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它瘦,可能也老。」
「為他的健康乾杯。」
「該死,科里!別這樣!會傳染的!」
加尼隆搖了搖頭。
加尼隆手中的酒杯發出啪的一聲。
我試著揮了幾下劍,然後脫去外衣扔到一邊,擺出預備姿勢。
我坐在這兒,看著他,幾個小時后,他終於醒轉。
「宰了它。」第一隻貓說。
「你準備去哪兒?」
「你怎麼從那兒到這兒來了?」我問他。
實際上據我估計,我們已經走了超過四里格的路。我真希望他能再睡會兒,別太在意距離的問題。我的胳膊已經開始疼了。
過了幾分鐘,回復以同樣的方式傳了回來。
我們沿著圍牆走著,途經很多當值的崗哨。當他們看清是誰走過來時,都會馬上立正,沖加尼隆敬禮,而他會問候他們一聲,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們來到一處城垛,停下腳步,坐在石頭上休息,呼吸著清冷潮濕、充滿森林氣味的夜風,看著漸黑的天空中逐次顯露的群星。我們身下的石塊涼意甚濃。在目光可及的盡頭,我覺得自己可以分辨出海浪泛起的微光。我聽到城下某處傳來一隻夜鳥的鳴叫。加尼隆從系在腰帶上的一個袋子里掏出煙斗和煙絲,把煙鍋塞滿壓實,點起火。他的臉在火光下顯得邪惡駭人,但他的嘴角下垂,面頰上的肌肉也被眼睛的內角和高聳的鼻樑向下拉成了同樣的角度,破壞了這個形象。一個魔鬼應該面帶邪惡的微笑,而這傢伙看起來太過憂鬱。
「我曾是個武術教師,」我說,「負責訓練皇家衛兵。」
「之後的幾年裡,它不斷生長。我們打了很多場小仗。我不斷得到晉陞,直到成為尤瑟最得力的助手,就像我曾是科溫的左右手一樣。後來黑環附近的戰鬥不斷升級。越來越大的隊伍從那個該死的地方冒出來。我們輸了幾場仗。他們攻下了一些我們的前哨據點。一天晚上,一支軍隊出現了,一支由人類和其他住在裏面的東西組成的軍隊——整整一個部族。那次是我們遇到過的最大的敵軍。尤瑟王年事已高,但仍無視我的建議,親自率眾出戰,最終倒在那個夜晚。這片土地失去了統治者。
「我們離那地方還很遠,而且加尼隆的領地十分強大,入侵者一時還對付不了。不過黑環每天都在擴張。我能感到最後的戰鬥不久就要打響。」
我戴好斗篷上的兜帽,低下頭把臉藏起來,走了過去。
「往南五里格的地方。」
他搖了搖頭。
這封信出自我的筆下,送往我的目的地。它由我的願望之鳥傳遞,只能抵達一個地方——我旅途的下一站。其實我想的目的地並不是這裏。但是,我已經讀到了自己寫下的送往我的目的地的信。
「他還活著,他要來這兒?」他說。
「他不該遭此折磨。」
可我懷裡的這個人需要找個地方休養,所以我繼續蹣跚向前。
「科里?」他說。
我走在影子中,尋找一個地方,一個特別的地方。它曾被毀滅,但我有能力讓它再生,因為安珀這個唯一真實的世界投下了無數影子。而安珀的王子可以在這些影子中行走,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如果你願意,可以稱其為平行世界;如果你喜歡,可以稱之為多元宇宙;你也可以說這是一個瘋狂頭腦中的臆想,隨你的便。我管它們叫影子,所有能在其中行走的人也這麼叫。我們可以選擇一個可能存在的世界,一路走下去,直到抵達為止。所以換句話說,是我們創造了它。好了,這個話題先到此為止吧。
我坐在他身邊,看著那些漆黑如夜的鳥。
他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他們有可能為我們提供援軍嗎?我可以付很高的價錢。」
我們站起來,沿著城牆走回塔樓。我們彼此道了晚安。我回到房間,一頭扎在床上,睡了過去。
十五分鐘后,大個子臉上的笑意更濃。我猜,平時打到這麼久,他應該就能憑藉自己絕對的耐久力優勢擊敗大部分對手了,前提是他們水平夠高,足以撐到這時候。我必須承認他很有耐力。
「我是問你為何要幫他。」他說。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劍士放低長劍,抬起手來,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向後退開。他的對手還未露疲態。這正是我尋找多時的鍛煉機會。
它們的樣子與暹羅貓全無二致,但大小卻像老虎。眼睛是陽光般純粹的黃色,卻沒有瞳仁。我轉過身時,它們就蹲坐在那兒,盯著我,眼都不眨一下。
我決定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邦。
我的話讓他的肩膀放鬆了幾分。我故意說得很慢、很輕,還有點結巴。我的鬍子比加尼隆還長,沾滿塵灰。我估計自己看起來像個老頭兒。而他審視我的態度也暴露出了他的看法——他覺得我就是個老頭兒。
「怎麼了,科里爵士?」加尼隆叫道。
一股人流涌到我身旁,我發現自己被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圍在中央。不過他們倒沒表示出敵意,只是重視而已。我走進一個鵝卵石鋪成的巨大場院,這四周點著很多火把,地上也全是鋪蓋。我能聞到汗味、煙味、馬匹的騷味,還有食物散發的香味。看來這裏駐紮著一支小小的軍隊。
大個子一劍攻過來。我閃過這劍,迅速回擊。他閃身,回刺。我閃過回刺,佯攻,然後突刺。如此反覆。
我把劍拿在手裡掂了掂。它比格雷斯萬迪爾更短,也更重。迄今為止,我似乎還沒提過,格雷斯萬迪爾是我那把銀劍的名字。它也有個故事。在講述完這段經歷之前,我也許會提到,但也可能不會。不過,如果你再聽我提起這個名字,就應該知道指的是什麼。
