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以苦笑作為答覆。「很遺憾,一點都沒錯。」
男人並不想要一個心靈豐富的老婆。他們只想要不會東問西問、乖乖聽話的迷人|妻子。至於想象力過度活躍、凈會幻想些小說角色的女人,絕對是沒有男人要的。所以,曼笛兩位漂亮的姊妹都找到了丈夫,曼笛卻在寫小說。
哦,是的。她一生都在怕這種……冒險,可能隨之而來的拒絕和嘲弄……。她甚至害怕失望,害怕發現和男人有親密關係的確就像她兩位姊姊向她保證的一樣,是粗鄙又討厭的事。然而,最近她發現還有更讓她害怕的事;除了她,全世界幾乎人人都體驗過的奧秘,那麼令人心動,而她竟然一無所知。
把他安全地藏好,曼笛才容許自己仔細打量他。除去明顯的呆鈍,他的確長的好看;尤其應該說是,俊美,如果要拿這個字眼來形容雄性生物,他很適合。他的骨架大而勁健,肩膀幾達門寬,黑髮閃著光澤,發層厚密,修剪整齊,鬍子刮的乾乾淨淨,晒成褐色的臉非常亮眼,鼻子長的挺直,但有一張酒色之徒的嘴。
「我一定會付帳,不會讓你在蕭夫人那邊惹上麻煩。我很樂意賠償——」她感覺到他的手靠近她的上臂,不禁倒吸一口氣。陌生男子這樣去碰觸一個淑女是不可思議的。當然,一位淑女會去雇個男人來進行色情交易,就更不可思議了。但這正是她作的事。她凄慘的決定,若自己在作出更進一步的蠢事,就要把自己弔死。
雖然這邀請帶著諷刺的意味,她的客人倒是露齒一笑,馬上就接受了。「好阿,如果你也一起喝。」
「她是在哀悼自己一去不回的青春。」曼笛簡短地說,喝了一大口酒,灼燙感貫穿她的心口。「也在抗拒自己步入中年的事實。」
「那就對著我說,你半點都不想遇到你在小說理描寫的任何一個人物。例如你上一部小說的英雄。」
「好……。傑克。」她皺皺眉頭。「如果你馬上離開我會很感激你!」
「你到底幾歲?」曼笛忍不住皺眉問道。
「嗯,很喜歡。一開始我以為會是典型那種描繪上流社會生活的小說。可是細讀之後,在你的故事中,那些家世良好的角色們開始揭露自我的方式,讓我捨不得放下書來。我喜歡看你刻畫原本中規中矩的人逐漸開始欺騙、暴力相向、被判……你在書寫中似乎無所畏懼。」
「恩,我要說對不起。這位先生……不不,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我剛剛說過,是我搞錯了,所以你得離開。我還是會付錢的,因為這是我的問題。只要告訴我,你一般收費多少,我們馬上可以把這事解決。」
客廳一片寂靜,只聽得到壁爐里火焰柔和的辟啪聲,和兩人的呼吸聲。曼笛從未有過這種害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事的感覺。她的心臟狂跳,整個人幾近暈眩,僵硬地微微搖頭。對方是個陌生人,她一個女人單獨和他共處一室,多少處於弱勢,太過份的行為是不聰明的。長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處於主控權不在自己手上的局面。然而,這又是她自己造成的。
「我的嘴太大。」她提醒他。
她實事求是的語調似乎讓他覺得很有意思。「小姐,你說這話的口氣好像一腳已經跨進了墳墓了!你很有吸引力,是個有前途的小說家,你應該認為自己正在生命的頂點。」
他凝視著她,臉上表情變了,一臉困惑轉為興趣盎然,那雙藍眼閃動著惡魔似的愉悅,讓她全身的神經都很不自在的揪緊起來。
「等等。」他舉起一雙大手,擺出防衛的姿態,專註的目光直視她紅透的臉。「別在講下去。」
「為什麼?」
「快進來!」她輕聲說,焦慮地拉著他肌肉硬實的手臂,很快將門關上。「有沒有人看到你?我真沒想到你就這樣從大門口進來。你們的職業訓練沒有教你該更小心一點嗎?九-九-藏-書」
「我……我沒想到你們還有這麼多規矩。」她話聲不太穩定。
