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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藍夫人說道,穿過薄紗布簾回到店後方。
「恐怕不會太久了。」艾夫人拍拍她平坦的小骯,慈愛地向下望了一眼。「再過幾個月,我的身材就要走樣了。」
「他不是我的丈夫。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他,那樁婚事只不過是個騙局罷了。我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一個律師,宣告婚姻無效,再通知賽侯爵。」
岱蒙將雙手放在膝上。「是的,我也有同感。」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不敢正視依芬。「我明白茱麗為什麼會反抗,以及為什麼她無法面對何爵士和我父親所作的安排。雖然我一直都知道這並不是茱麗的錯,但我還是怪罪她。多年以來我恨她,就像我恨我父親為什麼是個揮金如土的賭鬼一樣。我嘗試遺忘她的存在。我母親的去世和我父親的病使我將自己埋在一邊串的新責任之中,但茱麗始終存在我的心中。我一直無法愛任何人,一直覺得我沒有權利去愛任何人,都是因為她。我發覺我只有面對她,才能夠真正擺脫她。」
「我了解。」
岱蒙口氣中的冷淡令佩琳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對她說過話。「我想要你解釋你的意圖,親愛的.你打算要溫潔西成為你的新情婦嗎?」
岱蒙用評價的眼神審視著佩琳。依她的資色,她在一星期內可以另外找到新歡。他並不天真的認為她愛他——因為她並沒有戀愛中人的癥狀。結束他們的關係並不會讓她心碎欲絕。
看來,賽侯爵只好面對他自己所惹出來的情況了……
茱麗從她母親最近寫來的一封信上,知道了她父親什麼時候不會在家。他經常到倫敦去參加俱樂部的聚會,或是和他的財務顧問開會。因此茱麗總是抽空每一、兩個月去看母親一次。雖然坐馬車回父母的家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的時間,但她幾乎很少錯過這個機會。她不確定母親的身體狀況究竟是如何——她的健康情形很不穩定,有時好有時壞。
「賽侯爵現在在這裏?」茱麗驚訝地問道。寶莉點點頭,茱麗立刻低聲發出幾句咒罵,令另外兩個女人訝異地望著她。 「不能讓他知道我在這裏。」她說道,走向和起居室相連的另一個房間。「媽媽,叫他上來,問他究竟想要怎麼樣……可是別告訴他關於我的事。」
在那一刻之前,岱蒙一直不確定他到底想從佩琳身上得到什麼,或是他對她有什麼樣的責任。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她一直是個不錯的伴侶。他從未對她說謊,也沒有強迫過她什麼……而且他因為上她的床,也在金錢上付出相當大的代價。雖然他今天並不是來這裏和她分手的,但現在他才發覺他和佩琳的關係已經變質了。他們之間除了肉體上的歡愉之外沒有別的。他們沒有發展出更親密的相互了解,而且永遠也不會有。
「可是她為什麼會這樣消失呢?她一定出了什麼事。」佩琳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希望。「也許她死了!是的,或者在一場意外中被毀容……或者她決定出家躲在修道院中——」
「就算是如此,你還是需要給他,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你自己。」依芬的眼中充滿愛與乞求。「你不再是個叛逆的小女孩了,茱麗。你是個獨立而堅強的女人——比我還要堅強。然而,你不該失去你本性中溫柔的一面,那富有柔情與憐憫之心的一面。如果你的心中總是充滿恨意,我真的很擔心你會變成什麼樣子。不管怎樣,我還是像每個做母親的一樣,希望自己的女兒嫁個好丈夫,有個完美的家庭——」
「是真的。」
「他邀請我去吃晚餐。」茱麗繼續說道,終於能夠向人傾吐真是一種解脫。「事實上,與其說是邀請,倒不如說是脅迫。他答應史先生要贊助劇團一大筆錢,如果我願意和他共進晚餐,所以我同意了。」
「我已經結婚了。」這是第一次岱蒙親口對人承認這個事實,除了他弟弟之外。他將手緊握成拳,一股無奈的憤怒頓時傳遍全身。他父親真該死,讓他落到這步田地!
