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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可怕的懷疑出現。「噢,」我困難地吞咽,「凱倩,我的天……有那麼剛好,我竟然挑了……」我幾乎說不出他的名字,「蓋奇的房間?」
嘉玲經常吵著要借我的對講機。每次我投降了、借她十分鐘,她便滿屋子亂跑,一邊跟橋祺說話,整個走廊都是「聽到」、「請回答」以及「我抓到你了」的回 音。不久他們便達成恊議,放學之後、在晚餐之前,橋祺要辦什麼雜事,都由嘉玲胞腿,而我乾脆也替她準備一支對講機。如果跑腿的事不夠多,她還會抱怨,直到 他發明一些雜事讓她去忙。有一次我發現他把遙控器扔到地上,再找嘉玲過來拯救他。
「好吧。」我拿好皮包又開始猶豫,想著安姬和我們的朋友,以及正在等我的聊天大會。可是蓋奇的樣子如此無助,他的身體窩在這麼不舒服的硬沙發上,頭髮 像個小男孩那般凌亂。一個商業王國的繼承人、事業有成的商人,更何況還是遠近馳名的黃金單身漢,怎會落到孤伶伶地倒在價值五百萬美元的高級公寓里獨自生 病?我知道他有一千個朋友,何況他還有一個女朋友。
我驚呼一聲。「放開我!」我作勢想要掙脫,但是他的手彷佛鐵鉗。
「丹妮呢?」我忍不住問他。
人們對我都還不錯,是種 特別保留給僱員、略有距離的友善。擔任橋祺的私人助理,保證我得到不錯的待遇。我看得出去過壹沙龍的人覺得他們認得我,但又不敢確定在哪裡見過。崔家來往 的很多都是家世一流的有錢人,有的只是有錢,但不管他們的錢來自繼承或自己的努力,他們都很樂於展現及享用。
要走到緬因街一八○○號的住戶電梯,必須經過大樓的大理石大廳,和一座彷彿弓狀梨子的黃銅現代雕塑。門口有門房,接待處的櫃檯有兩個人。我儘力裝出對百萬公寓熟門熟路的樣子。
「我替你弄一個冰袋,給你幾顆止痛藥——」
他一定病得很難受,否則不會讓我摸他。我清涼的手指讓他閉上眼睛。「天哪,好舒服。」
我立刻後悔我的自告奮勇。「我懷疑他會讓我進門。」
崔蓋奇在我的春夢裡出現,是我所曾經歷最愚蠢、最困惑也最尷尬的事。但那場夢的印象,我從其中感受的濕熱、黑暗與撞擊。一直在腦海的角落徘徊不去。這 是我第一次迷戀我受不了的男人。這怎麼可能?這等於背叛了我對翰迪的一切記憶,但我依然在渴望一個根本瞧不起我的冰臉陌生人。
不管我有多渴望看到我的敵人倒地,他這可憐的樣子並未讓我覺得很痛快。
「什麼事?」他兇巴巴地問。
「我相信他只是在休息,」我說。
「不用,不用,他從來不在這裏過夜,」凱倩說。「他住的地方離這裏不過十分鐘。那房間空著已經許多年,莉珀。有人使用,蓋奇應該會很高興。」
「謝謝妳,我很希望妳能去一下。」
他三個大步過來,抓住我的上臂,好痛。
我本想指出他弟弟會去看他,這才想起喬伊跟女友去聖西蒙島已經好幾天了,而傑克照顧病人的能力,在連著照顧父親兩天之後,已經彈盡援絕。我相信再叫他去照顧另一個家人,他必定會一口回絕。
我們都知道其實不然,他只是不喜歡我。我對橋祺保證我不在意,但這也不是真的。我總是想要討好別人,這已經成了我的詛咒。一旦碰上打定主意不喜歡妳的人,總想討好的個性就會使得我非常凄慘。我唯一的防衛就是以他討厭我的方式討厭他。這方面,他一直都很幫忙。
「都不適合你吃,」我說。「我來的時候在幾條街外看見一家雜貨店,我跑一趟幫你買些——」