這時,左邊的大貓張開嘴。我不知道它是準備發出呼嚕聲還是咆哮聲。
「可他對你那麼惡毒。」
他領我坐上一把椅子,遞上一杯白葡萄酒——以我的口味來說,有點過甜了——這才開口道:「就這麼看著你,我敢說自己可以用一隻手把你推倒。可你抬著蘭斯走了五里格,還在路上殺了兩隻雜種貓。他還跟我講了你修石冢的事,用那些大石頭……」
「蘭斯,他受了傷。還有我,卡巴的科里,是我把他帶回來的。」
我幾個世紀前曾住在那裡。那是個漫長曲折、充滿驕傲與苦痛的故事,也許日後我會講起,只要我能在現在這個故事中活下去。
所以,我作出決定。我會為自己的過去付出如下代價:我會照顧他養好傷,然後掉頭離開。沒人會受傷害,也許對這個影子還有點好處。
只聽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是從那人所在的方向傳來的。我這才發現他注意到了。
「你讓我帶你去找的那些朋友是誰?」
「這件事也開始讓我憂心,我可不想在睡覺的時候被什麼地獄里冒出來的吸血狂魔逮住。所以我召集了五十五個同伴——自願參加的就這麼多了,而且我也不想要懦夫。一天下午,我們騎馬闖進那地方,遇到一夥那種一臉死相的人正在石祭壇上燒一隻活羊。我們把大部分人都燒死了。最後留了個俘虜,我們把他綁在他自己的祭壇上,審問他。他告訴我們黑環會繼續擴張,直到覆蓋每一寸土地,從一邊海岸直到另一邊的海岸。總有一天,它會在世界的另一頭合攏。他說如果我們還想留著身上的皮,那最好現在就加入他們。我的一個同伴捅了他,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認得出死人。這種事我干過太多次了。但當血流到石頭上時,他張開嘴,爆發出我平生聽過的最大的笑聲,就像炸響在我們頭上的轟雷。接著他坐起來,並不呼吸,卻開始燃燒。火焰升騰時,他的身體開始變形,最終變得和剛才在祭壇上燃燒的山羊一模一樣——只是更大些。一個聲音從這東西體內發出。它說:『逃吧,凡人!但你永遠逃不出黑環!』
我把六具屍體並排放好,只聽他在喃喃吟詠著什麼,我猜是念給死者的祭文。
他坐在一張厚重的木桌前,桌旁是一扇可以俯瞰場院的大窗。九_九_藏_書他穿著棕色皮質短上衣,裏面是一件黑襯衣,褲子同樣也是黑的,鬆鬆垮垮地垂下來,蓋在黑靴上;腰間扎著一根寬皮帶,上面插著一柄蹄把匕首。一口短劍就放在面前的桌上。他鬚髮皆赤,間雜著幾綹白絲;眼睛如烏木一般漆黑。
我忙開口咒罵。
他喝了幾口水,接著把頭往前一低,下巴抵到胸脯上睡著了。我給他弄了個枕頭,又拿過其中一個死人的斗篷為他蓋好。
「但它抱著另一個人從石冢跑到這兒,腳程飛快,毫不休息。我們夾擊它。」
「我不明白。」
「那好吧,加尼隆要塞歡迎你,想待多久都行。」
「不。這不是他的風格。我想知道他在追逐什麼。」
「剛才你睡覺的時候,我已經吃過了。」
在被這個玩笑逗樂前,他真的抽|動鼻翼聞了幾下,這讓我心裏有點難過。
他看著我,似乎要問「你的全名是什麼」,但又想了想,只是點點頭。
「人們叫我科里。」我說。
「這邊走。」他說。
我也走了過去。吃飯時,我們幾乎沒有交談。
「那次它什麼樣?」
完成石冢后,我對他說:「行了,準備好上路了嗎?」
「你是誰?」
我繼續前行,破舊的斗篷在晨風中飄蕩。我看上去一定老得像五十多歲的人,臉上布滿皺紋,身材幹瘦。誰還能認出我來?
他喝水時,我就在一旁看著。喝完后,他把壺遞給我,開口說:「抱歉,我還沒介紹自己。有些失禮了……」
「把他放到我床上,」他說,「羅德里克,你來照顧他。」
「我們正走向加尼隆的要塞。」
「大概四年前吧。」
說完這話,我有意拍了拍肚子。他則笑了笑。
他點點頭。
「……你一個人幹掉了他們六個?」我說。
可怕的是,我感到體力有些下降。我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吃吧。」他說。
「嗯?」
「我有點肉乾,一些不算新鮮的麵包,」我說,「還有一大塊乾酪。儘管吃吧。」
「進來。」一個聲音喊道。很不幸,它聽起來非常耳熟。
「『到阿瓦隆有多少里路?
「那你和你的族人可真差了不少。」他再次注視著我,說道。
結果兩者都不對,大貓說起話來。它說:「人,重傷將死的人。」
我以前認識他,或是某個很像他的人。
他沖另一個守衛喊了幾句,我聽到更多的聲音響起,似乎這口信正一路傳向城中。
他把臉靠過來,盯著我,鬍鬚下面蟲子般蠕動的嘴唇擰出一個微笑。
洗完澡,我感到想吞噬一切的食慾,所以就走出房間,去尋找自己的晚餐和各類消息。
我所有的兄弟姐妹——可能除了傑拉德和本尼迪克特——對這種事根本不會多看一眼。我大概變得有點多愁善感了。我並非一向如此,也許是在影子地球度過的那些年將我軟化了些;也可能是被鎖在安珀地牢中的經歷讓我感受到了幾分屬於人類的苦難。我說不清。我只知道,面對一個和我過去的朋友如此形似的傷者,我無法置之不理。如果我將自己的姓名送進這個男人的耳中,很可能會被臭罵一頓,甚至可以肯定會聽到一個令人心碎的傳說。
「現在除了去睡覺也沒什麼可做的了。」他說著,又壓下一個哈欠。
四下無聲。
曾幾何時,我可以把蘭斯抬過整段路程,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疲憊不堪;曾幾何時,我一路殺到克威爾山前,衝進安珀腹地。
二十分鐘后,迷惑的表情爬上他的面龐,我看起來肯定不像能撐這麼久的人。但誰又能完全了解一位安珀王子的真正實力呢?