「應該是的。」他緩慢地答道。
曼笛的酒喝完了,她看向餐具櫃,很想再倒一杯。
「我沒有吸引力。」她嘆了口氣。
「對,我寫小說。」她盡量耐心地回答。「而你就是蕭夫人依照我的要求派來見我的人,對嗎?」
「鬼扯,」她喃喃地說,這些空洞的恭維話讓她微微高興起來,又為此對自己惱火。有可能是因為酒,也可能因為這是以後就不會再遇到的陌生人,不過她突然覺得自己開始暢所欲言。「我十年前就成熟了,現在已經是蜜餞了。從此以後我要和其餘的果核一起被埋在果園裡。」
「我建議你用別的方式保持體溫。」他沒問可不可以,就直接坐到她旁邊。曼笛移動了一下位置,保持一點距離。
才第一眼看到他,曼笛就知道站在門口那個傢伙是從事性|交易的人。她像窩藏逃犯般叫他趕快進門,他還楞在那裡看著她,一言不發,由此可見,他顯然沒那個腦筋和能力從事需要花更高智力的工作。不過,當然啦,一個從事色情交易的男人不需要什麼腦子。
他更進入門廳,看起來一派輕鬆,簡直像是她請他來喝茶。曼笛不得不重新考慮之前認為他很呆鈍的看法。此刻的他,已經從剛進她屋子的震驚恢復過來,種種跡象都顯示出他迅速回復了慣有的機智。
「那些技巧並不難學,蜜桃。」
他的另一隻手移向她的雙手,溫柔地分開她的手指,讓髮夾從她的手中落下。他的拇指滑過剛剛因捏著髮夾而留在她掌心的紅色印痕,將那隻手帶近他的臉,輕輕吻著那些酸楚的小點。
「因為俊美跟虛榮是分不開的。」
「我們要做什麼?」她的客人問道。
「我沒那樣說。」她抗議道。「我只是喜歡男人的相貌平常就好。」
傑克咧嘴一笑。「那我猜,其貌不揚則和大量的美德成雙作對?」
「還有,我頭髮卷的很醜。」
傑克大笑起來,把酒杯放在一邊,站起來脫外套。「抱歉。」他說。「這裏好熱。你屋子裡一向都這麼熱嗎?」
她的手彷佛有自己意願般的,移向髮夾。十六年來她一直以同樣的方式把頭髮別的緊緊的。把她的捲髮盤成厚厚的一圈后夾緊成頭頂整齊的髻,大約要用六、七根長髮夾才能夠把頭髮照她的偏好夾得整整齊齊。早上剛醒來,她的頭髮會比較平順一點,可是時間一長,滿頂的小小髮捲就會恢復彈性,讓她的頭看起來毛毛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年紀?」
「你說什麼?」如此膽大妄為的要求讓她大笑起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放肆的無賴。
對方更專註的盯著她。「可是你的確很美。」他輕柔地說。
「我們也需要找些事情來打發空閑時間,」他的回答合情合理。「我們不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有些事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樣。」
「謝謝。」她的拳頭捏的死緊。「你真是好人。至少我會付交通費,你不用走路回家。」
這名陌生男子很快掃視過她的住處,在乳白與藍色調的客廳里,他注意到設計古典的傢具,以及一張桃花心木腳的桌子,上頭掛有一面鏡子,擺在門廳後方。如果他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小東西,或是值錢的物品,他恐怕要失望了。曼笛受不了假高尚或不實際,所以她選的傢具都很實用,格調不是重點。如果她買張椅子,一定要大而舒服;如果她買張桌子,一定要能放一堆書或放個大檯燈,她不喜歡鑲飾金邊的瓷碟,也不喜歡現在流行的那些精雕細琢的東西。
「愉快的、別太自誇,聰明但不狡詐,有幽默感,但是不愚蠢。」
曼笛心裏對距離如此之近的男性身體起了警覺,跟一個男人坐的這麼近,對她來說是全然陌生的經驗。她嗅到他身https://read.99csw.com上的氣味,併為這樣的氣味而迷醉……男性的肌膚、襯衫,還有昂貴古龍香水刺|激的味道。她從來不知道男性的氣味這麼好聞,她的兩個姊夫沒有這種氣味。他們和這傢伙不同,是些可敬但乏味的人,一個是教授,在一所收費昂貴的學校任職,另一個是有錢的商人,曾獲得騎士的授勛。
