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小的客廳愜意舒適,裡頭擺的都是老波夫自己的傢具:書隨處可見;牆上掛著很多照片以及馬和狗的版畫;獵槍和其他的裝備都擺在架子上;裝備下方的照片迷住了埃莉——她第一次看到奧蒂莉的照片,驚為天人。相片里的奧蒂莉,二十齣頭,戴著舊式軟帽,襯托出她精緻的美,彷彿小說里的女主人公。怪了,埃莉心想,斯泰恩的房間里也有狗和馬的畫;斯泰恩也曾是個打獵好手,喜歡戶外活動;還有,斯泰恩也很英俊。她一想到,原來一直就是這種男子漢氣概吸引著奧蒂莉,便笑了,和洛時常衝著他母親露出的那種笑容一模一樣。
「才不是呢,其實我們自家人之間的『漩渦』已經夠多了,至少你媽媽是那樣!」
「她和斯泰恩處得怎麼樣?」
「他們老是吵架。」
「而且如此豐盛!」洛說道,「埃莉,這些果子餡餅簡直棒極了!」
這是埃莉第二回見這位老紳士,訂了婚之後,她曾跟著洛去拜訪過他一次。作為一個已經七十歲的人,他的身體保養得很好,面色白裡透紅;他身上有種堅定與威嚴,還有種令人振奮的快樂——特別是現在,因為他又見到洛了。他將在自己的住處——確切的說,是自己的房間里——接待他們兩個,因為他現在住在單身公寓里。他用鑰匙打開房門上的彈簧鎖,並且趕在洛前頭付了車馬費,然後推著這對年輕夫婦上了樓。他點起了樓道里的汽燈,說:
「沒錯,可我覺得洛也像您一樣能說會道,儘管他長得像他母親。」
「媽媽算術不好,而且她還不愛整理家務。所以,她常會從櫥櫃里翻到錢。」
「她是個徹徹底底的好姑娘,也是個很有魅力的美女。」波夫說道。
「但他身體很差。」
「你們兩個可真像。」他們在桌邊落座時,老波夫說道,「瞧,孩子們,這是我給你們準備的。一切準備就緒,你們瞧,這是餐前點心。你們喜歡烤麵包蘸魚子醬嗎?」
「他們說媽媽……」
「哦,洛對繼承遺產的事兒可並不怎麼關心!」埃莉說道。
「那你們明天啟程去巴黎?」
「不過,他們又為了什麼非得要結婚呢?」洛問道。
「我在米特羅波利斯給你們訂了房間,但我想你們會先來家裡吃個晚飯什麼的,對吧?這樣,我也算參加了你們婚禮了。我想你們還不累吧,對嗎?」
「他們也曾年輕過。」
「身體很好,是的。但精神上,她很壓抑……因為我結婚了。」
「是這樣。從外婆開始,她跟媽媽一樣,年輕時也不顧後果,隨心所欲。」
「可是,爸爸,你肯定也不把得到教區牧師的婚姻祝福看成多重要的事吧!」
「不論怎樣,你們倆也不會很窮,」老波夫說道,「你們是對的,舉辦婚宴做什麼?對熟人來說……」
「從哪裡拿?」
「他九九藏書比我年長兩歲。」
「是不能,可社會準則也在改變啊。」
「多久以前了!」洛說道,「回憶往事就會讓人頭暈。」
「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
「我不知道,但是她會拿到的。她總是能拿得到錢,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
「哈羅德舅舅也老了。」
「她答應我不去的,可她的話不能作數。畢竟我們離她那麼遠,而且我們整個冬天都會留在義大利。不過,有件事讓我比較省心,媽媽沒有錢。我走之前去了銀行,交代他們說,如果媽媽來取錢,就編個故事說服她說不能取,說沒有錢……」
「是的,而且他們說的還遠不止這些。他們說塔克馬那晚也在山莊,而你外婆……不過說這個又有什麼用?和你們兩個有什麼關係?」埃莉臉色蒼白。
「那就更好了!別忘了來點上好的波爾多紅葡萄酒、藝甘姆堡白葡萄酒和海德西克香檳。我給你們備了些新鮮水果,還有咖啡、利口酒、一根雪茄……還有,給你備了一根香煙,埃莉。就是這些啦,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是的,爺爺、外婆……還有那位老醫生……」
「是的,」洛說道,「我長得是很像媽媽,只是比她丑了點兒。」