加尼隆要塞有一道城壕,上面是高高懸起的弔橋。城牆四角各聳立著一座哨塔。牆內那些更加高大的塔樓搔弄著低矮陰沉的濃雲。它們遮住了剛剛顯露的點點繁星,在要塞所在的山坡上投下黑玉色的影子。有幾座塔中已燃起燈火,夜風將依稀的話語吹進我的耳朵。
我謝過他,說我一定會到,接著就回到房間,躺在床上休息。等到晚餐時,我再次走出門去。
「你是我見過的最強壯的人之一。而且,我覺得我好像認識你。」
「後來有一天,」他說,「疆土內燃起戰火,統治者頒下赦令,所有願意跟隨他抗擊叛軍的罪犯都將得到寬恕。這就是科溫。我加入他的軍隊,開赴戰場。我先是當上軍官,然後成了他的參謀。我們打贏了那些戰鬥,撲滅了暴亂。國土在科溫的統治下又恢復了和平,而我則留下來,成了他的廷臣。那是段好日子。後來又發生了一些邊境衝突,但我們總能獲勝。他信任我,讓我替他處理這些問題。
接著,他翹起左唇微笑起來,還輕輕地眨了眨眼。
「我估計是這樣。他確實很棒,但還有件別的事。我想那個山羊似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有點怕我。我到過那地方,它曾對我說,我再也跑不出去,但我做到了。我也挺過了之後的疾病。它知道是我一直在和它對抗。尤瑟死的那天晚上,我們贏了那場該死的大戰。那一次,我又遇到了那個東西,它披著不同的外皮,可我知道是它,它也認出了我。沒準這也是我們能撐到現在的原因之一。」
那兒有兩個東西——兩隻貓。
加尼隆很久沒有說話。他喝乾杯中的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而我仍啜飲著第一杯。
但被我劈成兩半的這隻還沒死透。它轉過頭看著我,兩顆熾熱燃燒的眼睛對上了我的雙眼,死死地盯著。
「幹得漂亮。那現在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他仍然保持笑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和耳朵。我又換了另外幾種語言,但都沒法與他溝通。所以我只好指指劍,指指他,再指指自己,直到他明白我的意思。他的對手似乎也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一個小個子遞給我一把劍。
我必須做點什麼了。
我不停地往肚子里塞著食物,直到再也吃不下為止,又用過甜的紅酒沖了沖。
「但有一天,我的好運來了。我遇到一個全副武裝的騎士,他命我從他面前的道路上閃開。那時我已經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所以我罵他是滿臉膿包的雜種,讓他見鬼去。他向我衝過來,我抓住他的長槍,把槍尖往下一推,扎進地面,讓他跌落馬下。我用他的匕首在他的脖子上開了個小口,就這樣得到了坐騎和武器。
「我所有的直覺都在跟我說:快逃,快逃。我欠這裏這些該死的傢伙們什麼呢?那他媽的黑環擴張,關我屁事?我可以越過海洋逃到別的大陸上去,到一個有生之年都不會見到黑環的地方,然後把這事全部忘掉。媽的!我不想要這責任!可它現在就是我的!」
「你不累嗎?」
「好吧,如果這能幫你晚上睡得更踏實的話。我沒有鏟子,所以只能給他們堆個石冢。葬儀只好從簡,沒有什麼宗教儀式。」
我洗漱了一遍。房間里的高柜上擺著一大盆水,旁邊還細心地放了肥皂和毛巾。我覺得嗓子里塞滿了木屑,眼前模糊不清。
「等等,」我說,「我突然覺得,我們一定是在說兩個同名的傢伙。對不起。」
「好多了,」他說,「我能在傷口上澆點嗎?我真不想浪費這麼好的威士忌,不過……」
「黑環逐漸擴大,原來住在附近的人都跑了——大部分都跑了。有些人留了下來。據說這些留下的人和黑暗之物做了某種交易。之後黑環不斷擴張,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漾起的波瀾。越來越多的人留下來,住在其中。我曾和這些人交談過,和他們戰鬥過,也殺過一些。我感覺他們體內似乎有些部分早已死去。他們的聲音缺乏人們遣詞造句時的抑揚頓挫。他們的臉鮮有表情,如同帶著沒有生命的面具。慢慢地,他們開始成群地離開黑環,四處劫掠。他們恣意殺戮。他們犯下無數罪行,褻瀆了很多聖地。他們離開時,總會把整個村鎮付之一炬。但他們從不偷銀質器物。
他壓住自己的一個哈欠。
「那你呢,科里爵士?」他問道。
「黑色的環形地域,那裡充滿邪惡畸形的野獸……」他深吸一口氣,「是這read.99csw.com片土地的災禍之源。」
我正慢慢增加體重,重新獲得力量。但這個過程必須加快。
「很好。科里爵士,」這個稱謂讓我的身份降了不少,「我一定會報答您。」
他站起身,坐到餐桌旁。
「雖然我不太理解你說的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不過從你的語氣看,」他說,「我猜這是種辱罵。如果是這樣,我必須為他辯護……」
「你的故鄉卡巴又在哪兒?」
「是凡人嗎?」
他看了我一眼,接著望向兩名衛兵抬進來的擔架。
那些日子已成過往。我忽然覺得,我當真和我現在的模樣一致——糟糕透頂。
我照辦了。
加尼隆吸了口煙,藉著光亮看了一眼。
我沒有馬上回答他。沉吟片刻后,我說:「我只是盡量保持身體健康,有節制的生活,如此而已。」
「科里爵士,我已經聽說了你今天的作為,」他握著我的手說,「這下你把蘭斯抬到這裏的事情變得更加可信了。沒有冒犯你的意思,可我必須說,你比外表看起來強壯得多。」
「是的,謝謝。」
「『那些銀塔已隕,那些銀塔已殤。』」
「蘭斯今天怎麼樣?」我打斷他說。
我不希望見到我認識的那個加尼隆,更不想被他認出來,他對影子全然不知,可能以為我雖未處死他,卻在他身上施加了某種黑魔法。雖然他挺過來了,但仍會認為流放到這裏,是比死更可怕的懲罰。