「在我的兒子之中挑一個吧,」他說。「年輕又健康的動物,都是好丈夫的材料。」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都沒有看到蓋奇。傑克被徵召來替代他。因為傑克有著他自稱為「早上總是睡不醒」的毛病,讓他替橋祺洗澡,使得我很擔心橋祺的安全。
渾蛋,我拿走橋祺的早餐盤。
這話當然不是沒有道理。橋祺真的沒有理由必須結婚,他若要找女性友人陪他隨時都有。有不少女人打電話或寫信給他,其中一位名叫薇安的迷人寡婦,還曾留下來過夜。雖然斷腿使他行動困難,但我相當相信他們睡在一起。約會之後的第二天,他的情緒都特別好。
我替橋祺買了很多東西,設法解決硬石膏所帶來的問題九九藏書。他覺得只能穿剪開的運動褲非常地有失體面,但石膏那麼肥厚,根本不可能穿一般長褲。我找到一個他 可以接受的折衷之道,那是外側有長拉煉的登山褲,一腳是正常的長褲,一腳拉開拉煉容納石膏。他依然不喜歡這麼休閑,可也不得不承認這比運動褲好。
扒奇搖頭。「來不及了。醫生說必須在感冒一開始的四十八小時內吃藥,不然吃了也沒用。」
「胡說。」他的頭在沙發椅背上滾動,好像重得抬不起來。「妳的責任盡到了,妳可以走了。」
聽見這話,我終於克服自己的尷尬,抬頭看他。橋祺沒有說錯,蓋奇的氣色真的不好。小麥色的皮膚下顯得很蒼白,嘴角出現嚴厲的線條。他向來一副無敵鐵金剛的樣子,看見他喪失慣常的活力,讓人很驚訝。
「因為你如果——」
我坐在特大號的床上打開行李箱時,蓋奇出現在房門口。我緊緊握住行李箱的邊緣,用力大到如果握的是紅蘿蔔早就榨出汁來了。明知應該沒有危險——橋祺總會阻止他把我殺掉吧——我還是全身都警戒起來。他的身影充滿整個門框,巨大、兇狠而無情。
「這也難怪,你染上的東西好像不大好玩。」
無窗的走道形成一個大H,靜得讓人不安。羊毛地毯吸收了我的腳步聲,我往右走尋找十八A。來到公寓門口,我堅定地敲門。
扒奇離開之後,一天最好的時光就開始了。我坐在角落用筆電把橋祺的手稿輸進去,或聽著錄音機打字。他鼓勵我不懂的就問,而他非常有天分,總是能用深入淺出的方式解釋很多事情,讓我輕易就能理解。
「我告訴過妳,我不會容忍——」他突然停止,鬆手之猛害我退了幾步才站穩。我們的對峙穿透了沉默。他看向我已經擺上幾張照片的五斗櫃。我發著抖,抱住被他抓過的手臂揉弄著,意圖除去他碰觸的痕迹,但它好像已經烙印在那裡。
「你父親派我來——」看見他又抖了一下,我停住。這可能是個錯誤的判斷,但我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他的皮膚滾燙。
這下我也開始擔心了。他會不會昏迷了?他會不會得了登革熱,或狂牛症,或禽流感?他的病會不會傳染?我可不想得個什麼莫名其妙的外國傳染病,可是我又答應了橋祺來探望他的情況。
我沒有動。「有問題請你去找你父親,他要我在這裏。」
「妳要幹麼?」他的聲音像干樹葉沙沙落下。
「我沒事。」
聚會結束,與會者皆獲贈一條愛馬仕絲巾。凱倩一上車就把絲巾給了我。「給妳吧,蜜糖。謝謝妳送我來。」
我走回去,冒險進入客廳,那裡的壁爐以玻璃罩遮著、電視悄然無聲。蓋奇仍動也未動地癱在沙發上。我忍不住注意到那件T恤如何貼著他的手臂和胸膛。他的身體修長,毫無贅肉,彷彿運動員般鍛煉得很好。原來這就是藏在那些亞曼尼襯衫與深色西裝下的崔蓋奇。
「她下星期要拍《大都會》的封面,」他低聲說。「不想被我傳染。」
他向衣櫃走去,拿起其中一張。「那是誰?」
「你需要一個妻子,」有天早上我去收早餐盤時這樣對他說。
我跟著進去,把門關上。