當岱蒙盯著何夫人時,目光被她衣領上的一枚珠寶所吸引。她繼續說著話,但他似乎已聽不見,她的聲音被他驚訝的隆隆心跳聲所掩蓋。他別開目光避免被她猜中心事,但一個影像在他心中燃燒著,他也頓時明白了真相。他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
「佩琳,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那麼她必須親自告訴我。」岱蒙嚴肅地說道,他的情緒突然失去了控制。「讓我看著她的眼睛、聽到她的聲音。她真該死!我真的想知道她到底想怎麼樣,這樣我也可以停止我的搜尋,結束這件事!」突然間他對自己的失控感到懊惱,擔心他嚇著了眼前這個柔弱的女人。「對不起——」他喃喃說道,但依芬甩手勢告訴他別在意,並用完全了解的眼神望著他。
「我不能按受這個禮物。」依芬說道,伸出手去撫摸那個胸針。「它太貴重了——而且,如果被你父親看見——」
岱蒙在今天之前,只到過何氏宅邸兩次。第read.99csw.com一次是他的婚禮,當時他只有七歲。第二次是三年前,當他首次到何家打聽他們女兒的下落。他發現何夫人是個安靜而面容蒼白的女人,一副膽怯畏縮的模樣。何爵士正如預料中是個冷酷的男人,那種自認為高人一等的人.自從那一天起,岱蒙就不停地猜想著,何茱麗到底會比較像誰,是她羞怯的母親,還是跋扈的父親。而這兩種似乎都不好。
「戴戴看。」茱麗催促道,將胸針別在母親的衣領上。「好了……現在你隨時都會有玫瑰與你作伴了,不管是什麼季節。」
在一陣靜默之後,岱蒙轉身望著佩琳。她的臉色蒼白,他看不出是因為驚訝還是憤怒。
「我帶了一個禮物來給你。」
「真是遺憾。」她的聲音中帶著關心。
「然後?我們一輩子就這麼過嗎?我需要在我的餘生都這樣偷偷摸摸地跟你見面嗎?你永遠不想跟你父親和好,並且原諒他嗎?」
聽到她父親令茱麗的下巴緊繃起來。「他並不想得到我的原諒。」
茱麗現在到底在哪裡?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她,又會逃到哪裡去呢?逃避……突然間他想到那天晚上宴會中的溫潔西,以及她對他所說的話。「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對自己的過去感到自在的。總是有一些事是我們想要改變,或是遺忘——」
「有好多人都很仰慕你,溫夫人。」艾夫人說道,放下一個娃娃,又拿起另外一個。她打量著茱麗纖細的身材。 「美麗、有才華,是倫敦大多數男人夢寐以求的對象。到處都有你的雕像和畫像……你是全英國最受歡迎的舞台劇女演員。我相信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男人。誰能夠抗拒你的魅力呢?」
「你和賽侯爵吃了晚餐?」
當茱麗發現那個女人是艾夫人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在心中呻|吟了一聲,心想為知為何如此不幸的巧合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無疑地,艾夫人現在應該已經知道她和賽侯爵的秘密約會了。茱麗臉上開始出現一抹罪惡的紅暈,但她隨即又理性地告訴自己,她和賽侯爵共進晚餐並沒有錯……此外,在這麼多年之後,和自己的丈夫相處幾個小時,也算是她的權益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只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是我父親安排的。」
最後艾夫人終於別開目光,將視線轉回手上的娃娃。她將娃娃放回桌上。「這是我第一次來拜訪藍夫人。」她說道。「我想我會訂做很多件新衣服。」