「是啊,我倒希望像您這樣,高個子,寬肩膀,我每次看到您都很羡慕。」
「唔,沒錯。雖然我從來不允許自己為這一點而苦惱,但我們家族的名聲的確不是很好。」
「我不知道,孩子,生來就這樣。」
「那是六十……是的,六十年前的事了。」波夫陷入沉思,說道,「我那時還只是個孩子,10歲。我還記得那件事。當時我在三寶壟,我父親在出納處當值,我們一家人認識德克斯一家。那時,對那件事人們議論紛紛。雖然我還小,但是印象很深。有太多人議論那件事了,一直持續了很多很多年。還有人一度提出過要開棺驗屍。可後來,他們說太遲了,因為那時他已經埋了好幾個月了。他們還說……」
「會變得遲鈍的。」洛說道。
「我們當然會去的。」洛說道,「對,對……哦,現在您知道為什麼我們這樣的家庭不可能和那些體面的圈子來往了吧?奧蒂莉時不時給我寫信,說她現在正和一個義大利人同居……他們為什麼不結婚?這真讓我難以理解。」
「可是,爸爸!」
「哦,這個我不知道:我們周圍可沒有熟人的『漩渦』!」
「我不清楚,但是很有可能。至少,你們倆長得很像,說不定就是表兄妹。」
「哦哦。」老紳士說道,「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你這自負的傢伙!」
「你們也看到了,晚上我從來不
九-九-藏-書需要外人來照顧,女工只在上午來,而我平時會自己在外面的飯館里吃飯。其實,我本來還想招待你們倆下館子呢,但我想這樣可能更溫馨……瞧!」
「哦,天吶,記了這麼久!」洛哆嗦著說道。
「是的,是這樣安排的。」埃莉說道,「畢竟我們可不能像野蠻人一樣行事,總要遵守些規矩和禮儀。」
「哦,是嗎?然後,你們到那兒會去看奧蒂莉嗎?」
「銀行經理告訴我他會幫我,他不會讓她取出一分錢。」
他雙臂大開,先擁抱了洛,然後又擁抱了一下埃莉。
「是的,而且人很古怪。他一直是這樣,沉默、憂鬱。可是,是個很好的人。」
「我們倆都沒什麼錢。」
「那我是從誰那裡繼承來的呢?媽媽也沒有這種恐懼,但是我卻有……」
「現在您可以說她長得很像您了。」
「這怎麼說?」洛說道。
「我超愛魚子醬。」洛說道。
「好吧,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但我堅持認為你們應該在市長和教區牧師的見證下完婚。至少,你們兩個已經由市長宣布結婚了,可奧蒂莉完全就是拒絕結婚。你們都希望我認可這是一種自然發展的、進步的現象,我無法理解,也做不到。而且,我為她的選擇感到遺憾。本來她的一切都很好,她是個偉大的藝術家,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但是,如果有一天她回到了我們這個普通人組成的圈子裡,她會發現自己寸步難行……哎,你要怎麼指望外人主動和這種家庭打交道?」
「孩子,你的臉色看起來可不太好!」
老紳士正給香檳去塞子,他擰了擰開瓶的金屬絲,又快又靈巧:「好了,孩子們!」
「的確,人們不怎麼和我們打交道,這點我倒很開心。我在義大利認識了很多可愛的朋友,他們……」
「那之後呢?」
「你媽媽還好嗎?」
「唔,我也聽到過很多傳言,不過它們說得都跟真的似的。外婆年輕時可是個大美人,在爪哇有不少裙下之臣。」
「是,這我都知道。過去她總從櫥櫃里找出她想找的東西。如果她能繼續找到,那是也算是好事了。但即便這樣,要不是因為錢,我們也不會分開。要不是因為那個可恨的查威利,我們可能現在還……不過你媽媽一旦愛上誰,她就………我們還是別說這個了……看,你們知道這張老照片。很吸引人,對嗎,埃莉?是啊,她以前就長這樣。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我從沒愛過別人。我現在老了,孩子們,但是……但是我相信,我還愛著她……有時候,我以為一切已經都過去了,所有的都過去了、了結了。