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我坐在一張很大的高背扶手椅里,坐上去居然相當舒服。她自己坐在一張低矮的無靠背長沙發椅上,雙腿蜷縮在身體下面。
「我想了解你。」她說,「早在蘭登告訴我你的故事之前,從我在芮瑪第一次聽說你,我就想了解你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力量在驅動你。現在我有機會——當然,不是權力,只是機會——我覺得我可以利用一下,拋開規則之類,冒昧地問問你。」
她伸出右手,我把她的手舉到唇邊親吻。
「蘭登告訴我,那首歌是你寫的。」她說。
「沒關係。也許有一天我會拜讀的。」
「我不知道是否有用。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反而希望我根本沒有得到那些徵兆。最近你這兒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我退後幾步,從毯子邊撕下寬寬的一條布,把剩下的毯子疊起來做成一個座墊,坐在上面。我開始慢慢地,而且這次是非常小心地,認真地修復燈塔圖。在清理另外一幅圖畫前,我必須儘可能找到精確工作的感覺。
「晚安,科溫殿下。」靠在儲藏架旁的那個瘦高、蒼白的人沖我說,他抽著煙斗,露出微笑。
「是的,」我說,「你很幸運。」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剛才的回憶還是遺漏了一些東西。我忘了放在書桌上的骷髏頭,直到小心地一抹,才讓它再次展現在眼前。還有遠處的牆角里,一個高聳的燭台……我縮回手。再擦拭下去就太危險了。或許已經不需要幹下去了,它看上去就和過去的樣子完全一樣。
我拿著提燈轉身離開,朝著一個我很久沒有去過的方向走過去。腳步聲激起重重迴音,我發現我還記得這種回聲。
我鎖上房門,朝樓梯走去。走廊里燭光搖曳。在我右側的掛毯上,死了已經幾個世紀的褪色的牡鹿正回頭看著那群追逐它的獵狗,獵狗也褪色了,和鹿一樣歲月久遠。有些時候我很同情那隻牡鹿,但通常情況下我更喜歡獵狗。得找時間讓人翻新掛毯,給它加加工。
我敲門,她問是誰,我告訴她我的名字。
「他告訴你我總是個餓鬼?」
我轉身面對另外一堵牆壁。比起燈塔的那幅,我現在觀看的這幅草圖損壞得更厲害。不過它本來就畫得極為匆忙,是在我最後幾根火柴的亮光中完成的。我甚至無法辨認出筆畫,但我的記憶補充了一些被灰塵隱埋的細節:這是一幅書房或者藏書室的畫,書架靠牆擺放著,前景的顯著位置上是一張書桌,書桌旁邊是一架地球儀。我覺得應該冒冒險,把灰塵擦拭乾凈。
「還有什麼?當然是毀滅這個世界的時刻了!」
「是的。」
「對,表現形式各不相同。我想,可能從我回到安珀之後就這樣了。」
「傑拉德知道之後,立刻趕去救他。」她接著說下去,「是的,他告訴過我。過了那麼久再回憶起來,你心裏一定不好受。」
「很好。」我說,腳步不停,走進並穿過大理石的餐廳。肯定管用,我確信無疑,只要時間和潮濕還沒有徹底抹掉它,那麼……
我笑了。「好吧。」我說,「我看看我能不能坦誠相告吧。一開始,我的動力是仇恨,對我兄弟艾里克的仇恨,還有我對王位的渴求。如果你以前問我,在我恢復記憶之後,哪種動力佔主導地位,我會說是王位的召喚。不過現在……現在我只能承認,最大的動力其實是我對艾里克的仇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但這是真的。可現在艾里剋死了,仇恨已經不復存在。對王位的渴求依然存在,但現在我發現我對王位的感覺很亂。有這樣一種可能,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或許我們中沒有誰有權坐上王位。現在這種時候,即使所有家族成員的反對都不復存在,我也不會即位。我的首要任務是解開一系列謎團,讓國家重新穩定下來。」
