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折返——
第一節 秘書
「這麼說,你是萊奧諾蕾小姐的侄女?」
在話筒那邊的小姐找電話號碼的當兒,我又投了兩個硬幣進去——本市的投幣電話收費確實高昂。我剛剛記下那冗長的數字串,這部巨大電話機的某處就開始響起如蜂鳴般的表示「餘額不足」的報警聲了。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電話那端也聽到這邊的奇怪響動了。
警局裡的資料並不詳細,甚至都沒有提到萊奧諾蕾小姐辭職的事情。
「由於還有一些應酬方面的事情,我又回到了酒會。即使呂根曼先生不在場,我也必須向幾位與銀行有密切關係的客戶委婉地表明霍費爾財團下半年的投資意向。」
這樣,羅德在那個極其巧合的時間里拜訪過花匠的事情,也就理所當然地被隱瞞了長達八年之久——呂根曼先生和羅德當然都清楚,伊麗澤那晚為什麼會出現在兇案的現場;而自始至終都不明白的,也就只有萊蒙德先生一個人而已。
沒錯,誰會將一個醉酒的人面朝下放在床上呢?——並且還是在有人幫忙的情況下。
這是否意味著我該去克魯賽羅乾洗店一趟?
「換句話說,其餘時候,那裡幾乎就是諾蒂呂斯家族的專屬領地。」
第三,當晚的大門守衛巴爾特在做證說,將近十點一刻的時候,這輛車離開了別墅。
「那麼,你是幾點鐘回到自己房間的?」我並不想就上一個問題為我的無知辯解什麼。
「搬家的原因也一樣嗎?」
這個服務員先前就見過萊奧諾蕾小姐嗎?即使見過,他又怎麼知道她就是霍費爾財團的秘書呢?而且,他能那麼快就在準確的地點「急急忙忙地」找到萊奧諾蕾小姐,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奇迹」了。
「沒錯。他真是醉得一塌糊塗!我們怎麼樣將他抬到床上的,他就還是怎麼樣地在那兒躺著。我怕他感冒了,就將一旁的毯子展開,給他蓋上。然後我拉上窗帘,關上一直開著的床頭燈,之後才悄悄地離開了他的房間……」
*
算了,還是先給梅爾市的萊奧諾蕾小姐打個電話再說。就算下午要差不多橫跨整個自由意志市去遙遠的墨洛溫街,也必須先向德洛勒(Drohne)副部長告假才行——誰讓基爾副部長感冒了呢?讓德洛勒副部長批下假單,簡直比從工蜂的手中搶走蜂蜜還要難!
梅爾市作為本州自動售票系統的試點城市,早在一九七八年就普及了當時號稱全球最先進的無人自動售票機。最初的型號我曾在電視上看到過,說是「古董」也毫不為過。不僅輸入站名的過程異常煩瑣(從一張印得密密麻麻的站名對應表中找到目的地站相對應的數字編號),出票時間還要長達十分半鍾——即使是新手售票員也要比這快上不少。顯然,呂根曼先生選擇它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它只認識現金,即使買票人是一隻狗也無所謂(這也算是自動化帶給我們的好處之一)。
「你不知道?」
「大概十點鐘的時候,不過,我當時比較擔心呂根曼先生,你知道的,他喝醉了。就這樣把他丟在房間里,也不知道會出什麼樣的事情。」
「這麼說,酒會很早就開始了?」
「好的,嗯,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七日,依照呂根曼先生所說,他在當晚諾蒂呂斯財團舉行的酒會上喝醉了,是你將他送回房間的。」