我聽到金屬撞擊在石頭上的叮噹聲。我能感到有人正從城牆上觀察著我。我抬眼向上望去,可我的視力還遠未恢復正常,什麼也看不清。
「什麼事情?」
「那你是否願意受雇來訓練我的軍隊?」
當我說起這些時,加尼隆的臉色漸漸蒼白。
「蘭斯提到過黑環。僅此而已。」
這聲音高亢尖銳,不似人聲。
我的劍劈過它的頭顱,一直向前砍進它的背脊。接著我轉過身,把長劍拔出。此時,另一隻大貓從我身邊衝過,直撲擔架。我猛地向後旋轉。
「準備好上路了嗎?」我問他。
我飲了一口酒。
「……還打鼾。」我補充說。
「『憶起阿瓦隆,淚流神傷。
「相信我,我們真的逃了!無數蝙蝠和別的東西遮天蔽日。我們聽到馬蹄聲在身後響起。我們拚命往回跑,手裡拿著劍,砍殺所有靠近我們的東西。那兒有你殺過的那種貓,有蛇,還有一種用單腳蹦蹦跳跳的東西,以及很多天知道是什麼的怪物。當我們接近黑環邊緣時,一支尤瑟王的巡邏隊發現了我們,幫我們逃了出來。五十五個人,只有十六個和我一起回來。那支巡邏隊也損失了大概三十人。當他們發現我是誰后,就把我押到王庭,就是這裏。
他又搖了搖頭。
「這我同意。」
「足夠了。」他說。
他又深深吸了幾口煙斗,目光注視著遠方的黑夜。
我放下擔架,轉身抽出劍來。
我開始打起哈欠。當我打到第三次時,加尼隆咒罵起來。
我用手抱起他,放在擔架上。整個過程中,他一直緊咬牙關。
「是的,」我回答說,「很久以前,我曾聽一個過路的吟遊詩人唱過一首歌。
「看來他感覺不錯。」
我在心中找到了些許頭緒,開始明白這些是什麼東西,它意味著什麼。
「天哪!」他說,「我真高興不曾與你為敵。你確定自己不是個魔鬼嗎?」
「你在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他問。
我開始覺得渾身酸疼,還發現了幾處淤傷。這是好事,可以讓我看起來更加蒼老。我敲響加尼隆的房門,一個男孩開門讓我進去,接著跑去和另一個正在壁爐旁擺放桌椅的男孩站在一起。
「回到那條小徑,沿著它一路往左直到岔路口,然後走右邊的那條。你準備怎麼……」
遇到負傷騎士和那六個死者時,我正走在前往阿瓦隆的路上。如果我有意選擇的話,完全可以抵達這樣一個地方——那六個人倒在地上,騎士則站在一旁,毫髮無傷;或者反之,一個死騎士,六個站著大笑的人。既然這些情況都是可能的,那麼,它們一定存在於某個影子世界里。
二十五分鐘后,他已經大汗淋漓,但仍然沒有放棄。有的時候,我的兄弟蘭登活像個十幾歲的哮喘病人——但有一次我們曾拼劍長達二十六小時,想看看到底誰先喊停。(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輸的是我。我在第二天有個定好的約會,所以希望能精神飽滿地赴約。)當時,我們完全可以繼續練上很久。儘管現在的我無法與那時相比,但我知道自己肯定要比面前這個人堅持的時間長。他畢竟只是個凡人。
他又墜入夢鄉。之後的一段時間里,我自在多了。趁他鼾睡時,我疾步飛奔,跑向他說的那個岔路口。我開始想到那六個試圖幹掉他、而且幾乎成功了的傢伙。我希望他們沒有其他還在附近搜尋獵物的朋友。
我轉過身,看著眼前昏暗的林木線,知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向前走去,同時對影子世界作出必要的調整。寂靜的樹林浸蘊著黎明前的寒意,清冽怡人。
「你是個外地人?」
這條小徑開始蜿蜒向上。透過林木的間隙,我看到遠處聳立著一座城堡,它令我停下腳步,回想起另一個和這裏很像的地方。
我們喝了一口。他接著說:「要是我有一支由你和蘭斯這樣的人組成的軍隊,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抱歉,不記得了。」
我在不斷拉長的樹影間奔跑,不理會被追襲、被伏擊、被監視的感覺逐漸升級,直到再也無法忽視。這些感覺逐漸積聚成一個警兆,我聽到身後傳來陣陣聲響,一種輕柔的聲響——啪嗒、啪嗒、啪嗒,猶如腳步聲。
他渾身抽搐,先是猛地一震,接著顫抖了起來,但他一聲沒吭。這我早就料到了。我把方巾疊了幾折,按在傷口上,接著從斗篷下擺撕下一條,把方巾固定好。
銀劍落在它背上,貫身而過。它發出一聲尖嘯,就像粉筆劃過黑板般刺耳。兩片屍身落在地上,開始燃燒。另一隻大貓的屍體也冒出火焰。
加尼隆扭開臉,幾分鐘沒說話。當他開口時,連聲音都與平常不同了。
「科里爵士,既然你對此一無所知,那最好也別去管它,直接繞過黑環繼續你的旅途吧。儘管我很想有你並肩作戰,但這畢竟不是你的戰鬥。再說,誰說得准結果如何呢?」
五分鐘過後,我意識到他是把好手,但也知道我仍比他更強。其間他兩次打斷練習,讓我教他一種步法或動作。他學得很快。
「至少把他們埋起來。這些人戰鬥得很英勇。」
日暮西垂,冷風漸起,預示著清冷夜晚的到來。男人又開始打起呼嚕,所以我決定全速跑過這最後一段路程。日落後,這片森林也許會成為那些該死的黑環生物的逡巡之所,我可不喜歡這種感覺。我對它們還一無所知,但有一點很明顯:在這片土地上,黑環野心勃勃,蠢蠢欲動。
「你聽說過阿瓦隆嗎?」他終於開口問道。
「是的,」加尼隆說,「我曾有很多時間來考慮這些事。他流放我並非毫無緣由。他既強壯——也許比你和蘭斯還強壯——又有智慧。有時,他也讓人快樂。艾里克應該賜他速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我對科溫早無半點好感,但我的恨意也已經有些淡漠。雖然他是個惡魔,卻也不該遭此厄運。」
「嗨,」我拔去水壺的塞子,「再來點兒?」
但我需要更多的練習。我向自己發誓,這個白天一定要練習到精疲力竭,這個晚上要用食物把肚子填滿。好好睡上一覺,起床,重頭再來。
「我聽說它一開始就像個小小的毒菌環,出現在遙遠的西方某地。一具小女孩的屍體倒在環中,發現屍體的是孩子的父親,幾天後他開始狂笑不已,全身抽搐而死。很快人們都說那兒遭到了詛咒。