「科溫殿下。」兩個衛兵聽到我的腳步聲,立刻站得筆直。他們的臉色告訴我,這裏一切正常。但出於形式,我還是詢問了情況。「很安靜,殿下,很安靜。」年長的那個回答說。
他吃吃笑起來。
她站了起來。「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的長相。」她說,「蘭登曾經描述過你,但畢竟不是一回事。可以嗎?」
「那件事情一直讓蘭登覺得很過意不去。」
半小時后,我站起來,伸展一下四肢,彎腰按摩雙腿,讓腿恢復感覺。燈塔剩下的部分都清理乾淨了。不幸的是,在找到在牆壁上幹活的感覺和恰當的擦拭方法之前,我已經毀掉了大約百分之二十的草圖。不知我能不能幹得更好些。
我儘可能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門后的房間里沒有人,是間小小的沒有窗戶的起居室。牆壁上凹陷進去的壁爐里還有仍在悶https://read.99csw.com燒的餘燼,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房間。房間的牆壁是石頭的,在頭頂形成一個拱形。我左手邊的壁爐可能就是石牆上一個天然凹陷進去的洞。一道巨大、帶裝甲的門聳立在遠處的牆上,一把碩大的鑰匙插在鎖孔里。
我說:「蘭登叫我轉告你,說他可能會遲些時候回來,不過沒什麼可擔心的。」
「你真的不想吃些東西嗎?不麻煩的。」
「我想我明白你現在的動力是什麼了。」
「請稍等。」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薇亞妮。」
「我的意思是,書里是不是最後好人獲得勝利,英雄抱得美人歸?還是你把所有人都幹掉了?」
「你說你的仇恨已經隨著艾里克的死而消失了,而你對王位的熱切渴求也因為你剛得知的種種新情況而暫時擱置下來。」
過了一會兒,薇亞妮端著沉重的托盤進來了,上面滿滿地堆著麵包、肉、乳酪、水果,還有一瓶葡萄酒。她把托盤放在靠近我手邊的桌子上。
我轉身,看到他就站在門旁邊,身高大約只有五英尺,駝著背。他的頭髮和鬍鬚比我記憶中的更長。托爾金穿著一件長到腳踝的男式長睡衣,舉著一盞油燈,黑色的眼睛透過油燈熏黑的燈罩凝視著我。
提燈又閃了一次。我咒罵羅傑沒有檢查裏面煤油的含量。我站起來,把燈舉到左手邊齊肩高的位置。我摒除腦中所有的雜念,讓腦海里只剩下面前的這幅素描草圖。
我搖頭。「我很少遇到像你這樣心地善良的人。」我說,「很高興我終於認識了一個。」
「多點選擇總沒壞處。」
「有僕人告訴我,說你的兄弟布蘭德的傷勢在持續好轉,他今天早晨吃了不少東西,讓人放心多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很難從負面猜測——我的意思是,很難從他說出口的話猜測那些他可能保留著沒有說出來的東西。不過大多數事情他都告訴我了。我知道你的故事,其他人的也知道不少。他很注意讓我隨時了解發生的事件及與之相關的懷疑和推測。」
「你也一樣。」我說,然後立刻離開。
「透露劇情不太好吧。」他說。
「但是,和現在的你相比,那時的你到底是更快樂,還是不快樂?」
我匆匆掃了一眼房間,很快找到她的其他作品。「非常出色。」我誇讚說。
老爹!