好的,我知道你們在咕噥些什麼——你們恐怕在想,既然那傢伙那麼有錢,為什麼不幹脆雇一個人下手,幹嗎非要自己親力親為?冒著那麼大的風險,還意外地賠上了自己女兒的性命。這個看似精心設計的計劃,讓人覺得有些多此一舉。
現在,請大家注意以下三點:
我認為,即便假設萊奧諾蕾小姐對整個計劃全然不知,當她再次進入呂根曼先生的房間,看到床上的人以和四小時前相同的姿勢面朝上平躺著——那樣當然不可能看不到臉——她還給他蓋上了毯子!如果這樣都沒有發現床上的人不是自己至少五年裡日日面對的老闆,似乎有些太過蹊蹺了。
嘟……嘟……嘟……嘟……大概是覺察到自己說漏了嘴,對方再次掛斷了電話。
「他那一年有沒有醉得特別早?」
實際上,羅德選擇了一個很好的話題——當著花匠的面揭穿了他和伊麗澤之間自以為沒有人知道的秘密,並且順理成章地當場解僱了他。這無疑在心理上給了花匠沉重的打擊——即使此刻有輛坦克闖進了霍費爾家的花園,萊蒙德也不會去留意的(也正因如此,在呂根曼先生回梅爾市的當兒,羅德才能夠大大方方地去收拾花園現場的殘局——當然,時間方面是我假設的)。短短一小時里,如萊蒙德所說,「自尊、希望、未來、愛情統統破滅了」,這樣沉重的打擊,任誰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承受得了。
「我向呂根曼先生提出了辭職,姐姐和埃蕾米卻都以為我是被銀行解僱了。之前也有些小報登出了些不好的傳聞,她們那樣想我也沒辦法。」電話那端的萊奧諾蕾笑著說。
「具體是幾點鐘?」
而這一切都被和萊蒙德約好十點見面的伊麗澤碰巧看見了。我並不知道伊麗澤是否到得更早,所以我也無法確定伊麗澤究竟是被哪一個場景嚇暈過去的。可能是呂根曼舉刀劈下的時侯,也可能是卡羅莉娜的屍體被裝進一個巨大的厚塑料袋的時侯——伊麗澤的屍檢報告表示,除了致命的那一刀之外,她並沒有受其他的傷。因此,她至少沒有被父親用刀柄打暈。
「嗯,我想問你read.99csw.com一些關於八年前那起案子的事情,可以嗎?」
「可以這麼說,就連我們到酒店也是布朗先生用專車接送的。」
接著,兩個人將呂根曼先生送回他自己的房間——萊奧諾蕾小姐當然不會陪在那裡,她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這也是預先就安排好了的。
我又塞了幾個硬幣進去,按下了重撥鍵。
「所以你先去了他的房間?」
「大概六點鐘吧。」
偏左的位置。我們不妨想想看,當駕車者以那麼快的速度倒車時,會向哪個方向轉方向盤呢?
「你們當時不是開車去的梅爾市?」
「梅爾市的警察在案發後讓你指認過那個服務員嗎?」
「那就試著輕鬆一下吧,嘿!年輕人……輕鬆一下,等到你退休的那一天,你就會明白這有多麼重要了。」老吉姆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一通對本案來說至關重要的小小推理,完全得益於別墅正門進來的車行道與失蹤的那輛轎車寬度相當。如果霍費爾家的先輩們在建造這棟別墅的時侯為了炫耀而將寬度加寬一倍的話,就不會得到這樣顯而易見的結果了(一九八四年三月十八日進行現場勘查的前輩們似乎並沒有在卷宗里留下輪胎痕迹的記錄,我真不明白他們在那兩塊護磚上到底找到了些什麼)。
如果正如我所推想的,呂根曼先生就是傳說中的「鐮刀羅密歐」,那麼,兇器一定就藏在別墅的某處了(很可能就是刀室中的某把刀)。雖然我們現在幾乎離「鐮刀羅密歐」只有一步之遙,但我偏偏又想起別墅主人那衰老的模樣來:那雙顫抖的手還有可能舉起一把武士刀,再重重地揮下去嗎?