我記起了一個叫加尼隆的人。我並不想記起,但卻情不自禁。他曾是個叛變的刺客,幾個世紀前,我將他從阿瓦隆流放,通過影子,將他放逐到另一個時空中,就像日後我的兄弟艾里克對我所做的那樣。我希望自己沒把他流放到此處。這可能性不大,但還是存在的。雖然他只是個凡人,壽數有限,而我是在六百年前將他流放的;但很可能在這個世界中,時間只流逝了幾年而已。時間也是影子世界的變數之一,就連托爾金也不知道所有read•99csw•com細節。也可能他確實知道一切,也許就是這件事讓他發了瘋。不過根據我的經驗,就時間而言,最慘的是花在牢里。閑話少說,總之,我覺得這個加尼隆,不會是我那個初為強援後為死敵的故人。因為那人絕不會站出來抵抗任何橫掃大地的邪惡勢力,倒是會跟那些畸形的畜生攪在一起。這一點我敢確定。
我站在弔橋前,將擔架放在地上,雙手圈在嘴邊,高聲叫道:「嗨!加尼隆!兩位旅人受困黑夜之中!」
冰冷的夜風讓我的頭腦清醒了很多,可以這麼說,雖然我的身體還覺得有幾分酥麻,但這風讓我重新感到精神振奮。
「我是被流放的,被阿瓦隆的巫君——安珀的科溫。他放逐了我,穿過黑暗與瘋狂,把我流放到此地,想讓我受苦而死。我也確實歷盡苦難,多次陷入死亡邊緣。我曾試著找尋回去的路,但一點線索都沒有。我曾向巫師們詢問。我們曾活捉了一個來自黑環的生物,在處死它之前,我甚至向它問起。但沒有人知道去阿瓦隆的路。正如那個吟遊詩人所說,『近在眼前,遠在天邊』。」他引用著我剛唱過的詞句,不過不完全對,「你還記得那個詩人的名字嗎?」
他的嘴角閃過一絲笑紋,接著說:「聽到輝煌的阿瓦隆陷落的消息真讓我難過。但如果這是真的,很可能那個巫君也死了。」他喝乾杯中的酒,「看來,就連惡魔也有無法保護自己的時候,」他沉思片刻,繼續說,「這是個令人振奮的思路。它意味著我們還有一線機會,來對抗那些魔鬼。」
「請原諒,」我覺得有必要為此事出頭,便開口說道,「如果你是指安珀的科溫,他並沒在那時死去。」
我開始這段航行,這段旅程,只為尋找阿瓦隆。
「多謝,閣下,」他說著又向後靠在樹上,「只可惜它不能再烈點。該死的傷!」
「大概兩里格吧,我猜。」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死。那一覺又黑又甜,大概長達十四小時。
「多謝。」他說著伸出一隻手。
「你帶我走多遠了?」
「你在哪兒找到他的?」他問。
我們走進房間。
加尼隆再次望向我。
疲勞涌了上來,緊緊掐住我的後頸。整整一天的奔波、葡萄酒、溫暖的房間,這些加在一起,讓我突然覺得自己正魂游身外,站在某個角落裡聆聽著自己,觀察著自己,體會著某種割裂感。雖然我有能力在短時間內進行超高強度的運動,但我意識到我在耐力方面還遠未恢復。我還注意到自己的雙手竟有些顫抖。
最後我依次摔倒三個對手,終於感到了疲乏——完完全全,徹徹底底。
加尼隆點點頭。
我搖了搖頭。
我就這樣抱著他走到小徑,接著轉向左方。
「也許你打算給他們來一場莊重的基督教式葬禮?」我說,「別管他們了!大自然會處理得很好。現在讓我們離開這兒吧。他們已經發臭了。」
我走過去時,他的長劍一抖,抬起劍鋒。
我坐下,估量著自己的狀況。
我坐在樹蔭下的一條長凳上,流著汗,喘著粗氣。我想到了蘭斯,想到了加尼隆,還有晚餐。大概十分鐘后,我走回自己的房間,重新洗浴。
「『我們坐在,授福河旁;
「是的,」他說,「也許他能毀掉它。」
「你看起來好多了,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我對他說,「想吃點什麼嗎?」
我點點頭,遞給他。我沒法直接把紙條扔掉,因為加尼隆已經看到我拿著它了。
「我會在這兒待上幾周試試看。」我說。
「需要的話,都用了也無妨。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手似乎在發抖。也許該讓我幫你澆。」
「接著,我開始報復那些和我有仇的人。我又在大路上干起老買賣,又贏得了一夥追隨者。我們逐漸壯大。當聚集到幾百人時,我們的需求已經相當可觀。我們會衝進某個小鎮,把它據為己有。當地的民兵懼怕我們,什麼都不敢做。雖然不像在我永遠無緣再見的阿瓦隆時那樣輝煌,但這也算是不錯的生活。道旁所有的酒館都懼怕我們雷鳴般的馬蹄聲,過往的行人聽到都會尿濕褲子。哈!最後的幾年裡,大隊的戰士被派來追蹤我們,摧毀我們,但我總能避開他們,或是伏擊他們。可是有一天,黑環突然出現,沒人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再喝點兒?」我問他。
「是那個腌臢殺才!」我叫了一聲,差點把他扔在地上。
但,我在想……
他停下來,重新點燃早已熄滅的煙斗,吸了幾口,繼續說:「我在這兒受過數不清的毆打、棒擊、咬噬和鞭笞,在人類的雙手和野獸的尖牙間苟延殘喘。他肯定把我留在了整個世界上最險惡的地方。
我用石頭圍住屍體。這附近有不少石頭,所以進度很快,而且我特地選出那些個頭最大的,爭取幹得更快些。但我犯了個錯誤。其中一塊石頭估計有四百磅重,我卻不是把它滾著推過去,而是舉起來直接放好。
「我睡著了。」他說。
我起身抽劍,一下砍倒一棵直徑大約兩英寸的小樹。我削掉多餘的枝椏,把它砍到合適的長度。
第二天早上,我渾身都在酸痛。
「看上去像是在承諾援助。」我說著一揚手,讓那隻鳥離開。它在我頭頂盤旋了幾圈,咕咕地叫了兩聲,飛走了。
我現在大概瘦了五十磅,視線仍不時有些模糊,但情況正在好轉。瘋子托爾金幫我逃出安珀的地牢,醉鬼喬平讓我的身體得以休養。現在我必須找到一個地方,一個現在已不復存在的城邦的影子。我確定了路線,走了下去。
他指出方向。
「那是個小地方,只有很少的民兵,而且這段路需要穿山跨海好幾個月。再說他們不可能像傭兵一樣戰鬥,可以說,他們不是那種尚武的民族。」