「不用,謝謝。我只能待一小會兒。事情是這樣的:蘭登、加尼隆和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條岔路,之後遇見了本尼迪克特,和他待了一陣子。結果蘭登和本尼迪克特不得不再小小地旅行一趟。」
「有隻老鼠,有隻蝙蝠,還有隻蜘蛛,沒有其他活物了,一切都很安靜。」
我帶著全新的興趣重新打量她。她臉上沒有透露出內心的想法,但她的右手卻在抽搐,正在敲打、扯拉著沙發上的材料。然後,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語言,她停了下來。看她的樣子,顯然心頭湧出過問題,然後又自己解答了自己的問題。看得出來,她希望我沒發現這個過程。
「你最近還在創作嗎?」我剛開始搖頭,立刻又停了下來,說:「沒有。那一部分的我……正在休息。」
「都不是。」我說,「各有各的苦惱,各有各的快樂。就像你說的,這是一種心態。就算那時的我真的比現在更幸福,但我已經知道了自己是誰,我已經找到了安珀——我無法再回到過去那種生活了。」
提燈在我經過時閃爍了一下。我打開毯子,展開,重新撕下一條,然後疊出一個新的坐墊。我在另一幅草圖前跪坐下來,繼續開始工作。
我搖頭甩掉傷感,繼續吃東西。飢餓感攫住了我。她有幾分鐘沒說話,讓我安靜地吃東西。
「失明可以讓一個人更加怨毒,也可以讓他更加珍惜自己擁有的事物,從中體會到幸福和快樂。」
「那我為你感到高興。」我說,「他更年輕,更小……日子可能比我們其他人更難一些。」我接著說下去,「如果已經有一大群王子的話,再沒有比另一位王子更無價值的東西了。這方面,我和其他人一樣對不起他。布雷斯和我曾讓他困在南邊的一個孤島上整整兩天……」
我大聲罵出一句粗話,放下手。我慢慢轉身,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光源。房間對面的一個架子上,好像是珊瑚樹的某樣東西正發出微弱的光。關著的那扇門底部透出一線蒼白的燈光。我放棄提燈,穿過房間。
「那我開始理解了。」
我本來計劃接下來去看望布蘭德,但我突然改變主意。一個原因是我不想在身體疲憊頭腦遲鈍的時候去見他。另一個原因,和薇亞妮聊天是最近這段時間來我遇到的第一件令我https://read•99csw.com開心的事情,也只有這一次,我不得不提前告辭。
「完全不會。」她說,「要知道,我在芮瑪時就認識馬丁了,那時他還是個小孩子。我在那裡看著他長大。那時我就很喜歡他。即使他不是蘭登的兒子,他跟我關係依然很好。如果蘭登關心他,我只會感到高興,希望有一天能好好照顧他們兩個人。」
「當然可以。」
「蘭登曾告訴我很多關於你的事。」她說。
我走上樓梯,穿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把玩著新門鎖的新鑰匙,不用說,我想起了遇刺的那一晚。當然,自被刺那晚之後,我更換了新門鎖和新鑰匙。我回到卧室,拉上窗帘,遮住下午的陽光,然後脫掉衣服,上床睡覺。壓力之後的休息,前方還懸著更多的壓力。和往常這種情況下一樣,睡眠總是躲著我,遲遲不肯到來。好長一段時間,我一直翻來覆去,回想著過去幾天發生的事,還有發生在更遙遠的過去的事。最後我終於睡著了,我的夢裡也同樣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還夢到了困居牢房的那段時間,夢到用勺子削刮牢門。
我的身體感覺一陣刺痛,胃在體內收緊,我開始發抖。我不得不壓制住一股想要轉身而逃的強烈衝動。我沒有預料到這種反應。我不想從這道沉重的包黃銅的牢門旁移開腳步,因為害怕它會在我身後砰然關上,鎖住。這簡直近似一種純粹的恐怖,這間小小的骯髒的牢房,喚醒了隱藏在我內心的恐懼。我強迫自己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這個洞曾經是我的廁所,那個變黑的污跡是我在最後那天點火的地方。我的左手在門的內側表面摸索,找到那個我用勺子辛苦挖出來的凹槽。我還記得這項工作對我的雙手造成的傷害。我彎腰查看挖出來的痕迹,它看上去不像當時感覺的那麼深,尤其是和門的整個厚度比較。我意識到,當時我誇大了自己通往自由的微不足道的努力效果。我從門旁走過,查看牆壁。
「或許吃片水果吧。」她說。