這裏就存在著另一個疑點了。
事情顯然複雜化了,看來這次我又找錯了理由。
別墅中已知的左撇子只有呂根曼先生一人。在假設他是兇手的前提下,也可以很容易地得知我之前一直提及的那個所謂「最大的矛盾」是什麼了。
老吉姆回來了,還幫我帶來了一杯咖啡。
「這麼說,皮克爾大酒店建在梅爾市的某處景點附近?」
「您有什麼緊急的事情找她嗎?」
「那條有名的『魯芬(Luven)湍流』,警官先生,你一定也聽說過。」
我隨便編了一個看上去相當「緊急」的理由。根據前幾次的經驗,暴露警察身份以及「詢問與伊麗澤案的相關事宜」這兩點一般都會令事情複雜化。反正聽筒那邊的女士也看不到我的警章,我只是想和萊奧諾蕾取得聯繫而已。
地鐵上的時間是二十二分鐘,加上換乘的時間以及步行到別墅的時間,呂根曼先生絕對能在十點鐘之前來到他以某個情夫的身份和卡羅莉娜約好的地方——他應該會故意讓卡羅莉娜先到,所以,我們不妨假設他們約好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如果選擇在自由意志市處理這輛車,一來增加了被發現的可能性(案發之後,本市的警察們顯然會針對這輛失蹤的車展開一系列調查),二來呂根曼先生不得不繼續使用公共交通回到梅爾市,這同樣增加了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因而我假設他是開著這輛車回到梅爾市的,這顯然是更好些的選擇。
倒在床上的那個人是否真是皮克爾大酒店的服務員呢?——這點也值得懷疑。找一個願意為錢做偽證的服務員或許很容易,但要找一個願意換上房間主人的衣服、躺在床上假裝醉酒長達七八個小時,其間還要刻意在床頭燈和服務按鈴上做手腳的服務員,似乎就沒有那麼簡單了。可能成立的一種假設是,呂根曼先生雇了一個專業人士冒充酒店服務員,又花錢買通了一個酒會上的服務員。這個酒會服務員所要做的,只是主動向警方承認自己曾與酒會上的一位小姐一同送一位來自霍費爾財團的呂根曼先生回自己的房間就可以了。當然,他得強調這位先生「醉得相當厲害」。
嘟……嘟……嘟……嘟……對方掛斷了電話。
「和每年舉行這個酒會時差不多,沒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離真相愈近,這些不可逃避的疑點也就愈發明顯,我想,在順利解答這些疑點之前,我恐怕還是不會交上這份報告的。
不過,她也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同謀的。酒會九點半就結束了,呂根曼先生的提前離去成倍增加了她在酒會上的應酬量,這點,呂根曼先生本人當然是很清楚的——他也知道她因此必須待到酒會結束才可以回自己的房間。基於這點,結合平日里所了解的萊奧諾蕾小姐的為人態度,他幾乎可以確定,出於關心,萊奧諾蕾會再到他的房間來看看他。九點半到十一點半之間(也就是從酒會結束,萊奧諾蕾返回自己的房間,一直到她差不多處理完自己的事情,就寢之前的時間段),只要萊奧諾蕾能來他的房間,他所需要的不在場證明就成立了。
或者下午並沒有忘記給瓊花打葯,將近十點鐘的時候,花匠百無聊賴地在小屋中坐著,突然聽到花園中的某處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他猶豫片刻,提上燈循聲前往,來到呂根曼先生和卡羅莉娜女士約九-九-藏-書好的地點,看到在那裡發生的恐怖情景……
「嗯,萊奧諾蕾小姐,最後一個問題,你們將呂根曼先生抬到床上的時候他是面朝上躺著的,是嗎?」
「萊奧諾蕾小姐已經不在這裏住了。」
六點鐘的時候,呂根曼先生房間內的床頭燈是開著的嗎?
「酒店就建在那條溪流的上灘,六月份開始,甚至連停車的位置都很難找到。」
我之前也已經說過,花匠萊蒙德的證詞揭示了一個非常大的秘密。事實上,看過上面的那些假設,事情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實際上,我早該得出這個結論的。無論如何,先前我已經為我的反應遲鈍道過歉了。或者當巴爾特先生帶我進別墅的時候我就該留意到的——這大概恰好可以證明,我並不是一塊成為優秀警探的材料。
既然已經知道萊蒙德和伊麗澤之間的關係,精明的管家先生自然會想到,萊蒙德那段時間經常忘記鎖門並不是因為粗心大意,而是為了方便和伊麗澤偷偷會面。
好了,我們還是回到呂根曼先生的計劃上來吧——七點三十二分的車,如果沒有晚點,不到九點鐘就可以到達自由意志市總火車站了。這也和我梅爾市的同僚們所確定的從梅爾市到自由意志市的最短時間相一致(為此,我今早還特地去了一趟總火車站)。
當然,也有可能那人的化裝技法十分高明,又或者床頭燈的燈光實在很昏暗,也或者萊奧諾蕾小姐一直認為「醉酒之後的人和平常看起來不太一樣」,更有可能她根本就沒在意——這些都算是說得過去的理由,但我仍要將這個細節標記為「疑點」。
「這麼說你並沒有提前離開?」
「什麼……哦,那您能否將她現在的電話號碼告訴我?」
是的,晚上十點鐘時萊奧諾蕾小姐看到的呂根曼先生,以及凌晨一點時服務員所看到的呂根曼先生,實際上是由其他人假扮的!床頭燈必須開著的理由,是為了降低來人打開房間大燈,從而識破扮裝人的可能性。
仔細想想,萊奧諾蕾小姐似乎必須是呂根曼先生的同謀了——他需要一個十點鐘的不在場證人。因為伊麗澤的到來對於他們的計劃而言本就是個意外,就他們原本計劃的「卡羅莉娜失蹤案」來說,十點鐘的不在場證明對呂根曼先生來說才是至關重要的。
「皮克爾大酒店是不是離市區挺遠的?」
萊奧諾蕾小姐究竟是不是呂根曼先生的另一個同謀呢?在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七日晚十點,她步入呂根曼房間的時候,是否已經得知了(不管是從哪種渠道,刻意、偶然甚至被迫)她老闆的計劃呢?
