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恐怕你沒有權利這麼做。不過,竭誠歡迎你明天早上到我的辦公室來,我們討論一下關於這本書的出版計劃。」
「的確,」傑克快活地回答。「對道德與所謂的高尚事物都造成威脅,所以至今還是我旗下最暢銷的書。」
燭光下的曼笛很好看,她的神情時而深思,時而愉悅,灰色的雙眸靈動無比,比那些擦得發亮的銀器更為光澤閃耀。
「啊,可是你今晚看起來真漂亮。」蘇珊讚賞的目光掃過曼笛一身的黑色晚禮服,皺絲的衣裳微光閃亮,低胸的剪裁貼著她豐|滿的身材,上衣與長袖都綴飾著發光的珠子,手套與鞋子都是黑鹿皮所制。這堪稱是一套圓熟老練的服裝搭配,彰顯曼笛容貌的優點,特別是她豐|滿的胸部。雖然曼笛從來沒作過這樣的打扮,不過,最近她請教了倫敦一位聲名卓越的服裝設計師,並且訂製數套最新流行的禮服。
「你怎麼會認識蕭夫人?」曼笛眯起銀灰的雙眸,充滿指責。「你是她的顧客嗎?」
中央部分的每個房間都擠滿了人,曼笛向認識的人頷首微笑。她很知道該怎麼用一位人人喜愛的老姨媽態度與人相處……。她有時會精明的批評這位或那位男生,但沒有誰真的相信她會有這些花前月下的韻事。大家都已經很平常地把她當成「上架庫存」的類型了。
「你絕對想不到誰正向著我們走過來,曼笛,」蘭馨漫不經心地說。「如果狄先生就是你不想見到的人,我恐怕那已經太遲了。」
蘭馨好奇的目光從曼笛緊張的臉轉向嘈雜的人群。「為什麼你會不想遇到某個人?是那個你不予苟同的評論家。還是交情破裂的朋友?」她的唇邊勾起一抹狡獪的笑容。「還是哪一個關係沒有處理好的前任情人?」
他突然爆出笑聲,引來不少目光。「我手上有你的第一部小說。」他告訴曼笛。
片刻的綺思回想,在曼笛的馬車抵達戴先生家大門口時便消融了。戴先生的屋子是一棟可愛的紅磚白牆建築,共有三層樓,面對一座小小的花園廣場,充滿著燈光,回蕩著歡笑和社交談話聲。戴先生是位事業有成的律師,住宅設計得非常優雅,門廳兩端有迷人的橢圓型石膏花壇,寬敞的接待廳是舒爽的淡綠色,精緻的灰泥天花板映在閃亮的橡木地板上。空氣中飄著讓人胃口大開的香味,玻璃餐具的碰撞聲響夾在弦樂四重奏中,在在預告著稍後將會有一頓美食,讓賓客們大快朵頤。
「他不會賣給你的。」她激昂地說。
「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我以為我看見……」曼笛緊張地涔涔出汗,目光掃過嘈雜的人群,她的心跳聲比會場里所有一切聲音加起來更大。她往前踏出一步,又收回腳步,轉身左右張望。「他在哪裡?」她輕聲說,呼吸非常急促。
「到目前為止,我倒是盡一切可能的迴避。至於你,蘭馨,我勸你最好也別接近他,和這樣一個男人打交道的念頭,我是絕對不——」曼笛突然停住,因為她在人群中瞥見一張臉。她的心跳暫停,由於太過驚訝,眼睛不由自主眨了好幾下。
傑克從善如流地繼續說下去。「在最近一次與蕭夫人的談話中,我提到自己取得了《佳人未央歌》一書的版權,還有,我計劃要和你見個面。讓我驚訝的是,蕭夫人表示她認識你,於是建議我在星期四晚上八點去你家。看起來,她很確定我會得到良好的招待。事實的結果,」他不禁加上這一句:「她果然是對的。」
傑克壓下一口長嘆看向另一張長桌的曼笛。她正與左手邊的男士激烈爭論,每月出刊連載小說是否稱得上真正的小說。最近這是個熱門話題,因為有好幾家出版業者——包括他在內——正以連載形式推出小說,不過到目前為止還說不上成功。
「或許你應該降低一些音量。」他建議道。「事實上,白小姐——我的建議是為了你,而不是我的名譽著想——讓我們稍後私下談一談。」
曼笛的表情清楚地反映出她矛盾的情緒。全宇宙的作家都需要讚賞,曼笛也不例外,聽到讚美,還是不由自主的高興起來。然而,她不能允許自己相信這名男子說的是真心話,於是嘲諷而懷疑地看他一眼。「你的好話既沒有必要,也沒有發揮什麼效果。」她告訴傑克。「請省省功夫,繼續解釋吧。」
在那幾年,無論是心靈或身體上都非常艱辛。她的母親一項說話尖刻、很難取悅,但她以沈靜的莊嚴態度承受了自身日漸衰竭的病苦,讓曼笛感到些許安慰。當生命即將到達尾聲,母親的慈愛溫柔,竟是曼笛記憶中前所未見;她離開人世的那個日子,在曼笛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痛楚。
