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親愛的寶貝,我的寶貝……發生什麼了?」
他已經漸漸地平復了自己的情緒,並且為剛才的行為感到不好意思。他跟他的媽媽一樣,有時就像個孩子一樣,弱不經風,歇斯底里。瘋狂地害怕衰老的時候,便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而他剛剛正在從他的媽媽——一個不像母親的人——那裡尋求安慰!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你到底怎麼了?」
「查威利寄來的?」
洛像是發了燒,面色蒼白,渾身上下打著寒顫。他試著去控制自己,像個男人一樣,勇敢而果斷。但是,黑壓壓的恐懼包圍了他,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可我再也做不到了。我曾經很愛她,深深地愛著她。如果她不是這麼愛吵架,不是這麼無理取鬧,我們也許還能相親相愛地生活在一起。即使她年紀比我大,我們也許還能把日子好好地過下去。不過她簡直是不可理喻,你也看到了她什麼樣子。我們現在沒錢,而且,這次她沒有在碗櫥里找到錢,所以就執意要去銀行取錢寄給休。正是這些從查威利一家那兒寄來的信,讓她時不時就大鬧一通。他們挨個兒從她這裏榨取油水,你知道最卑鄙的是什麼嗎?就是他們的爸爸是幕後操縱者!」
「乖,我的寶貝兒,別亂動!」
她張開雙臂環抱住他,扶著他坐到了沙發上。
「休就是喜歡利用你的弱點,仗著你的寵愛橫行霸道,我很了解他……更別說其他兩個了。」
「洛,我親愛的孩子,」他說,「我已經忍受了將近二十年了。」
「洛,他上次吻我已經是八個月之前了!」
「媽媽生來就心眼小,她現在仍然妒忌你。」
「別說了,媽媽,多丟人啊,瞧您說得跟真的似的。斯泰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洛·波夫正坐在自己的房間里寫作,突然,他聽見媽媽和她丈夫斯泰恩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媽媽尖著個嗓子,怒氣沖沖;斯泰恩則聲音冷淡,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時不時蹦出幾個詞兒打斷媽媽的話,直到她結結巴巴,愣在那裡直喘氣。
「媽媽,能先不吵了嘛!靜一靜,好嗎?我真是受不了這樣的爭吵啦!消消氣,消消氣,媽媽。讓我看看休的信吧。」
「我已經把50磅全部寄出去了!」她走出門后,說完便離開了。
「不行,我就是要寄錢過去。你也是個自私自利的傢伙!你知道我有多少錢嗎?我想花錢的時候總會有的!」
「斯泰恩,你知道,我一直支持你。你之前這麼做,完全都是為了媽媽著想。不過,你應該知道,我也常常對你講,做你自己想做的。我向來不支持單方面的犧牲。如果你覺得離開媽媽能讓你找重新發現生活的樂趣,那麼就這麼做吧。」
「她其實也妒忌你。她總是不開心,而且年紀越大脾氣越大。她大概是那種永遠長不大的人……傑克,過來,我們出去走走……不過,洛,如果你媽媽還是這個樣子,我們只有把財產管理權拿過來,讓別人幫她看管,否則,別無他法。」
「是……」
「他卻把錢都花在了女人身上,一個接一個的下賤女人身上……」
「我嗎?沒什麼……」
「如果我想給我的親兒子寄點兒錢,怎麼就不能了呢?」媽媽向洛哭訴。「休就不是我的孩子嗎?他是我的親兒子啊!你反對我跟他們常常見面本來就很讓我生氣,現在是要我跟他們都決裂嗎?休現在還沒找到一個正經的工作,我就不能給他點兒錢嗎?難道那些錢就不算我的錢?斯泰恩有他自己的那份,他有退休金!我又不是問他要錢!」
「哦,是啊……我還年輕呢!」他極力表現出淡然自若的樣子。
不過,斯泰恩好像又恢復了他一貫的無所謂的態度:
「就因為我要結婚了?」