截至第三十八屆藝術節遊行案,呂根曼先生一直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想到什麼了嗎,我的朋友?
我們那懶散的國家鐵路公司,成立至今四十多年,下班時間一直是下午六點。即使是如自由意志市總火車站這樣的大站,也僅留下兩個人在售票處值班。臨時買票的人,加上是經常上電視的熟悉面孔,難免不會被人注意到——這些,呂根曼先生在計劃的時候必定會加以考慮。
「不過,據我所知,那裡似乎公共交通很不便利。」
「哦不,搬家主要是為了我的工作……大概也算是有一部分的原因吧。反正,我在梅爾市一家不大的公司里謀得了一份不錯的職位,薪資當然沒有原來的高,但比原來少了很多壓力。至於房子,那本來就是我母親留下來的。在霍費爾財團工作的時候,因為那裡離我家實在太遠,而且我不常在那裡住,僅僅在周末和假日去做做清潔。而且我姐姐早就打算在靠近機場的地方開一家乾洗店,因此,理所當然的——」
「大概九點半鍾的樣子……」
好了,以上就是我對一九八四年發生的那起案子所做的初步推理——在一個小的範圍之內,看上去已經相當不錯了。邏輯上,動機上,整起案件的重演上……雖然還有些粗糙,還缺少真正有力的證據。但我想,如果我據此寫一份報告交上去,呂根曼先生至少在這個月里大概又會成為本案的重要嫌疑人了。
「下午三點鐘,布朗·諾蒂呂斯先生致辭之後就開始了。」
一九九二年三月二日午休時間,十一局庫拉索(Curacao)咖啡店外的電話亭。
天王星的衛星們呢?
「根據我們收集的資料,呂根曼先生曾說酒會是在諾蒂呂斯家舉行的。」
沒錯,凡爾納的時代已經過去一百年了,在皇族特權已經大大削弱的今天,貴族的後裔們如果還想親手處死不忠的妻子,就得好好計劃一番才行。
「好的,萊奧諾蕾小姐,我的問題就是這些了。如果在調查中出現了新的問題,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另外,如果你想起些什麼,希望你及時同我們聯繫。好了,萊奧諾蕾小姐,謝謝你對警方工作的協助。」
我只好掏空口袋,將打算待會兒來買萬寶路的兩枚大額硬幣也貢獻了出來——這些大概可以維持三分鐘。不過,稍後給萊奧諾蕾小姐打電話就只好找老吉姆借電話機了。在尚未提交正式報告之前,我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在跟進「鐮刀羅密歐」的案子。
我卻笑不出來。不過至少現在我已經可以將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七日別墅中發生的一切串聯完整了。
老吉姆很樂意將電話機借給我,拿著咖啡杯去參加局裡新一輪的閑聊了。我撥通了萊奧諾蕾小姐的電話,大概說明了我的身份和意圖,並將剛剛打給克魯賽羅乾洗店后發生的事也告訴了她。
「沒錯,我們這裏也只在五月到八月間才加設與梅爾市機場和總火車站相連的專線旅遊公車。其餘時候,如果自己沒車的話,就https://read•99csw•com只能依靠計程車了。」
然後,呂根曼開著這輛車回到了梅爾市,將車交給預先買通的廢車處理廠的某個欠債工人或是碼頭倉庫的管理員。這輛藏有卡羅莉娜屍體的車可能是被機器壓成了鐵塊,也可能被開進了大海,甚至可能被扔進了廢鐵處理廠的熔爐……反正,卡羅莉娜徹底地從人間蒸發了。
明白什麼了嗎,我的朋友?