「請進來。」她說著退到一邊,敞開門,空出地方來。我走進去。其實我並不想進去,但還是進去了。我本來不打算逐字逐句地執行蘭登的請求——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有他到底去了哪裡。我只想簡單地告訴她我剛才已經轉告的內容,無需更多細節。直到我們分開各走各的路之後,我才意識到,蘭登的請求的真正內容是:他是要求我轉告他那位我只跟她說過十來個字的妻子,他動身去尋找他的私生子了——那小傢伙的媽媽茉甘忒自殺了,為此蘭登遭到懲罰,被迫娶了薇亞妮。可不知怎麼回事,這場婚姻居然相當幸福美滿,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很驚訝。我不想一進門就宣布一大堆令人難堪的消息,於是開始苦思冥想,尋找別的什麼話。
用不著回憶失明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內心感受,我就知道自己是第一類人,這還沒算上我當時遭受的痛苦悲慘的境遇。我很遺憾,但我就是這種人。不過儘管如此,我仍然很遺憾。
「威爾,」我叫道,「羅爾夫。」
「很適合,很適合。」我說,「我需要一盞提燈。」他從架子上取下來一盞,點燃燈芯。
「你想要餵飽一個軍團的人嗎?」我問她。
「似乎有這個可能。」我說。
「好的,請稍等。」
「沒有。他很久之前就原諒你了。他只當作笑話來講。還有,他曾把一根長釘子穿進你的靴跟里——結果你穿靴子時,把你的腳扎透了。」
「原來是蘭登乾的!我真蠢!我還一直為那件事臭罵朱利安呢。」
「晚安,羅傑。地下的情況怎麼樣?」
她微笑著:「我所需要的全部,就是蘭登。他是好人。」
「什麼時刻?」我輕聲問。
我猛地站起來,取來我的衣服,開始穿上。我佩上格雷斯萬迪爾,把毯子疊起來,捲成一團夾在胳膊下面。是的,當然是它……
「都是往事了,過了這麼久……」我說。
他聳聳肩膀:「我會很快樂的。」
「責任,」她插口說,「你的動力是責任。」
「謝謝。」我說,喝了一小口葡萄酒,「知道你了解很多情況,我就沒什麼不方便說的了。我要把從早餐之後直到現在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訴你……」
「為什麼不?」
「有沒有徵兆都無所謂。」我說,「其實我並不怎麼相信這種事。」
「看來是的。發生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連你都卷進去了。我真為你擔心。我希望在提爾·納·諾格斯上度過的那晚能給你些徵兆什麼的,讓你的處境有所好轉。」
我站起身:「請把你的手給我。」我說。
我的頭腦感覺格外清晰,身側的悸痛也停止了。九_九_藏_書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過這時候去查清楚時間不太值得。我要查看的是更加重要的事,是我早就應該想到的事情——事實上,我的確想到過,直勾勾地瞪著它,但時間和一大堆瑣事把它從我頭腦里擠了出去。直到現在。
畫面暗淡。灰塵和潮氣破壞了它,但我還是能辨認出卡巴燈塔的輪廓線,它就畫在我過去用勺子柄劃出來的四條邊框線里。魔法依然存在於畫面上,就是那股力量最終將我傳送到自由天地。用不著回憶,我可以感受到魔法的力量。
沿著樓梯向下。沒有任何聲音。現在已經很晚了。很好。又是一天過去了,我們依然活著,也許還學聰明了一點。聰明得足以認識到,依然還有許許多多我們需要弄明白的事情。儘管如此,還有希望。希望,就是當我蹲坐在那該死的牢房裡、雙手按在我瞎掉的雙眼上哀號時所缺少的東西。薇亞妮……我真希望在那些日子里曾經和你交談過一陣。但我所有的知識都是在一所可怕的學校里學到的,即使是其中稍微溫和一點的課程,也不可能教我學會像你那樣的優雅。可話又說回來……也難說。我總是覺得,我更像獵狗,而不是牡鹿;更像獵人,而不是犧牲品。你可能教會我一些東西,可以減弱痛苦,緩和仇恨。但那就是最好的選擇嗎?仇恨已經隨著它的對象而消逝,痛苦也過去了。但是回首往事的時候,我真想知道,如果沒有它們,我是否能支撐著活下去。對此我不是很肯定。沒有我那些醜惡的感情做伴,我恐怕無法在監禁的歲月里倖存下來,再次回到生活中,回到心智健全的日子。現在我可以偶爾冒出一點牡鹿的想法了,我負擔得起這一份奢侈,但是在那時候,這想法卻是致命的。我真的不知道,好心的女士,我懷疑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猜,」她說,「你找回自己的記憶之前說不定更快樂一些,對嗎?」
我閉上眼睛,進入屬於她的黑暗中,回想起過去的一段時光,那時候我是個瞎子,只能通過其他感官而非雙眼接收來自這個世界的信息。然後我明白了,她對於我聲音的描述是正確的。為什麼一提到責任感,我就如此貶低這個想法呢?我和其他人一樣,喜歡被人視為是善良、清白、尊貴、高尚的人,即使有時候我並不是這樣的人。但為什麼一提對安珀的責任我就會怒氣沖沖?沒有什麼原因啊。到底是為什麼?
