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積沸——
第八節 花匠
又或者他們中的少數人知道,卻又刻意隱瞞——原因無非是兩人懸殊的身份和階層差異,富家千金愛上花匠的兒子,這在任何時代都會被有錢人家的家長視作瘟疫一般的醜聞。此刻「不幸」發生在霍費爾家族的大宅里,不用多加提醒,誰都知道,若想在這個宅子里保住自己的飯碗,這樣的一件事,對外必須守口如瓶。
小女孩咬咬下嘴唇,低下頭不看我。
伊麗澤偷偷和萊蒙德約會,結果竟被萊蒙德殺害了!
「先生,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爸爸過來……」
相較於霍費爾家族的財力,這個庭院並不算大。半圓形的空間,別緻地布置上仿古拜占庭式的石磚和竹質長凳。四周的迎春花似乎有些疏於打理,無序且雜亂地盛開著,在這早晨慘白黯淡的光線中看上去冷冷的,甚至有點恐怖。
「哦,那天我早早就睡覺了,什麼也不知道……」
「大概是事情發生兩天之後吧。兩個人,只是隨隨便便地問了幾個問題。我按照羅德先生之前交待的,很容易就應付了過去……」
「但這一事實恐怕現在已經不再成立了——我們掌握了一些新的線索……」
說到最後的時候,雖然沒看我,但她的嘴角已忍不住漾起了微笑——這真是一個可愛的孩子!
「嗯,那是羅德先生的習慣。我當時很急,你知道的。不過,他只是坐在那裡,自顧自地點上煙斗,什麼話都沒說,也不怎麼看我。
我也不再說什麼,而是兀自吸著煙。我已經將我的「兩難選擇」推到了萊蒙德身上,雖然選擇的內容略有不同,但同樣地,要做出一個決定可不是那麼容易。
「聽到這裏,羅德先生突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顯然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更要命的是,我匆匆蓋在油彩上的報紙竟然滑落了。那些東西被他看了個正著。
花匠搖搖頭,沒說什麼。
我拿出一支萬寶路,但並沒點燃——我環視了一下萊蒙德的小屋,看了一眼仍在窗外和兔子們玩耍的小娥蔻,又將目光移回到萊蒙德身上。
她笑出了聲,琥珀色的瞳孔看著我,剛剛的戒心和膽怯都隨著這笑聲煙消雲散了。
但她遲遲沒有回來。我有些不耐煩,又不好先行離開,只好斜靠著鐵門,點了一支萬寶路。
「哦,嗯……」萊蒙德點了點頭。
按照常理來推斷,無論是管家羅德還是呂根曼先生,在伊麗澤小姐遇害之後,相較於逮捕兇手,隱瞞萊蒙德的事都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換句話說,他們知情不報,讓一個很可能是殺害伊麗澤小姐的主謀或者幫凶的人繼續留在別墅里工作,此後八年,又有更多的人被以同樣的手法殘忍殺害也都不聞不問——這無疑不合邏輯。
「沒錯……然後我就回到這個小屋。吃過一點東西之後,開始化裝。」萊蒙德看了一眼窗外——娥蔻玩得正開心。
「我趕緊將穿好的套裝脫掉,塞到床下面。將油彩和其他一些化裝用的道具用報紙隨便遮掩了一下,就裝成剛睡醒的樣子去開門。」說到這裏,萊蒙德頓了頓,似乎是在猶豫什麼。
「我當時還很年輕,你知道的……哪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啊,我哭著向羅德先生賭咒說不是我乾的。我求他,用一切我能想到的惡毒話語責罵詛咒自己——自尊、希望、未來、愛情……在那個瞬間統統破滅了。沒有人能理解我那時候的感受的……」萊蒙德捂著嘴巴,read•99csw•com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我當時很緊張——平常這時候,根本不可能有人來我的小屋。我和伊麗澤約好的是十點整見面,而且她來找我的時候都會敲敲窗子,那是我們的暗號……
「我是文澤爾,葛蓓特小姐讓我來找萊蒙德先生。不過,這門……」
「那麼,你想問些什麼呢?」萊蒙德搓了搓手,看著我說道。
「將近九點半的時候,我裝扮得差不多了。正準備往臉上塗油彩時,突然有人敲門。
聽我草草說明了來意,萊蒙德·法爾彤木衲地應付著我。他的手熟練地在病榻上那個女人的背上揉搓著。那是個美麗而蒼白的女人,呼吸微弱。她的身體隨著萊蒙德的手力左右晃動著,就好像被一根細線拉扯。萊蒙德換水的時候將她放倒在床榻上,她連動都不曾動過一下,就好像……一具屍體。
周日的早晨相當安靜。即使我已經盡量壓低了聲音,這喊聲對於早晨的靜謐而言還是有些過分了。無論如何,萊蒙德聽到我的聲音了,我看到他似乎向這邊望了一望,然後走了過來。
萊蒙德當然會想到(他恐怕想了無數次了):作為直接當事人,加之事隔太久,他或許已經不能夠很客觀地評判在事情曝光之後,他所要承擔的後果。在長年緘口保密的壓力下,他就算認為自己會被立即關進毒氣室里執行死刑(當然,本州實際上是不存在死刑的)也不足為奇。