雖然戴先生比曼笛至少年長十歲,但那一頭叫人吃驚的白髮下,依然有張永遠年輕的面容,以及少年般的性情。他鼓鼓雙頰,淘氣地咧嘴一笑,「你今晚真美,」他繼續說著,拿起她的手,放進胖胖的掌中。「把在場所有的女士都比下去啦!」
曼笛和在場的其餘女士不同,別人都很淑女,吃得不多,但曼笛的食慾很好。在公開場合可以盡情吃喝,顯然是未婚女子的特權之一。她是如此毫不做作,暢所欲言,與他所認識的世故女子全然不同。他渴望與她獨處,他嫉妒那些與曼笛同桌坐的男人,他們顯然比在場其餘都更愉快。
蘭馨的唇間濺起如水花般的一串輕笑聲。「因為你是個青春年少、血氣旺盛的男人,而她……好罷,很明顯,不是嗎?噢,男人當然會喜歡白小姐,不過那就是跟喜愛姊姊或阿姨一樣,她無法引發男性|愛的本能。」
「大眾未必知道什麼才是對他們有好處的讀物。」
「戴先生,我已經聽慣你這些隨口而出的甜言蜜語了,」曼笛九_九_藏_書微笑著提醒他。「我很聰明,不會再上當了。你還是找個容易受騙的天真小女孩來練習罷。」
曼笛的父親去世以後,決定搬到倫敦就沒什麼困難了。她本來也可以就此待在溫莎,那邊距離倫敦不過二十五哩,也有幾家知名的出版社,她自小就住在溫莎,兩位姊姊的家也在附近,而且依據父親的遺囑,白家小巧舒適的房子是留給她的。
那一夜不過發生在一個星期之前,美妙的回憶依然流在她的心坎里___即使她已經想盡辦法要置之腦後。「傑克。」她輕聲低語,一隻手放在心口上,感到胸中一痛。傑克的身影仍舊在她心中徘徊不去:那雙超凡脫俗的藍眼,他語聲中飽經滄桑的音色。對許多女性來說,一夜的浪漫邂逅算是家常便飯,可是對曼笛而言,那是她生命中最非比尋常的經歷。
「曼笛,你不舒服嗎?」
賓客們魚貫進入餐廳,這是一間以桃花心木為飾板的寬敞廳室,放著兩張長桌,每張桌子有十四個座位。四名戴手套、穿制服的侍者靜悄悄地在桌子四周走動,為入席的賓客們拉開椅子,在杯中注滿酒,在端來盛著牡蠣的巨大銀盤。接著上桌的是雪利酒和熱騰騰的甲魚湯,然後是以荷蘭酸辣醬裝飾的比目魚料理。
倫敦有她想望的一切事物,或許更多。直到現在,即使在這個城市已住了六個月,每天早晨曼笛還是在滿懷驚喜中醒來。她喜愛倫敦的煙塵、嘈雜聲和快節奏。每個日子以街上小販沙啞的叫賣聲揭開序幕,而在駛過鵝卵石街道的馬車聲中結束,這些馬車將人們載往各自的夜生活。她喜愛去參加各式各樣的晚宴、私人劇本朗讀會,或者文藝討論。
「雖然?」她懷疑地問道。
這位金髮女子埋怨地看她一眼。「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只能說一點進展也沒有。」
「我沒聽說狄先生今天晚上要來這裏,」曼笛皺眉說。「老天,我無法想象戴先生和狄先生會是朋友。據我所知,狄先生是個惡棍。」
對於曼笛正經八百的論調,傑克的眉毛一揚。「出版大眾愛看的書,賺進應得的利潤,我不覺得有什麼丟臉的。」
「不。」狄先生以一抹迷人的笑容,使直率的拒絕略微緩和。
她發出質問,但聲音並不穩定。「你怎會在我剛好等候……呃,另一位訪客的時候,去到我家?」
「你想勒索?」曼笛更加憤怒。「你這惡毒、奸詐、卑鄙的小人——」
「我還不知道良好判斷能力是這樣讓人嚮往的特質呢,」曼笛微笑答道。「魅力與美貌絕對比較受歡迎。」
「好好,白小姐,我是同一個人。那個時候,你很喜歡我,我們沒有理由不能好好坐下來談話,並變成朋友。」
上流社會小說……。傑克曾經提到這一類作品,她也讀過一些,這些故事描繪特權階級的人,他們奢華無度的生活、桃色事件、穿戴的衣著與珠寶。然而,曼笛對這些上流社會生活所知甚少,如果要靠寫作維生,她實在不能描寫自己不熟悉的世界。所以,她描寫鄉下人、工人和教士,官員與鄉紳,說來幸運,曼笛的故事似乎有不少讀者,銷售量也不錯。
「親愛的曼笛,我們沒人負擔得起不和狄先生交朋友的後果。」蘭馨答道。「甚至會盡一切可能贏得他的好感。」
曼笛一直獨立背負這些重擔。她的姊妹們總是沒時間,要忙自己的家庭,沒辦法幫她什麼忙。大部分的朋友與親戚則一致表示非常相信曼笛完全有能力將一切料理得很好。畢竟她年紀一把了又沒結婚——除了照顧父母,還有什麼好做的?
