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哈羅德舅舅怎麼樣?媽媽怎麼樣,夏爾?我經常想起她。我經常為媽媽禱告,夏爾……」
「蒙娜麗莎的微笑。」
他的法語措辭聽起來彬彬有禮、殷勤周到。
「她過去一直都是這樣,做任何事都這樣,」泰奧說,眼睛盯著前方。
他們就家族成員交談了幾句。很快,院長嬤嬤輕輕起身,向他們道別,並對他們的來訪表示感謝。
「在,先生。」
「那麼,這就是你下一篇文章的主題嘍。」
「可以,先生。」
「夫人禱告得太多了,」院長嬤嬤說。「夫人是個狂熱的人……」
「她現在還是這樣。對於她的新信仰——我們這個教派,她非常狂熱。但她不應該走極端……不應該齋戒過度……有一天我們發現她暈倒在禱告室里……我們有我們的小辦法:如果不是必須齋戒,我們會趁她不注意在她的菜湯里或蔬菜上加點肉湯……夫人來了……」
「我不知道你們在巴黎,你們是在度蜜月嗎?」
「但是,那個國家肯定還活著?現代生活還在繼續?」
「呼!」泰奧嘆了口氣,「幾個月來的又一次盡孝。」
「我一直都想來看您,告訴您我有多麼感激您對我母親的照顧。」
「怎麼了,怎麼回事,洛?」
「啊,那裡的一切更老!」
「這就是媽媽住的修道院,」泰奧說。
她像個世俗女人那樣鞠了個躬,臉上帶著微笑和一種平靜的優越感。
對兒子的輕視令她蒼老唇邊的微笑透出一絲怨怒。和兒子說話時,她的聲音變得冷漠嚴厲,彷彿這位經常禱告的女人在面對兒子時,突然又變回了過去的那個女人——兒子的父親不是她的丈夫,她對他由愛生恨。
「我向你保證,我覺得她變老了!是不是所有事物都會變老,就連神也會變老?我還記得她過去的樣子:矗立在鮮艷的深紅色天鵝絨背景前,雖然有殘缺,但卻沉靜、安詳、莊重、雪白。這次,我覺得她不再莊重、不再雪白了,她就像是個可憐的殘疾人,天鵝絨背景也不再鮮艷了。一切都變老、變灰暗了,我很震驚,很悲傷……說真的,我現在覺得他們應該挑個早晨,把她從頭到腳清理一遍,再換一塊新的天鵝絨垂簾。這樣,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如果我心情好的話,我想她在我的眼中會再一次變得安詳、雪白的。但是,就她現在呈現在我面前的樣子來說,我覺得她變老了。這讓我非常震驚。我心煩意亂了一個小時,但我沒讓你發現……其實,我覺得巴黎整個兒都變得非常老了:這麼臟,這麼舊,這麼粗俗;街區、小鎮都擠在一塊兒;和十五年前完全一樣,但卻更老、更臟、更陳舊。看!這兒有隻紙糊的廣告雞——過去歌劇院大道上也有——它一直在烤肉叉上轉著,油膩膩的黃油從它身上滴下。埃莉,它已經轉了15年了!昨天晚上在法蘭西喜劇院,我也感到非常震驚,就像今天看到米洛的維納斯時一樣震驚。法蘭西喜劇院已經變得那麼老,那麼老了,到處充斥著討厭的喧鬧聲,我問自己:『它是read.99csw.com一直都這麼老呢,還是因為我自己變老了才覺得它老的?』」
「神父,我想做禱告。我被您的信仰所吸引,我希望成為天主教徒,這個願望已經伴隨我好幾個月了。」
他殷勤地幫埃莉上了馬車,然後又幫了洛,自己則堅持坐在狹小的後座上,一隻腳搭在馬車踏板上。按照慣例,他漫不經心地問候了海牙的親戚,就像是在問候只見過一兩次面的陌生人。到達女士街后,車夫將馬車停在一扇高高的柵欄門前,門後有一堵木板圍牆,讓外人無法看到裏面的情況。
「現在去吃美式龍蝦吧!」泰奧大聲說。
「您沒有忘記我們真是太好了。」洛大著膽子說。
「你最近沒去看她?」
「是的,但是那兒的一切都不會再繼續變老了。它們都已經過去了,都已經過去了。它們顯然都是陳年往事了,所以才那麼安靜。它們都已經死了。」
「修女,院長嬤嬤在嗎?」泰奧問。
「媽媽可以,」泰奧笑著說。
「但是,洛!」
修女離開了房間。泰奧眨了下眼睛:
「你在取笑我!如果我一說話就要被指責是在寫文章的話……我還是閉嘴吧。」
「你們能來看我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謝你們……這就是埃莉?我很多年前見過你,在荷蘭,塔克馬爺爺家。那時你還是個14歲的小姑娘。你們能來太好了。坐下吧。現在我不去荷蘭了……但我經常想起,經常想起……我的親戚們……」