「沒問題,裘小姐。」
「他說什麼?」蓋奇的口氣並沒有很好奇。
短暫而沉重的寂靜。
「不大好。」我望向蓋奇高大的身形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張完美的矩形沙發旁邊,而後癱倒下去。「他在發燒,連抓一隻貓的力氣都沒有。」
我走進黑白大理石地板、金框鏡子的電梯,它靜悄悄地往上,一下子就到了十八樓。
我不情不願地承認,崔蓋奇只要願意施展一茶匙的魅力,我早就認為他是我所見過最性感的男人。
每個人都說橋祺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精神還這麼好,顯然任何事都打不倒他。但要維持這種形象,也讓橋祺付出不少代價。只要客人一離開,他就像泄了氣那般,顯得更為疲憊與易怒。久坐會讓他覺得 冷,我得不斷替他加熱水,與蓋上毯子。他的肌肉如果抽筋,我替他按摩腳和沒有受傷的腿,並協助他做腳和腳趾的運動,避免沾黏。
崔蓋奇每次看到我,都一副想把我分屍的樣子。不會是盛怒地動手,而是緩慢而有條有理地肢解。
「那是誰?」他追問。
「好,」櫃檯後面一位女士說。「妳可以上去,小姐貴姓?」
「他怎樣?」橋祺一接電read.99csw.com話立刻吼道。
天老爺,樓上的房間那麼多,我竟然挑上他的。他走進來,看見我在他的地盤……他沒像套牛表演的牛仔那樣抓住小牛的頭往地上壓,也真夠我驚訝的。「我不知道,」我渾身無力地說。「應該有人告訴我。我要搬去另一間!」
從皮包里找出鑰匙,正要插|進去時,門先開了。眼前出現臉色跟死人差不多的崔蓋奇。
「我如果是你,」蓋奇回答他,「我暫時不會擔心孫子的事,爸。今天的洗澡要快一點,我九點要跟灰地公司的人碰面。」
我的嘴好乾,但我說:「橋祺說我可以選擇我想要的任何房間。」
「我有鑰匙,」我停下來秀給他們看,「我來看崔先生。」
我也替他打電話和處理電子郵件,整理他的行事曆,並在有人來家裡開會時,做會議記錄。有外國朋友來訪時,橋祺通常都會致贈禮物。
我的聲音似乎使他回了魂,頭部猛地抬起。「沒聽到,我在睡覺,」他咕噥道。
多麼膚淺啊,我責備著自己。我的想法讓我窘迫,也使得我在他走進橋祺的房間時幾乎無法看他。
「我不管,滾開。」
「我抓貓做什麼?」有氣無力的聲音從沙發傳來。
「我母親。」
「走廊手機不通。」他沒關門便轉身往公寓里走。
「他希望你早日康復,記得多喝液體。」
那是一次「全白」餐會,並非客人全是白人,而是食物全白:白湯——以瑞士格魯耶爾乾酪與白花菜熬煮的,白蘆筍色拉、主菜是清蒸的梨子與白雞肉,甜點是白巧克力椰粉松糕。
「我給妳鑰匙,」橋祺說。「蓋奇很少這樣不聲不響,我想知道他沒事。」
「丹妮也許正在照顧他,」我說。
罷開始的幾個星期是我這輩子最忙碌的日子,但也是自從媽媽死後,我最快樂的時間。嘉玲很快地交了新的朋友,新的學校有一座自然中心、一間計算機實驗 室、藏書豐富的圖書館,還有各種啟發性教學的課程,她都適應得很好。讓我耿耿於懷的適應問題一直沒有發生,或許她的年紀使她其實比大人更容易適應新環境。
那是媽媽,跟我父親結婚之後不久拍的。看來非常年輕漂亮,一頭的金髮。「不準碰,」我跑過去把照片搶走。
「他對每個人都這樣,」橋祺告訴我。雖然我從未提起蓋奇的冷,但那實在太明顯了。「他總是冷眼旁觀,要好一陣子的暖身才能跟人相處。」
「橋祺快急死了。」我又往皮包里挖。「我必須打電話告訴他,你還活著。」
「幫我做什麼?」他閉上眼睛。「我不需要任何東西。我一個人騎得過。」