看來我只好從正門繞過去了。
我拉了拉眼前的鐵門,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來。
這當然只是我所進行的心理戰的一個小小步驟——我不會真的就這樣走出去。事實上,如果萊蒙德繼續沉默,我也有相應的戰略可以應付。問詢的準備工作進行到這一步,主動權已經完全掌握在我手中。
她過來得很慢。似乎此時天色突然大亮,反正,當她與我之間只隔著這扇鐵門時,夜色已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雨過之後特有的一種壓抑的灰。
「我什麼都不知道,警官先生。」萊蒙德有些局促地堅持著。他的聲音在顫抖,呼吸急促,並刻意迴避我的目光。當然,這些動作不如我描述的那麼明顯,一個毫不知情的人大概不會在意。但前提是,我知道萊蒙德此刻正在撒謊。所以,當他說出如我所料的謊話的時候,言不由衷所造成的心虛和膽怯也就如此誇張地顯露了出來。
「哦,好的……嗯,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來的竟然是羅德先生。他一進門就坐下了,還拿出煙斗和煙絲,看樣子似乎又打算訓斥我了。」
他看了看我,我卻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實際上,我對此刻造訪的究竟是誰也感到十分好奇。
慢著!等等,那是誰?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我回頭一看,還是剛剛的小女孩——她將小桶放到一邊,踮著腳給我開門。門鎖的位置,相對於她矮矮的個子而言,還是有些太高了。
我並沒有提到伊麗澤日記的事情,那該是最後迫不得已的手段——從他的言語和舉止上看,萊蒙德似乎曾在精神上受到過很大的打擊,我因此不太願意讓他一下子直面過去的那些回憶。坎普爾的例子擺在眼前,那樣顯然相當危險。
事實卻和富人們通常處理此事的方式不同——萊蒙德並沒有被解僱。原因自然有很多種,比如他們害怕辭掉年輕https://read•99csw.com花匠反而會引起警方的懷疑(我得說,如果這是真實原因的話,那麼,這樣的害怕似乎有些過分誇張了。辭退員工這樣的小事,大概並不會引起誰的注意);又比如呂根曼先生並不知情,僅有管理內部事務的幾個人(比方管家羅德)掌握事實,他們對花匠提出了警告,加之伊麗澤突然身故,就更加不願意提起了;最後,更大的可能是沒有人發現他們之間的關係。相較於我之前列舉的兩種情況而言,這一可能至少沒有那麼明顯的漏洞。
看來,如果我不透露些什麼,他是不會認真回答我的問題了。眼下我面臨一個抉擇:是將日記的事情告訴萊蒙德,以讓他幫助我探案;還是離開這間小屋,自己再去尋找新的線索。
我的心理戰術似乎又一次成功了。如果我直接給他看這些日記並問他「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他當然就知道我其實一無所知——心理戰的實戰奧秘,就在於如何用有限的籌碼去發揮最大的效用(不只對眼前的萊蒙德,對特蘭斯凱和葛蓓特小姐也同樣如此)。
我還沒來得及移動一步,萊蒙德就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心裏已經全是汗了,讓我感覺有些濕濕冷冷的。
這明顯是個兩難選擇。選擇前者的話,就意味著我主動忽視萊蒙德可能是兇手或者至少和兇手達成了某種「默契」的可能性;選擇後者則意味著要放棄目前很不容易才得到的線索(雖然也可以繞過萊蒙德取得我需要的線索,但肯定比直接問他要麻煩得多,甚至不見得能得到滿意的結果)。在沒有其他可以協助我做出判斷的線索的情況下,我得說,這兩個實際上都不是什麼好選擇。幾乎就是一個「猜正反」的硬幣遊戲——我可不喜歡這樣。
我得說,這個案子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
「若是長耳朵的朋友們不愛吃飯,那麼,請喂它們見到第一縷陽光之前,潤滿露水的新草。」我輕輕誦起這首不知源自什麼年代的童謠來。
「羅德先生走的時候早就過十點了……但還不算太晚,我本來可以去通知伊麗澤一聲,讓她不用等我了。可當時我的心情實在是差透了,就早早地熄了燈,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也不知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化裝舞會的事,早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面無表情地重新坐下,將小備忘錄拿出來,打開,將那三張寫在彩紙上的伊麗澤的日記遞給了他。
或者他們和萊蒙德達成了某種協議?