他也不會就這樣遺棄何茱麗,讓她成為他良心上的另一個負擔。他的榮譽感告訴他,他必須儘可能地幫助她。
「你好,親愛的。」佩琳說道,伸出了一隻雪白的手臂要他靠近。她將他的頭拉向她,熱情地吻著他,用力地把他拉近。岱蒙甩開頭,狐疑地盯著她看。她臉上有種令他感到不舒服的表情一種夾雜著勝利和興奮的表情,在她深棕色的眼眸中帶著某種期待。似乎她已準備要奮力一戰……而她擁有一個確保她戰勝的秘密武器。
「溫夫人,你今天來早了。」藍夫人說道,帶茱麗走到一張椅子上坐下,旁邊的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設計、布料樣品,以及穿著最流行服飾的娃娃。「如果你不介意在這裏等幾分鐘——」
「如果你真的找到我女兒,」依芬問道。「你打算怎麼做呢,爵爺?」
「什麼?」她喘息道。「謠言是真的,我真不敢相信——像你這樣的一個男人——」
「她將會是替代我的人。」佩琳怒道。「不管你對我做了什麼,還有你虧欠我的!」
岱蒙恭敬地吻了她纖細的手一下。
佩琳臉上的蒼白被憤怒的紅暈所取代。「我的天啊……為什麼這會是個如此天大的秘密呢?
「因為我不認為你已經準備好要見賽侯爵,我想要讓你自己抉擇。如果你真的想要他,你會自己去找他。而你的父親不想要賽侯爵找到你,因為他擔心你會對他無禮,而失去他苦心為你得到的頭銜和地位。」
茱麗從小手提袋中拿出那個小珠寶袋,將紅寶石胸針放在掌心中。「這是我的一個仰慕者送的禮物。」她不以為意地說道。「我覺得你比我更適合戴它。」她不能留下這個胸針,雖然她實在很喜歡它。她想要抹去所有會讓她想起賽侯爵的回憶。
「我們不是有避孕嗎——」岱蒙沙啞地說道。
「你真是美極了。」依芬說道。「天啊……自從上次你來過之後,好像有什麼事發生了。」
「很好,爵爺。那麼我可不可以請問你,我該怎麼辦呢?」
「何夫人願意見您,爵爺。可是不能太久,因為她的健康狀況不佳。」
「我會躲在附近。求求你,媽媽,千萬別跟他說任何事……我現在沒有辦法作決定。」茱麗給母親一個飛吻,然後躲進隔壁的房間內。
「是的,夫人,可是……那是賽侯爵。」
當岱蒙望著佩琳的怒容,另一個影像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溫潔西藍綠的眼眸,以及月光照耀在她肌膚上的色澤。「我沒read.99csw•com有興趣和你發展任何韻事,」她曾經說道。「你也無法給我一段正常的關係。」
「如果她想繼續當你的妻子呢?或許將來有一天她會想當個公爵夫人。」
他不能現在遺棄她,不管他對她個人的感覺是如何。因為,這個孩子,他將一輩子和她有牽連。佩琳十分了解他,知道如果他不照顧她和這個孩子,他將一生都良心不安的。從現在起,他的生命將和他們的緊緊相連。
「這些可能性我都想過了——可是沒有證據證明。」
「我弟弟偉廉很好。很不幸地,我父親因為腦出血,所以身體變得十分虛弱。」
「你別胡說了,茱麗。」依芬嘆口氣,別過目光,似乎對她即將要說的話感到不安。「三年前賽侯爵曾經到這裏來過,詢問你的去向。當然我們什麼也沒有告訴他,只說你出為了,而且沒有辦法連絡到你。從那時起,他手下的人不時會來拜訪,繼續打聽你的下落。賽侯爵的確很努力地在找你。」
在隔壁房的茱麗將耳朵貼在門上,雖然對自己的竊聽感到羞愧,但又實在忍不住。她十分好奇地想知道賽侯爵會對她母親說些什麼,以及他會用什麼方法向她母親挖出事實的真相。
「我這輩子根本沒有見過她。兩個家族同意我們各自被撫養長大,等我們到了合適的年紀后再「介紹」我們見面。」岱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可是那並沒有發生。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告訴她的。我父親一直強調我有多幸運,能夠和那樣一個富有的家族結合,而且不必麻煩自己選妻子。我憎恨他的所作所為,不管他是基於什麼理由。我反抗我家人拚命要撮合我們兩人的念頭,而茱麗——」
