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他們會嗎?心頭一震:也許不會。
他起身走到一個檔案櫃跟前,打開柜子,飛快地翻了起來,最後拿出一張卡片。
我似乎出了什麼意外,之後的事模模糊糊的。至於之前發生了什麼,那就更是毫無頭緒了。我記得自己先被送進另一家醫院,後來才被帶到了這兒。為什麼?我不知道。
他無力地笑了笑,為自己點上一支煙。如果這是為了裝出鎮定自若的樣子,那他可犯了個錯誤——他的雙手抖個不停。
到這時,我隱約想起了一點兒來這裏以前的事情。
我回到床上,伸展開四肢,開始思考。剛才那陣折騰讓我渾身冒汗,抖個不停,彷彿有一大堆圓溜溜的糖果在我眼前晃啊晃啊。
「那就把他找來,讓他來解釋。不過在這之前,你別想在我身上扎眼兒。」
她靠近床邊,我坐起身子。
「不管怎麼說……」
「離這兒最近的計程車公司是哪家?」
有個傢伙坐在一張鋥亮的大辦公桌後面,穿著件俗氣的浴衣,正在核對什麼賬目。這間屋子不是病房。他抬頭看見我,兩眼睜得老大,眼神很警覺;嘴唇張開,準備大叫。不過也許是看見了我的表情,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是迅速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說,「怎麼回事?」
「再靠近我試試,」我說,「看還會發生點兒什麼。」
好。腿還撐得住。
我仔細地閱讀上邊的內容。伊芙琳·伏羅美爾夫人……紐約的地址,我同樣沒一點印象,但我把它記在腦子裡了。卡片上還寫著,我的名字是卡爾。好。又多了些信息。
「我向來恢復得很快。」我告訴他,「現在,咱們說說錢的事……」
「科里先生,你太固執了……」
從他皺起的眉頭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把他弄糊塗了。過了一兩秒鐘,他說:「你該打針了。」
我把身後的門關好,往前走了幾步,接著告訴他:「早上好。你有麻煩了。」
我這麼做了。
「怎麼……晚上好。」她回答道。
「你是醫生?」我問。
「恐怕我必須執行命令。」
「艾希曼也這麼說來著,瞧他落了個什麼下場。」我慢條斯理地搖著腦袋。九*九*藏*書
「怎麼回事?我聽說你在找護士的麻煩?」沒必要裝睡了。
他說了個名字,我從電話號碼簿上查到號碼,同時弄清了這裡是美國北部。
「誰在開玩笑?給我一千塊就不起訴你,現金,現在就要。」
「出去。」他說。
「我拒絕,」我說,「這是法律賦予我的權利。你想怎麼樣?」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我回到床上,用被單遮住石膏碎片和報廢的繃帶。
我給了他一拳。照我看,這一拳夠他受的,正好落在皮帶扣下邊四英寸的地方。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接著,燈光照亮了整間屋子。一個五大三粗的傢伙站在牆邊,他穿著白大褂,一隻手還停在電燈開關上。
到了一樓,我向右轉,尋找那間門縫裡透出亮光的屋子。
桌上放著一包香煙,我為自己點上一根,然後對他說:「坐下,閉上嘴。有些事情我們得好好談談。」
「晚上好。」我說。
我的動作很快,他連保險都沒來得及打開就已經脫了手——一支點三二自動手槍,很漂亮,柯爾特公司出品。我拿起桌子上的槍,打開保險,對準他:「回答我的問題。顯然你認為我是個危險人物。也許你想得沒錯。」
「算不上,老兄,這叫現金支付,當場提貨。到底多少,說吧。」
「那就讓法庭來決定誰該為此負責好了。」我回答道,「把我的衣服和隨身物品給我。我要出院。」
於是我知道,是時候行動了。
我又想了想。
「不,你用不著這麼干。我不需要。」
