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命運似乎仍然在和她開玩笑。與她所期望的不同,女兒莉莉並沒有耐心地多等幾年,給她找一個乘龍快婿,而是在20歲都還不到的年紀,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身無分文的弗里茨·范韋利副官。對此伊娜卻無力阻止,特別是到最後,父親都發話說:
「是……是……」
「是啊,」德爾堡說道,「但是老塔克馬先生有不少,埃莉定會從他那裡得些。」
「不,不是。」哈羅德·德克斯繼續反駁。
「多少?」伊娜急著問道,疲憊的雙眼頓時一亮。
接著男孩聽到了母親的尖叫聲。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奧蒂莉!安靜點兒,別出聲!管住你的嘴巴,我說!你想讓我們倆都被抓走嗎……因為謀殺?」
「沒事,親愛的……就是一些事……陳年舊事……」
「是,但是老波夫照樣一無所有!」
老人胡亂地揮了一下手,繼續盯著前方。
「保姆!……」
那是在山裡的一座荒涼山莊:父親告了病假沒去上班,他——父親的心肝寶貝——和父母呆在那裡,其他的兄弟姐妹則留在鎮里的助理行政官家。
「他睡著了,先生……」
「他寫一篇文章能拿多少錢?」伊娜問道,無論如何,她都想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也沒別無選擇!我是出於自衛!奧蒂莉,你恨他,但我可不恨。是咱倆一起動的手。」
但是,當德爾堡看到岳父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整張臉皺著,也不知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的痛苦,是因為胃炎還是因為憂慮——的時候,他還是乖乖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可是,儘管岳父看起來很痛苦,立馬閉口不談也不容易,所以他說道:
「噓,夫人!噓!」
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他們消失在花園裡。怎麼連門衛也沒聽到聲響呢?一切寂靜依舊,一切都消失在黑暗裡,消失在大雨中。他只看到大雨如注,滂沱搖瀉。他想,一定是因為雨勢狂暴,父親和門衛才沒有聽見這一切吧。……天空中又劃過一道閃電,又一陣大雨傾盆而降……他發著燒,感到一陣陣徹骨的寒冷,渾身顫抖。忽然,他感到自己赤著的雙腳踩到了某種溫熱、黏軟的東西……那是血,凝固的血……
「他睡著了,夫人……」
「陳年舊事?哦,父親,那些事都過去了。我……我從來不想過去的事,當下的日子對窮人來說就夠受的了……」
「他們肯定看見我們了!」
「別出聲!抓住他的腿。保姆,你抓住那條!」
他嚇了一跳。
「斯蒂芬納斯?」莉莉愕然大叫。
男孩們走了進來。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要是把他,他吵醒了……哦,保姆,保姆,我們該怎麼辦?」
「你覺得他會從老波夫那裡得到什麼嗎?他住在布魯塞爾,是吧?」
「安靜點兒,奧蒂莉,安靜!」
哈羅德·德克斯,次子,73歲,比安東小兩歲。他是個鰥夫,與他唯一的女兒伊娜同住。伊娜嫁給了鄉紳德爾堡,育有三個孩子:莉莉,是個發色淡黃的年輕婦人,嫁給了炮兵團里的范韋利軍官;另外還有兩個男孩,波爾和格斯,一個上了大學,另一個在文法學校念書。
他看著它們,看它們經過,拖著幽靈般的面紗,拂過落葉,窸窣作響。還有,還有,在那條沒有盡頭的路上,那些樹的後頭,還隱約藏著什麼駭人的東西?……
「再說了,安東伯伯三十年前還被告上法庭了呢!」德爾堡繼續道。
哈羅德·德克斯停頓了一下,努力思索著辯詞,最後他說:「女人們都喜歡安東……」