「即使謎團解開后,你發現你可能無法繼承王位,你同樣會這麼做嗎?」
她走近,把她的手指尖放在我的臉上。然後,她優雅而溫柔地摸索著我的臉。「是的。」她說,「和我想象中的你一模一樣。你很緊張,我感覺到了。這種情緒已經存在很久了,是不是?」
「可能要過一晚,也許還要更久一點。如果時間拖得太久,他會通過某人的主牌送回消息,我們會讓你知道的。」
吃得差不多了,我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謝謝。」我說,「午餐很豐盛。」我轉身,朝門口走去。當我回頭望時,發現她漲紅了臉,微笑著,手還半舉在空中。我開始有些明白蘭登身上那些變化是怎麼來的了。
我身側的傷口一陣陣悸痛,我把手放在上面,慢慢按摩。
「那為什麼——哦。」
我笑了笑。
她點頭。「蘭登告訴你我受傷的事,我並不生氣。」我說,「他的判斷總是很準確,而且都是為了自衛,並不是想危害他人。我自己也很依賴他的判斷。但有一點我必須問清楚,他到底告訴了你多少情況?這既是為了你自己的安全,也是讓我安心。他的有些想法我已經猜到了,但他沒有說出口。」
「這種問題沒法回答。」我說,「如果我沒有恢復記憶,說不定我早就死了。算了,先別探討這些可能性了。不過,在那時,依然有什麼東西不斷驅策著我,讓我每天都不得安寧。我堅持不懈,用盡各種方法找出我究竟是誰、到底是什麼人。」
她的手指摸索了一秒鐘,找到一個蘋果,然後回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戴上這麼一頂高帽子當然挺舒服,」我說,「但我不是偽君子。我算不上安珀或者奧伯龍的什麼有責任感的兒子。」
「謝謝。你不坐下來嗎?」
「真可惜。那歌很動聽。」
「謝謝。不和我一起吃點?」
「使國家穩定下來,這就是我的動力。」我說,「再加上點好奇心,還有向敵人復讎的慾望……」
「有個快樂的結局嗎?」我問他。
舊日囚禁我的牢房的門微微敞開著,我放下提燈,雙手一推,把它完全推開。牢門不情願地打開,發出難聽的呻|吟聲。我拿起提燈,高高舉起,走進牢房https://read.99csw•com。
「那為什麼這一切仍然不能結束,你們依然爭鬥不休呢?」
我走進長長的走廊,兩側塵封的牆靠得很近,彼此壓迫著。只有黑暗,陰影,還有我的腳步聲……
「我會。」
「他要離開多久?」
「什麼?理解什麼?」
我經過的左邊走廊,有個高懸在牆壁上的架子,上面擺放著蘭登的半身雕像,我都快走過去了,才發現那是我兄弟。越過房間,我看到了她的工作台。我轉身,端詳著那座半身像。
我來到走廊盡頭的大門,打開,走到外面的平台上。然後再次走下樓梯,樓梯是螺旋形的,這裏或那裡不時有盞燈光。現在已經進入到克威爾山的洞穴內部了。我這時才確信,蘭登是正確的。如果你不理會其他一切,只看地底,你會發現,剩下的東西和我們今天早晨調查過的初始的試煉陣之間,存在著非常緊密的相應關係。
聽到她用這種方式談論他,我竟奇怪地被感動了。
「科溫殿下,我對於這些事所知有限,但是,我知道你可以在影子中找到你希望得到的任何東西。這件事困擾了我很久,蘭登向我解釋過,但我怎麼也無法完全理解。如果你們想要的話,難道不能走進影子,設法為自己找到另一個安珀嗎?各個方面都和這個安珀一樣,只是你可以統治那裡,享受你渴望得到的所有一切?」