「從所有的跡象看來,茱麗不是害怕,就是不願意當我的妻子。我一點也不怪她,我們根本是陌生人。我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確定她擁有她所需的一切,然後我會照茱麗的意思解決這件事。」
「就算她的朋友或親戚知道,他們似乎也不願透露。我曾僱人找遍了全歐洲,依然沒有她的下落。」
「如果她還活著,她一定會出現,不可能放棄當下一任里茲公爵夫人的權益的。」
佩琳的傲慢令岱蒙惱怒不已。他從來不讓任何人批評他的所作所為,而他也不打算讓佩琳這麼做。「就算我上另一個女人的床,」他柔聲說道。「我也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許。」
「我已經知道了。」她平靜地插口說道。「我覺得好丟臉,你知道嗎?面對上流社會的閑言閑語和虛偽的同情,每個人都想搶先告訴我,你迷戀上了某個下賤的女演員。」
艾佩琳夫人躺在她鋪著絲質象牙白床單的床上伸伸懶腰,她妖艷的身體覆著一件透明的粉紅色睡袍。她傭懶地對走進卧房中的岱蒙打招呼。他們上個周末沒有見面,因為她到海佛郡去拜訪她的妹妹了。
「我們之間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之後是一陣靜默。茱麗驚訝地看著跟前這個女人逼真的演技。倘若艾夫人內心有任何的憤怒、受傷或羞辱,她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我不懂你的意思。」茱麗用疑惑的語氣說道。
「你要我來做什麼?」他問道。
「我從來沒想到這樁婚姻竟會影響你們兩個這麼深。」依芬喃喃說道。「在當時我們都覺得這樣的安排很合理。兩個血統高貴的家族,替孩子們找好適合的終身伴侶……我感到鬆了一口氣,知道我女兒的未來已經有著落,而且未來有一天她會擁有一個人人尊敬的頭銜。也許對其他孩子而言不會有問題,但對茱麗則不然。很不幸地,我沒有想到我默許的決定竟會讓我的家庭支離破碎。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個性……」
「我已經看過了。當然,你也可以去跟他見個面,親自向他證實這項消息。」她停頓下來,又故作柔弱地說道:「你或許不相信我,或者會說孩子不是你的,但至少我告訴你的是實話。」
依芬先是不解地望著她……然後才慢漫會意過來。她不需要問「他」是誰。她嘴唇蠕動著,「完全是巧合。我去參加一個周末宴會,聽到了他的名字,回過頭,就看到他了。他不知道我是誰,我無法告訴他。」
「沒有,我說不出口,而他絲毫沒有起疑心。對他而言,我只是一個他感興趣的女演員。」
「茱麗。」佩琳獃滯地重複道。
岱蒙走進一間漆成粉紅色的接待室,看到何夫人坐在一張大椅子上。她抬頭挺胸,向他伸出手的姿態,令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和他記憶中的一樣,一隻寧願待在奢華籠中的小鳥,而不願展翅在外面的世界飛翔。她年輕時一定是個很美的女人。
「我不會再跟她見面了。」岱蒙靜靜地說道。「她值得一個比我更好的男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依芬問道,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會和賽侯爵擁有那些的。」茱麗固執地說道。