這位律師的臉上寫滿了熱切的好奇心,戴先生對他們雙方露出笑臉,眼神快活,圓胖的雙頰擠得鼓鼓地。「我是來作裁判的。」他低聲笑著。「兩位都是我的客人,請別再爭執下去了。容我指出,兩位才剛認識,實在還不應該有深仇大恨阿!」
不知怎地,在曼笛抬起頭來之前,她其實已經知道了。
「親愛的曼笛,」蘭馨輕聲說,她手持一隻杯腳略重一些的高腳酒杯,帶著手套的修長手指沿著杯緣彎成優美的弧線。「真高興看到你。到目前為止,從這扇門進來的人裏面,你大概是唯一有良好判斷能力的人了。」
曼笛瞥向門旁的長窄窗,注意到玻璃上凝結的冰霜,不禁顫抖起來,哀怨地望著自家舒適的小客廳。已經要出門了,可是突然之間,她好想留在家裡,披上一件舒服的舊長袍,在爐火邊看書度過夜晚。「外面看起來好冷喔!」她說。
「我敢說你會找到一個丈夫的。」蘇珊堅持說。「說不定今晚你就會碰到他了。」
在見到她之前,這些文字已經讓他著迷了很久。而自從在她家那一場引人遐想的邂逅之後,他更渴望認識她。他喜歡曼笛的挑釁、曼笛帶來的驚奇,還有她竟能將自己的生活安排的這麼好。從這一點來說,他們兩個很像。
相形之下,疾病讓她的父親從一個快活的男子轉變成脾氣最惡劣的病人。曼笛經常得跑來跑去地張羅,為他準備的餐點沒一樣他滿意的,那些無以數計的要求,讓她忙得沒有半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曼笛謹慎地看他一眼。「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安排?」
傑克聳肩,不太情願地承認這個疑問也困擾了他好幾天。「我懷疑,其實是沒什麼理由。就和大部分的女性一樣,很可能蕭夫人作決定,並不出於任何邏輯判斷。」
「戴先生,現在我堅持你應該去招呼其餘的客人了。」曼笛輕輕嗅著酒杯,讓鼻腔中注滿潘趣酒的香味,雖然戴著手套,她的手指還是冰透了,所以暖暖的酒杯讓她很舒服。「我已經看到好幾位想去打個招呼的人士了,你一直跟著我,會拖慢九*九*藏*書我的應酬速度。」
「沒錯,而我最近買下這部小說以及所有的權利,並且花了不少錢。你上一部小說賣得很好,所以行情看漲。」
「不可能!」曼笛驚叫,一想到尖銳的語調可能會引來其餘賓客的注目,她硬生生把即將泉涌而出的輕蔑之詞吞了回去。「我多年前把這部小說以十磅的價格賣給了史高納先生。據我所知,付錢以後,他對這本書失去興趣,把它打入了冷宮。」
傑克發現自己坐在鈕蘭馨的旁邊。他感覺到蘭馨對他有意思,可是,雖然傑克也覺得她很有魅力,卻不認為值得和她打交道;特別是他不希望自己的私生活,成了一大堆人茶餘飯後的話題。然而在桌底下,蘭馨的手還是凈往他的膝蓋上移,每一次撥開以後,這隻手總是又回來更往他腿上探索。
蘇珊立刻取來女主人的黑色天鵝絨披風,小小的門廳里回蕩著她生氣勃勃的絮絮叨叨。「別擔心天氣冷,曼笛小姐,在你活的夠老、老的動不了、擋不住冬天風寒的時候,你有的是時間可以每天坐著,現在是你該出去和朋友快活的時候,一點點冷有什麼關係?我會在暖爐邊燒煤,你玩回來的時候,會幫你備好一杯熱騰騰的白蘭地牛奶。」
「為什麼?」
傑克輕柔的回答,但目光中閃的打趣。「白小姐,您說自己是位聖人?」
「當然有可能阿,很有可能的。」女僕堅持道。
曼笛晃了一下,膝蓋幾乎不能移動,甚至劇烈顫抖起來。但是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失態,絕對不能引起注意;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隱藏他們雙方都心知肚明的羞人秘密。雖然幾乎無法講話,她還是想盡辦法讓自己開口。
蘭馨饒富興味的目光從狄先生的臉移向曼笛。「好極了,我就讓兩位自己決定,之前是否相識罷。」她輕笑起來。「不過我先警告喔,曼笛,我會從你那裡把故事挖出來的。」