最後一個不得不提的便是住在海牙的奧蒂莉·斯泰恩·德韋爾特姑媽。哎呀,結了三次婚,離了兩次!她有個女兒,是個歌手,人也墮落;兒子呢,寫了兩部淫|盪的小說。哦,要知道,這對伊娜·德爾堡來說多麼可怕,那種小說真是不光文體不佳,還錯誤百出。而且,她的所有熟人都知道她這個奧蒂莉姑媽,雖然她從未提起過奧蒂莉姑姑和她的三個丈夫——三個到現在全部都還在世的丈夫!伊娜·德爾堡每每想起斯泰恩·德韋爾特姑姑,她那倦怠卻又優雅的雙眼就會蒙上一種層無助的神情,然後長嘆一口氣;那種眼神,再加上她的失望之情,整個就是艾瑟爾蒙德家人的模樣。她認為她自己遺傳的多是母親的高貴血統,也就是弗羅伊勒與艾瑟爾蒙德後人的血統,而從父親的德克斯血統遺傳來的就少多了。作為家裡的獨生女,她得以通過艾瑟爾蒙德家的姑媽們混入比父親家的「東印度圈子」更上流的交際圈——雖然父親家那邊所謂的東印度交際圈都不一定真的存在,因為德克斯家族在社交界近乎鮮為人知。這個家族的周圍似乎圈著一個隔離區,他們認識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母親在世時,也沒能讓父親以精通東印度事務的專家身份在交際上更進一步——比如去殖民地謀個一官半職什麼的——儘管她倒是曾經努力嘗試過這麼做。read•99csw•com
他似乎忍著巨大的痛苦說出了這句話,還晃著手表示反對。可一開口為自己兄弟辯護他就後悔了,因為伊娜已經開始熱切地發問了:
她吻了他,道了晚安。
「是的,但我以為,」伊娜說道,「既然安東伯伯以前在東印度當行政官,省吃儉用,能攢不少錢,所以他一定比斯蒂芬妮姑媽更有錢。他在任時一直單身,也從不玩樂,這點我很肯定。8年後他離開那裡時,他住的房子簡直破得都快塌了。」
「是,別……」
男孩發著燒,牙直哆嗦,眼睛瞪得大大的,心砰砰直跳。他真是嚇壞了,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他不明白髮生什麼了,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想看清楚。孩童的好奇心讓他想看看尚不能理解的那件可怕的事情。他光著腳,悄悄穿過黑魆魆的走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藉著外頭微弱的光亮……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可怕的東西!一道閃電下來,令人顫慄;一陣驚雷響起,彷彿山崩了一般……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一個模糊的景象,他們的肩膀上扛著什麼東西……他的媽媽、埃米爾先生還有馬·波滕,他們抬著的……好像是個人!他還是個孩子,沒有意識到那會是誰。他只是想到了恐怖的人和事,想到了強盜和金銀珠寶,想到了故事書里那些可怕的故事……他們抬著誰穿過花園了?難道爸爸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他沒被吵醒?睡得那麼沉?
「哦,天哪!哦,天哪!」
「父親!父親……」
伊娜·德爾堡是個好女兒。她父親生病時,她悉心地照顧他,就像照看房子里的所有物品那樣一絲不苟又滿懷溫情。不過她也常常在心裏嘀咕自己的母親是否會對這段婚姻失望,畢竟,父親一直做著東印度生意,卻沒有幾個錢。是的,至少母親在經濟上曾經對父親感到很失望,同時,這種經濟上的煩惱也常常困擾著伊娜。伊娜的丈夫利奧波德·德爾堡在取得法學學位之後,先是想去從事外交事業,可是,向來自負的他,終究還是發覺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最後他成了一名無人問津的小律師。伊娜一邊收拾家務,一邊想,這就是她的命——總是渴望財富,卻一直身無分文。沒錯,如今他們是住在一幢大房子里,父親也很慷慨,還承擔著波爾在萊頓大學的所有費用;但是,伊娜卻是諸事不順,錢不斷地從她手頭流走,因此,她還是非常樂意能得到更多的錢、更大的一筆財富。而這,就是為什麼她對斯蒂芬妮·德拉德姑媽特別好,同時也偷偷摸摸地關照安東伯伯的原因了。
「我們的斯蒂芬妮姑媽肯定也相當富裕。」
他非常害怕,結結巴巴地喊著父親。沒有父親的保護,他完全不九-九-藏-書知所措。他打開了爸爸的房門:
「我受不了,我要暈了!」
「爸爸,哦,爸爸,哦,爸爸!」
「沒有,那裡沒人……想想哈羅德少爺,夫人!……」之後一切都變得寂靜下來……
「可我還是沒法理解那兩個人要怎樣生存!」伊娜回嘴道。
「擦掉它。」
「小點兒聲,奧蒂莉!」
「別想把你的罪責撇得乾乾淨淨!」
「小點兒聲,奧蒂莉,小點兒聲,我……」
不,那些舊事,還沒成為過去……雖然他們正在過去,一點一點地,但卻如此緩慢!