「你會過得很好的。」他說道。「任何男人只要看你一read•99csw.com眼,都會想要你的,佩琳。」他用溫柔的口吻繼續說道。「我想要好聚好散,不破壞任何美好的回乙。我會處理你所有的帳單。我想要送你一個離別禮物……一輛新馬車、更多的珠寶,或是一棟房子……隨便你說好了。」
茱麗僵硬地點點頭。「是的,在他倫敦的宅邸,大約是一個星期之前。」
「嗯,我……」茱麗不安地抽回她的手,玩弄著裙子上的縐褶。「我想任何人都會說他限英俊。而他的確是個迷人的男人。」她不自覺地微笑一下。「我想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他也是自我保護很強,而且對人有種不信任。他似乎極力想控制自己生活的每一部分,因此沒有人可以對他做當年他父親對他做的事。」她搖搖頭,發出一聲輕笑。「我一點也不驚訝他根本不想找我!我懷疑他是否曾經想過何茱麗這個人,除了希望我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之外。」
佩琳的臉上出現一抹掙扎的表情,憤怒和慾望讓她太陽穴和喉嚨上的青筋顫動。「那你要怎麼處置溫夫人?」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一定要讓所有的女人都拜倒在你膝下嗎?」
「你竟要為那種女人而離開我?她只不過是個新玩物,一個你很快就會厭倦的爛貨罷了……等你厭倦她之後,你就會再回到我身邊的。」
藍夫人的店中瀰漫著染劑、布料和熱騰騰的琥珀茶的香味。在倫敦還有許多更雅緻的服飾店,裏面擺設著絲絨座墊的沙發,牆上掛著鑲金框的鏡子,但沒有一家能夠像藍夫人的店一樣吸引挑剔的富豪之輩客戶。茱麗十分喜歡這位法國女服裝師簡單高雅的設計,以及她所使用的美麗絲綢、薄紗和柔軟的羊毛布料。
茱麗看著一張設計圖,那是一件白天穿的禮服,直筒的設計,兩胸之間系著絲質的緞帶。突然間她注意到有人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不能——」茱麗開始說道,卻被敲門聲打斷。那是寶莉,一名在何家服侍了二十年的女僕。她是個和藹而幽默的女人。茱麗一向很喜歡她,尤其她把母親照顧得無微不至。
艾夫人發出一聲輕笑,雖然她的臉上並沒有帶著笑意。「那就令人放心多了。我當然希望像你這樣得天獨厚的女人,不會試圖引誘屬於別人的男人。」
「你可以坐在我身邊。」她說道,他立刻服從了。
女僕回到他面前,打斷了他的思緒。
「茱麗,我求你不要這麼莽撞行事。」
茱麗則會儘可能地遠離他。讓他和艾夫人去解決它們之間的問題……她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我不知道。但至少這樣我會有選擇。」
藍夫人之所以對茱麗的光顧如此慎重,不光是因為她的名氣,也是因為茱麗總是當場岸款,不像其他女人,總是得去央求她們不情願的丈夫或情夫,來替她們付新買的衣服。
「莽撞?我花了好幾年才下了這個決定。我不認為任何人能夠說我莽撞。」
一個病重的母親……岱蒙發現這是他和何茱麗的另一個相同點。幾年前他自己的母親死於肺癆,她的身體虛弱不堪,她的心則為家人操煩不已。一個一心想要有個穩定家庭的女人,卻嫁給一個愛賭博的丈夫,是件多麼不公平的事。岱蒙很遺憾自己沒有辦法保護她不受他父親的欺壓,給她一些她應得的平靜和安全感。他對母親的歉疚將會令他一輩子良心不安。
「——她顯然也一樣不想見我。當我終於下定決心,準備面對她時,她卻失蹤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我還是沒有找到她。」
「至少你可以和他談一談。」
「我很歡迎,也很高興見到你。」她溫柔地打斷他的話。「我們早該見面了。告訴我,你的家人好嗎?」
「艾夫人是誰?你為什麼提到她?」
