘴卻喊不出一個字,模樣似乎有些痛苦。而他那頭長長的銀髮則像浸泡于深海之中,在有節則的律動中變成了黑色,那雙紫色的眼眸也隨之變為了普通人才有的深棕色。
「不管你是妖是鬼,遇到我鍾家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望著頭上那張令人憎惡的「臉」鍾旭柳眉倒立,雙手捏訣,體內靈力在瞬間提升到十成之高,朱唇微啟,呵道,「九焰地火,盡三界之不凈,出!」一道赤金裹碧藍的火焰,不,準確說是一條碩大的火龍,從鍾旭掌中應聲而出,轉眼,整個天花板上火海一片。雖是同樣的招數,可比起在盥洗室里的那次,這條火龍不知強出多少倍,那股自火中噴發而出的光華和熾熱,足夠資本令見者確定,生於這女人掌中的金藍火焰,有燒盡三界之邪的本事。
「站住!」阿鏡一聲低呵,一隻手掐在了司徒月波的脖子上,而她的手指,在瞬間拉伸變形,成了五把稍一用力便可切入骨肉的刀片,每一片都反射著鍾旭不解與憤怒共存的複雜眼神。
「你……」鍾旭一時氣結,進退兩難地僵在原地,她的本事再高,也不敢拿至愛之人的性命冒險。
然,阿鏡並沒有像鍾旭預料的那樣魂飛魄散。她翻起眼珠,看著嵌入自己體內的鍾馗劍,嘴角一揚,笑出了聲,然後伸出手指朝劍身上輕輕一彈,這把鍾旭歷來引以為傲的殺手鐧竟在瞬間碎成無數片,無力地掉在地上消失不見,而阿鏡全身,連個小口子都沒留下。
「那個時候的蒂諾跟現在不一樣。」阿鏡搖頭,「不是所有血妖都是只知道吸食人血的惡魔。也許你不相信,那時的蒂諾,非常純善。或許因為他從未傷過人命,邪性未生,又或許相由心生,他看起來就是個有著鑽石般耀眼外表的普通少年,讓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愛上。」阿鏡垂下頭,一絲羞澀的淺笑出現又消失,「王儲和瑪麗對他非常好,親人一樣,在狩獵別墅的那段日子,誰見了都會說幸福。直到……」她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直到那個晚上,因為教皇拒絕宣布他原來的婚姻無效,加上政治前途的渺茫,崩潰的王儲製造了一出最凄慘的悲劇,殺了瑪麗,自己再殉情自殺。那一天,王儲故意吩咐蒂諾去很遠的鎮子幫他辦事,等到次日蒂諾回來的時候,只看到瑪麗和王儲冰涼的屍體。還有那些在別墅里穿梭的侍衛和神父們。」
雕了精美花紋的鐵柵上,纏繞著小孩胳膊般粗的鏈鎖,儘管銹跡斑斑,固若金湯的威風還是有的。望望這足堪五六米高的障礙,鍾旭搓搓手,握住鐵杆朝上一躍,輕巧地提身翻過,鳥兒般又輕又穩地落到地上。回頭,卻見一門之隔的司徒月波正露著為難的微笑。
「司徒先生……我好怕……」阿鏡把頭埋在司徒月波懷裡,竟嗚嗚地哭起來,身子也抖得越發厲害。
「真沒事?」司徒
https://read•99csw•com月波看著氣色確實比剛才好一些的她,仍有些不放心。「你這個瘋子!」鍾旭不打算再聽她胡言亂語下去,好好一場蜜月,絕不能毀在這個妖孽手上,想了想,她說,「放了我老公,如果你想要食物,我比他好吃。」
「老公!」一陣剜心之痛讓鍾旭差點癱倒下去,然而她到底穩住了身子,兩道有致命之勢的目光鎖定了阿鏡,雙手也猛然攥成拳頭。
聞言,阿鏡臉上的淚水漸漸停止了流動,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眉間糾結。
「沒有。」鍾旭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活動中的妖氣。很奇怪……但是,我確定在某個地方,有雙討厭的眼睛一直在偷窺我們。」聞言,司徒月波沒答話,沉默地掃視每個方向,似在尋找那雙隱沒在暗處的「眼睛」。
「呸!」鍾旭憤然朝她啐了一口,「難道你想告訴我,你害過的人,個個都是骯髒透頂死有餘辜的嗎?!」
司徒月波沒說話,轉身走到阿鏡身邊,手掌輕捏成拳,再伸開時,那簇一直在他掌心閃爍的光華蹤影全無,而那條縛住阿鏡的冰索也在一陣淡煙中化為無形。
「謝謝您!」深深地給司徒月波鞠了一躬后,阿鏡走回蒂諾身邊,怔怔地看他許久,笑了,「你第一次把我捧在手心裏的時候,說這鏡子真好看。那天,五月里的陽光灑在你的頭髮上,閃閃耀耀,比寶石還迷人。我喜歡在寂靜的夜裡,看你坐在窗前一遍遍地彈著悠揚的曲子,哪怕你溫柔的目光總是越過我,投在別人身上。你說的對,愛你只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要你回報,因為有個人可以讓我愛,已經是幸福。」