「那你就該給你女兒找個有錢的主!」
「不是?爸爸,安東伯伯的生活可是有點兒見不得人……」德爾堡也問道,「要是他不花錢,又怎能跟個野獸似的花天酒地呢?」
哦,還要多久,他還要看著這些事物多久?他們經過,經過又徘徊……哦,為什麼他們不快些過去?當年他還是個快樂、貪玩的13歲的小男孩,在助理行政官辦公樓前面的河裡赤足嬉戲,因果蔬鳥獸而欣喜,因爪哇島男孩能有的童年之樂而慶幸。他在寬敞的空地上奔跑,在奔騰的河流邊玩耍,爬上高高的開滿紅花的樹。然而就在那時,在一個悶熱的夜晚,一個閃電初次劃過黑暗的天空,大雨便匯成急流奔騰而下的夜晚,他看到了那些事,第一次,他看到了最初的那個可怕的東西!從那一刻起,困惑就如同一隻怪物爬進他敏感的心裏,雖不至毀了這個孩子,卻從此完全掌控住了他,用爪牙緊緊地抓著他……他一生中,總看到那個東西,那個夜裡發生的可怕之事,再度在他眼前上演,如同幻象一般。那天夜裡,他定是發了燒,凝重沉悶的夜讓他無法入睡,雨水被擋在結實無縫的帆布外,透不出一絲空氣來讓他呼吸。幻象?不,是那件他親眼所見的事情,一件真實的事情……
「噓,保姆,噓!哦,我的天哪,噓……小點聲,小點聲……當心讓孩子聽到!……」
「不,不,不!」
滾雷在山間回蕩,一遍,一遍,又一遍。瓢潑大雨傾注而下,好像帆布正被撕裂開來……
「我不知道,我完全沒有概念!」德爾堡喊道。
「哦,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打雷了!……哦,好大一個霹靂,好大一個霹靂呀!」
到了書房,哈羅德·德克斯點起汽燈,倒在椅子里,凝視著前方。生活有時會掩蓋一些事物,一旦它將那些終生相伴的可怖之物悄然掩蓋,它們就不再那麼駭人,直到死亡來臨,將它們抹去,它們便會消失,不管消失得如何緩慢,它們終將逝去。但這些事物消失的速度緩慢至極。如今他老了,73歲,年老體弱,一把老骨頭正一瘸一拐走向墳墓(他早就想進去了)。他遭了多少罪啊!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活到這麼老,而那些事物又消失得如此之慢。那些過去的事彷彿拖著長長面紗,走在漫長的路上,面紗拂過路面,起舞的落葉沙沙作響。整個餘生他都在看著這些事物路過,他常常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看著它們一次次在自己的眼前晃來晃去而沒有精神崩潰!這些故事拖著面紗,葉子沙沙作響,若有若無的恐嚇從未轉化為實際行動,一直都沒有人從樹後頭走來。他眼前的小路依舊冷清,向前蜿蜒開去,幽靈一般的事物從路上經過……有時他們幽幽的雙眼四處打量,有時他們繼續上路,拖沓徐行。他們從未停下。他看著,它們默默地從他的童年、青年時期穿行而過,那時他也就波爾和格斯那個年歲而已;他看著,它們默默地從他在爪哇種咖啡的那段平淡無奇的生活和後來成為咖啡生產大商的輝煌人生中穿行而過;他看著,它們默默地從他和一個女人偶然組成的婚姻生活里穿行而過(在這段感情里,他稀里糊塗地和她在一起,甚至連她也是稀里糊塗地找了他):毫無疑問,他一直看著,看著那些事物,那些正在他的眼前晃動、經過的事物,什麼也做不了……緊接著,他十分痛苦地乾咳了一聲,甚至感到自己的胸口和肚子生疼,有些乾癟的雙腿一陣顫抖……
「當心讓門衛九*九*藏*書聽到!……」
「哦,我的天哪!不,不!」
「父親……」
男孩在床上躺著,發著燒,渾身顫抖。整個夜裡,他都瞪著眼,剛才的情景便浮現在眼前……
「哦,我的天哪!不!別丟河裡!」
「你覺得他們能得多少錢,爸爸?」伊娜問道。
「快點兒,夫人,哦,快點兒吧!……先去河邊……」