「她不會照顧自己。你知道,她總是走極端。天主可不希望我們像夫人這麼極端。我做禱告的時間還不到夫人的四分之一。夫人總是在禱告。我沒那麼多時間。天主不希望這樣。我們有工作要做;我有一家護理院,那兒工作很忙。現在,幾乎所有的修女都要出去做護工。我還有一家傭工介紹所。我們可不能一直做禱告。」
「她現在方便見我嗎?您能告訴她我來拜訪她嗎?」
「媽媽,」泰奧說,「院長嬤嬤告訴我您曾經在禱告室里暈倒,她說您不吃東西。」
「他們在海牙都怎麼樣?」泰蕾茲姨媽問。
「哦,我們還是不要去看她了!」一天早晨洛這麼說道,當時他們正沿著林蔭道散步。「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們是誰。」
「你們覺得你們的姨媽怎麼樣?」她低聲說,「很極端吧,我想。是的,她總是走極端。看!」
「范德施塔夫先生……」
「我們不去了……哦,說誰誰到!天哪,巴黎太小了!就是個小村莊!」
埃莉感到一陣良心不安,說道:
他們答應了。
「我也做不到,」泰奧說。
「我早就該這麼做了,」他說。「我可要抓住機會。院長嬤嬤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比媽媽明理一倍。」
這種情況下很難說些什麼,埃莉只是接過姨媽的手握了握。泰蕾茲姨媽稍稍托起埃莉的下巴,仔細地看了看她的臉,然後又看向洛。她驚訝地發現他們兩人有些相像,但她什麼都沒說。
「我永遠也不會忘了你母親,」泰蕾茲姨媽說。「我現在見不到她了,也許永遠也見不到了。但是我非常非常喜歡她……我為她禱告,經常為她禱告。她需要禱告,我們都需要禱告。我為他們所有人禱告……為整個家族。他們都需要禱告。我也為媽媽,為你的外婆禱告。埃莉,我還為你爺爺禱告……我已經禱告了很多https://read.99csw.com年了,我已經禱告30年了。天主一定聽到了我的禱告……」
他握了握她的手:
「蒙娜麗莎的微笑……」洛重複道,因為他的妻子如此沉醉於巴黎而笑了起來。「但是我要順便說一句,埃莉。米洛的維納斯,我們站在她面前時我沒法告訴你,因為你那麼安靜,那麼著迷。但是,我有很多年沒見到她了,我覺得她讓我很失望。只要想一想……」
「看!」院長嬤嬤皺著眉說,「就連我們也不會這麼做,沒有必要,這甚至不合禮儀。我一定要告訴院長先生,讓他和夫人談談這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他。再見,女士,再見,先生們……」
「請坐。夫人馬上就到。」
「把她的照片寄給我。我也為她禱告。再見了,孩子們,再見了,親愛的孩子們。」
他身材矮胖,四十多歲,圓臉上長著一雙閃亮的小眼睛,這雙眼睛斜睨著埃莉,透出一種幾乎無法抑制的、對這位年輕新婚妻子的好奇。他是一個不斷追求肉體享受的好色之徒,渾身上下散發著熱情、快樂、殷勤的氣息,似乎立刻想要邀請他們去高檔飯店共進午餐,然後再帶他們拜訪別的地方。由於長時間呆在國外,他的衣著、談吐和舉止有了變化,少了幾分土生土長的荷蘭人的傻氣。但這顯得頗為滑稽,因為他的優雅中到底還保留了一絲笨拙。他的耳朵像薩梯一樣高高豎著;眼睛閃閃發光;帶笑的嘴唇很厚,像是有東印度血統;牙齒很小,保養得當,在兩片唇間閃閃發亮。有女人走過時,他迅速一瞥就能讓她瞬間一|絲|不|掛;然後,有那麼一兩秒鐘,他會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
「我吃的,吃的,」泰蕾茲姨媽緩緩地輕聲說,「不要把自己弄得緊張兮兮的,泰奧。」
