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積沸——
第九節 矛盾
「你還記得,或者諾福克是否提到過,當時有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呢?」
我點點頭。
萊蒙德支吾著,羅德將視線移回到我的身上。
「我想想,那天是周六——晚上值班的該是巴爾特和諾福克……諾福克已經退休了,巴爾特就是昨天引您進入別墅的那位。巴爾特·卡萊爾,您應該還記得吧?」
「他現在在哪兒?我有些問題想問問他。」
看來,我還得問問當天的輪班警衛……
「十點多吧,準確點說,是將近十點一刻的時候。」
我回到客房,整理好東西之後就離開了別墅,甚至都沒特地通知呂根曼先生或是葛蓓特小姐一聲。羅德先生或許會說我是「不辭而別」,他怎麼說也無所謂了。
「不一樣的地方……好像沒有。車開得很快,羅德先生也看到了。女主人平常沒開過那麼快。」
不過,會不會是和上面的某一個人達成了某種協議呢?而羅德先生和萊蒙德所達成的協議,只是這個計中計的一小部分?沒準兒現在「查無此人」的普法夫是兇手?但他在一九八五年是以正當理由搬走的……又或者羅德先生在看到有車駛出別墅的時間上說了謊,而他是兇手的同謀?不對!卷宗里也有當天輪班守衛的證詞,他也證明是在差不多的時間給那輛車放行的——或許他們都對警方說了謊?
「他們按了兩下喇叭,諾福克就開了門。他大概認出那是女主人的車。她晚上也時常出去,因此我們並沒有太在意。」
這個案子還沒了結,我可不想他們現在就辭掉我。總局的獎金,半年的房租,《純粹理性批判》……啊……我什麼都不願再想了,只希望能快點回家,再好好地睡它一覺!
「不了……我今天恐怕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你知道的,整理昨天得到的一大堆證詞就需要點時間。我也想快點結束這裏的工作,回家好好休息一會兒。嗯……你能現在就帶我過去嗎,羅德先生?」我不想給這位狡猾的管家任何可能預先給巴爾特先生某些「囑咐」的機會。
在法夫尼爾街的公交車站,我搭上了回程的八二一路九-九-藏-書專線車。
「呃,當時是諾福克開的門閘,我好像坐在後面看報紙之類的,沒怎麼留意。不過,幾年前有警官找過諾福克,他說沒有注意到……」
「文澤爾警官,這麼早就開始調查了嗎?今天可是周日呢……」
我仔細看了看。那裡確實有兩塊護磚的顏色比其他地方的稍深一些。我站在那個位置看別墅車庫,車庫在我的偏左方,出入車庫的車道相當寬,通向正門的道路則更寬些。換句話說,有人竟能在將車開出車庫時一直倒到左側花壇的位置,若不是初學者,就一定有什麼非常緊急的事情。
我特地繞了一條相當遠的路離開別墅——實際上,我走的是當時兇手走過的路。我得說,即使兇手想今晚再來一次,也沒有任何問題。
「嗯,請問吧,警官先生。」
「對了,羅德先生,你能告訴我呂根曼先生當時的秘書,萊奧諾蕾·米塔格小姐的聯繫方式嗎?稍後幾天我可能會去拜訪她……不過,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頂多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我嘆了口氣,做出一副很沮喪的樣子來。
「哪裡,我也沒說什麼重要的東西,警官先生,你真客氣。」巴爾特先生摸了摸光光的頭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萊蒙德指了指靠近正門的花壇某處——如果面朝正門方向,那就是左側花壇。大概是和別墅車庫正對著的位置。
畢竟,今天是難得的星期天。
「某件事」?這件事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以至於必須殺死伊麗澤呢?卡羅莉娜和某個情夫偷情一事顯然沒有達到這個程度。女主人行為不檢點,這幾乎眾人皆知,即使被伊麗澤發現也沒什麼要緊的。而如果他們計劃殺人,最可能的實施對象呂根曼先生那時又剛好不在別墅里。那他們又是要殺誰呢?葛蓓特小姐、羅德先生、特蘭斯凱、普法夫甚至巴爾特先生嗎?事實上,以上提到的幾個可能對象,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
首先是案發現場。假設我是兇手,當伊麗澤意外闖入我的計劃的時候,我為什麼不當場殺死她,然後再從這九九藏書裏消失;卻選擇頗費周折地將伊麗澤劫持到白天鵝橋,再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殺害她呢?理由可以歸結為做出這一決定的不易,這當然是以兇手和伊麗澤關係匪淺為前提的。可惜,若將這個前提作用於之後的七個案子,我們很容易就可以推出一個事實:
犯人要麼是卡羅莉娜,要麼是萊蒙德。
我實在是為我的反應遲鈍感到羞愧。以這個簡單的事實為前提,三月十七日那天在別墅中發生的一切開始在我的腦海中逐漸浮現。雖然某些環節仍然缺失,但兇手的動機、作案過程、行兇時使用的方法,一下子全都呈現在我的眼前了。基本上,此刻我已經可以解釋那晚在別墅中發生的所有事情。可惜的是,這樣的推理依舊無法解決一個最主要的矛盾:兇手究竟使用了什麼方法,才能取得這樣的效果?