現在我依舊無法解決這個矛盾,不過我們也可以暫且不去管它。單就伊麗澤的案子而言,結合剛剛萊奧諾蕾小姐提供的新線索,我們很容易就可以推測出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多次作案的動機呢?
「什麼?」
「也不是……反正,即使你是警察,我也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吧?況且我又看不到你的警章……萬一你是哪兒的記者呢?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情。如果我說錯了話,萊奧諾蕾姑姑該怪我了……」
「你們抬呂根曼先生進房間的時候,床頭燈是開著的嗎?」
是的,漢斯探長和我都推斷兇手不是一個左撇子,這當然是在默認兇器為鐮刀或者其他大型冷兵器的情況下。而如果兇器是一把刃長不到一米的鋒利打刀的話,左撇子只要在握法上稍作改變,想做出一個慣用右手者的刀口來一點也不困難。
六點鐘的時候天還很亮,床頭燈的燈光又比較暗。即使當時燈並沒有開,萊奧諾蕾小姐估計也不會留意到。
「這麼說,你是那個老東西手下的人了,對嗎?」
這是個相當不錯的時間,當卡羅莉娜發現等來的不是某位情夫,而是自己的丈夫的時侯,她怕是嚇到連怎麼走路都忘記了。在一片黑暗的花園裡,卡羅莉娜大概是當場斃命的,血液滲進土壤之中。但若有人趕在第二天天亮之前處理一下的話,就不會被人發現了。
之後,呂根曼先生有很多方法回到自己的別墅。如果要我選,我還是會選擇最不引人注意的方法——搭乘九點零五分的U27地鐵前往農民起義紀念碑站,然後轉乘每小時發四趟車的八二三路專線(比我從阿迦門農廣場搭乘的八二一路要少上整整兩站路),十分多鍾就可以到達法夫尼爾街。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呢?」
「哦,如果再打電話來,最好晚上吧。今天我剛好休息,不過下次可能就不會這麼好運了,警官先生。」萊奧諾蕾小姐笑著掛斷了電話。
第一,花匠萊蒙德做證說案發當晚九點半的時候,管家羅德突然來到他的小屋,一直待到十點多些才離開。
本市的老爺警車自然不會發出蜂鳴聲和響亮的投幣聲。胡亂搪塞一番后,我選擇用提問來轉移話題。
「沒有,聽說飯店召集了所有當天輪班的服務員,一下子就將那個服務員找出來了。那個人所說的和我的證詞吻合,因此就沒再讓我去指認。」
「酒會的時候,你是怎麼發現呂根曼先生已經醉得很厲害了呢?」
接著,那個可疑的服務員應該是他預先收買的同夥——萊奧諾蕾小姐所說的話就暴露了這點,「那個侍應生急急忙忙地找到我……」
「那麼,你當時為什麼沒有馬上給他蓋上毯子呢?」
「還在忙那個案子嗎?」
我沖吉姆·華特生笑了笑,起身離開了檔案室。
這當然只是我隨便舉的例子,事實上,我並不知道皮克爾大酒店是否有「南廳」這個說法,萊奧諾蕾小姐當日的衣服和發色我也一概不知。
計算好時間,呂根曼叫了一輛計程車,在他的第三個不在場證人——那個計程車調度員——下班之後回到了皮克爾大酒店:那時該是在凌晨三點鐘之後了。
為什麼伊麗澤沒有和卡羅莉娜一起失蹤?我想,可能的原因是,呂根曼並不忍心讓自己心愛的女兒和那不忠的妻子一道人間蒸發。猶豫再三之後,他終於選擇在白天鵝橋上砍下了伊麗澤的頭顱。為什麼選擇這種方式呢?我也只能猜測了。可能呂根曼認為這種方式所造成的痛苦要少些,伊麗澤不會疼得醒過來;也可能這樣比較好製造一個看似右撇子執刀的假象。總之,一個父親切去了自己親生女兒的頭顱,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真實的悲劇。
「這個,你還是直接問她吧。」
兇器方面,呂根曼先生的收藏給了我足夠的暗示。一把合適的武士刀絕對是不錯的選擇(不自覺地,我又想起那把似乎是帶著某種魔力的古刀來),如果殺死卡羅莉娜和殺死伊麗澤的是同一件兇器,那麼,我得說,一把武士刀甚至是必需的。
「沒錯,和一個酒店服務員一起。」
在得不到更多的相關證據之前,我們權且相信這三個人的證詞都是真的。好的,結合這些事實,我們不妨再提出幾個新假設,看看能得到怎樣的結果。
萊蒙德可能做出的反應有很多,比方勇敢地和主人搏鬥一番;或者翻越不遠處那低矮的木柵欄(這當然也是他和伊麗澤偷偷約會時最經常選擇的悄悄溜出別墅的方式。卡羅莉娜和她的某幾個情夫也可能嘗試過用這個方法。所以,當呂根曼先生約她到這個地點時,她才會毫不懷疑),轉過那條無人的小巷來到昂尼斯(Onnes)街,大喊著「救命」直到被某個值班片警攔下九-九-藏-書來;也可以從另一側跑出花園,向別墅的守衛求助……
另外的四個完美不在場證明呢?