「我們有的是法子對付你這種病人。」他氣喘吁吁地說。
接著我把槍插在皮帶下,和鐵棒一起。保險當然已經關上了。
他坐了下來,不過並沒有閉嘴。
「恐怕這得由醫生說了算。」
「謝謝,不用了。」
我想起來了,那次事故是車禍。鬧出的動靜可真不小……
「咱們等著瞧吧。」我說,「晚安。」
「請把袖子捲起來。」
門、門,還是門,門縫裡看不見一絲亮光,四周唯一的聲響是我的腳步聲。借來的鞋子總是不合腳,太大了。
我覺得昏頭昏腦,https://read.99csw.com好在這股子暈勁兒沒多久就退下去了。我站起來,抓緊床頭的鐵杆,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你違反了規定。」他說。
我試著坐起身子。全身肌肉乏得要命,這一動費了我老大的勁兒。外邊是漆黑一片,從窗戶看出去,只有孤零零幾顆星星忽閃著。我沖它們眨眨眼,接著把雙腿挪到床沿上。
「別開玩笑了!」
「很明顯,憑你的身體狀況,現在不可能出院。」他回答道,「我不能批准你這麼做。我馬上叫人護送你回病房,讓你上床休息。」
想不出有誰會資助我。
「沒人徵求你的意見。要麼馬上照我說的做,要麼你就等著上法庭吧。」
「那麼我只好穿你的了。給我。」
「照我說的做,馬上!」我又說了一遍,「我剛進門的時候你就該按那個,這會兒已經太晚了。」
裡邊一件衣服都沒有。
「這一針你挨定了。」說著,他繞到了病床邊。這時我才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剛才他一直遮掩著不想讓我看見。
「我的保險柜里大概有五百。」
我掐掉手裡的煙頭,拿起另一根煙,在書架旁一張帶坐墊的棕色椅子上坐下,給雙腳減輕了大概兩百磅的負擔。
「請便。」我說,「還有,順便告訴他,我已經決定明早出院。」
心臟猛地一抽。轉眼間,我汗流浹背。
「去拿。」
看樣子,麻煩總能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因為在我花了三秒鐘走到他跟前之後,他的話是:「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說,「你將被起訴。首先因為你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然後是因為你玩忽職守,濫用麻醉劑。我已經開始有了斷癮癥狀,沒準兒還會使用點兒暴力什麼的……」
我不知道我是誰。
「好吧。」他嘆了口氣,那一小撮黃棕色的鬍子耷拉了下去。
我把他塞進壁櫥,然後透過帶格子的窗戶向外張望。天空中,殘月抱著新月,在一排白楊樹上方晃悠,草坪閃耀著read.99csw.com銀光。夜晚正在垂死掙扎,無望地跟太陽討價還價。沒有任何東西能告訴我現在身處何方。不過,我的房間應該位於一幢大樓的第三層,在我的左下方還能看到一點亮光,似乎一樓的什麼人還醒著。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坐起來,把身上的繃帶全給拆了。繃帶下的皮肉似乎已無大礙,看來我的自作主張並沒捅什麼婁子。我從床頭欄杆上撬下一根鐵棒,用它敲碎右腿上的石膏。我突然有種感覺:必須趕緊離開這兒,我還有事要辦。
「她現在住哪兒?我要給她打個電話。」
他打開牆上的一個小保險柜看了看,告訴我裡邊只有四百三。我可不想為了證實他的話而在保險柜上留下指紋,所以我點頭接受,把錢塞進衣兜。
我試了試右腿。沒問題。
「操你媽!」還是那句。
迷霧漸漸散去,所謂記憶的玩意兒又回來了。我記起無數的夜晚,還有護士,還有針頭。每次我稍微清醒些,就會有人進來給我一針。一直如此,沒錯。但現在,既然我感覺自己已經好了一半兒,他們就得適可而止了。
科里?