我離開了客房,沿著走廊來到廚房旁邊。按照葛蓓特小姐所說,那裡的側門可以直接通到別墅的花園。
「嗯,請你將那天發生的事情盡量詳細地複述一遍,我好確定一下和我們已知的有什麼出入。」我拿出小記事本,準備開始記錄。
她拎著一隻鐵皮小桶,用有些懷疑和膽怯的聲音問我。
「我想要嚇伊麗澤一跳,所以很早就開始準備了。我計劃扮成一隻仙人掌。換裝、插刺、抹臉……你知道,那樣的打扮可需要些時間。」
「他一般都是直呼我『萊蒙德』的,因此在那時候,直覺告訴我,羅德先生肯定發現了什麼很不好的事情——實際上,我也猜到他所指的就是我和伊麗澤的事,但是……人都是有僥倖心理的。我當時含糊地回答說大概是『經常忘記鎖門』以及『工作漫不經心』之類的,企圖矇混過https://read.99csw.com去。
我認定萊蒙德不是兇手——一個能夠這樣微笑的父親一定不會是一個年年作案的殺人魔。我不知道這樣的判斷是否太過主觀了,可能我真的不適合當一個警察吧。
「請你好好回憶一下,或許可以想起什麼來——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晚上。」
「你和他達成了協議,對嗎?」
「那天,我本來和伊麗澤約好晚上一起出去。」
事實上,目前我並不能排除萊蒙德就是「鐮刀羅密歐」的可能性。這樣,我也就更不能提及我發現的那些寫在彩紙上的日記了。
「謝謝!」小娥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同時拉開了那扇鐵門……
當然,在「透露全部」和「一點也不透露」之間,還存在折中的選擇——比如「透露一部分」。如果把握得好的話,說不定也可以達到預期的效果。
萊蒙德瞅了一眼窗外——娥蔻正在那裡,用剛採的新草喂兩隻小小的兔子。
「嗯,大概晚上八點,羅德先生檢查過花園門之後,我又回到那扇門。你知道,就是你進來的那扇門,把門打開了。」
我橫穿過庭院,來到另一側的花園門。
「但請記得拭去葉片上聚起的,那一汪汪雨水露水的池塘。否則,長耳朵的朋友們會鬧肚子疼喲。」
「我的同事是什麼時候找到你這裏的?」
「若是長耳朵的朋友們身體不適,那麼,請喂它們烏雲剛剛散去之後,掛滿雨滴的新草。」
女孩仍舊不看我,但她用輕輕的聲音接起了下一句。
我們不妨假設看看。如果別墅中有人知道萊蒙德和伊麗澤之間的關係,那麼,當伊麗澤身著盛裝的屍體出現在白天鵝橋上的時候,這些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最先想到的會是什麼?