她棕色的雙眼凝視他。「你已給了我一個離別禮物。」她眼也不眨地說道。她的聲音中帶著一股他不明白的反諷意味。她的手緩緩地移至她渾圓的腹部,意味深長地撫摸著那光滑的表面。
依芬緩緩地搖搖頭。「哦,茱麗。」她喘息道,聲音微弱而興奮。
「茱麗一點也不像我,更不像她的父親……她似乎從小就很有主見,凡事都有她自己的主張。我真希望她不是這麼獨立——我不認為這對女人而言是種有用的特質。可是她有她的另一面,愛幻想、熱情,而且脆弱。她的情緒多變,而且興趣廣泛。她是我所見過最難以捉摸……」
「以後再談。」他喃喃說道,每向前走一步他就更心懷感激。他不想做|愛,也不想談……他只想停止思考或感覺,至少在目前是如此。
茱麗驚訝地盯著母親。「為什麼……為什麼你們沒有告訴我他在找我呢?」
「我相信你穿她所設計的衣服,一定會很美的。」茱麗客套地說道。像艾夫人這種惹火的身材,就算是穿上麻布袋,恐怕也掩藏不住她的風情。
我故意讓你等了一個月,才讓你和我上床。等待讓勝利的滋味嘗起來更加甜美,你不認為嗎?」
茱麗發出一聲沮喪的嘆息,然後站起身來九*九*藏*書。「你們兩個何時才能停止控制我的生活,我有權知道的!我不知道賽侯爵想見我!」
「你一直都在逃避你的過去……逃避他。」依芬急切地說道。「至少你必須面對你的丈夫,告訴他實情,一起解決這個問題——」
他也欠佩琳一個責任,但這兩種情況並不相同。茱麗是整個事件的受害者,她根本無力控制事情的發生。相對地,佩琳卻想盡辦法在操控他,而很明顯地,她的懷孕絕對不是偶然。
「其實你也不必感到驚訝,是我堅持要藍夫人把我們的約會時間排在一塊的。我是希望我們有機會聊一聊。」
「她和何茱麗或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緊握著母親瘦弱的手。「他自稱是個單身漢,顯然他拒絕承認這樁婚姻。」
「好吧!」依芬說道,臉上的憂慮消失了,傾身去親吻她的女兒。「告訴我關於你的這個仰  慕者。你看起來這麼神采飛揚,是不是因為他呀?還是因為史先生給了你他新劇本中你想要的角色呢?
佩琳一回到倫敦,就派人送了一張噴了香水,並用金色的蠟封緘的短箋。從她字條中的命令口氣看來,岱蒙猜想佩琳一定已經聽說了他最近的活動。天知道她是怎麼探聽出他的一舉一動的——仿彿她派了一整批的間諜成天監督他一般。
「都不是。」茱麗望著母親,臉上開始泛起一抹紅暈。「我……我見過他了,媽媽。」
「我要你去看醫生。」
「夫人,」寶莉對依芬細聲說道。 「有一位訪客說要見何爵士。我告訴他主人不在家……他說要見您。」
「一點也不,情況再簡單不過了。我要和賽侯爵斷絕一切關係。」
茱麗毫不畏縮地望著她。「我沒有要和任何人比的意思。」
「我還能要求什麼呢?」佩琳低聲說道,她的手依然保護性地放在她的腹部。「更多的錢吧,我想。然後我應該向你保證,我從此不會再糾纏你。通常都是這樣安排的,不是嗎?像你這種地位的男人。有私生子是稀鬆平常的事,而且他們對自己小雜種的母親也沒有任何義務。可是我知道你,親愛的,我知道你和大多數的男人不一樣。」
茱麗揚起一道眉毛,盡量不讓自己的不安顯露出來。
岱蒙不解地看著她雪白手指的動作。他的思緒不願意接受她試圖告訴他的訊息。
岱蒙沉默了一會兒,盤算著該如何開口。他不想浪費時間閑聊,而從她看著他的眼神,顯然她期待他先開口提茱麗的事。 「您有您女兒的消息嗎?」他突兀地問道。「您一定有她的消息,已經三年了。」她雖然抱持著迴避的態度,但並沒有不友善的意思。「你有持續在找她嗎,賽侯爵?」岱蒙點點頭,凝視著她的臉。 「是的,可惜都沒有結果。何茱麗似乎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如果她是唬人的,那麼她的演技可真是逼真。佩琳非但沒有眨眼,也沒有一個女人說謊時臉紅心跳的緊張面容。她的神情非常鎮定不紊。