「原來聖母像在這裏……」司徒月波擦著手,目光繼續在碎掉的聖母像四周搜尋,很快便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發現了一圈焦黑印記。鍾旭也在同一時間留意到那圈印記的不尋常,走過去扇開覆在上頭的灰塵,一個清晰的六芒星圖案顯現眼前,不是刻意畫上去,而是個被烈火燒出來的痕迹,永久性地嵌在地上,看得久了,竟錯覺般從空氣里嗅出淡淡的焦味。
音樂聲中,司徒月波打了個呵欠,淡淡的倦意席上眉梢。見狀,鍾旭恍然想起,他跟自己一樣,整夜未眠,不禁有些心疼地說道:「老公,你要是太累的話,還是我來開吧。」
眼前,兩扇寬敞的木門,黑色的油漆處處剝落,露出深棕色的原木紋,也許是長年被林中的濕氣沁入,稍一靠近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灰塵,土粒,堆滿了門上每一道凹凸的縫隙,唯有那尚嵌在門上的精美鍍金花紋,無力地提醒著來者它當年的矜貴風姿。
「你還是在這裏等吧。」鍾旭走到她面前,雖然自己身懷異術百無禁忌,但阿鏡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在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時,誰都沒有十足把握保她周全。
也許是刺進去的速度太快,也許是兇器太銳利,司徒月波沒有感覺到一點疼,只是看著自己的前襟漸漸被鮮血鋪染開來。
「這根木頭不是因為年代久遠導致腐朽才落下來,是被人為弄斷的……」司徒月波的眉頭漸漸皺緊了,有疑惑,卻沒有惶恐。
很快,她的眉頭微微一皺,說:「不是幻境……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空間。」
「看你們那麼認真,我也樂意用個小玩意兒來配合配合你們。」阿鏡上下拋著這面具,「如果沒有它來『劫持』我,你又怎麼可能那麼放心把我交給你丈夫呢?我的演技不錯吧?!」嬉笑聲中,那雙紫色眸子里的殺氣呼之欲出。
不被這樣的目光震撼到的人,大概是沒有的,阿鏡當然也嗅出了鍾旭的「一觸即發」,淡淡說了句:「別輕舉妄動,他只是暈了。如果你亂來,我就不敢保證你丈夫的安全了。」
「說了讓你別動的!」架在司徒月波脖子上的刀片陷得更深了些,幾道細細的血流落下來,阿鏡一動不動地警告她,繼而笑道,「你們不該來這裏的。如果你們肯聽她的話,早些離開,不就沒事了么?!」
看看時間,他們在林間公路上已經行駛了近三個鐘頭,可徘徊四周的霧氣非但沒有隨著中午的到來而有所減弱,反而愈加濃烈。一條斜上而去的岔路出現在前方,車燈照去,依稀可見幾棵歪倒的枯樹橫呈路邊,阻擋了去路。司徒月波靠邊停下了車,問:「阿鏡,你確定修道院是從這裏進去?」
「別管那鎖了。」鍾旭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視敞開于面前的修道院大廳。
「邪魔外道不分國籍,我們鍾家在辟邪趨魔這塊上一直是中西合璧融會貫通的!」鍾旭不放過任何一個往自己家族面子上貼金的機會,又說,「這東西來自猶太教。關於這個封印,卻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用法,一是封印惡魔,二是召喚惡魔,全看用它的術師是正是邪。」
「理由……」阿鏡嚅囁著,無力地搖頭,「我沒有合理的理由。我只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
當唯一的希望被人全盤否決時,悲憤之情在蒂諾的身體里橫衝直撞,化成一聲怒吼:「是!」
山風輕過,樹木草叢沙沙作響,司徒月波抱著妻子走在荒僻的小路上,嘀咕著等妻子醒來后要編個怎樣的理由來瞞過阿鏡這檔子事,邊走邊嘆,堂堂一個冥王,度個蜜月都不讓清凈清凈。正想著,恍惚間,似有一陣悠揚的華爾茲從身後傳來,跳躍的音符渲染了幽暗的山路。司徒月波回頭,暮色中,哪裡還有修道院的影子,一座華美的別墅,像個翩翩起舞的美人,在音樂聲中向曾經踏足過這裏的人,告別。
「血妖的力量來自於血,他吸入的人血越多,力量就越大。我雖然是上古鏡靈,但是毀掉所羅門封印時,我的元氣已經消耗大半,加上再用靈力供養他多年,到最後我根本控制不了他了。」阿鏡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早就有能力離開我的身體。但為了實現他的願望,他留下來了。」
「我們現在所在的空間,就像鏡子里映出的世界,是反的。」司徒月波環視四周,不慌不忙地道出了玄機,「那塊落下的圓木,原本是朝右邊傾斜,可剛才再看,傾向了左邊。神壇旁邊的所羅門封印也挪到了相反的位置。當然,最明顯的就是牆壁里的希伯來文了,全部是反過來寫的。而我那歷來粗心大意的夫人只顧著找妖氣,忽略了這些小細節,所以她照平常的用法念出來的咒語使出來的招式,會被這種『反作用力』抵消,因此空有形式沒有作用,故而你可以毫無忌憚,在她面前囂張那麼久。」