「嗯……銀行里的一些舊帳目需要找她核查一下,否則就趕不上本周三在總行進行的年審會了。」
當然,這也只是一種以我的角度來看比較合理的假設。作為霍費爾財團的老闆,他完全可以事先花錢僱人去幫他買票,而他只需要按時到梅爾市的車站取票就可以了。
「哦,那個,我當時並沒有和他在一起。我記得,當時我正和梅爾市商會集團的幾個委員談下半年世界石油價格浮動的問題。那個服務員急急忙忙地找到我,說呂根曼先生喝醉了,問我要不要將他抬回房間去。我想也沒想就和他來到了休息間——呂根曼先生就倒在那裡的靠椅上,滿嘴酒氣,還咕咕噥噥地不知道在說著什麼醉話!要知道,他那副樣子對集團的影響可不好。於是我就和那個服務員一道,從休息間旁的備用電梯將他弄回了房間……」
「您好!這裡是墨洛溫街十九號克魯賽羅(Cruzeiro)乾洗店,有什麼事情可以為您效勞嗎?」還是剛才那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我不知道,但那年他確實醉得挺厲害的——我們扶他進電梯的時候他滿身都是酒味。」
「他們的專車直接開到自由意志市的總行大樓,這也是歷年來的傳統。」
「嗯,由於呂根曼先生的臨時缺席,需要應酬的對象增加了不少。我記得,似乎最後還是沒來得及和維狄仁特(Vidirent)集團以及俄宜策里特(Eucerit)化妝品進出口公司的代表們談關於貸款的事情。我還打算隔天再去單獨拜訪——這些都寫進了我的備忘錄里。」
這天晚些時候,在十一局檔案室里。
我們還可以假設當晚並沒有什麼化裝舞會。而恰好在將近十點鐘的時候,花匠突然想起下午忘記給花園某處的瓊花打葯了。於是,他帶上噴藥罐離開了小屋,偶然經過呂根曼先生和卡羅莉娜女士約好的地點,看到在那裡發生的恐怖情景……
這些當然是在洗手間里悄悄完成的,但可能不是在舉辦酒會的那層,那裡人多眼雜。我想,呂根曼先生大概預先就找好了一個這樣的地方,可能實際上並不是洗手間。他早有計劃,找個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當然沒什麼困難。
「這個……我也記不太清楚,可能我覺得他睡一會兒就會醒吧。」
然後就是一個之前提到過的問題。
「噢,是吧……哪天我會試試的……老吉姆,我想我該走了。謝謝你的咖啡。」
呂根曼先生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和床上的那人換回衣服——如果我沒猜錯,床上的那個人應該就是六點鐘的時候,和萊奧諾蕾小姐一同將呂根曼先生弄回房間來的酒店服務員,他是最容易實現這個計劃的人。為了造成真實的宿醉假象,此時呂根曼可能喝了些烈酒(酒當然是預先準備好的,他不會笨到去喝房間里備好的威士忌)。然後,化裝回服務員的那個人離開了房間,而呂根曼先生則真正地醉倒,一直到十八號中午才被萊奧諾蕾以及梅爾市的警員們叫醒。
「辭職的原因?」
翌日傳來戀人已死的噩耗,羅德的那句「你該不會就是兇手吧」——接二連三的打擊更是讓花匠的精神接近崩潰。這可憐的年輕人,在羅德說要和他達成「協議」的時候,他哪還有一點點判斷的能力和拒絕的膽量?