她知道,泰蕾茲姨媽知道。她現在不去荷蘭了,她想她可能再也見不到她的妹妹,再也見不到塔克馬,再也見不到母親了。她知道妹妹是塔克馬的孩子。但是她做禱告,尤其為那些老人禱告,因為她知道真相。她曾經也像她的母親一樣,是個愛交際、充滿激|情的女人,擁有一顆敢愛敢恨的克里奧爾人的心靈。有一次她聽到高燒中的母親親口說出了那件事,自那以後,她就知道了真相。她曾經目睹母親看見了什麼——儘管她自己並沒有親眼看見——她曾經目睹母親看見幽靈隱隱出現在https://read•99csw.com房間的一角;她聽到母親乞求寬恕,乞求結束對她的懲罰。她並沒有像哈羅德·德克斯那樣在六十年前親眼目睹那件事,但是三十年來她一直知道那件事。這對她焦慮緊繃的心靈來說是一種揮之不去的衝擊。她原本是個敢愛敢恨、喜歡冒險的克里奧爾女人,一個熱戀之後又會由愛生恨的女人。了解真相后,她任自己陷入虔誠的沉思,沐浴在神聖的教堂窗玻璃中透出的宗教狂熱中。一天,在巴黎,她找到一位神父,說:
「我為他們所有人禱告,」她說,「我也會為你們禱告,孩子們。」
他們等著。空蕩蕩的會客室冷得讓人發抖。洛打了個寒戰說道:
「那麼,你堅持要去看她嘍……真的,我們最好別去了。她也老了,對她來說我們意味著什麼呢?我們還年輕……我仍然還年輕,不是嗎?……你沒有覺得我——你的不愛享樂的丈夫——很老吧?在義大利,我們會找到真正的快樂……」
「媽媽還好嗎?」泰奧問。「我有日子沒見到她了。」
她突然變得有些心不在焉,側耳聽著走廊里的聲音。泰奧對洛使了個眼色,然後他們站起身。
「她非常好,」院長嬤嬤說。「因為有我們照顧她。」
「我吃東西的。」泰蕾茲姨媽說,「真的,我吃得太多了。那些好心的修女們,她們有時會忘記我們要齋戒。她們給我吃肉,我就接受,然後把肉給我可憐的……再跟我說說,孩子們,再跟我說說海牙。我還有些時間。過一會兒我得去禱告室。我和修女們一起做禱告。」
「夫人……」
「我們訂婚時,她給我寫了一封非常親切的信,還給我們送了結婚禮物。洛,她一定知道我們是誰。」
「泰奧,泰蕾茲姨媽的兒子?」
「請允許我介紹我的表親,波夫先生和太太。」
「女士街,125號。」
「別生氣啊……那麼泰蕾茲姨媽怎麼辦?」
他們走下馬車,泰奧按響了門鈴。一位修女打開大門,告訴他們范德施塔夫夫人在家,然後帶領他們穿過院子。這座修道院屬於露得聖母無染原罪傳教女修會;泰蕾茲姨媽和另外幾個虔誠的老婦人一起住在這兒。修女帶領他們走進底樓的一間小會客室,然後拉開百葉窗。壁爐架前的兩個枝狀燭台之間立著一尊聖母瑪利亞像;沙發和幾把椅子上罩著白色的套子。
她讓埃莉、洛和泰奧透過禱告室的門偷偷往裡看。修女們跪在禱告椅上吟頌禱詞。椅子中間的地板上,泰蕾茲姨媽全身俯卧,臉埋在手心裏。
她向洛和埃莉道了別,然後夢遊似地走了出去,都忘了和泰奧打招呼。他聳了聳肩。小會客室對面是一個較大的房間,那是禱告室,裏九*九*藏*書面傳出吟頌禱文的聲音。
她的眼中徘徊著夢幻,微笑中透露著宗教狂熱。她把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細長的手指像是一根根小棍,就和外婆的一樣。她的聲音也很像外婆。她坐在那兒,穿著黑色長袍,籠罩在會客室清冷的光線之中,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同樣清冷的寒意。這樣的她和外婆驚人得相似,女兒和母親一模一樣,彷彿就是母親本人!在這奇妙、難忘、清冷的白光里,往昔的歲月似乎又回來了。
「我想她變老了!」
「但是,泰蕾茲姨媽……」
「不,」泰蕾茲姨媽向他們保證,「我不會忘記你們。把你們的照片寄給我,好嗎?」
「我可做不到,」洛喃喃地說,「就是做不到。」
「我有一個星期沒去看她了。你們是要去拜訪她嗎?那我也一起去好了。然後我們一起上哪兒好好吃頓午飯好嗎?我會不會妨礙你們?如果不介意的話,就和我一起吃午飯吧。我們不去那種人人都知道的大飯店,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一個小地方,但很精緻。那兒有非常棒的美式龍蝦!」他吻了吻自己肥胖的指尖。「你們現在就想去媽媽那兒嗎?很好,我們坐馬車去,她住得很遠。」
「我想你們是新婚吧,」院長嬤嬤微笑著欠了欠身。
埃莉什麼也沒說。她睜大眼睛凝視著什麼。她理解虔誠,理解天命。雖然她的理解和泰蕾茲姨媽不太一樣,但是對她來說,她理解這些。