「你的身體狀況不允許……」
她向我的病床走過來。這人看起來像個女嬉皮士,深色頭髮,粗胳膊。
我突然回憶起一個細節:那次事故原來是車禍。我開車衝出懸崖,掉進了湖裡——只能想起這麼多。
我離開房間,仔細觀察了一番走廊的情況。我左邊的走廊兩側還有四扇門,每側兩扇,這些門後頭的房間估計跟我所在的一樣。走廊盡頭的牆上有一扇帶鐵格子的窗戶。我走上前去,外面仍是地面、樹木和夜色,沒什麼新鮮的東西。於是,我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手邊沒有她的地址。」
「那是不可能的。你連路都沒法走,還有內傷……」
他打電話時,我聽到了這地方的名字:綠林私立醫院。
最後,他說:「我現在拿不出一千塊。」
他再沒說一個字。
「我什麼時候能出院?」我問。
沒印象。將計就計。「太可笑了。伊芙琳和我已經好多年沒聯繫了,」我說,「她甚至不知道我在這個城市。」
所以,從理論上講,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現在就可以走。
他想按桌上的一個按鈕,我一把推開他的手。
「哪個妹妹?」
「什麼read•99csw•com錢?」
二樓也是一連串的房間,跟我住的那層差不多,所以我繼續往下走。
「入院手續不是我辦的,」我說,「但我他媽絕對有權離開這兒。我現在就要走,咱們還是別浪費時間了。」
「這種事情我連談都不想談。」
我……
他打開一個抽屜,伸手進去。我警覺起來。
門開了,光線透了進來。我眯起眼,從睫毛下往外看。原來是名手拿注射器的護士。
我試著動動腳趾頭,成功了。我發現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雙腿被石膏裹了個遍,但至少我能感覺到腿的存在。
她根本沒搭理我,轉身就走。
彷彿從永恆的混沌中蘇醒。
他頓了頓,說:「這是盜竊。」
「去問吧。」
「好吧,科里。如果這麼做能讓你感到高興的話。」他說,「是你妹妹辦的入院手續。」
我對人類動機的純潔性有些與生俱來的懷疑,這會兒,這些懷疑一窩蜂地跑來壓在我胸口上。我突然明白了:我被注射了過量的麻醉劑。在我看來,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正當理由這樣對我;也就是說,如果是有人付錢讓他們乾的,他們就不可能停手。一個聲音對我說:好的,保持鎮定,還要裝出昏昏沉沉的樣子。想出這個主意的是最壞的那個我——沒準兒也是最聰明的那個我。
於是我又躺在床上,動起腦筋來。這地方瞧上去像是家私立醫院,這意味著,有人在幫我料理賬單。我認識這個人嗎?我的腦海里沒出現任何親戚的影子,也沒有朋友。還可能是誰?敵人?
他站直了身子。
「庭外和解費。剛才不是說了嘛,我準備指控你玩忽職守什麼的。」
「我的衣服在哪兒?」
「好吧,」她說,「但我會把這件事報告給……」
不過,我的腿感覺還不錯。不知從摔斷腿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我確實知道自己摔斷了腿——但我想我還能站起來。
我要他打電話給我要輛車,因為我不知道這地方叫什麼,又不願意讓他發現我的記憶出了問題。在我拆掉的那些繃帶里,有一條是纏在頭上的。
「好吧,」我對他說,「我的衣服在哪兒?還有,你準備怎麼補償我?」
手錶顯示現在是五點四十四分——手錶當然也是那個可愛的小夥子的。鐵棒插在皮帶下,用整潔的白大褂遮住,走路時來read.99csw.com回擦著我的髖骨。天花板上固定著一排燈,功率四十瓦左右,兩盞燈的間隔大約是二十英尺。
「伊芙琳。」他說。
「這是敲詐,」他說,「我決不答應。」
只花了大約兩分鐘,我就穿好了這身行頭。莫比·迪克加香草冰淇淋的顏色。難看。
我敲碎左腿的石膏,起身向壁櫥走去。
回答同上。同樣的髒話聽三遍,實在讓人膩煩。我用床單蒙住他的頭,拿起那根鐵棒,狠狠給他來了一下子。
大約十分鐘以後,一個護士從門外探進頭來。我呢,自然一副呼呼大睡的模樣。她轉身走開了。
房間終於不再晃個不停。
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找到了,就在靠近走廊盡頭的地方。我懶得費神敲門,徑直闖了進去。
一片空白。
「嗯,你最好考慮一下,事關重大呀。想想看,如果審判前我找媒體大肆渲染,對這地方的名聲可不好啊。我肯定要聯繫美國醫藥協會,各大報紙,還有……」
「我必須給你打一針。」
「不是,但醫生讓我給你打一針。」
右手邊出現了向下的樓梯。我走下去。樓梯上鋪著地毯,非常安靜。
「拿出來。」
他瞪著我,我也不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
危險,情況緊急……
我使勁閉上眼,又睜開,一共三次。
「要麼現在付錢,要麼等到法庭審判以後。」我說,「我倒無所謂,不過現在付款可以享受不少優惠。」
「你的衣服車禍時全毀了,」他說,「我必須告訴你,你的雙腿確實都骨折了——左腿有兩處。老實說,我不知道你怎麼能站得起來,這才過了兩個星期……」
「我得先問問醫生。」
我他媽到底在哪兒?
我一頭霧水。
「我們就在這兒等,待會兒你送我到門口。」我說。
如果他上鉤,就證明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這裏頭肯定有些不可告人的勾當。
「你這兒有多少?說個數。」
「想都別想,」我說,「否則我讓你見識一下我的身體狀況到底怎麼樣。現在,我有幾個問題。首先,是誰送我來的,誰付的賬單?」
過了好半天,他才擠出一句:「操你媽!」
他聳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