「沒錯。有一天,等所有的事情都安定下來……告訴我,你在安珀這裏住得開心嗎?每件事物都讓你喜歡嗎?缺不缺什麼東西?」
「也許吧。」他說。
「我還不知道你會雕塑。」我說。
「是的。」
「好多了,現在感覺好多了。」我開始找話說,「我在天空之城的那晚,實在是太詭異太令人難受了。」
沒過多久,我靠近牆壁,發現了我要找的走廊。下面的事就簡單了,只需要數著腳步往前走就行。我的腳還認得路。
繼續下樓梯。在陰暗中不停地旋轉繞圈,火把和燈籠的亮光下,衛兵崗哨與周圍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很有戲劇效果。我終於抵達地面,朝那個方向前進。
二樓也是一片寂靜。下面傳來一些聲音。睡個好覺吧,女士。轉彎,再接著下樓。我不知道蘭登是否查出了什麼重要情報。或許沒有,否則他或者本尼迪克特現在就該和我聯繫了。除非他們遇到了麻煩。不,不會的。總是胡亂擔憂實在太荒謬可笑了。真有什麼狀況,到時你自然會知道的,有你奔波的時候。一樓到了。
我聽見她在哼一支調子,是《渡水者之歌》,安珀偉大的貿易船隊之歌。安珀沒什麼製造業,農業也不是我們的長項。但我們的船隊航行到影子里,定期穿梭往來於各處,和任何一個種族做貿易。幾乎每個安珀的男性,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在艦隊中待過一段時間。貿易航線是很久很久之前開闢出來的,為此流了不少血,讓其他船只得以前赴後繼,沿著航線前進。每一位船長的腦子裡都裝著幾十個不同世界的大海航圖。我過去也在艦隊里幫過忙,不過我的參与不像傑拉德和凱恩那麼深入。那些穿越大海的人們,他們心中的堅毅力量和不懈精神曾經深深地打動過我。
我走進房間,從旁邊的桌子上取來一根蠟燭,然後走到壁爐旁點燃。跪下來在餘燼里尋找火星時,我聽到從門那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不再虧欠他任何東西,最不虧欠的就是責任。說到底,現在的局面應該由他負全部責任。他生下了我們一大夥人,卻沒有選出恰當的繼承人;他對我們的母親們都不怎麼仁慈關愛,卻希望我們大家敬愛他、支持他;他隨心所欲地對待自己的兒女,有時我甚至覺得他在挑撥我們,讓我們彼此敵對,然後他被卷進某件他無法掌控的事里,丟下了王國這個爛攤子。弗洛伊德很久以前就使我對家族內部常見的、普遍的怨恨情緒視而不見,我這方面的感覺早已經麻木了。我的問題與情緒無關。但事實卻是另外一回事。我不喜歡老爹,並不是因為他沒有給我喜歡他的理由。不,沒那麼簡單,事實上,他作了很大努力,想讓我喜歡他。打住,夠了。我終於意識到「責任」這個觀念為什麼會讓我如此煩惱了——因為它所面對的對象。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我感到自己已經休息夠了。緊張的壓力已經離開了我,我的思維更加平和。事實上,在我頭腦深處,有一種微弱的令人愉快的興奮在不停跳躍。我分辨不清,但它就在嘴邊,一種潛在的想法——對了!