「您最終還是找不到兇手,是嗎?經驗都告訴我們了,警官先生,『在枯樹上找果子是非常不現實的』,您不覺得嗎?」
我回想著當時的情景。兇手正在做某件事的時候伊麗澤突然出現,打亂了他(們)原定的計劃。他(們)只好急急忙忙地將伊麗澤綁架,放在後備廂里或者車後座上,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倒車,甚至軋壞了另一側花壇里的德國報春……
這是個找不出動機來的矛盾。
是啊!如果開著車內燈,是不可能看不見車裡有誰的。這麼說來,我之前的一項推理有些小錯誤。兇手用很快的速度倒車,並不是害怕羅德先生看見自己的臉,而是預先定好的計劃被打亂了。他(們)得將浪費了的時間補上!
我離開了巴爾特的房間,管家羅德正等在外面。
「哦,我想看看當時被軋壞的德國報春花究竟在哪個位置——嗯……花匠先生,你是叫萊蒙德,對嗎?很謝謝你的幫助,我大致上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九-九-藏-書了。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記不太清楚也算是人之常情,沒什麼的——我還該為一早就打擾了你的休息表示抱歉呢!」
「這,我也不是太清楚。反正,自從我在這裏工作起,別墅里的人要開車出去,過門閘的時候一般都是按兩下喇叭。」
管家羅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他看著萊蒙德,萊蒙德顯得有些緊張。我得趕緊將羅德先生的注意力轉移過來,否則,精明的管家先生一定會發覺萊蒙德的異常,進而很容易地聯想到他對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也不知基爾副部長昨天是否真來巡過班,奧魯如果碰巧也不在的話……唉,不知道明天去警局的時候會有什麼在等著我。
看來他低估我了——這倒是正合我意。
「哦,差不多也沒什麼好問的了,羅德先生,我想我準備告辭了。」
「你是否還記得,當時車內燈是否開著呢?」
在白天鵝橋殺害伊麗澤的其他理由,在目前仍缺少線索的情況下我是想不出來了。憑空臆測倒是有不少,此刻看來卻都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花壇的護磚砌得不嚴實,也被那車撞偏了。補種的時候,你們警方拿走了兩塊磚去取證,我只好換上兩塊顏色相近的磚——就在這裏,如果不是這兩塊磚,我沒準兒都認不出具體|位置了!」
「你們看清車裡當時坐了幾個人了嗎?你剛剛說『他們』,是因為看到車上坐了兩個人以上嗎?」
最大的謎團依舊沒有解決,雖然已經知道了不少事,可今晚的報告我還是不知道應該怎樣寫,不過,趕在十九號之前的那個禮拜交上去應該沒什麼問題。
這裏似乎存在著一個矛盾點。伊麗澤是當日凌晨前後在白天鵝橋上被殺害的,也就是說,當晚十點鐘左右(實際上,這個時間恐怕不怎麼準確,萊蒙德說過,羅德離開他的小屋時已經過了十點——或許是他們中的某人記錯了時間。另外「十點左右」這個說法還真是寬泛,說十點十六分是「十點左右」似乎也沒什麼不妥),伊麗澤還沒有被害。假使兇手真是卡羅莉娜和她的情夫,而他們早就計劃好了read.99csw.com要殺害伊麗澤,那麼似乎沒有理由這麼慌張,需要用這種幾乎是和生命開玩笑般的速度倒車,然後逃一般地離開這棟別墅。
「哈——年輕人,那時候如果開著車內燈,誰還會看不見車裡有誰呢?」
「哦,謝謝你,巴爾特先生……我要問的就是這些了,你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喏,當時被軋壞的德國報春,就是在這個位置。」
「那麼,『按兩下喇叭』是不是別墅中的人才知道的出門信號?」
「如您所願,警官先生,請您跟我走。」