茱麗焦急地在房內踱著步。 「我想要脫離他!我和賽侯爵的婚姻早在多年前就該宣告終止了。我相信他也和我一樣想要結束它,尤其是在艾夫人告訴我的事之後。」
「你會得到很好的照料,你和孩子都會。但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佩琳。」
「有時避孕也會失敗的。」
或許很生氣,以及被套牢的感覺.但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覺得有責任。他是不會隨意拋棄一個懷有他孩子的女人的。他曾說過他並不想娶艾夫人……他想要為愛情而結婚。現在那個夢是不可能成真了。茱麗差一點,差一點就要同情他,但不可否認地,這也是他自找的。他和這個精明的女人會是很相配的一對,兩個人都陰鬱而富有異國風味,而且對於想要的東西,都會不顧一切地得到手。
「他從來不會注意這種事的。如果他發現了,就說是一個朋友送你的離別禮物。」茱麗對母親憂慮的臉笑了笑。「不要拒絕我的禮物,媽媽。它很適合你。」
藍夫人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親自到門口來迎接茱麗。
當藍夫人愉悅的聲音出現,通知茱麗可以去試穿她的衣服,打斷了她的思緒,也令她頓時感到鬆了一口氣。她站起身來,強迫自己對艾夫人微微一笑。「失陪了。」她喃喃說道。「祝你安康。」艾夫人則點點頭,顯然對自己今早的成就感到十分滿意。
「如果這是你的把戲——」
「何夫人,我為我的冒昧來訪感到抱歉——」
女僕帶他走上二樓,穿越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岱蒙不確定自己究竟會對阿夫人說些什麼。他比較想見茱麗的父親,至少他可以不顧一切地逼他說出茱麗的下落。可惜他不可能這樣去威脅一個病重的女人。
「我了解你的苦衷,親愛的。然而,有一些事實你必須考慮清楚。你必須要有個子嗣,否則你弟弟會繼承你的爵位。還有孩子的權益問題——」
言下之意已經清楚地被傳達。「不要嘗試奪走屬於我的。」艾夫人的眼睛警告著,而茱麗的目光則回答道:九*九*藏*書「你不需要擔心。」
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故意忽視他的暗示。「我就知道你不會遺棄我的,親愛的。」她對他伸出雙臂,她的紅唇分開發出邀請。岱蒙搖搖頭,走向卧房的門。他用盡每一分的自制力,才沒有用跑的衝出那間瀰漫著香水味的牢房。「岱蒙,我們必須談一談!」
「懷了孩子。」依芬驚訝地重複說道。「哦……怎麼會搞得這麼複雜呢?」
「而你始終沒有告訴他……」依芬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依芬臉上出現一抹充滿罪惡感的表情。「你覺得他怎麼樣,茱麗?他吸引你嗎?」
「這有很大的差別嗎?」她母親柔聲問道。「你會因此想見他嗎?」
何夫人戴著他送給溫潔西的那枚紅寶石胸針。在這世界上沒有第二個,而且何夫人絕對不可能擁有它的,除非……那是她女兒送給她的禮物……而她的女兒是溫潔西……也就是何茱麗。
「這和你無關。」
「哦,茱麗……」依芬看著那個玫瑰胸針驚嘆道。
突然間岱蒙的情緒像泄洪的潮水般在他體內洶湧。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他完全信任、能夠傾吐心事的,甚至偉廉也不能。他所有的問題、他的感覺,一直都是他個人的負擔,而他也終於獨自面對。然而在此刻,他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對人傾訴。