「確定。查威利總是在幕後指使這些事情。他對那些孩子們施加影響。我們會因為查威利的榨取陷入欠債的窘困局面……洛,過去,我常常會想到離婚。我一直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你媽媽已經離了兩次婚了。但是我有時候會問自己,我就打算要這樣毫無意義地活下去,別無所求嗎?這樣下去,我,或者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嗎?我九九藏書們這樣待在一起,毫無意義,只是為了曾經的美好,為了曾經的衝動與激|情:不過是兩個相互不了解又不真正在乎的人,因為一時的佔有慾而作出的盲目選擇……現在,為了這些已經不復存在的東西,我在痛苦地消磨著我的人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過了整整二十年。我這個人很平庸,但是我曾經熱愛我的生活,享受我的工作……我現在厭惡一切,一天天地糟蹋著我自己的生活……只是為了那些已經過去了的過去,我……」
洛搖了搖頭:
「但這就是事實!」
「人是多麼可憐又可悲的小生命啊!」他說,「有時候,我們的所做所想是那麼毫無道理!我們是不幸的,我們的心老了……即使在我們生理上還年輕的時候……媽媽,哪天我必須跟您嚴肅地談一談……非常嚴肅,您知道的。不是現在,換個時間:我現在必須得去繼續寫作了。就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吧,我會冷靜下來的,沒事兒的,真的,我現在已經什麼事兒都沒有了……還有,您不要再氣哼哼得像個小潑婦一樣啦!」
「是的,因為你要結婚了。只要你開心就好,我親愛的孩子,不要……不要像你媽媽一樣……」
他本想開口說話,卻咧開嘴笑了。現在,他已經完全恢復了理智,同時剛剛對他的安撫和寵愛也平緩了媽媽的情緒。他回應般地輕撫媽媽幾下,並且給了她一個熱烈的吻:
家族裡的這麼多人,他的舅舅們,他的姨媽們,都經歷過不幸福的婚姻。他們現在年紀越來越大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那些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曲折的故事,會發生在年輕一代的身上嗎?會不會因為他也已經開始變老,那些厄運就已經在爭著趕上門來?哦,他在變老,在老去!哦,衰老是最可怕的噩夢,面前就是一片灰冷的光景!如果僅僅是面容的衰老,他倒並不是非常在乎;如果是才華和智慧的喪失,他應該會有些痛苦;但如果是生理和心智的全面退化呢?那將是多麼可怕的想象啊,那簡直,就是一個噩夢!雖然身心的衰退不會突然來襲,但是,他那青春洋溢和活力四射的身體正在漸漸衰老,隨之而來的是才智和心靈的退化……哦,就這樣,一直到像和外祖母還有老先生塔克馬一樣,想起來真是毛骨悚然!這就是活了九十多歲的老人的處境!或許,還有一絲感情、一段記憶會在他們之間、他們的心裏零散地遊盪著,不過誰能說得清楚呢?也許,他們還是會說起……過去……但是一直要活到97歲!我,哦,不,不,絕對不要,不要活這麼長,就讓我在慢慢忍受衰老的煎熬之前就死去吧,在心凋零之前!一想到這兒,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冰涼,打著冷顫。這一刻,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可能也會變得如此衰老,97歲!……哦,上帝!哦,上帝,不!不!讓他消逝在青春里吧,趁他還年輕,就讓一切都結束吧!他並不是個悲觀主義者,他熱愛生活,生活是如此美麗,五彩斑斕:在義大利,還有那麼多充滿魅力的藝術創作等著才華橫溢的他去發掘;在他的心裏,還藏著對埃莉如此美好的感情。不過,他熱愛的生活是年輕的、充滿活力的,他不希望它們衰敗和凋零。哦!活力啊,讓它永存!讓青春永存!讓他在年輕的時候死去就好了,趁著年輕!他向他心中的萬物之主乞求,向光之神乞求,向秘密之神乞求!雖然他知道,他們是那麼的高高在上,未必能聽到他的乞求——他那渺小的、自私的、無力的、懦弱的乞求!徒勞的乞求!根本就是無用的乞求!哦,他一直了解自己了嗎?還是他之前都裝作沒有認清自己?難道他就不能克制一下,不把自己看得如此透明嗎?