可是,有時候,縱使年老,我卻依然會因為失去了她而感到十分痛苦,心裏不痛快……我相信我還愛著她……如果你媽媽換個性格,換個脾氣,如果她沒遇到查威利……可是,這裏https://read.99csw.com頭包含了太多『如果』了。當然,如果她沒遇到查威利,她也不會遇到斯泰恩……她總會遇到別的什麼人……來吧,埃莉,倒點咖啡。你要不要再來點查特酒或者甜露酒?再坐坐,再聊聊,我們輕鬆些,不聊陳年舊事了——聊年輕人的事吧,年輕人的事,聊聊你們自己,你們的計劃,還有義大利……現在還不晚,才10點半……當然了,你們才新婚不久……好吧,我送你們去賓館。我們走著去吧?沒多遠……讓你們的老父親送你們去賓館,到門口吻吻你們,道聲晚安。然後祝你們幸福美滿,孩子們!」
他幫她脫下帽子和披風,放進卧室里:「你最好也把大衣放到這裏來,洛。」
「如果你長得像我,你妻子就看不上你嘍!你說是嗎,埃莉?」
「我?那麼說的話,應該是洛像我吧。」
「他們是這麼說的,還有埃莉的爺爺。」
「你能相信爸爸有七十了嗎?」洛說道,「爸爸,我每次看到您都很吃驚!您是如何保持年輕的呢?」
「是的,我有時也不過是個小孩子,但不如媽媽那麼誇張。」
「她現在要去英國了嗎?」
「可是,洛,」埃莉說道,「我和你結婚了!」
「當然不累,這點兒旅行根本不算什麼。」
「當然了,媽媽的生活可真算不上體面……她有三個丈夫!」
「歡迎,我親愛的孩子!」老人說道,然後吻了吻埃莉。
「不過,媽媽也因此失去了不少朋友。」
「那個老醫生也是?」
「我們應該會去尼斯。」
「等等,埃莉,等等,讓我來給你斟滿……好了,敬你們,孩子們,祝你們幸福!」
「好了,洛,你這樣已經很好了!」埃莉反駁道,幫洛對抗他自己心裏的不滿意。
「對對,我就是那意思。」
「我們有一天也會變老,」洛說道,「實際上我們正在變老了。」
「安東舅舅也是自己過自己的。」
「再喝點香檳吧,如果變老的事讓你毛骨悚然……五十年前,我只能算是個大男孩,只有20歲。而你外婆當時四十好幾,但還是個美貌的女人。她的第一任丈夫去世了,所以她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嗯,我想想,那麼德克斯溺亡的時候,她就……大概……36歲……你媽媽就是那之後出生的。」
「有可能。」波夫說道,「好了,我們喝點香檳吧,別再說這事兒了。連他們自己這會兒也都忘那些過去了吧,等到你那麼老的時候……」
「天啊,這些老人們啊!」埃莉說道。
「我聽過不少流言蜚語……」
「您和洛長得真像。」埃莉說道。
「家裡現在如何,孩子?」
「洛,說什麼瞎話呢……埃莉,再來點蛋黃醬嗎?不要嗎?那我們來嘗嘗冷雞肉。你別切,洛,遞過來給我。我來切……那麼你們的婚禮很冷清嘍?沒有宗教儀式?」
「read.99csw.com是的,孩子,你要生氣便生氣吧,我這是經驗之談。我幾時曉得媽媽的錢是怎麼來的!一開始沒有一個子兒,然後,忽然就有了!」
「哦,所以你是在說我能說會道了,是嗎?」老波夫大笑著說道。
「奧蒂莉親眼見識過身邊太多不幸的婚姻了。」
「我也很喜歡果子餡餅呢!」洛說道,聚精會神地端詳著這道菜。
「我不得不指出來了,洛。在這大婚的日子,你可是沒為婚姻的存在積極辯護啊!」
「我們比奧蒂莉更傳統。其實,我一直比奧蒂莉傳統。我絕不敢向你提議同居但是不結婚。但相比之下,奧蒂莉比我堅決果斷多了。」
「你父親真是太好了!」埃莉說道。
「你是個藝術家;藝術家都有些奇怪的想法。我就是個普通人。」
「他可不是那個意思。」埃莉說道。
「你說那些老人……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別說了,孩子!等你70歲了,會有足夠的時間來想這個問題的。是的,德拉德外婆,德克斯外婆,我記得五十年前她在東印度的樣子。」
「嗯,嗯……是的……」
「我們在家住,跟斯泰恩和媽媽一起,何必要費勁周折辦什麼宴會呢?」