還好,這些疑點並不太影響整個案件的進程。我們還是可以將時間撥回到那天晚上的七點十五分——呂根曼先生剛從計程車上下來不久,正忙著用現金在那台不太好操作的自動售票機上購買下一趟開往自由意志市的「城際特快」車票。
呂根曼先生和羅德當然並不知道萊蒙德和伊麗澤當晚就有約會(呂根曼先生總不會笨到主動讓自己的計劃被女兒打亂),但他們勢必得留心住在花園裡的萊蒙德。因此,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呂根曼先生所採取的方法是:在計劃執行的主要時間段(九點半到十點多),派羅德去牽制住花匠。
不管花匠先生做了什麼選擇——除非他當場成為刀下亡魂,在這種假設之下,呂根曼先生的計劃十之八九已經可以算是失敗了。
我也找不到一個很好的理由來解答這個問題。不過,我似乎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理解呂根曼先生選擇這樣做的心情。一個處在社會地位和財富頂端的男人,卻娶了一個情夫多到數不清的妻子,甚至嚴重到招來議論的程度……我們不妨聯想一下那些世襲的貴族家庭里自中世紀就延續下來的光榮的騎士精神。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一八八四年,尊貴的霍費爾爵士的妻子背叛了他,他是會選擇「卑劣地」僱用一個暗殺者呢,還是會直接用手槍結束掉那可憐的不忠婦人的性命?
工作時間從九點半一直到翌日凌晨的計程車調度員的證詞,結合萊奧諾蕾小姐的證詞——這樣一來,呂根曼先生所需要的十點鐘的不在場證明就算是非常充分的了。
「嗯,本州的著名旅遊地呢。」
萊奧諾蕾小姐的回答是「沒怎麼在意」,實際上,那時候床頭燈究竟開沒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晚十點鐘左右,萊奧諾蕾小姐再次來到呂根曼先生房間的時候;以及稍晚些時候,那位被「莫名其妙」的客房服務按鈴召到同一房間的服務員進入的時候,那盞昏暗的床頭燈必須是開著的——只有這樣,進入者才不會馬上去打開明亮的房間大燈。
「哦,我不是,她已經搬到梅爾市去了,你要找她的話,我這裡有電話……」
「嗯,幾乎沒什麼頭緒呢。」我喝了口咖啡,聳了聳肩。
無論如何,伊麗澤九_九_藏_書昏倒后,呂根曼先生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從花園那兒繞過別墅後方,將兩個人都弄到車庫去可不是件容易事!呂根曼先生因此耗去了比原先計劃更多的時間。大概是將死去的卡羅莉娜塞進後備廂,將暈倒的伊麗澤放在車後座上,並用什麼(可能是備用的塑料袋)遮蓋上之後,他急急忙忙地用預先配好的卡羅莉娜的車鑰匙(原配的鑰匙大概已經被事後銷毀了。可以肯定的是,他沒有直接拿走原配鑰匙。否則,如果卡羅莉娜偶然向別人提到自己轎車的鑰匙不見了,事後就有可能會被人懷疑)發動了轎車,匆匆離開了別墅。
「我想是吧,當時沒怎麼在意。」
「想換個心情而已。我當時已經在霍費爾財團工作了七年,給呂根曼先生當了整整五年的秘書。你知道,常伴在那樣身份的有錢人身邊,又是秘書這樣敏感的職業,難免招來些什麼誤解。伊麗澤小姐出事之後,卡羅莉娜跟著失蹤,有不少小報將我這個局外人也划進了嫌疑人的範疇,我可受不了那樣。」
「當然,如果我還想得起來的話。」
「扶他進房間之後呢?」
好的,讓我們想想那時候的情景。兇手的計劃被突然出現的伊麗澤打亂(處理這事可花費了不少時間),因此當他坐上卡羅莉娜女士常開的那輛車的時候,跟預先計劃好的時間已經相差太多了。他想將浪費掉的時間補上,便將汽車的油門踩到了底,用發瘋般的速度倒車。這時候,他是否還記得去掩飾「自己是左撇子」這個事實呢?