「可現在她卻更加變本加厲,斯泰恩!」
洛回到房間,試圖繼續他的工作。他正在寫一篇關於藝術的論文,來說明藝術即娛樂,藝術家即表演者。雖然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認同在論文里所說的這一切,不過這並不要緊,也無足重輕,這可是一篇他運用自己天才般的文筆寫出來的很有見地的長篇。他相九九藏書信,它將會抓住大眾的眼球,被廣泛地閱讀。而對於文章的評價應該會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一面是激烈的反對,另一面是微笑的讚許,畢竟這文中可有不少新觀點,更何況,沒準兒他的觀點還是對的呢。他精挑細選,遣詞造句,讓文章讀起來既有說服力又閃耀著智慧的光芒……但他一邊寫著句子,一邊想著可憐的媽媽,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沒法再寫下去了。他為媽媽感到惋惜,既對斯泰恩的處境感同身受,又非常同情可憐的媽媽。他站起身,在屋裡踱步。房間里的布置充滿義大利風情,除了好幾件青銅擺設,牆上還掛著幾幅出自義大利著名攝影師的作品。斯泰恩是一個好男人,讓他用了這間媽媽隔壁的房間,而他自己卻住在頂層的閣樓里。
「哦!……媽媽!」
「我也不認為這是件愉快的事。不過你……你還很年輕呢!」
「我真為她感到惋惜!」他一邊想,一邊梳理著自己的感情,「我為我自己感到惋惜!甚至為我自己更惋惜!我們真是可憐的小生靈啊!我們必須讓自己束縛在條條框框之中……到底是誰給了我們這些束縛?算了,現在最要緊的是繼續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全力以赴,不能停下……」
「求求您,媽媽。消消氣,不要這樣歇斯底里地喊了,我們冷靜下來好好說,行嗎?您這又吵又鬧的……我太累了,都快受不了啦……我不會再要求您給我看看休的來信了。不過斯泰恩說得對,據我所知,以我們現在的經濟狀況,給休寄去600荷蘭盾確實不太明智。這麼多年來,休是一直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您可不能這麼做。」
不過,他也憐惜他的媽媽呀,就好像命中注定似的,她就像是個孩子,永遠都長不大。她簡直就像一個洋娃娃,總是這麼漂亮可愛、魅力四射。他仍然清晰地記得,自己已經17歲時,媽媽依然美麗迷人的樣子:那時的她是如此年輕,不可思議的年輕;玲瓏可愛的面龐上長了一雙充滿童真的藍色雙眸,完美的身材凹凸有致。雖然,那年她已38歲,但從她的身上絲毫看不出歲月的痕迹。那時候,這個美麗的女人正蓬勃地散發著無限魅力。他不需要翻看媽媽照片就可以記起她那時甚至更早之前的模樣。她看起來像個年輕的小姑娘,隨意套上一條低胸的奶白色蕾絲裙子,就可以到無以復加的迷人程度,讓看到她的人近乎眩暈。他還記得她穿了條棕色的羊羔皮連衣裙,在捲髮上扣了頂小巧的羔羊皮帽子,然後帶他去溜冰——她是如此的輕盈和優雅,其他人都把她當成了他的姐姐……可憐的媽媽,現在正在一點一點地老去啊!儘管她看起來依然美麗,但卻抵不過歲月的侵蝕。洛很清楚,現在的她除了對愛的感知力之外,一無所有。她生了五個孩子,卻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想到這兒,洛禁不住笑了,搖了搖頭——從小到大,他幾乎是自學成才,奧蒂莉很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音樂天賦和優美的嗓音,也是無師自通,而查威利家的那幾個呢,越來越變得放任無度……是的,媽媽不像是一個母親,至少不像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母親。她跟全世界其他的母親不同,除了對愛的強烈渴求之外,她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需要。她是如此需要被愛——即使她已經不再需要激|情了——但她仍舊極度需要關懷,和小孩子一樣,她最最需要的是被寵溺的幸福。記得有一次,她指著一張照片告訴洛,照片上那個20歲的帥小伙兒便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之一,也就是休·查威利。