「喔,我還沒有要離開。」
他還真敢說!她去拿杯子,並示意他坐下來。不過當她為自己跟客人倒兩杯紅酒時,傑克還是站著。直到他在一張桃心花木長椅上坐定,他才選了張扶手椅坐好。大理石壁爐里的火光,照亮了他漆黑的頭髮與略黑的膚色。他整個人閃著健康與青春的光輝。曼笛開始懷疑他說不定比自己年輕。
曼笛小心地看著他。「外面冷死了,我總是覺得很冷。平常在房子里我也會戴帽子包圍巾。」
「是嗎?放下來讓我看看。」
曼笛沒有喝。當她飲酒時,她皺起眉頭。說真的,這傢伙在她的屋子裡為所欲為,拒絕離開,還取笑她,這實在太可惡了。
「你好像挺想說的。」她清脆的回答。
曼笛強迫自己正視著那一雙出類拔萃的藍眼。「我想盡量說的坦白一點,這位先生……不,不必麻煩,你不必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們打交道的時間不會太長,你知道,我剛好想了想,我的決定太倉促了。事實是這樣的……嗯,我改變主意了。請別把這當成是看不起你,決不是因為你或你的長相,我會和你的老闆蕭夫人說清楚。事實上,你人長的好看,也很準時,我認為你在這一行會非常傑出。其實只是我搞錯了,人都會有錯,我也不例外。偉人偶而也會犯錯,所以這是我小小的判斷錯誤——-」
「你預備拿那個把我打出去嗎?」不受歡迎的客人有禮貌的問。
「理由有三。」她說道,覺得當他的手在碰她頭髮時講話很困難。一陣熱浪從她的喉嚨直燒上雙頰。「第一,我不想跟個男人睡覺,然後這輩子都還得在社交場合里看到他。第二,我不懂得引誘任何人的技巧。」
這無疑是曼笛經歷過最有趣的場面。她本人的生活向來平靜無波,所有她不敢嘗試的禁忌之舉,都是由她小說里的角色盡情去說和做。
她不自在地笑了。「好罷,在幻想的王國里或許有一點。但是現實生活里絕對不會。」
她是個聰明又誠實的女性,很知道自己長的……不怎麼樣。除非把女性美的標準打個折扣,她的外表才勉強稱得上還好。她不高,身材稍嫌豐|滿。她的發色紅褐,捲髮很亂也很難弄直。好吧,她的膚質算還好,沒有班點也沒有疤痕。有些友人形容過她的眼睛「不錯」,但只不過是普通的灰色,沒有金色或綠色的光芒。
她的同伴懶洋洋的笑著,一手撐著下巴,彷佛可以看透她的心思。如果他的確想要引誘她,倒是一點也不急。「你跟我的想象一模一樣,」他低聲說著。「我讀過你的小說……至少,最近的那一本。文筆像你這麼好的女性真的不多。」
曼笛很能理解為什麼女性會願意付錢給他的公司。僱用這個充滿陽剛氣息、眼神豐富的生物來服侍自己,這個念頭實在是非比尋常,而且充滿挑逗感。曼笛為自己對這個雄性生物的私密反應感到羞赧,她全身上下竄動著火燙與冰冷的感覺,雙頰燒的透紅。本來她早就死了心,要獨身終老……。她甚至告訴自己,沒結婚才能活著自由自在,然而她的身體卻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半點也不明白女人這把年紀不應該再被慾望困擾的道理。要是二十一歲被認為是老,那三十歲幾乎就是沒戲唱了。她的青春年華早已消逝,沒人對她有興趣了。大家都把這樣的女子叫做「老小姐」。如今,只剩下她無法讓自己認命。
「我倒覺得恰到好https://read.99csw.com處。」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胸前,一點都不紳士。她從來沒有這樣被一個男人盯著看。
「那他的個性呢?」