「這裏曾是尤瑟的宮廷。我告訴他我所做的一切,還有我看到的、聽到的一切。他做出了和科溫一樣的決定。他說只要我和我的人加入對抗黑環守衛的行列,就赦免我們。經歷過這場冒險,我意識到黑環一定要被阻止。所以我同意了。沒過幾天,我生了場大病,別人說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康復后我虛弱得就像個孩子。後來我才知道,所有進入黑環的人都有類似的反應。死了三個人。我找到當初的手下,給他們講了這個故事,就這樣,他們也被徵募了。黑環附近的巡邏力量得到加強。但它不會就此罷休。
「你提起的這些名字——布蘭德、布雷斯、艾里克,」他說,「在那些早就過去的日子里,我都聽他談起過。你是什麼時候聽到這些事的?」
「誰在那兒?」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了下來。
我轉過身,抹凈劍上的血,放回鞘中,然後抱起擔架,暫時拋下所有疑問,繼續前進。
「後來,他為了向一個小貴族的女兒求婚,將一位公爵的領地許給了她的家族。我一直都想要那塊領地,而他也一直暗示早晚有一天它會屬於我。我很憤怒。再次受命出征時,我背棄了自己接到的命令。那是在南部邊境,那裡從未安寧過。我的人馬很多都死在那裡。入侵的敵人攻進了我們的疆土。為了阻止他們,科溫大人不得不再次拿起武器,親自出征。這些入侵者以強大的兵力連戰連捷,我當時覺得他們能征服整個阿瓦隆。我希望他們成功。但科溫又一次用他狡猾如狐的計謀策略取得了勝利。我試著逃跑,但還是被抓獲,被帶到他面前接受審判。我咒罵他,唾棄他。我不肯彎腰。我恨他走過的地面。對於難逃一死的人來說,沒有什麼理由可以阻止我擺出最驕傲的姿態,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死去。科溫說我過去的功績可以贏得幾分寬恕。我告訴他收起這些憐憫,後來我才意識到他是在嘲弄我。他下令把我放開,向我走了過來。我知道他光用手就能殺了我。我試著和他搏鬥,但毫無意義。他一下子就把我擊倒在地。
院子的遠端有一些弓手,正對著用乾草堆成的箭靶練習。我注意到他們都帶著扳指,而且用一種東方式的手法拉弦,而不是我更加習慣的三指開弦法。這讓我對這個影https://read.99csw.com子世界又多了幾分好奇。劍士們充分運用武器的兩刃和尖端,而且懂得一些我從未見過的劈砍和刺擊技巧。我試著估算了一下,這裏大概有八百多人,不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多少。他們的膚色、發色和瞳色,從蒼白到純黑,不一而足。在劍刃撞擊、弓弦破空的嘈雜聲中,我聽到很多陌生的口音。當然,大多數人說的還是阿瓦隆的語言,這也正是安珀的語言。
五里格大約有十五英里遠。
現在讓我頭疼的是懷裡這個人。當我流放加尼隆時,此人正在阿瓦隆生活。這意味著兩個世界間的時間延遲可能正是六百年。
大約半小時后,他開始呼吸沉重,反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我知道他肯定覺得我的極限也快到了。我學著他之前那個對手的樣子,舉起手,放低劍。他也收回劍勢,接著衝過來抱住我。我不知道他都說了些什麼,但能猜到他對這場練習非常滿意。我也一樣。
所以我走到弓手們練習的地方。沒過多久,我就借到一張弓,用三指引弦的手法射了大概一百支箭。我幹得還不賴。接著,我開始觀察馬背上的戰士,看他們練習長槍、盾牌和釘頭錘。離開他們后,我又看了一會兒徒手格鬥的練習。
「去睡吧。」我建議說。
「我認識你,」我說,「叫我科里就行。」
「毫無疑問。」他說。
我沒走多遠就遇到了一個衛兵,就是昨晚把我領去房間的那個。他走近我說:「加尼隆領主命你到他的房間共進晚餐,聽到晚餐鈴時就請過去。」
「水就行了,」他說,「我恐怕得睡上一會兒。」
「後來,它們又發動了幾次進攻,但再沒有那麼大的陣勢了。如果我離開這兒,一定會出現另一支軍隊——它們一直在等待,即使現在也是。那東西肯定能知道我的動向,就像它知道蘭斯身上攜帶著黑環內部軍隊部署的報告一樣。是它派出了那些守衛,在他回程的路上伏擊他。它現在一定也知道你了,事情的發展絕對讓它大吃一驚。它一定想知道你是誰,你有多大力量。我會待在這兒,戰鬥到最後一刻。我必須這麼做。別問我為什麼。我只希望在那天到來之前,至少能知道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為何黑環會出現在這裏。」
一個男孩正用小火烤著一大片牛肉。他旋轉鐵釺,不時往上面澆些紅酒。每當肉香飄過來時,我的胃都會咕嚕嚕直叫,加尼隆就會笑出聲來。另一個男孩離開房間,去廚房拿麵包。
進去后,我們沿著一條走廊,穿過一處似乎是接待室的房間。接著,我們走到一道樓梯前。跟在我右側的男子示意我往上走。到了二樓,我們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腳步。衛兵敲了敲門。
「哦,我當然是,」我說,「你沒聞見硫黃味兒嗎?而且我的右蹄都快把我疼死了。」
「現在和我喝上一杯葡萄酒吧。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他的。」
「好了。」我說,「咬緊牙,轉過頭去。」說完,我就把酒倒了下去。
他沒認出我。可話說回來,誰又能呢?如果我表露身份,他可能會記起我。我猜自己和這個傷者從前並沒有真正見過面。但從某個特別的角度來說,我們是相識的。
突然,我感到腦後一陣風聲,連忙蹲下身,想閃開那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但這完全沒有必要。那是一隻鳥,一隻白鳥。它停在我的左肩上,站在那兒,發出輕輕的鳴叫。我舉起手,讓它蹦到腕子上。它的腿上系著一張紙條。我把它解開,讀了一遍,團在手裡,接著將目光投向遠方的空茫。