「我們來拜訪我的姨媽……,和您,院長夫人,」他禮貌地補充道。
「但她不知道我們在巴黎,我們不要去看她了。泰蕾茲姨媽,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她了,但我還記得她很久以前的樣子……在媽媽的最後一次婚禮上。那時我還是個18歲的小夥子,泰蕾茲姨媽一定有48歲了。她是個漂亮女人,甚至比媽媽還要像外婆:她高貴、端莊、光彩照人,就和你在外婆早年的畫像上看到的一樣。外婆現在還是這樣,像女王一樣坐在她的椅子上,這一直讓我印象深刻……非常苗條、漂亮、優雅……沉靜、安詳、相貌出眾,帶著令人愉快的微笑。」
「我可做不到,不,做不到。」
於是,她成了一名天主教徒,現在她不停地做禱告。她為自己禱告,但更多的是為母親禱告。她那顆緊繃的心整個兒地投入到了為母親禱告之中。她也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但母親讓她承受了痛苦,她希望為母親贖罪,讓母親在死後免受過於可怕的懲罰。是母親阻止他——她的父親——自衛。他的心中充滿了嗜血的憤怒,手中緊握著武器想要報復,但是她緊緊抓住他,直到另一個男人從他的手中奪過武器……她知道。泰蕾茲姨媽知道。於是她做禱告,不停地禱告。要乞求上天的寬恕,再多的禱告都不為過。
「我不關心這個,我看見的都是過去。它們沒有了生命,那麼美麗,那麼安靜。這並不讓我悲傷。讓我悲傷的是那些仍然活著的、非常非常老的、離我們漸漸遠去的老人和舊事。但是,義大利那些悄無生命的、非常美麗的事物,不會讓我悲傷,它們會讓我平靜下來,讓我讚歎一切活著時美麗、死後仍然美麗的事物。巴黎讓我悲傷,因為這座城市正在衰亡,整個法國都在衰亡;羅馬卻讓我振奮,我看到的羅馬已經死了。在這座城市裡,我感到我還年輕,還充滿活力,這讓我很高興,有些九_九_藏_書自私地高興,雖然我對死去的、安靜美好的事物充滿了崇敬之心。」
首先進來的是院長嬤嬤。她是個身材矮小的女人,整個兒被埋在了寬大的修女服中。額頭上的白色帶子下,兩隻褐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在尼斯,姨媽。」
「我每天早上都沿著林蔭道散步,所以我們碰上是很正常的。我很高興能有機會向你們道賀……媽媽?我想她很好。」
他攔下一輛馬車,肥胖的身軀似乎因為呼吸到了新鮮自由的空氣而放鬆下來。
一位修女把他們帶到大門處,送他們出去……
「那是泰奧!泰奧·范德施塔夫!」
現在,他們已經在巴黎呆了幾天了。埃莉是第一次來巴黎,她完全被迷住了。盧浮宮,克呂尼修道院,街頭和咖啡館里的生活,夜晚的劇院,這些幾乎讓她把泰蕾茲姨媽忘得一乾二淨。
她詢問了每個人的情況,所有的兄弟姐妹以及他們的子女:
他攔下一輛馬車,然後報了地址:
他們在走廊上遇到了院長嬤嬤,她正要去禱告室:
洛很驚訝她居然知道這一點:
「什麼,洛?」
「是的。你好啊,泰奧!最近怎麼樣?真是奇怪,我們竟然會碰上你!」
她長期沙啞的聲音帶著克里奧爾口音,聽起來非常甜美,比純粹的荷蘭語更加溫柔。洛和埃莉都被這沙啞聲音中的某種溫柔打動了,而泰奧則痛苦地盯著前方,在他媽媽面前,他感到壓抑和拘束。
「我們剛才正說到你母親,泰奧。真奇怪,我們竟然會碰上你,」洛重複說。
「我很清楚這一點。」
一位修女打開了門,范德施塔夫夫人——泰蕾茲姨媽,走進了房間。洛感覺就像是見到了外婆本人,雖然年輕一些,但仍然是個老太太。她穿著一件光滑的黑袍,身材瘦高,氣度高貴,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動人的優雅。外婆過去一定就是這樣。她的眼睛仍然保留著克里奧爾人的特點,黑色的眼眸里徘徊著夢幻,她似乎很難透過這層夢幻看清事物。她的嘴唇,雖然已經很蒼老了,但卻掛著自然的微笑,同時又透露出一種宗教狂熱。她讓泰奧吻了她,然後用法語對洛和埃莉說:
「你姐姐在哪兒,夏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