曼笛忍不住暗嘆蕭夫人的品味實在不錯,她派來的這位男士,整潔得令人驚訝,相貌堂堂,雖然是傳統的服裝配件,卻能穿得符合時尚,黑鞋擦的發亮。筆挺上漿的雪白襯衫,恰和黝黑的膚色相對,灰色絲質領巾打了一個簡單大方的結。在此之前,若是要曼笛描述她理想中的男性,她想的是金髮、淺膚色和優雅的身形。現在她不得不修正自己的想法。任何金髮的阿波羅,都不足與眼前這名個頭高大、體態強健的男子相比。
曼笛懷疑地搖頭。「顯然你以為我是會被花言巧語迷昏頭的傻子,要不然就是你審美的眼光太差。無論如何,總之你是錯的。」
曼笛想,看起來很年輕的三十一歲。雖然很不公平,不過男人向來不像女人那麼容易會被看出年齡。「今天晚上我很在意。」她承認說。「不過等明天生日過了,就不會再這麼在意年紀。我會高高興興的進入未來,盡量讓自己剩下的生命活到最好。」
她睜開眼睛,嚴肅地盯著他瞧。「我用檸檬水洗手,那才能洗掉手上的墨水漬痕。」
曼笛發現自己捏緊了酒杯,於是強迫自己的手只放鬆。「今天是我的生日。」
傑克的手臂橫放在長椅的椅背上,佔掉了大部分的空間,她只好越來越縮進角落裡,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看著她的專註眼光,讓她沒來由的不安起來。「你的膚質很好,嘴型也漂亮_。」
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傑克先生,我並不懷疑你,不過——」
他的坦率讓她生氣。然而…和一個完全不顧忌一般社會規範的男人談話,倒也滿好玩的。
在她頸后的手溫柔地靠近,穩穩地握著。「那麼,這是你的生日禮物,曼笛。夢幻的一夜。」他逼近她,頭與寬闊的肩膀遮住火光,彎身給曼笛一吻。
她那討人嫌的訪客繼續盯著她看。「告訴我,像你這樣一位有地位的小姐為何要僱用男人上床。」
聽到這話他又露齒一笑,接著對她舉起手中的酒杯。「敬一位想象力豐富、既勇敢又美麗的女性。」
從來沒有男人在碰她之前先問可不可以。「可以。」她說,雖然在說出這兩個字之前費了很大的功夫。她閉上雙眼,覺得他移的更近,當他的手指穿越髮絲、分開捲髮時,她的頭皮一陣酥麻。他粗大的手指在厚厚的發束間輕移,梳著她的頭,把落在她肩上的層層捲髮分開來。
「怎樣的男人吸引你?」
他碰觸她的時候,曼笛全身僵硬,聽到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也不敢動。「我不要錢。」他低沉的聲音帶著調侃。「你還沒有得到應有的服務,所以不收費。」
「喔,不,既然我是你的生日禮物,我要陪你。這麼重要的日子,你不可以一個人過。讓我猜——你滿三十歲啦。」
「這使得我對白小姐的私生活充滿好奇。」
先是一根髮夾,然後第二根、第三根……當她一根根取下髮夾,把他們捏在手裡,末端刺入溫暖的掌心。直到最後一根髮夾取下,一直盤著的頭髮霎時盡落,一綹綹長發落在她一個的肩膀上。
他還有一雙讓人驚艷的藍眼睛,那種毫無陰影的藍,幾乎是她生平僅見。不,那樣的藍,她是看過的;她曾經觀察過墨水的調製過程,煉製人拿野木藍和硫酸銅混在一起,煮沸好幾天,直到形成一種幽暗而深邃、宛如紫羅蘭的藍;雖說如此,這名男子的雙眸毫無這個顏色通常會讓人聯想到的天使特質。這雙眼睛透露出的是幹練的神彩,豐富的閱歷,彷佛歷經滄桑,看遍她從未見識的另一面生命。
她在小說中描寫熱情,描寫為這椿秘密所激發的饑渴、瘋癲與狂喜,這些她卻從來沒有體驗過。為什麼會這樣呢?她沒有受幸九*九*藏*書運之神的眷顧,得到一個愛她的人,將生命與她分享。可是難道這意味著她永遠都是這樣沒人愛、沒人要、沒人理?一名女子的一生大約有兩萬個夜晚。至少其中一晚,她不願獨自度過。
陌生人的藍眼中光焰閃動,他伸手要碰觸她的頭髮,但又停住了。「可以嗎?」他粗聲問道。
「女人到了三十歲都會做些瘋狂的事情。我知道有個女人在三十歲生日那天,把所有的鏡子都用黑布罩起來,好像有人去世似的。」
那當然,他哪裡需要出此下策?女士們對他,肯定是投懷送抱都還來不及呢?