「啊,你那個媽媽!」波夫說道,「埃莉,這個蛋黃醬你來幫把手好嗎?不不,洛,把藝甘酒給我,我來……你那個媽媽總是喜歡吵吵嚷嚷的。真是的,瞧她這性子,暴脾氣,說狠話……其實都不是什麼要緊事兒,就像和我在一起的那會兒一樣。其實她不吵不鬧的時候還是很好的,就像一個甜美的洋娃娃!」
他點起客廳里的汽燈,動作敏捷得像個年輕人。埃莉衝著他微笑。餐桌擺好了,上面擺著花,還有些海德西克香檳裝在冰壺裡。
「說來說去,我還是願意長得像您,爸爸。」
他身材矮小瘦削,皮膚有些蒼白,看上去弱不經風的,而老紳士則身體結實,面色紅潤,氣色很好,一頭濃密的白髮中還夾雜著幾縷青絲。
「這車裝得下我們三個人嗎?」
「不管怎麼說,」埃莉說道,「我從不在意這些形式。就算沒有婚宴,我們也有如此愜意的小晚宴。」
「其實也很有趣,比如,住在東印度的那幾戶親戚就會常常互相串門,我們過去把這種行為叫作『漩渦』。」
「唔,最多也就我們倆是表親。」埃莉說道。
洛整個人都在抖,雖然,這是很久之前發生的舊事了。
「但她總能取出錢,她總能辦到。」
「那她還是能拿到的。」
「是的,埃莉在荷蘭也沒幾個朋友,我也一樣。我們在海牙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其實我在義大利認識的人反倒比在海牙認識的多些,整個家族也都是自己過自己的,不怎麼九-九-藏-書和別人打交道。話說回來,除了德爾堡家裡的人,那兒真的也沒有什麼熟人了。」
「你從沒怕過變老嗎?」
「我們只是不該坐在這裏對過去的事刨根問底。」老紳士說道,「洛都起了雞皮疙瘩了。看,這小子吃果子餡餅的樣子!你母親以前就是那樣。小孩子,完全就是個小孩子!」
「沒有,親愛的孩子,我從沒怕過……變老或者別的事。」
「她信里是那麼寫的。但我覺得,這算不得理由。豈有此理!難道不應該是一個人先是墜入愛河,然後順理成章結婚嘛!在市長和教區牧師的見證下宣布結為夫妻。是的,實話告訴你吧,我覺得你們倆沒在教堂里結婚可不太好。」
「我就知道!嗯,吃完點心,還有魚肉蛋黃醬。哦,可能魚肉太多了……我還得自己想些冷盤來做,因為我不但沒廚子,連個像樣點兒的廚房也沒有。這是冷雞肉和水果蜜餞,專門給你們準備的一道荷蘭菜,其實這裏的人從不把這兩個菜放一起吃,法國人也是。下面,還有肥鵝肝醬餅。對了,還有給你的果子餡餅,埃莉。」
「我不那樣,但有人覺得是。周圍的人們都這麼做,我們不能特立獨行。」
「說一個當地人……用短刀……因為,一個女人……」
他的雙手一刻不停地張羅著,現在,正擺弄著桌上的點心。
酒一下子涌了起來,浮起高高的泡沫。
「可以的,沒問題,剛剛好坐得下。」
「數不勝數!」
「去看泰蕾茲姨媽嗎?」
「孩子們,你們也許是對的。奧蒂莉不結婚,可能也是對的。當然,你們只在市長的見證下完婚,可能也是對的。」
「那些已經很老很老的人當然很難找到熟人了。」
「至少是個好看的翻版!」老紳士戲謔地說,「來吧,埃莉,多吃點魚子醬。但是,至於他們為什麼不想結婚,我是不能也永遠不會理解的。說到底,我們每個人畢竟還是要結婚的呀!」
「我的孩子啊,我的寶貝兒子,你好嗎?哦,這就是你的新娘子!孩子們啊,我衷心地希望你們幸福快樂!」
「那倒也是。」
「你忘了說斯蒂芬妮姨媽了,她身後能留下一筆錢;當然,安東舅舅也能留點兒,但是你姨媽的錢可絕對不少。」
「哦,爸爸,我們真的很喜歡呢!」
「沒錯,但是洛……洛也很像他母親。」
「先把行李直接送去賓館好了。我雇了馬車,我們現在一起回家吧?」
「是的,我很像媽媽。」洛說道。
「是的,是從外婆開始的……有許多傳言……哦,他們現在都這麼老了!同輩人都走了,那些過去的事情也終將過去的。現在還有誰能想起去談論這麼久遠的事呢?」
「唔,這可不好說,爸爸!」
「沒有。」
「外婆的情人們?」
布魯塞爾,晚上,老波夫先生來車站接洛和埃莉。
「你們不打算搞婚宴?」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