他過去從未像這樣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地去審視家族裡的這幾代人,不過,當他這麼做之後,心裏一陣發怵。傳統上可以帶給人幸福的婚姻契約似乎並不適用於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們為什麼要結婚?雖然現在,他們都老了,但……如果他們現在還依然年輕,具備了現代的觀念,他們是否還會選擇結婚呢?會嗎?他們的血液一旦沸騰,就會變得歇斯底里,一定不願也從來不會忍受那樣的束縛了吧。結婚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他們在某一九-九-藏-書瞬間找到了激|情的伴侶而已,可能只有除了哈羅德舅舅,他們每個人當初結婚的原因不過就只是一時沖昏頭腦的激|情而已。但是,當婚姻的束縛開始壓迫他們時,他們感受到了自己的所追求的命運,與無條件遵守的社會道德,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們感受到了不幸的婚姻,是這個家族的流傳的詛咒……而至於洛自己,他為什麼要結婚呢?他突然認真地問自己,雖然,他也曾經開玩笑似的問過母親同樣的問題。為什麼要結婚呢?他是適合結婚的那類男人嗎?還是,他只是太過了解自己的個性了?略顯諷刺的是,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並且可以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個利己主義者。他了解自己的虛榮心,不只是出於外表,還出於他那優美的文風……他笑了。他本質並不壞,比他壞的人大有人在,不過,以上帝之名,為什麼他要結婚呢?為什麼他向埃莉求了婚?對此他並沒有感覺到快樂,所以現在,他認真地問自己,到底為什麼要結婚?他真切地感到,他是喜歡埃莉的,可能比他意識到的還要喜歡。不過這種意識,依然壓制不了他自問為什麼要結婚的衝動。他能逃脫家族詛咒的厄運嗎?有沒有可能,住在尼斯的奧蒂莉姐姐的選擇反而是正確的?她親自寫信告訴洛,她正在和一個義大利軍官同居,他們並不打算結婚,一旦不相愛了就分開。那股激|情在她的身體中延續著,對吧?沒準兒她真的是對的,而他錯了?或許,她的姐姐,作為一個女人,比他這個男人對於生活有著更深的認識……為什麼?為什麼要結婚?他能對埃莉這麼一個敏感的女人說,他更喜歡自由的同居嗎?……不,這不可能,這其中涉及到世俗的顧慮——儘管這種顧慮可能對他們兩人的影響微乎其微,但至少會關乎到她祖父的態度……他們畢竟活在人情世故里,一定少不了各種傳統的羈絆和難以忽視的阻撓。不,他絕不能把這一切讓埃莉來承受,就算她能理解他的想法也不行……所以,唯有按照傳統和埃莉結婚。只是希望,他們的結合不僅僅是出於一時激|情,而是由於兩人愛的徹底;只是希望,那個不幸的詛咒不要降臨在他們的身上,不要讓他們也陷入失敗婚姻的束縛里。
「你真的覺得……變老……也許有一天……是件可怕的事?」奧蒂莉憂傷地問道。
「試著把她當做一個孩子吧,一個被寵壞了的、有點壞脾氣的孩子。偶爾對她好一點,她所要的就是一句關懷和一個擁抱。她就是一個需要很多寵愛的女人。可憐的媽媽,我覺得沒有人比她更需要這些了。她有時也會跟我鬧脾氣,但我用幾句好話哄哄她,她很快就會開心起來的;如果吻她一下,她也會『烏雲轉晴』;要是我對她說,『您的的皮膚多麼柔嫩啊』,她幾乎就要心滿意足了。她就是個孩子。你可以嘗試這樣對待她,只要溫柔點,一兩次就好。」
「夠了,我不許你這樣說他們!你去和你的親哥哥親姐姐決裂吧!在這世上你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你也要讓你媽媽我,除了你之外也沒有其他親人;你去吧,去結婚,然後把你媽媽丟給這個男人,這個卑鄙的男人,這個整夜找情人的男人!他還年輕著呢!還是個壯小伙,可他的老婆已經是個老女人了!不過我發誓,如果他還是夜夜如此惡習不改,而你又結婚了的話,我絕對不會再單獨呆在這所房子里和他共處一室。我發誓我會去找休。我的親兒子,我的寶貝啊!什麼時候我可以見他?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我們已經有一年沒見了呀!」
「乖,我的寶貝兒,安靜下來!」
「哦,媽媽!……我會變老!會變老!」
「好吧,我怎麼樣呢?」斯泰恩向她挑釁。
他在房間里踱來踱去,並沒有聽到門開了。
「洛……你怎麼了?」