既然形貌上沒有優勢,曼笛選擇陶冶心靈與想象力,但她的母親曾憂鬱地預言這會給她帶來要命的災難。
「先生,」她驚訝說。「你可否——-」
「那是因為書中隱藏的主題——平凡的人也可能在私底下中作出各種奇特的事——讓他們覺得不舒服。」
傑克回答前微微遲疑了一下。「三十一。你很在意年齡嗎?」
這則信息似乎讓他感覺有趣,熾烈的凝視加入了點點幽默。他放開她的手,只是玩著她的髮捲,指節刷過她的肩膀,讓她幾乎停止呼吸。「告訴我,為何你去找蕭夫人雇個男人來,而不在你認識的人里引誘一個。」
「等一下,」傑克拿走空空如也的杯子,放在身後的小桌子上。他靠的更近,曼笛幾乎整個人縮到長椅的扶手邊邊。「要是你喝的太醉,我就沒辦法引誘你了。」他低語。溫暖的氣息輕觸她的臉頰,雖然他幾乎沒碰到她,曼笛卻感覺的到那具堅實、沉重的男性軀體壓在身上的重量。
「真是個可笑的名字。」她不安地大笑。「別那樣叫我。」
「第三……我認識的那些紳士,對我沒有吸引力。我試過想象那可能會是怎樣,可是覺得他們都不吸引我。」
「那現在你知道了。我是那種會在三十歲生日時雇男人來上床的女人。」
這回答引來噗嗤一笑。他輕托起她的下顎,讓她面對著他。
曼笛不喜歡討論自己的作品。熱情洋溢的讚美,常讓她覺得不自在,批評家的看法則讓她討厭透頂,可是這個男人的感想卻讓她非常好奇。「我沒想到一個,呃……你這一行的男性……。」她說。「會看小說。」
「不,」他靜靜的說,目光中還帶著笑意。「照目前看來,我想我們還是彼此稱呼名字就好……曼笛。」
「首先。」曼笛尖刻地說。「我一點都不美麗,你不必把我說成絕世美女。」
「不過是些基本項目,」時間拉的越長,曼笛的故作鎮定會被侵蝕的更快。她的臉紅透了,心臟跳得全身發震。「一般的。」她看也沒看地轉向靠牆的半月型椴木小桌,上面放些她早先折好的紙幣。
「我想,蜜桃,你所謂的理想男性是個完美的庸才。我認為你在說謊,你隱瞞了自己真正的慾望。」
他仔細看了很久,再度開口說話時,語聲彷佛粗啞了些。「我覺得你的嘴很漂亮。」
「你是白曼笛小姐。」他說,彷彿要確認什麼似的多加了一句:「小說家。」
「堅持自己的想法為什麼是個遺憾呢?」
「也許我可以取些酒來。」她聽到自己在說。「請坐,先生……呃,傑克。」她嘲弄地看他一眼。「既然你坐在我的客廳里,應該可以告訴我你的全名了吧。」
她的訪客還站在客廳門口,曼笛冷淡地說話了。「既然無論我意願如何,你都要留在這裏,那就請進來坐吧。有沒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也許,喝一杯酒?」
她的雙眼睜的斗大,眉頭因為惱怒而皺在一起。「你給我聽著,我可是個再誠實不過的人!」
「告訴我,你本來要求些什麼樣的服務。」他溫和地建議,離開靠著的門,也因此更靠近她。「蕭夫人沒有告訴我細節。」
「傑克是我的名字。」
「我太胖了。」曼笛決心把缺點都講出來。
「部分的你
九九藏書很喜歡他,」傑克專註的看著她。「我在你的字裡行間看得出來。」
他的聲音在她的掌心裏發熱。「你的手有檸檬的味道。」
他雪白的牙齒一閃,意料之外的耀眼笑容奇異地讓她全身一震,宛如在灰暗的冬日沈進了一缸溫熱的水。她總是覺得全身發冷,倫敦潮濕、陰沈的天氣簡直冷進她骨頭裡了。即使她大量使用暖腳爐、膝毯、熱水澡、加了白蘭地的茶,她依然經常打寒顫。