管家羅德在那天晚上前往花匠的小屋,並不是一個偶然!——他必須掩護正在花園裡執行計劃的主人,避免事情被住在小屋裡的萊蒙德·法爾彤發現。
至於凌晨一點左右那通「莫名其妙的客房服務呼叫」,自然也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目的當然是製造不在場證明。呂根曼先生可以推說自己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按下了召喚服務員的按鈴,這對於一個喝醉了的人來說並不算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假設管家羅德當晚並沒有去拜訪花匠先生,那麼,萊蒙德在化好仙人掌裝之後,一定會按時來到之前和伊麗澤約好的地點,看到在那裡發生的恐怖情景——卡羅莉娜女士死了,伊麗澤暈了過去,呂根曼先生正打算將她們抬到車庫去。
不知您是否注意到我向萊奧諾蕾所提的那些問題呢?——是的,我所問的這些問題,顯然都是以「呂根曼先生就是兇手」為前提來發問的。
「呵,埃蕾米(Elemi)就是那樣……我怎麼會怪她呢!」
早就計劃要殺死自己不忠的妻子的呂根曼先生,三月十七日晚六點鐘左右的時候並沒有在布朗先生的酒會上喝醉。他很可能只是用三十六度的威士忌漱了漱口,再將昂貴的酒潑灑在臉上和頭髮上,然後在干手機下用熱風吹,這樣很容易就可以營造出醉酒的效果。
是啊,是啊,我說過,這隻是一種假設。可能呂根曼先生僅是不想讓太多人知情,或是他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讓他放心的殺手,從而被迫選擇自己動手。但除非由他本人親口承認,否則雖然看起來合理,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哈,理所當然是向左的——開車的時候如果向左打方向盤,倒是會撞到右邊的什麼;但如果打著R檔,一切就都該反過來了。
「辭職嗎?有幾年了。大概是一九八六年初。之後你們也找過我幾次,都是關於這個案子的……」
梅爾市的同僚或者本局的前輩探長們大概也留意過這個問題,但這並未成為留在卷宗上的疑點,理由可以有很多。比方說呂根曼先生可以說他當時意識模糊,就讓那個服務員到酒會的南廳,梅爾市商會集團所佔據的位置去找一個穿著黑色晚禮服、金色長發,名字是萊奧諾蕾·米塔格的小姐。而正如預先串通好的,那位服務員也做證說,一位喝得酩酊大醉、自稱是來自自由意志市霍費爾財團的呂根曼先生,在被他費力地攙扶到休息間的靠椅上之後突然清醒了片刻,還讓他到酒會的南廳找這位小姐——這樣一來,這個疑點就很精彩地被他們不留痕迹地解決掉了。
「酒會是幾點鐘結束的?」
是的,當萊蒙德向我展示那換過的花壇護磚的時候,我曾經從那個位置看了一眼別墅的車庫。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七日晚上十點左右,卡羅莉娜女士常開的那輛車就是從那裡駛出的。那輛車撞壞了一側的花壇,而從撞壞了的地方看車庫,車庫正好在偏左的位置!
換句話說,羅德是兇手的同謀。
「你怎麼會提這麼奇怪的問題?不過那裡倒確實很偏僻……也不能說是偏僻,三月份不是什麼旅遊旺季,所以沒什麼人去。」
「嗯,警官先生,布朗先生的家就是梅爾市皮克爾(Pickel)大酒店的總統套房。那家酒店當時屬於諾蒂呂斯家族。酒會就在那裡舉行,我們當時也都住在那裡。」萊奧諾蕾小姐似乎對我的孤陋寡聞感到有些吃驚。
「酒會上的呂根曼先生是否有和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
*
「咳,我是市十一警局的文澤爾探員,請問是萊奧諾蕾·米塔格小姐嗎?」為了避免再次被對方強行掛斷,我不得不換上一副低沉沙啞的中年人嗓音(我似乎該為此而感到羞恥,竟必須以一種如此諷刺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嗯,應該是吧。」
「哦,是警車發動的聲音。你見過本市的那些老爺警車吧……對了,你知道萊奧諾蕾小姐為什麼要搬家嗎?」
第二,管家羅德做證說,案發當晚十點左右(根據上一點,更準確的時間應該是在十點十分以後),他看到有一輛車在他房間的窗外快速倒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