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花匠萊蒙德了。
「我可是急壞了,於是我就小心翼翼地問他,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
有陽光透過窗戶灑進這間小屋。一早晨灰濛濛的壓抑,似乎在剎那間就消弭得無影無蹤了……
側門沒鎖,我將它打開,來到別墅左側的庭院。
「他卻沒有回答我,只是反問了我一句:『你知道你哪兒做錯了么,萊蒙德·法爾彤先生?』
小女孩轉過身,朝著花園那端跑去。不一會兒,她的身影連同搖擺著的小桶,一起消失在了茂密的迎春花叢中。
萊蒙德似乎遲疑了一下。他把剛剛擰好的毛巾放到一旁,將側卧在床榻上的女人扶正,並給她蓋好毯子。然後,他用那毛巾擦了一把臉,又將毛巾扔回到水盆里。
*
「最近,我們重新檢查了奧托皇家女子學校里的證物,發現了這些日記——影印的版本已經提交相關部門了。如果你不能提供一些額外的線索……萊蒙德先生,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我就是為此而來的,我想幫助你。」
在客房的衛生間里匆匆洗漱過之後,我看了看手錶——還差幾分五點。
萊蒙德並沒有被列入重要嫌疑人名單中,顯然是因為沒有人告知警方這兩人的關係,但伊麗澤被害,兩人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在沒有其他附加條件的情況下,對於我剛剛提到的前兩種情況而言,這一點是個很明顯的漏洞。
不!這不是萊蒙德,這還是個孩子!六七歲的女孩,褐色頭髮。
「但我知道,是我害死了伊麗澤……我,如果我當時去通知她一聲,她根本就不會死——即使我再也見不到她……那樣……那樣也總比這樣要好……」萊蒙德的淚水止九_九_藏_書不住地滴落下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當他再次看向我時,我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坦然——我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假使今年「鐮刀羅密歐」選擇不再犯案,而萊蒙德選擇繼續「保持沉默」,那麼,根據我對他描述的「事實」,他將很有可能被當作本案的替罪羊而結案。這無論對於警方、媒體還是公眾而言,都是很有「好處」的。
萊蒙德看看我,似乎對我態度的突然轉變感到不解。
「爸爸正在給媽媽敷藥,他讓我來給你開門。」女孩說得很認真。
昨晚我沒怎麼睡——我似乎是用了整個晚上來等待黎明破曉時刻的到來。昨天之後,關於此案某些無法解釋的疑問,突然之間,變得好像只有一步之遙了,興奮感讓我合不上眼。雖然我也知道,解決了這些疑問,並不意味著離那位隱藏的殺人者更近了些。但是……無論如何,我再也躺不下去了。
「嗯,是他告訴我伊麗澤遇害的事情。當他問我『你該不會就是兇手吧』的時候,我幾乎就要昏倒了。
有時候,不說話並不代表不透露信息。萊蒙德剛剛的行為已經證明他八成不是兇手,但是知道一些被刻意隱瞞的秘密——或者確切點說,是協議。萊蒙德當然清楚,如果他和伊麗澤的關係被警方知道,他將立即成為本案最重要的嫌疑人。殺害戀人的動機演變為連環殺人案的動機(萊蒙德並沒有在每年三月份都受到警方的監視),警局的那幫心理學家自然可以找出一堆動機來。
最後,他不得不用毛巾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情緒稍稍平穩些之後,他調整著呼吸,用異常堅定的口氣告訴我:「警官先生,我早就等著這麼一天了……那麼多年了,我卻為了自己,連真相都不敢告訴任何人……我真的太自私了。警官先生,如果能抓到殺死伊麗澤的那個混蛋,無論讓我做什麼……我知道有些晚了,但……我都願意。即使是拿走我的生命……讓他們拿去吧!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煙一會兒就燃盡了,萊蒙德卻依舊沒什麼響動。我也不說什麼,站起身,做出想要出去的樣子。
即使萊蒙德就是兇手,此刻事實擺在眼前,當然已經避無可避——這自然是最省事的可能性了,不過,如果整個案子真就這麼簡單,我倒是感到有些失望。雖然我的右手已經做好了隨時拔出佩槍的準備。
「娥蔻·法爾彤(Echo Phaethon)。」
萊蒙德有些驚奇地看著我,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我竟然連這樣的細節也如此清楚。對此我只能說,伊麗澤日記里提供的有用東西實際上相當多。
「你可以考慮一下,萊蒙德先生——」我將煙點上,「不過,如果你選擇保持沉默,毫無疑問,你將因此付出一些代價——而這代價很可能大到超過你的想象。」我有些漫不經心地說著。
很不幸,這扇簡單裝飾著螺旋花紋的古舊黑色鑄鐵條鐵門鎖得相當嚴實——花匠在周末的晚上也是盡職的。
想想看,八年前,萊蒙德和伊麗澤的戀人關係,檔案中竟然絲毫沒有提及。問詢中當然會涉及「伊麗澤是否有戀人」這個問題。這是否意味著,別墅中的眾人對伊麗澤和萊蒙德當時的關係均毫不知情呢?