「我保證你會比你兩個姊姊找到一個更好的丈夫___願老天保佑她們兩位。」蘇珊預言道。「耐心等候的人,總是得到最好的。我一向這麼說。」
出版了兩本書,她的雙親也先後去世,曼笛終於可以照自己的意思過活。她希望餘生都住在人口一百五十萬、也是全世界最繁忙與龐大的都市。靠著父親留給她的兩千磅遺產,加上賣去房子的所得,曼笛在倫敦西郊購置了一間小巧優雅的房子。她把兩名家僕帶在身邊,一個是車夫查理,一個是女僕蘇珊,另外又雇了一個名叫羅蘭的廚子。
「獨立,」蘇珊轉著眼珠叫道。「我認為你會比較喜歡床上有個丈夫跟你作伴。」
精明漂亮的金髮女子露出深思的表情,打量他們兩個人。「我想我做不到,」她的話讓曼笛吃了一驚。「顯然你們是見過面的。或許,兩位之中有誰願意為我解釋一下這樣的場面是怎麼回事?」
不過,在他們離開以前,傑克彎身向前,附在曼笛的耳邊低聲說:「明天早上十點我派馬車過去接你。」
正吵得如火如荼,突然有人是著來調解,曼笛似乎很不悅,她說話時,目光沒有離開過傑克的臉。「戴先生,我剛剛發現,和狄先生講上五分鐘的話,就足以耗盡一位聖人一輩子的耐性。」
有數十輛運輸車經常在狄先生的大樓出入,載著期刊和書送去給訂購者和顧客,巨大的商船每日一班,把書運往國外銷售。無庸置疑,狄先生趣味低級的事業帶給他可觀的財富。但是曼笛半點都不欣賞他。她聽說過狄先生是怎麼樣排擠規模較小的出版商,並打擊幾家與他競爭的流通圖書館,曼笛並不贊同狄約翰在文藝圈握有的權力,更不欣賞他對權力的誤用,也因此她一直盡量迴避與狄先生會面。
「然後搞砸你的生日嗎?」他半開玩笑,半是關懷地問道,看到曼笛握緊了帶著手套的小小拳頭,不禁露齒一笑。「別生氣了,」他耐心地安撫她。「我還是那天晚上的那個人,曼笛——」
表面上,曼笛逆來順受地挨姊姊們的罵,其實,只要一想起經歷了多少辛苦才可以贏得可以隨意處置那棟房子的權利,她就不禁會露出冷冷的微笑;但她很小心地隱藏起自己的情緒,不讓任何人發現。或許海倫和蘇菲很珍愛那棟房子,但過去五年間,那座房子只能說是她的監獄。兩位姊姊都結了婚,各自離家,留下來的曼笛獨自照顧為病所苦的老邁雙親。她的母親在病床上輾轉了三年才耗竭而逝,那段日子緩慢無比、一團混亂,簡直不堪回首。之後則是她的父親逐漸衰頹,他的怨言層出不窮,使得他的病情加劇,也使他終至一無所有。
蘭馨繼續用腿去碰傑克。「親愛的狄先生,」她用絲緞般柔軟的語聲說道。「你的目光好像離不開白小姐。可是像你這樣的男子,不可能對她有興趣的。」
「馬車已經預備好了,曼笛小姐。」查理快活地說,在他臂彎里掛著一條折迭整齊的毯子。車子雖說舊了點,卻維護得很好,他護著曼笛上了車,在她身上蓋好毯子。
一名侍者端著盤子進來上菜,看起來是奶油雉雞。傑克頷首讓侍者給他一份,一想到今晚還長的很,他就不禁要嘆氣。明天早上,曼笛會來他的辦公室,可是要等到明天早上,簡直比要等上永恆的時間更為漫長。
「還沒有……雖然我心裏已經有好幾個人選。」這位孀居女子優雅地從高腳杯中啜飲一口。「比方說,我會很樂意多認識那位迷人的狄約翰先生。」
「我是自願被我們都認識的一位友人——蕭夫人所誤導的。」
提到曼笛的出版商,蘇珊一陣大笑。薛先生不愛說話,是個嚴肅的人,總是在擔心他旗下的作家會沉溺於倫敦聲色犬馬的生活,疏忽了寫作。老實說,這樣的擔憂也不read.99csw.com是沒有道理,一切娛樂與享受,倫敦幾乎可以說是應有盡有,一個人很容易就此忘卻應盡的責任。
「好的,蘇珊。」曼笛對女僕順從地一笑。
聽到蘭馨宛如掠食動物的措辭,曼笛笑個不停。在出版界里,這位美艷寡婦對風流韻事的好奇,可說是眾所皆知。「你還沒找到特別引發你興趣的對象嗎?」