「我還沒找到想要嫁給他的人。」我的話讓橋祺大笑。
我毫不懷疑他是直接去找橋 祺,但我許久之後才知道他們父子談了什麼,以及他決定放棄這場戰役的原因。我只知道蓋奇不再干預我們搬進來的事。他在晚餐之前離去,留下橋祺、凱倩、嘉玲 跟我自行慶祝搬家的第一夜。我們吃紙包蒸魚,以及用蔬菜與切成小塊的青椒紅椒煮成的類似海鮮飯的晚餐。
「你必須吃點東西,」我終於決定了,「即使只是一片吐司。不然死後僵硬很快就會找上你。」我擺出小學老師的嚴厲姿態,伸出食指阻止他抗議。「我最多二十分鐘就回來。」
每天早上八點整,他幾乎分秒不差、絕對準時地出現。橋祺因為無聊與生活上的不便,變得脾氣很大,但不管父親如何發火或口氣惡劣,蓋奇從未失去耐性。他總是很鎮定、很容忍,而且任何事都有辦法解決。
「所以我要上去看看他,我很快就下來。」
「喬伊太年輕,傑克太花,完全不具備成家的責任感,而蓋奇……呃,個性問題之外,他只跟體脂肪為零的女人約會。」
天哪,但我羡慕他們。
沒有反應。彎月形的睫毛垂在蒼白的頰骨上,好像他昏過去了,也好像他認為我是個惡夢,只要他閉上眼睛我就會消失。
凱倩問我們是否安頓好了,以及喜不喜歡我們的房間,我們都很高興地給予肯定的回答。嘉玲說美麗的床帳讓她感覺像個公主,我說我好愛我的房間,綠色的牆帶來寧靜的感覺,我尤其喜歡那些黑白照片。
「不用,我沒事。反正我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我……」他好不容易抬起頭,顯然正努力尋找可以把我變離開的神奇魔咒。「我很感激,莉珀,但我只是需要……」https://read•99csw•com他的頭又低了下去。「需要睡覺。」
「我有鑰匙,記得嗎?你擋不住我的。」我以那種明知會惹他不高興的冷靜背上我的皮包。「我希望你趁我出去的時候去洗個澡,我相信你了解我是說得很含蓄。」
我們搬進來的那天,我真的以 為蓋奇會把我們扔出去。我挑了一個有大窗戶、淺淺苔綠色的牆與奶油色牆板的房間。我之所以挑上它,是因為牆上成組的黑白照片。它們是德州的寫|真:仙人掌、 有刺鐵絲網、一匹馬,還有我最喜歡的一隻對著鏡頭瞪大了眼睛的犰狳。我把它當成幸運符。嘉玲將要睡在離我兩個房間遠、一個有著黃白條紋壁紙的美麗小房間。
我替我跟橋祺買了對講機,並把我的機子隨時都扣在腰間。剛開始那兩天,他幾乎每十五分鐘就要叫我一次。一來是他喜歡這種方便的聯絡方式,也因為隨時能叫到人使他不再感覺那麼孤立。
他打著赤腳、身穿灰色T恤和法蘭絨格子褲,頭髮似乎已好幾天沒梳。他用紅眼眶的渙散目光看著我,雙手抱住自己,像屠宰場的巨大動物般簌簌發抖。
「噢,不可以。」我知道愛馬仕的東西都很貴。「妳不必給我東西,凱倩。」
另一個聲音加入我們的談話。「那不是必要條件。」
我考慮著該如何處理這些東西。我當然不可能把早被遺忘的保險套還給他,但也不好丟掉,或許將來他會想起而跑來問我。所以我只把那些東西往後推進角落,放進我自己的,而後盡量不要去想蓋奇跟我共享一個抽屜。
那似有若無的笑意,好像一個楔子,插|進我心裏一個看不見的縫隙,並把它越撐越大。突然地,我的胸腔覺得好緊,也好溫暖。
「拿著吧,反正我很多,」她堅持我收下。
我一直不懂蓋奇為何跟丹妮那種女人約會,她除了購物只會閱讀八卦雜誌。傑克對她的形容最好:「丹妮很辣,但是跟她相處十分鐘之後,你會發現自己的智商節節降落。」
唯一可能的結論就是,丹妮想要蓋奇的財富和地位,而蓋奇拿她當成炫耀品,而他們的關係除去毫無意義的性生活,什麼也沒有。