她並不在那兒。
死一般的寂靜……
咳,為了耳根清凈還是照做吧!他們給孩子起名叫斯蒂夫,聽起來倒是也不錯,因為姑媽也聽不到艾蒂安這名字。其實伊娜更喜歡斯蒂芬納斯·安東;可要起這名字,弗里茨和莉莉是斷不會同意的。
伊娜·德爾堡覺得,父親的家族和自己的交際圈整體上不在一個檔次,這一點常常讓她感到不悅。她和斯蒂芬妮姨媽一致認為(除此之外,她也常因其他理由來討好這位姨媽),奶奶嫁給那位高貴的德拉德后,又改嫁身份低微的德克斯,真是太欠考慮。儘管伊娜自己也是德克斯家那邊的人,要是奶奶沒有改嫁的話,她能否出世都成問題。伊娜可沒想這麼遠:她只是很遺憾沒能成為德拉德家族的人,同時最好能別提爸爸的家族。因為這個,她也不認可安東伯伯。在她的交際圈裡,他就是個聲名狼藉的老傢伙,他的風流韻事常常不絕於耳。儘管如此,他卻是個有錢人,所以她還得時刻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讓年輕的范韋利夫婦對這個舅舅好點兒。伊娜雖然心眼小,但算是個好女兒、好母親,所以,她還是很樂意安東伯伯把所有錢都留給她的孩子們。然後,就是東印度的丹尼爾叔叔一家子了。丹尼爾叔叔是爸爸在爪哇的生意夥伴,他總是定期到荷蘭來。嗯,他的生意好的時候,伊娜也會很開心,因為那就意味著家裡會財源滾滾;但每次丹尼爾叔叔和那胖乎乎的東印度嬸嬸弗洛爾登上返程的郵輪時,伊娜也會很開心——因為,說實話,他們倆都難登大雅之堂——看看叔叔那種東印度式的古怪作風,嬸嬸還是個混血兒,伊娜當然以她為恥!好吧,再之後,就是那個巴黎的泰蕾茲·范德施塔夫姑媽了。她先是過了一段放蕩不羈的生活,后又轉而信了天主教——哎,又來了,又是個奇葩!德拉德從來都是瓦隆教徒,德爾堡也一直是瓦隆教徒:說實話,瓦隆教比天主教更為高雅,至少在海牙一定是這樣。哎!不管怎樣,最好還是……永遠別提泰蕾茲姑媽。
他開始有點兒慌了。他是個大男孩,但他也會害怕,因為他和父親一樣也有點兒發燒——這夜如此悶熱,彷彿地震就要來襲。
「我真想不通他們要怎樣才能活下去。」伊娜說道。
她沒有回答。她在哪兒?通常她就躺在他門外的小草席上,一喊便醒了。「保姆,保姆,過來!」
不過,這也不怪他的母親,因為就算生拉硬拽,父親也擺脫不了天生的悶罐一般的懦弱性格。雖然他很紳士、很溫柔,並時常參加那些看似重要的會議,自己也舉辦晚宴、出席晚宴,但是,他仍舊是他,一個沉默溫和的商人。默默忍受著眼疾和口疾帶來的身心的折磨,也從不抱怨,總是緘口不言。如今的哈羅德·德克斯變成了一個又高又瘦的老男人,在忍受了多年的病痛之後,時斷時續的折磨和始終如一的沉默,不斷地互相加重,似乎已經無法繼續掩藏下去。但那些事,他對別人絕口不提,只偶爾對他的私人醫生談起,但也談得不多。除此之外,他便沉默寡言,從不說起自己,甚至連他的兄弟達恩,也聽不到他說起心事(雖然達恩會定期到荷蘭處理他們倆都感興趣的生意事兒)。
「女人?你說的是盪|婦吧!」
「哦,我的天哪,哦,read.99csw•com我的天哪!不,不,別丟河裡!」
「血……地板上……」
「洛,當然一無所有,」德爾堡說道,「他的父母都還健在。要我說,他寫文章能賺幾個子兒,但肯定不多。」
「算了,」伊娜說道,像艾瑟爾蒙德的人那樣瞥了一眼,然後疲乏地合上那雙優雅的眼睛,「我們別談錢了,我實在厭倦了。別人的錢,我瞎操什麼心。我一點兒不關心別人怎麼過……不過,我還是覺得奶奶比我們想的要富足。」
「我是來跟您道聲晚安的……您這麼投入地在想什麼呢,父親?」
「安東伯伯可是個酒色之徒,」德爾堡說道,擲地有聲,「這可耗了他不少錢。」
他睡不著,便喊道:「保姆,來陪陪我吧!……」