「是啊,你就要結婚了。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說媽媽!」
「承受?我不懂。當初都是因為我還是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一時昏了頭。不過有時,我也會想,我的人生就這樣以最可悲的方式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誰是受益者呢?我和她都不https://read.99csw.com是。」
「你確定這事是真的?」
洛嘆了口氣,放下筆下樓去。他瞧見老女傭躲在廚房的門后聚精會神地偷聽,只不過,一聽到洛下樓的腳步聲,她就立即走開了。
「現在,那50磅已經寄出去了!」她說道。媽媽站在他的面前,看起來有些狂躁。她湛藍的眼睛閃著亮光,看起來像個小惡魔,嘴巴像搗蛋的孩子那樣張得老大。
「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當初我結婚就是犯傻!把我的財產也搭了進去,我就是個傻瓜!如果當初沒有結婚,那麼現在我想怎樣就怎樣!你說,難倒他們不是我的孩子嗎?我的親生孩子啊!如果他們想要錢,怎麼就不能給他們?他們一定會餓死,可他卻……卻……」
「你把我的錢花在那些下賤的女人身上,因為你自己就是一個卑鄙的人,你一直就這麼卑鄙!」
洛開始設想他媽媽將財產轉交給財產管理人的情景,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斯泰恩說的沒錯,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和媽媽好好談談,只不過現在,他還什麼都做不了,媽媽正在氣頭上,像個精神錯亂的潑婦,她無論如何都會寄給休那50英磅的。
「她在這二十年裡一直在嚷嚷、責罵和爭吵……但她是還是你媽媽,我們不可以橫加指責。」
「是休寄來的。他向我們要錢。」
他安靜了一小會兒。
「不,我的孩子,寵壞歸寵壞。二十年的時間,已經把一個男人消磨盡了,我哪還有什麼精力再去尋找生命的其他意義。你媽媽現在已經很孤單了,我覺得自己不應該拋棄她,即使這樣的結果並不全是我的錯,但是我也得負起大部分的責任。她現在年紀大了,我卻離開她,那是卑鄙的人才會幹出的事情:我不能那麼做。我不認為這是無謂的犧牲,這隻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罷了。我不想自尋煩惱。儘管你媽媽會誣陷我晚上出去會情人,胡攪蠻纏,我還是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此時,斯泰恩鬍鬚下面那張飽經滄桑但依舊俊朗的臉,換了一副溫和的表情,上面寫著深深的絕望。
「但我這次不會從碗櫥里找了!如果斯泰恩把錢鎖起來,我就會去銀行取,那裡是不會拒絕我的,然後我會讓銀行把錢給我寄走。知道么,我可以這麼做,你們兩個自私自利的鐵公雞!我現在戴好帽子,就出發去銀行,立刻就走!至於休,他呢,明天或者後天就會收到錢,他想哪天花就哪天花。既然我可以對你和奧蒂莉這麼好,那麼洛,我也會對休一視同仁。因為我是他的媽媽,所以我必須這麼做,我一定——我一定會這麼做,就是這樣!」
「你媽媽收到了一封從倫敦寄過來的信。」
他指著斯泰恩。
「不行,你也不能看!你在想什麼呢?我不需要向你彙報!你是不是也跟那個畜生一樣跟你媽媽對著干?你們兩個都想著我跟我的親生兒子、我的心肝、我的寶貝、我的心頭肉斷了關係才高興,是嗎?這才合了你們的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他們?到底什麼時候?你們說說!我的瑪麗、約翰還有休!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我的休呢?即使我和他們的爸爸有恩恩怨怨,難道他們就不是我的親生孩子嗎?就像你還有奧蒂莉一樣,他們就不是我的親生孩子嗎?我絕不能讓我的兒子忍飢挨餓!」
她讓他把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輕地撫摸著。她非常了解她的兒子,這是他擺脫不了的心病,也是他最脆弱的時候。這種恐懼時不時會捲土重來,這個時候,他需要靠著她,向她抱怨對衰老的擔憂,和她談談那些關於衰老的恐懼……哦,他的心病,他的脆弱她全都了解。這時候,她反倒變得很冷靜,就像他以前每次發燒的時候一樣。她輕輕地安撫他,時不時地順一順他的頭髮,小心地不要弄亂它們。她一遍遍地親吻他,其實,這倒讓她感到一種滿足感,因為她正在像個母親一樣寵愛他,她那母性的光輝一定會讓他平靜下來。