就算不是別墅中的人,平常人開車遇到閘口,通常也會按幾下喇叭吧。但是,兇手的車上有被劫持的伊麗澤,一般來說不會和平常一樣鎮靜才是。如果是外來人作案(這個微小的可能性幾乎可以排除了),八成會直接闖過閘口,而不太可能停下車來,給大門守衛看到面容的機會。
別墅守衛和雜務人員的寢室並不和別墅相鄰,而是建在靠近大門的一處偏僻位置。除了別墅的管家和幾個高級用人(比如葛蓓特小姐和普法夫)之外,包括職務為別墅安全事務隊長的特蘭斯凱,也都只是住在這裏稍大些的單間里。而花匠萊蒙德擁有自己的小屋,多半只是為了方便他料理花草。看來,在霍費爾家族裡,等級制度之森嚴,和霍費爾爵士時代相比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敢說,在我離開別墅之後(事實上,我最遲明早就得離開這裏。我沒有向局裡的任何人告假,而「非法調查」顯然不是一個好的曠班理由),無論羅德先生有沒有察覺到花匠先生剛剛的舉止異常,他也一定會去找萊蒙德的。他可是一個相當謹慎的人,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小疏漏,他也不會輕易放過的(小備忘錄的事情給我留下的印象可是相當深刻)。
……
*
「案發當天,別墅大門那兒的輪班守衛是哪位,你還記得嗎?」
「這個簡單,我待會兒就把她的地址和電話交給今天的輪班守衛。您出去的時候直接找他們要就行了。我今天還有些事,不能專程送您出去了,還請您原諒……」管家羅德也對我欠了欠身九_九_藏_書。
因為其他和伊麗澤相關的人在相應的日子里都被警方嚴密監視著,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當然,被監視著的嫌疑人用什麼奇妙的方法蒙蔽了警方,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只不過我不太願意接受這類可能性而已。因為這樣一來,這案子可就沒完沒了了,小兇手肯定也不願意這樣)。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事先串通的話,羅德先生在看到有車駛出別墅車庫的時間上並沒有說謊。從萊蒙德的小屋回到他在別墅一樓的房間,即使不走庭院處的花園門,而是從正門那邊繞過來,走得稍快點的話,最多也只需要五分鐘。假設他是十點過五分的時候離開萊蒙德的小屋的,那麼,他在十點十分的時候回到自己的房間,並看到車庫中有車很快地倒出來,說是「十點左右」,也確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何況,他和萊蒙德之間的協議並沒有告訴過警方,因此,他沒必要強調自己是剛進房間之後就看到了倒車——那樣反而招人懷疑。他刻意說出一個比較模糊的時間點,絲毫不會和巴爾特和諾福克的證詞相衝突,還可以保證自己和萊蒙德之間的事情不被人注意到。他想得確實相當周密。
「現在應該是在別墅守衛的寢室里吧……您可以先回會客室等等,我一會兒就叫他過去。」
「這麼快就問完了啊,警官先生。接下來您想問問誰?」他略帶嘲諷地問我。
「嗯,真是什麼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雖然我做了不少記錄,但恐怕也整理不出什麼新東西來。羅德先生,我該為剛來時的魯莽致歉!還好現在並不算太遲。」我向面前的管家先生略微欠了欠身。
那麼不妨假設,他們是在做「某件事」的時候意外碰到了伊麗澤,以至於要殺伊麗澤滅口——但是,這裏又存在其他矛盾點。
「別這麼說,警官先生,別這麼說……」羅德客氣地笑著。我恨不得馬上就離他遠遠的,但是我還有些事情想要問他。
我的天,文澤爾,你實在是太愚蠢了!這麼明顯的線索擺在那裡,你怎麼能夠視而不見!那簡直就是常識!
「羅德先生,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