曼笛無法理解,為何她的書寫與自己的人格有這麼大的落差。每當她在一迭白紙前坐定,她的筆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她會寫出自己從來不認識的人物……有時暴力、有時野蠻,但總是無法熱情;有些走向毀滅,有些即使有道德上的缺陷,卻依然最終的勝利。既然她並沒有實際可以取材的模型去描寫這些小說人物,曼笛終於明白:這些人物的感受與熱情,只可能源自她的內心深處。她也不敢多想,不願感到不安。
「鈕夫人,」他低聲說。「你的垂青讓我不勝感激,不過,如果你的手再不移開……。」
聽到這戲謔的話語,戴先生爽朗大笑,深深一鞠躬,便離開了。曼笛一邊啜飲冒著熱氣的潘趣酒,一邊掃視場中的人群:作家、出版商、插畫家、印刷商、律師,甚至還有一兩位評論家——人們或聚或散,偶爾又重新在聚攏,人群一直變動著,整個室內流動著談話聲,不時在這裏或那裡爆出一串大笑。
「我說蘇珊,」曼笛挖苦地打斷她的話。「你當真還是寄望我會結婚?」
蘭馨回給她一抹獨特的淘氣笑容。「你我都同時擁有這三項特質,我們真是太幸運啦!」
「白小姐,」他持平地說。「假使我沒有把握住那天晚上的機會,我必定會終生都感到遺憾。」
「我去參加晚宴,只是和別人聊聊天,」曼笛告訴她。「絕對不是去找丈夫的!」
「紳士?」她怒氣騰騰地壓低聲音說。「如果你真有那麼一絲半點的紳士風度,當你發現我弄錯人的時候,就該表明真實身份!」
「我才不去。」曼笛生氣地小聲回答,她氣得全身僵硬,只有胸部微微顫動,在綴著珠子的黑絲禮服下看起來豐美無比。傑克立即感到一陣衝擊,灼|熱感燒遍他全身,危險的地帶也為之熊熊起火。某種不明的情緒,類似佔有慾,或興奮……。或,甚至是柔情,緩緩浮現。他願意搜遍自己靈魂深處,找出任何堪稱美好的事物,拿來迷惑她、引誘她。
某些跟她有關的小秘密讓傑克不禁微笑起來。他渴望要親吻曼笛那張衿持冷淡的嘴,直到她的嘴角柔和溫暖,充滿熱情。他想誘惑她、逗弄她,最重要的是,他想認識白曼笛。她能寫出一整本充滿各色人物的小說,每個人物正經的外表下隱藏著豐沛而原始的感情,這樣的小說應該是出自一位飽經世故的女子之手,而不是一個在鄉間長大的老小姐。
曼笛背倚著車內年歲已久的皮墊,縮進滾著絲邊的長羊毛毯下,想到等一下的晚宴,偷偷地微笑起來。生命很美好,她想著。她有朋友,有個舒適的家,有分不僅有趣、收入也還可以的職業。然而,即使擁有這麼多的幸運,對於蘇珊堅持她還是得找個丈夫,曼笛不禁微微著腦。
曼笛幾乎沒注意到她的朋友離開了。全然的不解、憤怒、覺得遭到背判……她大受打擊,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每呼吸一口氣,都覺得整個肺在燃燒似的。狄約翰……。那自稱傑克的人……則耐心地站著,目光熾烈,宛如一隻活生生的老虎。
生日過後一個星期,曼笛接受邀請,參加一場在戴泰德先生家舉辦的晚宴。戴泰德是位律師,為作家們處理各類交涉的事務,擔任法律顧問。戴先生是曼笛所認識的人裡頭最快活、最放縱自己的人了,他喜歡花錢、喝酒,還抽煙過量、賭博,甚至還追女人,但是非常快樂。很多人都喜歡參加他的晚宴,宴會上會有許多美食、美酒,以及愉快的氣氛。
雖然心中充滿恐懼與敵意,白曼笛依然直直注視他的眼睛,目光明亮,充滿挑釁。她絕對不是個膽小的人。
狄先生的辦公大樓是一座五層樓高的白色石砌建築,座落在繁忙的霍本街與馬蹄徑的交叉路口;曼笛看過那裡,不過從來沒有進去過。她聽說,在旋轉玻璃門后,有數以百千計的書堆在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上。那就是所謂的流通圖書館,提供書籍給熱愛閱讀的大眾。狄先生的圖書館一共有兩萬名付費會員,每年繳年費就可以借書。在樓上則堆滿要送書店販賣的書,大樓里還包括裝訂廠和印刷部門,以及狄先生的私人辦公室。
「曼笛?」蘭馨疑惑地問道。