他知道佩啉想成為他的妻子,她期望他會娶她……原本他也會這麼做的,倘若不是有一個障礙。他的唇上泛起一個苦笑,然後他聽到自己說道:「我不能娶你。」
今天茱麗驚喜地發現,母親坐在她私人的起居室中,雙腿上蓋著一條毯子。依芬的氣色比往常好得多,她的面容十分平靜。她的腳邊放著一個籃子,裏面有一未完成的女紅。依芬向茱麗伸出雙臂表示歡迎,茱麗則衝過去擁抱她。
岱蒙聳聳肩。「有可能她是不想要我這個丈夫吧!」他諷刺地說道。
「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岱蒙聽到自己這麼問道。
茱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很驚訝會在這裏碰到你。」她說道。
依芬看起來很困惑。因為不佳的健康狀況,她已經很早就沒有接見臨時的訪客了。「我不想打斷和我女兒的見面。」她說道。「請告訴他叫他改天再來。」
「那我呢?」
還有,你把你的妻——妻子藏到哪裡去了?」
岱蒙耐心地在大廳等侯著。宅邸的內部豪華得嚇人,幾乎像是一座教堂,有著精緻雕刻的天花扳和原木的香味。一個小女孩在這種環境下成長,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何茱麗是否曾在這空曠的大廳中尖叫嬉戲,還是安靜地在角落裡玩耍,迷失在她自己的幻想之中?雖然他自己的童年也有許多不愉快,但和此相比之下,卻是好得太多了。
「我不是有意要讓你難堪的。」
「你說失蹤是什麼意思?難道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嗎?她的家人呢?」
「你永遠有選擇。」依芬說道。「你很久以前就可以和他見面,但你選擇迴避他。那個晚上你有機會告訴他你是誰,但你選擇保持沉默。親愛的,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要什麼,我又怎麼能夠知道呢?」
「她是他的情婦。」茱麗酸溜溜地說道。「而她說她懷了他的孩子。」
「事實上,」她說道。「我女兒是想要能夠自己做選擇……而當她發現這有關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已經被剝奪時,她自然不顧一切地反抗。當然你一定也有同感。」
艾夫人聳聳肩。「我想我的意思是,任何其他的女人——譬如說我自己——和鼎鼎大名的你相比,是絕對比不過的。」
艾夫人十分神態自若,似乎絲毫沒有被她們的巧遇所困擾。「溫夫人,」她柔聲說道。「真高興又見到你了。」
一個孩子……他和佩琳的孩子。岱蒙心中的每一個部分都在抗拒著這個念頭。因為在他的一生中,他從未過分沉溺於女色之中。他總是小心地選擇伴侶,而且據他所知,他也未曾留下任何私生子。佩啉說得對,男人通常不認為他們虧欠他們懷孕的情婦什麼,除了對孩子經濟上的支援之外。這應該不是個陷阱……但對他而言卻是。他覺得全身一陣冰冷。他轉過身,不讓佩琳看到他臉上蒼白的表情。
「你真是聰明,竟然選擇我去鄉下拜訪我妹妹的同時和她共度一夜,她如何啊,親愛的,和這樣一個有名的美女上床,一定很令人興奮吧——」
設計圖本開始在茱麗的手上顫抖,她不得不將它們放在腿上。這個消息像閃電般擊中了她,  她的腦中頓時一片混亂。我的天啊……一個孩子……賽侯爵的孩子。茱麗發覺艾夫人正盯著她看,於是勉強鎮定下來,假裝對某個設計圖眼感興趣。她心想不知賽侯爵是否早已知道艾夫人懷孕的事。如果他現在才知道,他又作何感想……
佩琳諷刺地笑了起來。「真的嗎?原來她在玩那種遊戲。我自己也用過這一招……記得嗎?
「當然,藍夫人。」她們互換一個微笑,那是兩個獨立的女人所共同擁有的認知。茱麗坐在椅子上,開始翻閱那些設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