他費力地起身,卻被蚊帳纏住,因為發燒而身體虛弱,再加上內心的恐懼,他沒能一下就打開……當他終於從層層薄紗中掙脫出來,準備從蚊帳裡頭再喚幾聲保姆的時候,他聽到後頭的走廊上有人在竊竊私語……男孩體內的血液頓時凝住了。他想到了小偷,想到了土匪……他怕極了……不,不對,他們說的不是爪哇語,他們不是土匪。他們說荷蘭語,夾雜著幾句馬來語。接著,他聽出了保姆的聲音。他試圖尖叫,卻因恐懼叫不出聲……他們在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男孩汗涔涔的,渾身冰涼。然後他又聽到了母親的聲音,還有埃米爾先生,塔克馬先生——那個總是待在鎮上助理行政官房裡的秘書的聲音……噢,外頭黑魆魆的,他們在幹些什麼?他一開始就很害怕,而現在他更冷了,渾身發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怎麼了呢?媽媽、塔克馬先生和馬·波滕大晚上在外面幹什麼?好奇心終於超越了恐懼。他忍住不出聲,只有牙齒在打顫;他小心翼翼開了房門,不讓門嘎吱響。中間的走廊很黑,後頭的走廊同樣伸手不見五指……
他嚇得僵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動了。他就這麼站著,牙齒不停地打顫,周圍儘是嘩嘩的雨聲……他要去叫醒父親,他要蜷縮在父親的庇護下,躲在他的臂彎里,盡情哭泣,驚恐地哭泣!他摸索著再次回到中間的走廊上,看到媽媽的房門正開著,一盞小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而他的腳,再次感覺到一股黏軟的溫熱——那是血,黏稠的血,正在地毯上彌散開來——被困在這可怕的泥淖中的他,此刻嚇得發抖。但他還是想走過去,想拿起那盞小燈,帶著它去爸爸的房間,雖然房間那麼遠,他得一直走到走廊的那一頭。最終,他還是走向小燈,把它拿了下來。媽媽房間里,床鋪一片混亂,枕頭在地板上……他又看到了地上近乎全黑的血跡……他怕極了,又是一陣陣的寒意向他襲來。他小心地拿著燈,走到一旁,躲開了腳下的一把短刀——那把漂亮的裝飾性短刀,正是昨天行政官才送給爸爸的!現在它就躺在地上……而刀刃是紅的!此時此刻,從他稚氣的雙眼裡看到的一切,都被蒙上了可怕的紅色。哦,走廊里充斥著駭人的鮮紅和晃動的影子,弱小的他拿著小燈,穿過走廊,膽戰心驚,渾身滾燙。也許他在做夢……他走向了爸爸的房間:
「沒別的辦法了,夫人。丟河裡,丟河裡!」
哈羅德·德克斯伸出手扶著額頭:
哈羅德·德克斯坐著,眼睛盯著前方。
在那昏暗寂靜的商務風格的書房裡,他看著那天的情景一點一點從眼前走過去,但卻拖拖拉拉,行動緩慢……他沒注意到門開了,女兒伊娜走了進來。
「是你抓著他不放……」
次日,有人在河裡的大石頭中間發現了爸爸的屍體。人們猜測他是因為猜忌跟一個女人起了爭執而喪命。但勒洛夫斯醫生髮現傷口只是由一塊尖石造成的,應該是德克斯溺水時試圖抱住那石頭……沒必要相信當地人的傳言……更不可能是謀殺……最後起草的報告是這樣的:助理行政官德克斯暫住山莊期間,由於發燒和天氣悶熱,無法入睡,於是夜間外出透氣。門衛聽到他出去了,還有點兒納悶,畢竟因為當時正下著大雨。不過老爺夜裡睡不著去林子里散步九-九-藏-書,也不是第一次了。可後來,他迷了路。河水漲起,河裡都是大石塊,他沒法遊走,不幸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溺亡。第二天,德克斯夫人早起散步時,發現丈夫不在房間里,感到十分不安,而不久當地人就在離山莊不遠的低地發現了他的屍體。
「我知道她大概有多少,」德爾堡說道,「事務律師迪爾霍夫那天提到……」