日本商人東澤一郎是橋祺的多年好友,他來看橋祺時,我們送他一頂價值四千美元的栗鼠與海狸毛的西部帽子。當我靜坐在一旁看他們開會,我對他們卓越的見解,以及對同樣的資訊卻有不同的解讀,感到無比欽佩。但即使意見不同,但大家顯然都很尊敬橋祺的看法。
休斯敦高級社交圈以金髮、小麥色皮膚和高級衣著為時尚。雖然休斯敦是全美十大胖子最多的城市之一,但時尚人士必須肌肉結實且身材苗條。有錢人的身材都很好,是我們這些愛吃墨西哥卷餅,愛喝汽水,愛吃炸雞排的人,使市民的平均體重增加。
沒有回應。
「我姓裘,他父親派我來探望他,」我說。
才怪,我想,伸手去拿酒杯。
我向來不喜歡接受禮物。不是我不領情,而是多年來省吃儉用,這樣的浪費讓我很不適應。
她指向蝕刻玻璃的自動門。「電梯就在那邊。」
這次得到一個嘲諷的眼色。
扒奇嘆著氣,用手梳過頭髮,有些便翹在那裡。「我昨晚沒有睡,感覺像被大卡車碾過。」
「妳在這裏做什麼?」他輕柔的嗓音比吼叫更讓我不安。
開放式的廚房有灰色石英石的檯面,黑色的漆器櫥櫃與不鏽鋼廚具。這是一個似乎很少使用、消過毒的廚房。我站在台邊用手機打電話給橋祺。
我忙著聽橋祺說的話,沒有回答他。「你爸問你,有沒有吃任何抗病毒的葯?」
那棟樓目前都是豪華的辦公空間,幾家頂級餐廳,頂樓的四戶公寓各值兩千萬美金,下一樓層的六戶公寓稍微便宜一點,但也要五百萬。蓋奇和傑克各住一戶,小兒子喬伊不喜歡高樓,他選擇一般的房子。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我們還沒完,」他低聲說完,轉頭就走了。
我覺得好像還必須說些什麼來說服他們。「崔先生病了好幾天,」我說。
「一個人騎得過,」我輕輕地取笑他。「好吧,牛仔,告訴我你上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
我早該知道蓋奇運動起來也像其它方面一樣卯足全力,絕不要求特殊待遇,也不給自己特殊待遇。即使病得奄奄一息,他依然好看得驚人,從小的自我節制使他的五官透著堅毅的氣質。他是男士里的Prada。
「那妳怎不找個https://read.99csw.com丈夫?」他反問我。「妳不應該等太久,不然會嫁不出去。」
「沒錯,」她沉著地說。
我轉 身先關上浴室的門,才打開那盒子更仔細地檢查。一打裝的套子還剩三包,是我沒見過的英國牌子,盒子上還印了個有趣的句子:「風箏標記,敬請安心使用。」風 箏標記是什麼意思?(譯註:英國國家標準局的記號)我想了一下,應該就是歐洲版的「正字標記」吧。我忍不住注意到盒子的角落有個「特大號」的註記。沒錯, 我辛酸地想,在我心中蓋奇的確是特大號的混蛋。
我扭頭看見蓋奇進來。我的心打抖,真希望自己不曾多嘴。
他乾乾的嘴唇閃過微笑的陰影。「相信我,它非常不好玩。」
橋祺哼了一聲。
我總是盡量不造成妨礙,輕手輕腳地拿走橋祺的早餐盤,替他送來更多咖啡,擺好他的寫字板和錄音機。蓋奇則刻意當我不存在。我很明白自己連呼吸都會惹惱他,所以能閃則閃,即使在樓梯擦身而過也不說話。有一次他忘了帶走鑰匙,我追上去交給他,他萬分勉強地道了一聲謝。
「我說我沒事,」他徑自轉向他父親。「我們快讓你洗澡吧,我真的快遲到了。」
在休斯敦,你若付不起運動俱樂部的入會費,遲早會變成胖子。攝氏三十五度以上的日子太多,以及空氣中過高的碳氫化合物,使人無法在戶外慢跑。除去空氣質量惡劣,例如紀念公園之類的公共空間大都太過擁擠,也太危險。