我的目光掃視這個地方。四面牆壁上都是書架,沒有窗戶,房間盡頭一左一右有兩扇門。一扇關著,另一扇微微打開。打開的那扇門邊有一張長而低矮的桌read.99csw.com子,上面堆滿書本和紙張。奇異的古玩擺設佔據了書架上空出來的位置、牆壁上鑲嵌的古怪壁龕和凹陷處,有骨頭、石頭、陶器、雕刻板、透鏡、權杖,還有一些不知道功能的儀器。巨大的地毯似乎是波斯的阿德比爾地毯。我朝房間盡頭走了一步,提燈又開始噴濺火星。我轉身剛想拿起它,就在那一瞬間,燈熄滅了。
「是,我們是可以找到這樣的地方。」我說。
「你喜歡這個職位?」
我把提燈放在地上,回到另一面牆壁上的圖畫前。我將帶來的毯子的一角,輕輕靠近燈塔地基的一個點,擦掉一層灰塵。線條變得清晰些了。我再次擦拭,多用了一點力氣。很不幸,我毀掉了差不多一英寸左右的輪廓線。
她站起身,走進旁邊的房間。我終於抓到機會,在我的傷口上痛痛快快地撓癢,現在那裡突然癢得要命。我接受她的殷勤好意,一部分是因為這個,另一部分是我意識到自己真的餓了。不過瞬間之後,我突然想到,她根本看不見我抓撓身體的動作。她把握十足的動作、自信的態度,都讓我意識不到她雙目失明的事實。很好,她過得這麼好,我很高興。
「奧伯龍,」他說,「到最後時刻了嗎?」
他點點頭:「我正在寫一個充滿哲理的浪漫冒險故事,裏面充滿了恐怖和變態的元素。下面這裏正好寫這些部分。」
「給你拿些吃的喝的?」
「沒錯。」我說,「看來他已經脫離危險了。」
「蘭登才是我們家裡真正的音樂家。」
「你說話的語氣已經表現得很清楚了,你並不希望被人看成是有責任感的安珀之子。」
「沒錯。」
她的腳步聲響起,門打開了。薇亞妮身高只有五英尺多一點,身材非常纖瘦。她皮膚微黑,面貌嬌好,說話的聲音溫柔至極,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裙。她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讓我想起黑暗的過去,還有痛苦。
「這個地方,加上與之相關的一切——這才是真正的安珀。」我說。
然後,我把全天的經歷都講述給她聽。我講述的時候,她偶爾微笑一下,但並沒有打斷我。我全部講完后她才開口問道:「你以為提到馬丁我會不舒服?」
「他肯定很恨我。」
「你只猜對了一半。好吧,如果你還有剩下來的一片麵包,來幾口倒也不錯。」
「是的。」我說,「有人想把我拋在外頭,讓我不參与安珀的事。你知道我受傷了?」
「你說得對。」我睜開眼睛,凝視著她,「我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些話。」
「因為我們僅僅只是可以找到一個看起來與這裏一模一樣的地方,僅此而已。我們全都是這個安珀的一部分,同時,它也是我們的一部分。安珀投射出的任何影子,其中必然都會有我們自己的影子,它才能成形、存在。如果我們決定進入一個已經存在的影子世界,我們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影子從那個世界中刪除。但是,影子世界中的人和這裏的人是不同的。影子永遠也不可能和投下影子的真人完全一樣、沒有任何差異。這些差異還會日積月累,越來越大,使他們遠不如主體完美。進入這樣一個影子世界,就好像進入一個全是陌生人的國家。我能想到的最恰當的比喻就是,你遇見一個和你認識的人非常相似的人。你總是希望他的言行舉止表現得就像你的那位熟人。更糟糕的是,你會情不自禁地用對待你那位熟人的態度去對待他,可他的反應卻不對頭。這種感覺讓人非常不舒服。我向來不喜歡碰上一個能讓我聯想到其他人的人。在我們操縱影子的過程中,人的個性是我們無法控制的因素。事實上,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能輕而易舉地辨認出影子世界的某個人是不是我們自己的影子。正因為這樣,弗蘿拉在影子地球上才一直沒能認出我來:我的新性格跟過去實在太不一樣了。她把我本人當成了我的影子。」
「為什麼你問我這些問題?」
「我開始明白了。」她說,「你們爭奪的不僅僅是安珀,而是這個地方,加上與之相關的一切。」
「祝你好運。」我的腳步剛一放緩,她立刻說。
「這隻不過是一種心態。這種事,你們這些影子世界的主宰應該最明白不過了。」
「是的,他非常出色。但是演奏和作曲是兩種不同的才華。」
她笑起來,然後說:「你有很長一段時間也失去了視力?」
她笑起來:「沒有。不過如果你真像你說的那麼忙,我猜你可能沒時間吃午飯。」
「你有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徵兆?」
在我凝神觀看的時候,它擁有了幾分透視感,片刻之後,它已經完全成為一幅三維立體畫面,向外延伸擴大,充滿我全部視野。我邁步走進去,把提燈放在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