「黑環守衛,」他回答說,「他們已經不算是人,只是徒具人形而已。向上帝祈禱吧,科里爵士,願他們的靈魂能夠安息。」
「你殺的那六個人是誰?」我問他。
「這些死者怎麼辦?」他問道。
「還是活的。」另一隻大貓說,聲音同樣尖利刺耳。
通過擔架,我能感到他的緊張。
「而且這可能只是個玩笑,」我對他說,「殘忍的玩笑。」
這兩隻大貓離我約三十步。我擋在它們和擔架之間,舉起手中的劍。
「『我們的劍在手中斷折,我們的盾掛在橡樹之上。
「這該死的石頭,差點把我壓折了!」我說。在此之後,我選的都是小一些的石塊。
「我該怎麼走?」我問。
得出這個結論后,我找到廚房,騙來一頓豐盛的早餐。雖說現在已差不多是午餐時間了,不過還是按正規的稱呼來吧。我發現自己非常渴望抽煙,但煙草已經沒有了,這讓我產生了幾分詭異的喜悅感。命運正巧妙地幫我走上正軌。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如果某人有雙鞋,而我又正好需要它防止雙腳凍傷,我會為了這雙鞋從背後捅死他。我干過這種事,所以我敢這麼說。但是……這件事不一樣。黑環是一種要屠盡萬物的東西,而我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真他媽的!我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把我埋了,還有其他所有的人。但我沒法回頭。只能儘力和它周旋。」
我一直走著,走在影子中,走向一個地方,但始終沒能到達。這一定是因為我的身體變虛弱了些。接著,發生了下面的故事——
「你本來一無所有,可別人送你一匹馬,你卻還要計較它的牙口?」我說,「你使出全身解數,才能勉強抑止那東西。」
「……你的聲音也很耳熟。」
「好。」我打開水壺遞給他。
我想,一兩周的健康生活和大運動量的鍛煉會有很大幫助。加尼隆沒有表現出一丁點兒認出我的跡象。這很好。我會接受他的好意帶來的便利。
「我終臨末日,」它說,「我認出你了,肇始者。你為何要殺我們?」
「來試試看。」我輕聲說。
「如果你覺得自己能行,我也有夠烈的。」
那上面寫著,「我來了」,下面還署著我的簽名。
「那個持劍守衛的怎麼樣?我不喜歡那把劍。」
「怎麼……」我的大包袱轉過頭問道,「啊,你走得比我的猜測快得多。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加尼隆要塞。」
「是的。」
我點點頭。
就這樣,我把湖畔的蘭斯洛特帶到了加尼隆要塞。我信任加尼隆就像信任我的親生兄弟。也就是說,毫不信任。
「蘭斯不能領導這些人嗎?」我說。
「多謝。我可能明天就會上路。」
「世人皆兄弟,僅此而已。」我回答道。
「很抱歉,」我聽到自己說,「白天的活動開始讓我……」
「我不得不在他的門口安排一個衛兵,以保證他好好休息。那個渾身肌肉的笨瓜想起來走動走動。但他至少得在屋裡待上一周才行,以上帝的名義!」
「是的,我還記得阿瓦隆,」他說,「一個由純銀、樹蔭和清涼河水組成的世界。星辰閃耀,如夜晚篝火。白天綠意縈城,永遠是那種春天的綠。青春、愛情、佳人——我在阿瓦隆經歷了這些。健碩的戰馬,閃耀的寶劍,柔軟的嘴唇,濃烈的啤酒。榮譽……」
他伸出手,我拔掉一個小酒瓶的塞子,遞了過去。他喝了一口,喬平喝的這種酒讓他咳了幾乎二十秒之久。
我把食物遞過去,他吃了起來。
我在路旁看到七個男人,其中六個已經死去,倒在四周的血泊中。第七個半躺著,靠在一棵爬滿青苔的老橡樹上。他手中的劍平放在腿上,右肋有道很長的傷口,鮮血還在流淌。他沒有穿甲胄,死者中有幾個人倒是穿了。男人睜開灰色的眼眸,目光有些迷離。他呼吸緩慢,指節滿是擦傷,注視著正啄食死者眼球的鴉群,似乎沒有看到我。
「在我眼裡,這片土地並不顯得特別邪惡。」我說。
加尼隆穿著綠色的襯衣和長褲,還有綠色的靴子和腰帶,正坐在一張高背椅上。我進來時,他站起身,走上前歡迎我。
我又如法炮製,做出另一根木杆,用那些死者的腰帶和斗篷綁了個擔架。
他試圖看清我的臉,但沒有成功。
「遙遠的東方,要穿過海洋,」我說,「非常遠。那是個島國。」
我用雙臂攬住擔架抱起他,就像抱一個裝著嬰兒的搖籃那樣。我抱著他轉過身,走回小徑。
「黑環和它的守衛們,」他說,「你還沒聽說?」
他喝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接著又喝了一些。
加尼隆沖桌子點頭示意。
「似乎是這樣。」
我微笑了一下。
他說話的當口,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傳來。片刻之後,弔橋重重落在我read•99csw•com們這一側的溝岸上。我再次抱起擔架,走過弔橋。
我走上前笑著說:「我是卡巴的科里。我一直在看你們練習。」
「阿瓦隆陷落了……」他說。
我又走了幾小時,太陽懸在左後方的天空上,躲在陰霾之中。我休息片刻,繼續向前。我很高興又看到了樹葉、岩石、各種活物,還有那綠瑩瑩的野草、黑油油的大地,乃至斷乾枯枝。我很高興又聞到了各種生命的氣息,又聽到嗡嗡嚶嚶、嘰嘰喳喳的聲音。天哪!我是多麼珍愛我的雙眼!經歷了四年的黑暗,我又重見光明,這種感覺讓人難以形容。更不用說像這樣自由地行走……
在我講述的過程中,加尼隆一句話也沒說,只用銳利的目光看著我。儘管我向來認為「被目光撕裂」是個陳腐老套的修辭,但那天晚上卻不這麼想。他確實是在用眼神刺我。我很想知道他到底了解些什麼,對我又有怎樣的猜測。
這個男人既然覺得我有幾分熟悉,那麼,這個地方一定留有我的蹤跡。如果我的影子給這裏的人們留下的回憶,與在阿瓦隆的我並不相同的話,它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我暴露了身份,人們會如何「款待」真正的我呢?