總有一天,當他們彼此之間不再欺瞞,他會回到她的懷抱。屆時,天地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擋他的慾望。
「雖然這會個聊天的絕妙材料,不是嗎?可敬的白曼笛小姐,為了排遣寂寞,雇男人到家裡來。此話若是傳開,看你受窘,我會為你感到遺憾的。」他露齒一笑,曼笛沒有回應。「我們該進一步談這件事,我想知道你願意付我什麼樣的封口費。」
「蘭馨,請你為我介紹這位『紳士』。」聽到曼笛嘲諷地特別加重「紳士」兩個字,狄先生眼中閃過一抹邪惡的亮光。
曼笛的生命里沒有男人存在的空間。她喜歡自由自在的行動、說話,假使有個丈夫,法律和社會權威都認可他有權利控制她……這個想法真是讓人受不了。要是雙方起爭執,丈夫擁有最後的決定權;丈夫可以取走她所有的財產;所有的孩子都為丈夫擁有。曼笛知道,她永遠不會願意讓另一個人對自己擁有這麼多的權利。這並不意味著她不喜歡男性;相反地,她覺得男性能把事情弄得對他們如此有利,算是相當聰明。
「如果你以為我會考慮——」曼笛激憤的話九_九_藏_書在看到宴會的主人戴先生過來時就住口了。
「還有阿,曼笛小姐,」女僕大胆地對她說教起來。「和男士相處時,記得收斂自己的舌頭。講點好聽的話,微笑,裝出對他們的一切政治見解表示同意___」
「我一點都不驚訝你會對這件事自鳴得意,而不是覺得丟臉。」
「我親愛的白小姐!」一個雄渾的聲音叫道,曼笛轉過身,看到戴先生誠懇、愉快的紅通通面孔。「今晚的宴會如果沒有你大駕光臨,就真是太美中不足了啦!」
「我不想要丈夫,」曼笛彆扭地說。「我喜歡獨立。」
「不,蜜桃,」傑克低聲說。「和你不同,我從來沒有用過職業情人。」她一臉通紅,讓他嘴角上揚。噢,他多喜愛逗弄衿持的她啊!但為了不讓她更不舒服,他以柔和的語調繼續說。「我認識蕭夫人,是因為我剛出版她的第一本小說《B夫人罪刑錄》。」
「噢,我不喜歡沒有靈感還寫作。我會一個字都不寫,直到我遇上什麼事或什麼人刺|激我的創造力,我才要寫。」
「白小姐。」曼笛立刻糾正他。
不過,為了不讓自己被這些挫折感打倒,曼笛開始利用深夜和清晨寫作。起先只是讓自己高興,但逐漸地,她開始希望這些小說可以出版。
「當然有,我寧願你是個地下情夫,也不高興看到你是個鬼鬼祟祟、玩弄別人的出版商,而且我也不可能和一個勒索我的人交朋友;還有,我絕對不准你出版《佳人未央歌》,我情願燒了手稿,也不想看到它落在你的手裡。」
「或許吧!」傑克客氣地回答。這名女子顯然認為自己的魅力遠勝曼笛,從沒想過男人竟可能喜愛老小姐甚於她。然而,傑克曾經與幾位和蘭馨類似的女性|交往過,很清楚在她淺薄、漂亮的外表下有什麼;或許,更精確地說,沒有什麼。
「當然不可以,」他立刻寬厚地答道。「蕭夫人顯然不是作家……。閱讀她的書,就像是聽個幾小時的小道消息。然而,你是位有天分的作家,我對你衷心讚賞。」
「噢,我會的。」曼笛冷冷地說,引起傑克一陣大笑。
最後一句風涼話顯然是打趣,可是因為與事實太過接近,曼笛聽了不禁雙頰飛紅。「別開玩笑了。」她裝出活潑爽朗的聲音。為了掩飾慌張,她吞了一大口潘趣酒,結果舌頭燙到了,燙得她眼中微泛淚光。
他搖搖頭。「我不認為她有這樣的意圖。」
出乎曼笛意料之外,在倫敦文藝圈裡她算是小有名氣。許多出版商、詩人、記者,還有其餘的小說家似乎都知道她的名字,也讀過她的書。從前在溫莎,認識她的人只覺得她寫東西是浪費時間。當然沒有一個人贊同她寫小說,大家都暗示說,那些東西上不了檯面,不是有教養的人會看的。
然而,在父親的葬禮結束以後,曼笛很快便把房子賣了;她的兩個姊姊海倫與蘇菲簡直怒不可遏。她們憤怒地說,大家全都是在那棟房子里出生的,曼笛沒有權利隨便賣掉家族歷史的重要部分。
還有……。如果在參加宴會與聽演說時,有個可人的伴侶,該有多好。有個人可以一起談論、爭辯、共享想法,也可以共進晚餐,在床上摟緊她,驅走冬天的風寒。的確,獨立是最佳的一條路,但並非最舒服的路。萬事皆有代價,曼笛的獨立自主,代價就是大量的寂寞。