「洛你聽我說,」斯泰恩說道,「你媽媽當然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這點毫無疑問。不過你對我們日常開支的情況了解的並不多。如果你媽媽執意要給休寄5九_九_藏_書0英磅,我不知道這日子我們該怎麼過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不管你媽媽怎麼說。」
她發自內心地大笑起來,像做了惡作劇一般開心:
洛進到房間里:「出了什麼事?」
他恢復了清醒和自制力,並且為自己剛才的行為感到羞愧:
從媽媽的臉上流露出的神情,他可以看得出,她渴望休的吻,儘管休有時對她傲慢又無禮。當然,這也算是一種母性的本能,不過,更重要的原因,是媽媽需要她的兒子休,像一個小夥子那樣甜甜地吻她幾下……孩子對她來說是束縛嗎?也許吧,這肯定曾經讓他親愛的媽媽感到恐懼!不過,她有時候可真傻啊!明明一把年紀卻還是像個孩子……年紀越來越大,可心智卻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哦,多可怕!生活什麼也沒能教會你!生活也沒有能夠塑造你!生活讓你還是原來的自己,它只是侵蝕了你那迷人的容顏和狂放的不羈!可憐的媽媽,她的生活里空無一物,只有那些逝去的曾經……逝去的愛!斯蒂芬妮姨媽常常抱怨家族裡那些瘋狂的往事不堪提起,這個家族的血液里流淌著對世俗愛欲的激|情,只不過,並非如斯蒂芬妮姨媽所說,罪源在於德克斯家族,其實,這一切都來源於外祖母自己。洛總是聽人說,她的外祖母和他媽媽一樣,年輕時是一個對愛充滿激|情的女人。人們常常說起她在東印度那些坎坷的愛情故事,直到她遇到了塔克馬。他們的家族裡好像藏著一個詛咒,因為每一個人的婚姻都不幸福。他外祖母的兩次婚姻,到最後都以失敗告終:不管斯蒂芬妮姨媽怎樣庇護他的父親,外祖母的第一任丈夫德拉德將軍也是個殘暴的畜生;而和外祖父德克斯的再婚生活,同樣像人們所說的那樣讓外祖母非常不開心,可見她曲曲折折的感情之路在很早之前就開始了。後來,祖父德克斯到直葛山區度假,卻在一天夜裡,淹死在了山莊后的一條漲水的河裡。洛記得這個故事是如何被人們不厭其煩地說了一遍又一遍,各種流言蜚語不絕不斷地延續了好多年。人們都說,六十年前,祖父德克斯是因為向當地部落的一個女子獻殷勤,後來被起了嫉妒之心的爪哇人刺死了。這隻是謠言:但按照勒洛夫斯醫生所說,這僅僅是個謠言罷了……哎,總之,婚姻失敗的詛咒還在繼續:安東舅舅一生未婚,不過他把血液里遺傳來的強烈的世俗的激|情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濫欲;哈羅德舅舅,是個普通人但卻有股神秘氣質,他的妻子是非常典型的荷蘭人,和她的丈夫,這個東印度殖民者不是很合得來;達恩舅舅,娶了一個典型的東印度老婆——弗洛爾舅媽,因此,每次回到荷蘭都不是很招人待見:他們現在都老了,沉靜又保守,那股致命的激|情也曾流竄到他們身上。這股激|情深埋在外祖母家族的血液之中,開枝散葉,讓弗洛爾舅媽也深受迪倫赫夫特家族的感染。當然,那些已是過去;泰蕾茲·范德施塔夫姨媽呢,經歷了一段失敗的婚姻之後,成了天主教徒,而且人們還傳言說,他的兒子泰奧不是她丈夫的親生兒子;而他可憐的媽媽,一輩子結了三次婚,但次次都不幸福!
「斯泰恩,她是我的媽媽,我愛她,儘管她有這麼多的缺點。不過你也知道,我理解你所承受的一切。」
她被怒氣沖昏了頭,結結巴巴地說不下去了。嫉妒刺痛了她的心,因為洛幫著斯泰恩講話,因為斯泰恩給洛的關心比給自己的還多!這種感覺簡直讓她肝腸寸斷,她恍恍惚惚,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她簡直就想朝洛抽個耳光,就想……她不如殺了斯泰恩!她氣沖沖地著衝出房間,面色蒼白,跌跌撞撞,「嘭」地關上門直奔上樓。她心如刀絞,嚎啕大哭……斯泰恩和洛聽見她正在樓上走來走去,跺著腳,一邊穿戴,一邊自言自語,不停地罵罵咧咧,罵罵咧咧。
「是的,我知道。您丟了錢,後來又在碗櫥里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