「『那些銀塔已隕,落入血色汪洋。
「我想讓我的指揮官蘭斯洛特繼承這個責任,因為我知道他遠比我更有榮譽感……事情就怪在這兒,我在阿瓦隆認識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蘭斯洛特,不過我們第一次相遇時,蘭斯卻根本不識得我。這太奇怪了……總之,他拒絕了我的提議,結果這個擔子就落到了我肩上。我恨這結果,但我還是接了下來。後來我又和黑環對抗了三年,直到現在。
「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吧。」他說著站起身。
我站在岸邊開口道:「再會,蝴蝶號。」海船緩緩轉舵,駛向深水。我知道,它會自己駛回卡巴燈塔下的港灣,在那裡,安珀離影子世界最近。
「為什麼?」我問他,這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喚來一名守衛,命他帶我去房間。我走起路來一定搖搖欲墜,因為我記得守衛曾扶著我的手肘,為我引導方向。
「我想那人是個瘋子。我不了解阿瓦隆,不過這首歌倒是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
「沒關係。」
「哦,當然,」加尼隆說,「明天我們再接著談。現在去睡吧。好好睡一覺。」
我轉頭看著這條黑壯漢子,他正沖剛退下去休息的夥伴們咧嘴微笑。
又是一陣寂靜。
「你的朋友正在休息,跟我練練如何?」我問他。
他清空煙斗,重新填好煙絲,點火,吸著。
「那是什麼?」他問,「你拿的是什麼,一條消息?」
我嘆了口氣。
第二個男孩帶著一籃麵包走進來。一直在準備烤肉的男孩則把肉從鐵釺上取下,放到盤子里,擺在桌子中間。
此刻他的語調漸快,聲音也更沉穩,而他所用的詞句就像是來自他過往歲月的回聲。
「你把我的好奇心吊起來了。」
「你認識科溫?」他說。
當他的呼吸發生變化時,我放慢速度,緩步向前。
天高雲遠,風輕日白,我漫步進場院,花了很長的時間觀察聚集在此進行日常操練的士兵。
他抬起頭,試圖辨認我的臉。
它們開始移動時,我向前衝去。右方的大貓沖我撲了過來。
很多人圍在我身旁,一面打量著我,一面交頭接耳。接著走來兩個人,他們頂盔貫甲,手持武器,好像就要奔赴戰場。其中一人拍了拍我的肩。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在他的馬背上。他一直向前騎,還不時嘲諷我幾句。無論他說什麼我都一言不發。那天我們走過了許多妖異的土地,只有噩夢中才能見到的土地。我就是這樣領教了他的巫力——因為我後來遇到的所有旅人都說未曾踏上過我那天看到的世界。接著他宣布了我的放逐,把我扔在這兒,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他的醫師羅德里克是個老傢伙,看上去不像是個會幹壞事的人,這讓我多少放心了些。我這麼遠把蘭斯抬來,可不是為了給他放血的。
鮮血不斷地從肋部的傷口滲出來,我用方巾吸掉一點,接著擦拭乾凈。
這時,火焰吞沒了它的頭顱。
「這可真古怪,」他說,「我一點也不明白……」
「有的,」他說,「曾經有過這個地方。多年前,我曾住在那裡。但我不知道它已經陷落。」
時至今日,我有時仍會在夢中看到燃燒的貓頭,我會被驚醒,冷汗涔涔,渾身顫慄。夜晚會被這夢境塗得更黑,充滿各種我無從辨識的形體。
「不,但我聽說過他,」我回答道,「幾年前,我曾遇到過他的一個兄弟,一個叫布蘭德的人。他跟我講起一個叫做安珀的地方,還說科溫和他的兄弟布雷斯帶領大軍對抗另一個兄弟艾里克——安珀在他手中。布雷斯從克威爾山上墜落,而科溫則成了俘虜。他的眼睛在艾里克的加冕禮后被烙瞎,接著被扔進了安珀的地牢。如果他還沒死的話,也許現在還在那兒。」
「又過了很久,一些非人生物也開始出現。它們形態怪異,比如你殺過的那種怪貓。後來,黑環擴張的速度變慢了,最後幾乎停了下來,就像達到了某種極限。之後,各種各樣的騎兵從裏面冒了出來——有些甚至敢在白天出沒——把邊界附近的地區變為焦土。當他們把周圍所有的土地都毀掉后,黑環就會把這些地方吞進去,然後又開始以這種方式生長。這裏的老王尤瑟曾追捕我很長時間。但在這種情況下,他把我拋在腦後,將所有的兵力都安排在那個該死的黑環周圍。
「黑環守衛?」我問,「黑環是什麼?」
「我有些朋友,在北邊大約五里格的地方。我正想去那兒,結果卻碰上這種事。而且我真不知道是否有人——哪怕是惡魔本尊——能背上我走一里格的路。我還能站起來,科里爵士,瞧瞧我這塊頭,你別想背得動我。最好想個更好的主意。」
他一直看著,等我把這一切處理停當才說:「你使起劍可真要人命,科里爵士。而且這還是把銀劍,它似乎……」
過了半晌,我在一棵註定出現的空心樹前停下腳步,伸手從樹里取出我的銀劍,系在腰間。這把劍此前一直放在安珀的某個地方,但這無關緊要。現在它在這兒,因為我穿行其間的這片森林是影子世界的一部分,安珀的影子。
「我不明白。」他說。
我聞著空氣中瀰漫的煙味。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說話,語調緩慢輕柔。
「人形,但卻有羊角和紅眼。它騎著一匹花牡馬。我們打了一會兒,但戰場上的人潮把我們沖開了。這是好事,因為它正佔據上風。當我們對劍時,它又開口了,我聽出了那個悶頭塞腦的聲音。它說我是蠢貨,說我永遠也不可能贏。但當黎明來臨時,我們奪下了戰場,它們潰退了,我們一路追殺,把它們趕回黑環。那個花馬騎士也跑了。
「有點,」我說,「不過還用不著休息。」
他點點頭。我解開他的皮短衫,用匕首劃開襯衣,讓傷口|暴露出來。傷口看起來很糟,很深,在臀部上面一點,從前到後足有幾英寸長。在他的手臂、前胸和肩上還有不少輕傷。
衛兵衝下面喊道:「待著別動!我們會放下弔橋!你可以進來!」
我走了過去,他們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人群閃出一條道來。此時,弔橋已經吱吱嘎嘎地拉回原位。我們向一座黑石建造的主堡走去。
「接下來的幾個月,黑環迅速擴張,覆蓋了前後半里格的範圍。裏面的青草變黑,閃著鋼鐵般的光澤,但卻不死。樹木扭曲,枝葉黯淡,就算無風也會擺動不休。在枝椏間有許多蝙蝠穿梭飛舞。在黃昏和黎明,可以看到形狀詭異的東西在活動——當然,這都是在黑環內部。還有許多小火苗似的光亮,透出黑沉夜幕。
「我記得阿瓦隆。」他說,「我的出身並不卑微,但美德從不是我的強項。很快我就把祖產揮霍光了,只好到大路上干起了劫掠行人的行當。後來,我加入了一個跟我一樣的團伙。當我發現自己是最強壯、最適合作領袖的人時,就成了他們的首領。當時我們的腦袋都被定下賞格。我的是最高的。」
「我沒有惡意,」我說,「想喝點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