「噓!」伊娜說道,環顧著四周。
伊娜·德爾堡一直奉行一條原則,從不談錢,也不談家人,但是這個原則極難遵守,因為德爾堡家裡總是談到錢,也常談論家人。伊娜和她丈夫聊天時很喜愛談論這兩個話題,現在,洛·波夫和埃莉·塔克馬既然已經訂婚,話題自然而然又轉到這裏。某天晚飯過後,哈羅德·德克斯正坐著,靜靜地看著前方。
「不,不!」哈羅德·德克斯反駁道,枯瘦蒼老的手揮舞著,極力反對這種說法。
「那奧蒂莉姑媽那裡呢?她父親給她留了筆錢,你知道。斯泰恩是沒什麼錢,對吧,父親?再說了,斯泰恩憑什麼給洛錢呢?」
「不過他們得的錢絕對不會比莉莉和弗里茨少。」
「成全孩子們的幸福吧!……」
「然後我奪了他的短刀!」
「不是的!」哈羅德·德克斯說道。
他手拿小燈,爬上了床。爸爸應該睡在床上啊,可這會兒卻不在了……爸爸在哪兒?突然間,他幼小的心裏一切都明朗了。他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件可怕的事物,那個恐怖至極、血污四濺的夢魘一般的景象。他們剛才冒著大雨,穿過花園,抬到河邊去的……是爸爸,是他的爸爸!媽媽,埃米爾先生,還有波滕保姆正往屋外抬的那個人……是爸爸!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還待在家裡……爸爸死了……他們正抬著他去河邊……他眼前又出現了那個可怕的景象……那東西在他眼前晃動著……還會一直晃動下去……他彷彿突然間長大了一樣,關上了爸爸的房門,往回走,把媽媽的小燈放回原處,回到自己的房間中。他在黑暗裡發著抖,牙齒不自主地上下打顫,大睜著著雙眼,盯著前方。他摸著黑,洗乾淨了腳,然後立刻把毛巾丟到了臟衣筐里。他爬回床上,拉上蚊帳,扯起被單蓋住耳朵。他躺在那兒,發著燒,渾身顫抖,身下的鐵床架跟著他的身體咯吱咯吱地顫動著。他自己一個人在山莊里,看到了那可怕的秘密:在電閃雷鳴中,他先是看到事情的整個過程,之後是他明白了事情真相之後產生的幻覺。他蜷縮著,發著抖……這一切要持續多久?還要持續多久?……半小時,三刻鐘……他聽到保姆回來了,媽媽在嘟嘟囔囔地抽泣,馬·波滕輕聲說:「噓,夫人,噓!……」
大學生波爾和他的弟弟格斯走了進來,那天晚上,他們沒再談起錢和家人的話題,多虧了男孩子們,他們愉快地度過了飯後茶點的時光。伊娜確實是個好母親,孩子們被她管教得很好:他們兩個總是把氣氛調動得很開心。但因為老外公在家,他們並不會吵鬧,因此常常讓他們的外公感到溫馨愜意;他倆都很有禮貌,這點令伊娜非常滿意,她堅信波爾和格斯的這一個優點絕對不是從德克斯家人那兒學來的。每次外公起身上樓回書房時,格斯就飛身跑向門邊,畢恭畢敬地把門打開。老人會和藹地朝外孫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走上樓去。從這也能看出伊娜是個孝順父親的好女兒,雖然她也有她的不足之處。哈羅德喜歡在她家住。因為,如果他一個人住,怕是會非常寂寞。而且,他還非常喜歡家裡的兩個男孩子,他們代表著年輕的、尚未成熟的事物,他們的生活總是那樣的輕鬆愉快,他們不像別的東西,逝去得緩慢而駭人,長達數十載……
「我?我殺了他?」
「爸……爸!哦,爸爸……哦,爸……爸……!」
從此之後,這個夜晚的所見之事便一直縈繞在他眼前,直到他老去……
他給了一筆錢,他們仍然一貧如洗;但弗里茨和莉莉還是結了婚,過了不久就添了一個男孩。而後,伊娜唯一能勸說孩子們做的一件事,就是照斯蒂芬妮姑媽的名字給寶寶起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