「我得把小說寫完阿!」曼笛報以一個淺淺的微笑。「不然我哪裡也不敢去。我很怕薛先生會聽說我工作沒做完,還敢在城裡到處閑晃。」
一位好心的阿姨甚至告訴曼笛一些事,證實了她的想法;爵爺刻意不讓她結婚,以確保他們老年時有人照顧。曼笛還真希望上帝有別的安排。顯然大家都認為曼笛不可能找到一個伴侶,不如在家照顧父母。
然而他們都知道,狄先生手中握有好牌,他的唇邊露出一抹懶洋洋的笑意,那是當一個男人知道想要的事物已經跑不掉、何妨暫退一步時會有的笑容。「你會與我見面的。」他堅定的說。「你沒有別的選擇。是這樣的……我手上有你的一樣東西,我正想該如何作最好的利用。」
狄約翰藉著魅力、欺騙與賄賂,從別的出版商那邊挖走最好的作者,鼓勵他們寫聳人聽聞的奇情小說。他會在所有受歡迎的期刊上打廣告,還付錢請人在宴會裡、酒館中讚美這些書。批評家指責狄先生出版的書會對可塑性高的公眾價值觀造成惡劣的影響,出於社會責任,狄先生於是在書上加註提醒讀者的警示語「本書可能涉及暴力或駭人聽聞內容」,當然,這些警示標誌反而讓書的銷售量一路飆高。
「好啦!你瞧,」他的語氣柔和下來。「結果也沒有那麼糟,不是嗎?沒有人受到傷害……。而且我得說,在那樣的情境下,大部分男人不會像我那麼紳士的……。」
雖然曼笛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他的名字倒是經常被提起。在倫敦藝文圈,狄約翰是個惡名遠播的人物,身世成謎,過去短短五年間,將一間小出版社經營成倫敦最大的出版公司之一,他的急遽竄升,很顯然是因為完全不把道德風俗或公平的商業競爭規則放在眼裡。
「你的第一部小說。」傑克再說一次,看到她得知實情時的激怒反應,他顯然非常得意。「書名是《佳人未央歌》,我剛把版權拿到手。這是一部不錯的作品,雖然還需要善加編輯才可以出版。」
傑克體內湧起激烈的渴慕感,那感覺與第一次在她家門口見到她時如出一轍。她是個華美的人,擁有天鵝絨般的肌膚、褐色鬈髮和豐盈的體態……而他是一個有品味的男子,衷心喜愛美好的事物。她的五官都很討人喜歡,即使不能說美麗,尤其,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實在不凡。那是洞悉
九*九*藏*書世事的灰色……宛如四月微雨的明亮灰色……。那是一雙充滿智慧、又會說話的眼睛。
「我猜那是個下流作品。」曼笛不高興地低語說。
「此刻倒也沒有……」他若有所思地說,不過在他那雙魔鬼般的藍眼睛里閃動著惡作劇的光芒。「雖然……」
「蘇珊,」曼笛以不贊同的語調提醒她,但女僕只是大笑著;她敢這樣暢所欲言,一方面是因為年紀較長,二來也是因為她在白家待很久了。
曼笛幾乎無法呼吸。難以置信,他就是在她生日那天來造訪的男子「傑克」,那個擁抱她、親吻她,在她的客廳里挑逗她,給她快|感的人。他比她的記憶中更高大、膚色更深。瞬間她想起了自己的身體是如何渴望承受他的體重,她的雙手如何緊緊抓著他肩上硬實的肌肉……。還有從他口唇間嘗到甜美、黑暗的熱火。
「誰敢跟你爭辯?」曼笛挖苦地說,當車夫查理將門打開,一陣冷風迎面而來,曼笛不禁微微眯起眼睛。
戴先生殷勤地引著曼笛入內,他們走過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長桌,兩邊各放一個銀色的大瓮,其中一個裝著熱潘趣酒,另一個盛滿冷水。戴先生讓侍者為曼笛了盛一杯潘趣酒。
「說不定蕭夫人是要捉弄我。」曼笛慍怒地說。「或捉弄我們兩個。」
「你說的對。」曼笛自嘲的回答。「告訴我,蘭馨,你最近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曼笛既羞且怒,不禁臉紅。「你不可以將我的作品和一個惡名遠播的女士寫的粗俗回憶錄相提並論。」