「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橋祺意指蓋奇早先的條件之說。「因為我實在無法想象棒棒糖枝似的女人如何替我生一些健康的孫子。」
傑克與喬伊一星期會來個一次,但蓋奇每天都來。他協助橋祺進出淋浴間、換衣服,送他去看醫生。不管多麼不喜歡蓋奇,我必須承認他是個好兒子。他可以堅持要橋祺僱用護士,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親自前來照顧父親。
「謝謝。」我舉起鑰匙以防她剛才沒看到。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時,他微微睜開眼睛。以前總是整整齊齊的黑色頭髮有些落在前額,我很想把它撥開。我想再次碰觸他。
「你的臉色很差,」橋祺打量著他。「發生什麼事了?」
「吃了。」他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
「妳也可以自願離開,或由我把妳扔出去。相信我,妳會願意自己走。」
在這期間,蓋奇因重感冒下不了床。因為沒人記得他上次生病到必須請假是什麼時候,可見這次一定很嚴重。沒人有他的消息,因此當蓋奇已有四十八小時沒接電話時,橋祺開始著急起來。
他乖戾地撇著嘴。「我要把門鎖起來。」
扒奇來幫橋祺洗澡更衣時,會把橋祺為了寫新書所要的研究資料順便帶來。他們一起翻閱那些報告、論文並做評估,為一些議題相互辯論或討論。他們兩人似乎都很喜歡這種辯論。
「吃了泰利諾。」(譯註:Tylenol止痛退燒藥。)
我更用力一些,還是沒有結果。
他低頭審視我的臉。我因為衝突無故終止,一時找不出任何話語來問他在想什麼。我只荒謬地察覺到我的呼吸、他的呼吸,以及兩人呼吸相互作用之餘,節奏居 然逐漸一致。從百葉窗進來的光線,在我們的身上製造了一些條紋,也使得他的睫毛在頰骨上留下陰影,我看見他臉頰上茂盛的鬍鬚樁子,不難想象他到下午就必須 再刮一次。
我樂於在廚房吃普通食物,並觀看三個外燴人員工作。他們像手錶里的零件各司其職的做菜方式,讓我嘆為觀止。那真像一場舞蹈,轉來轉去都不會撞到其它人。
我知道他一定很痛苦。德州男人即使失去四肢之一、瀕臨失血而死,他們也都還是逞強說他們沒事。
「有沒有吃藥?」我問。我很少直接對他說話。
「有沒有人會來幫你?」
鮑寓的裝潢很美,都是超現代的對象和間接光源,還有一些連我這外行人都一眼便知的、無價的抽象畫。整牆的窗展現出休斯敦美麗的黃昏,太陽正往顏色逐漸加 深的遠處地平線落去。現代化的傢具以珍貴的木頭和天然顏色的織物組成,毫無額外的裝飾。這種什麼靠墊、枕頭或任何柔和東西都沒有的景象,也給人太過整齊、 太過極簡的感覺。空氣里有一種塑料味,好像很久沒人住在這裏。
一條冷汗沿著背脊往下流,但我沒有動。
「我曾經有妻子,而且是很好的兩個,」他說九-九-藏-書。「要求老天再給我第三個好妻子,就太苛求了。何況,我跟我的女朋友相處都還不錯。」
我買了好幾碼的棉織羅紋布,以便於夜間套在橋祺的石膏上,避免石膏堅硬的玻璃纖維把細緻的高級床單磨出洞來。我最得意的發現是在五金行買到一支鋁製的長杆子,它的另一頭有爪子那樣的裝置,讓他可以夾住或撿起他伸手拿不到的東西。
我走 進廚房,——打開櫥櫃,找到昂貴的酒、時尚的玻璃杯、比較像方形而非圓形的黑色盤子。找到食物櫃后,我發現一盒年代不明的麥片,一罐龍蝦清湯,幾瓶進口的 香料。冰箱也一樣乏善可陳,一瓶快喝完的柳橙汁,一個白色盒子里有兩塊快要幹掉的水果派,一公升喝到一半的鮮奶,還有一顆孤伶伶的蛋。