鍾旭一腳踏上前頭的沙發,借勢一縱,落到旁邊高高的木質書架頂上,又麻利地朝上躍起抓住了天花板上唯一的支撐物——吊燈,翻身上去,瞅准目標雙腳一蹬,慣性之下,她輕若飛燕地撲向還差幾步便要滑出窗外的阿鏡,一手抱住她的腰,另一手變戲法般摸出一張黑色符紙,在手中一晃,呵了聲:「伏鬼金劍,惡靈退散!」頓見那符紙嗖一下化作一道耀眼金光,從鍾旭指間疾速飛出,猛然扎入阿鏡頭頂不遠處的天花板內,激起一圈勢頭逼人的氣浪。
少了霧氣的阻撓,他們輕易看清這修道院的外觀,與之前見過的大教堂比,它著實袖珍也樸素了許多,厚實的牆體上只有黑白灰三色,雖簡單,卻像在調色盤裡調過一樣,令莊嚴肅穆之氣在恰好的協調下躍然而出。拱頂上的十字架孤獨地立在建築的最高點,與它相望的,是面向南北而立的兩座鐘樓。
司徒月波手指輕動,冰繩縛著他戰敗的敵人慢慢落回了地面。「不過你也算有些本事。起初連我都沒有覺察出你身上的妖氣,竟當你是個普通人類。」他看著困於地上的手下敗將,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視,半晌,揉了揉眼睛,笑道,「這會兒再仔細看看,我好像在你身上發現了兩個靈魂的影子。莫非我老了,眼花?!」
「她?!」鍾旭一怔,揣測著對方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可一看到雙唇已經泛白的司徒月波,她什麼都不願再想,咬牙道,「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總之,如果我老公有事的話,我不光要你陪葬,還要你永世不得入輪迴!」
啪!
「那兒……那兒不是個讓人開心的地方……」阿鏡似是沉入了某些不愉快的回憶,但旋即又笑笑,「很古舊的房子,像電影里的鬼屋一樣,呵呵,我跟我朋友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沒進去。」
再回頭,大門不知在何時關上了,司徒月波用力一推,發現此門早已成了銅牆鐵壁,任他力氣再大也紋絲不動。他們站在門后,長長的走道從腳下開始延伸,而退路,被封死了。
唰!又一道強光閃過,那五色光芒瞬間被壓縮成一條細線,又猛地收成一個點,從空中墜落到了地上,發出盯啷一聲脆響,一塊光可鑒人的剔透圓鏡滾落出來,剛剛好停在司徒月波腳下。
用衣袖輕輕擦乾鏡子,司徒月波走到昏迷不醒的蒂諾身邊,把它放到了他的手中,又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他身上,淡淡說:「你不是沒感情,只是不懂珍惜眼前人的道理。如果以後你還能遇到另一個阿鏡,希望你該知道怎麼做。」
司徒月波打量著眼前這張淚水四溢的憔悴面孔,一挑眉:「你想……」
「等等……」司徒月波雙眼一亮,從衣兜里摸出他那款帶鏡面設計的手機,對準牆上的字體一照,頓時恍然大悟,「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卻又認不出來,原來這牆上全部是反過來寫的希伯來文。你看。」他把手機遞到鍾旭眼前,透過反照在手機表蓋上的圖像,鍾旭面露驚訝:「真的是希伯來文!難怪我看著這麼彆扭,竟然全是反過來寫的!不過……」兩個人收回目光,一串埋在牆壁里,反過來寫的希伯來文,像個突然出現的導火索,不約而同引燃了兩個心裏一重詭異的危險預感。
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車窗上灑下一片乳白。黑色的房車在忽濃忽薄的晨霧中穩健穿行,立於兩旁的密林混著幾乎褪盡的綠,飛速後退。司徒月波聚精會神地把著方向盤,照阿鏡指出的方向朝藏於林中的修道院進發。鍾旭看著縮在後座上的阿鏡,瘦弱的身子在厚厚的大衣下一動不動,白皙的臉因為低溫的緣故,從出旅館到現在,一直泛著淺淺的紅,小巧的鼻尖不時吸動幾下。她一直看著窗外,儘管呼出的熱氣在車窗上灑下一片遮擋視線的乳白,她還是看得很專註。
阿鏡從石頭上跳下,望著林后的建築出神。
「小姑娘都差不多,膽小,不像我夫人,膽子比牛還大。」司徒月波打趣道,冷肅的氣氛在他自然的笑容里有所緩和,看看阿鏡,他語帶關切,「不過,等會兒你不必跟我們一道進去,在外頭等著就是了。我可不想背上個嚇壞美女的罪名。」
「阿鏡,你瘋了嗎?」鍾旭停在離他們幾步之遙的地方,強壓下心頭的焦急與怒意,問,「你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