「恐怕他已經賣了。」傑克挨的更近了些,以交換機密的低語聲加上一句:「事實上,那正是我去找你的原因。」他站得很近,近得嗅得到她發中散發的檸檬香,也因此感知道她全身僵硬。她是否還記得他們歡好時的熱烈?在那之後,他足足難受了好幾個小時,腰部痛得要命,更渴望碰觸她柔軟如絲緞般的肌膚。那天晚上斷然離開她的居所,實在非常困難。可是他不能在身份誤認的情境下,與她發生親密關係。
「曼笛——」他開始說,但曼笛立即嗤之以鼻,提醒他修正用詞。
一雙目光銳利的藍眼,沈穩地看著她,讓曼笛百分之百確定那是誰。同樣的低沉嗓音,在一個星期之前,對她低聲說過無數親密的愛語,此刻說話的語調則平平靜靜、禮貌周到。「鈕夫人,請介紹我與您的朋友認識。」
「曼笛,親愛的!」一的銀鈴般的輕快聲音喚道,曼笛轉身招呼一位充滿魅力的金髮寡婦,鈕蘭馨小姐。她是位成功的作家,寫了六、七本通俗小說,內容主要是很戲劇化的故事,情結牽涉到重婚、謀殺和通姦。雖然曼笛個人覺得鈕蘭馨的作品有點太矯揉造作,不過還是挺喜歡讀。鈕蘭馨身材纖長,氣質柔媚,愛好八卦,只要任何是她認為值得注意的作家,她都會去打交道。聽蘭馨說長道短總是很有趣,不過她也很當心,任何不想被別人加油添醋、一講再講的事,都不會跟蘭馨提起。
在蘇珊的協助下,曼笛披上以貂皮襯裡的披風,手臂從鑲絲的臂孔穿出來,扣上領口的金鈕扣。她們又選了一頂巴黎風格的黑天鵝絨帽子,蓋在她的髮型上。聽從蘇珊的建議,曼笛今天晚上決定換個新髮型,讓一些鬈髮從編得鬆鬆的辮髻落下來。
「可是,我喜歡說給你聽阿!」他說,曼笛轉轉眼珠,對戴先生一笑。
蘭馨的手悄悄滑開,像貓般一笑,眼睛圓睜,充滿裝模作樣的無辜。「真是抱歉,」她柔柔地說。「我不小心滑了一下。」她捻起小小的雪利酒杯,細細啜飲一口,舌尖回味著杯緣金黃色的殘酒。「多麼強健的腿。」她輕柔地品評。「你一定常常運動。」
「也許你該自己去問她。」
曼笛驚恐地想,他握有毀滅我的力量。只要幾個字,或只要蕭夫人公開證實,他就可以毀了曼笛的聲譽、事業……。她維生的能力。「狄先生,」終於她儘可能維持尊嚴地說。「你或許願意解釋一下,上星期為何到我家來,還有為什麼要騙我。」
不過,曼笛有著高雅的儀態,那是他不具有、但一直非常喜愛的的特質。她究竟如何讓自己舉止自然、同時又非常高雅,這個謎讓傑克覺得趣味盎然、充滿好奇;據他所知,這兩種特質應該是互為相反的。
「你這無賴,」曼笛嫌惡地低聲說。「你是說,你從我家偷拿了什麼嗎?」
她臉紅了,咬緊嘴唇,正預備射出一連串憤怒的話語,戴先生連忙打圓場。「唉,白小姐,」他嚷著,笑聲中帶著刻意加入的快活。「我看到你的朋友尹先生一家人來了,來幫我招呼他們吧!」他警告地瞥了傑克一眼,輕輕地把曼笛拉走了。
「你會來的。」他說。他知道曼笛無法抗拒他,一如自己抗拒不了她。
蘭馨報以一陣沙啞的笑聲。「我不確定這位小姐是否樂意認識你呢,狄先生。真不巧,你的名聲比你本人更無遠弗屆。」
「絕不,」她聰明地反駁道。「顯然你不是個紳士,我也絕對不會付任何形式的封口費。」
他懶洋洋地笑著。「那麼我想你是認為自己的作品非常適宜合家關賞?」
曼笛同情地一笑。「你一定會解決的。」
「什麼?」
她好看的眉頭緊緊打節。「你打算要揭發我嗎?」
「白小姐!」
「真高興你今天晚上要出去,曼笛小姐。」曼笛的女僕蘇珊說。看見曼笛對著門廳的穿衣鏡檢查儀容時,她在一旁有感而發。蘇珊是個中年女人,身材小巧,個性活潑,服侍白家已有多年。「你寫了整整一個星期,居然沒有頭痛倒地,真是奇迹。」
「沒有,我……。」警覺到自己的動作怪異,曼笛勉力維持差點就失常的自持儀態。「我看錯了……。我還以為看到某個……不想遇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