「你才不是進入中年,你是成熟了,像是一枚養在溫室里的小桃子。」
「你的確看的懂我的書。」曼笛驚訝的說。
一抹微笑出現在他唇邊。「你也沒有給人太多討論的餘地。你一向都是這麼堅持自己的意見嗎?」
「第三點?」他提示地說,讓她想起自己尚未說完的解釋。
「你該不會是想引誘我吧?」她輕聲的說。
「你不用怕我,我從來不強迫女士。」
當感覺到他溫熱的手摸到她的後頸時,曼笛幾乎跳起身來。「嗯……不要俊美的。」
一種刻意壓低的笑聲,回應她這句自暴自棄的話。「別這樣講。」他敏銳的藍眼睛在她身上來回掃視:當他再度啟口說話,聲音變了。即使曼笛毫無經驗,也分辨得出來,輕鬆愉悅的感覺,完全轉為性感挑逗的語調。「既然你還沒有要我離開……放下你的頭髮吧。」
曼笛驚訝得不得了,驚恐地看著他。什麼意思,他還沒有要離開?他必須離開了,管他想或不想!她迅速地轉著念頭。不幸的是,選擇似乎不在她。她已經讓男僕、廚子和管家今晚放假,附近沒有人可以幫忙。她當然不能大叫,引來警察。這件事一旦廣為人知,會毀了她的事業,那可不成,她還得靠寫作來過活。她瞥見一支橡木柄雨傘,於是儘可能不著痕迹地朝那邊移動。
「我……的職業?」他看起來一臉困惑,重複了一次。
他的目光掃過舒適的客廳,湛藍的雙眸再度凝視著她。「這裏又沒有其它的人,」他輕柔地說。「你從來不曾為一個男人放下頭髮嗎?」
「我不這麼認為。」他又喝了口白酒,放鬆身體,伸長腳,盯著她看。曼笛不喜歡這樣,他似乎想展開一場長談。「我不會讓你逃避問題,曼笛。告訴我,你為何雇男人來上床。」他直直逼視著她。
「如果必要。」
「你這自大狂——」曼笛憤怒地說道,但看到他眼神中閃動著頑皮的光芒,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就不說了。他稍微離開了些,她感到輕鬆多了,甚至有點遺憾。他勉強微笑一下,「你喜歡我的小說嗎?」她情不自禁問道。
「批評家說我的作品不夠莊重。」
曼笛嘲諷地哼了一聲。「你說那個沒教養的蠻子,最後把他自己和周遭每個人都搞到民不聊生?像野蠻人似的征服女人,一點也不尊重她們的願望?他才不是個英雄,先生,我是用他來描寫這樣的行徑沒有好下場。」這個人物讓她回想起來仍怒火中燒。「還有讀者竟敢抱怨沒有美滿大結局,很明顯,他根本不值得!」
「喔,這倒不是什麼規矩。」他愉快地向她擔保。「我只是喜歡有點挑戰。如果你喝太多酒,征服你就太容易啦!」
她成年以來,還沒人這樣叫她住口。曼笛驚訝的勉強堵住瀑布般不斷從唇間流溢的話語,沉默下來。這名陌生男子雙手交抱在胸前,倚在門邊看著她。在這間裝潢入時的倫敦寓所里,小門廳的燈光在他臉上擲下一抹陰影,從那一雙長睫毛到線條分明,輪廓優雅的頰骨。
「今天?」他大笑,「生日快樂。」
「在男子身上是美德,在女子身上則是致命的缺憾。」
曼笛沒有動,只是圓睜眼睛,一眨不眨凝視著他。他靜靜的問道:「你害怕?」
「謝謝。現在你可以離開了嗎?」
「我叫傑克。」他唇邊閃過一抹笑意。「我很快會離開的,不過我們先談一談。我想問幾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