「你養兔子嗎?」我並沒有回答眼前小女孩提出的問題。
「之後,羅德先生說了很多話。我不知道他是https://read•99csw•com怎麼將事情挑明了的……我只是唯唯諾諾地聽著,既沒爭辯,也沒多嘴——我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反正,我記得他最後對我說的是:『萊蒙德·法爾彤先生,下月起你就不必再在這裏工作了。餘下的薪資我們稍後會和你結清的。』這句話是我唯一聽完整的一句話,所以印象也特別深刻。
「擔心和那年二月的最後一天一樣,對嗎?」我又打岔了。
透過那些螺旋花紋之間的巨大空隙,我很容易就看到鐵門另一側較遠的地方有個人影在活動,做什麼我卻看不太清。
萊蒙德突然提高的聲響讓小娥蔻感到奇怪,她離開兔子們,走過來,費力地透過窗子往裡望。
萊蒙德的這段話,揭示了一個非常大的秘密。
「羅德先生最後終於相信我不是兇手,但他要我發誓,不對任何人說起我和伊麗澤的事情。這當然也是為了我好。他為我想好了如何回答警察的提問,除此之外,他還要我馬上張羅結婚,以免在這個問題上被人懷疑。
「你並不是這個案子的重要嫌疑人,對嗎?」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我稱讚道,這個名字確實很好聽。
「這樣,你們就可以悄悄地從花園溜出去,而不會被其他人發現。你們已經這樣做過很多次了,對嗎?」我補充道。
「你是誰,先生?」
「去參加化裝舞會,對嗎?」我裝作漫不經心地打岔,這也是為了讓他相信我們已經掌握了相當多的事實。讓他始終都不知道我們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也就不敢隨便撒謊和隱瞞了。
我試著讓他發現我,於是,我衝著他的方向喊了一聲:「萊蒙德——」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不如試試其他辦法。畢竟萊蒙德並不知道我想了些什麼,和他玩玩心理戰或許有效,也不必因為選擇錯誤而付出過大的代價。
「但請——」,我故意拖長了音調,讓她知道我在等她。
「其實,我小的時候也學過你呢……」我蹲下來,看著她。
「哦,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那件事……也幫不上什麼忙。」
「還好,羅德先生似乎並不清楚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麼用。不過,我當時就已經可以肯定,我們的事情一定被羅德先生知道了的。警官先生,我當時真是慌亂得要命,幾乎連怎麼說話都忘記了。約會的事情,也早就不敢再去想了。
我看了看小桶裏面,似乎是一些新鮮的雜草,裝得半滿。
「我怎麼才能相信……我是說,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套我的話呢,警官先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之後,萊蒙德慌忙收回手,戰戰兢兢地說出了這句話——我得說,這個問題提得相當直接和巧妙。
二月二十九日整晚都在下雨,禮拜日的早晨也因此變得有些灰濛濛的。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萊蒙德慌慌張張地用毛巾又擦了一把臉,然後衝著窗外的小娥蔻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滿父親的親切和慈祥,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萊蒙德先生——」我換上很嚴肅的口吻,「你認為,這次警方找你,也只是例行的問詢嗎?」
萊蒙德看著這些日記——舊戀人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了。或許他從來就不知道有這些日記,但日記上寫的東西都是當時在他們身上發生過的真實事情。他的手緊緊地攥著這幾張彩紙,一遍一遍小聲地讀出來,彷彿整個人都回到了過去,正在以第三者的身份默默地觀看在一個年輕花匠和一個富家千金之間發生的一幕幕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