聽來不錯。這是星期六晚上,我的朋友都在等我,我也很想趕快離開這個高雅又荒蕪的地方。但是這裏實在太安靜了。當我轉身向門走去,我知道這個晚上已經毀了。蓋奇關在黑暗的公寓里獨自生病的想法,將一個晚上都啃噬著我。
傑克必須到中午之後,才能像個人類那樣正常活動或說話,他那醒不過來的樣子,在我看來就像宿醉未醒。他會一直詛咒、埋怨,聽不見別人說話,所以傑克的出現根本是在幫倒忙。橋祺嘲諷地說:傑克若能不要鬼混到半夜,早上一定能清醒些。
我想念性生活,即使是跟湯姆那種二流的性生活。我是個健康的二十四歲女性,我有我的性衝動,可是沒有方法可以滿足它。自|慰真的不能算。那種差別就像獨自思考或跟人對話,愉快的是交流的過程。何況,好像大家都有性生活,只有我沒有。連凱倩都有。
「改天妳一定要告訴蓋奇,」凱倩笑著說。「那是他大學時攝影課的作業,為了等那隻犰狳進入鏡頭,他動也不動地躺了兩個小時呢。」
我轉告橋祺。他很生氣,說蓋奇是個頑固的白痴,竟然沒有儘早吃藥,那麼現在如此難過也是活該。而後他就把電話切斷了。
有天晚上,我喝了一大杯總能幫助橋祺入睡並安撫神經的茶,可是一點用也沒。我想著一些色情的畫面,被單都扭成了麻花,依然怎樣也睡不好,但這一次與翰 迪無關。我從一場春夢中猛地坐起來,一個男人的手在我的腿間、嘴在我的胸前,而我扭動著懇求更多,我看見他的雙眼在黑暗中閃著銀光。
「你怎麼不接電話?」
她似乎真的很關心。「啊,那真不幸。」
「為什麼?」
有一次我陪凱倩參加朋友聚會,她們的節目內容居然是吃飯、聊天,外加輪流讓醫生施打肉毒桿菌。凱倩打完肉毒桿菌會頭痛,所以讓我開車送她去。
我翻個白眼。「你的任何一個兒子裝在銀盤上送給我,我都不要。」
既然休斯敦人對自己喜歡走快 捷方式從不引以為恥。只要能達到目的即可,這兒也是加州之外整型人口最多的地區,好像每個人都有某個地方動了刀或注射了什麼。如果在美國這邊做費用太貴, 隨時歡迎南下墨西哥隆乳或豐唇,那邊就便宜多了。如果你刷卡還可以累稹里程數,點數夠了就可以免費搭乘西南航空。
我們很快就建立了例常的程序。蓋奇每天早上來一趟,而後返回他居住與工作的緬因街一八○○號。那棟樓位於美國銀行中心與原先是安隆鮑司總部的藍色帷幕大 樓附近,整棟都是崔家所有。那原本是休斯敦最乏善可陳的一個灰盒子,橋祺以低價買進之後,剝去原本的外皮,再用節能玻璃重新包起來,頂樓的多重玻璃金字塔 被我稱為朝鮮薊。
「你有沒有吃退燒藥?」
「你要我去看看他嗎?」我不情願地問。我今晚休假,約了安姬和壹沙龍的幾個女孩一起去看電影。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她們了,很想跟她們一起敘敘舊。「我可以在跟朋友見面之前繞到緬因街去看看他。」
她耐心地笑著,又對電梯的方向點點頭。
直到他跟我相處,那時他就變成一級混蛋。蓋奇清楚明白地讓我知道,他認為我是寄生蟲、淘金女郎,甚至更低下。他對嘉玲也不理不睬,只當她是屋裡多出來的一個小矮人。
那天晚上,我想把化妝袋裡的東西放進浴室,拉開柜子的第一個抽屜時,我聽到一些東西滾來滾去。仔細調查,我發現了一些應該很久沒人使用的私人用品:一支用過的牙刷、一把扁梳子,一管古早的髮膠……還有一盒保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