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菲立,我必須請教你幾個問題,我希望你能提供我們海事部一些有力線索,過去四個月來,你是不是一直被困在烏鴉島上?」
「夠了!」麥斯厲聲道,「或許你們兩位忘掉貝上尉隨時都可能上門來,」他的金色眸子由席莉脹紅的臉轉向難以理解的傑汀臉上,「你們這樣子哪像新婚期又是久別重逢,又死後重生的恩愛夫妻,讓我提醒你們一點,傑汀這條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們演出的說服力。」他還想繼續訓下去,諾妮來門口敲了敲門。
她究竟怎麼了?她竟想把傑汀的手拉回她的頸上,然後讓它滑向胸部,她想捲縮在他懷裡,感覺他的熱吻。不知怎的,菲立的死在剎那間由他們之間抽離,而她對傑汀的畏懼與先前迥然不同。
萊絲把諾妮拉開門口,兩人交換憂慮眼神,然後決定由他們這對男女自個兒解決。
他笑著轉向汶娜,「你去過河口嗎?」
「你該不會昏倒吧?」
傑汀有些訝異,「我倒是不知道你會畫畫,讓我進去,我要瞧瞧你的作品。」
席莉點點頭,做個深呼吸,然後顫抖地吐口氣,「但願今天早上快點過去,」她說,「但願貝上尉已經來了又走了。」
「這可不是我的主意。」席莉跟著激動起來。
「你們沒有一個人要我留下來,你心裡有數,我帶給大家麻煩,我不屬於這裏,我……天哪,反正你知道所有理由。」
當他感覺席莉那柔軟的雙唇埋在他掌心,猛吸口氣。她用舌尖舔去那帶鹹味的血滴。
席莉小心翼翼地替他脫掉鞋子,幫他脫下藍外套,接下來是領巾,正要開始解上衣的扣子,傑汀卻是揮掉她的手。
「難道你不擔心?」
「或許你該走了,」席莉好不容易開口,由他手中拿走那素描,「萊絲很快會過來我這裏。有個愛爾蘭女孩子要送幾套已經訂做好的衣服過來,我們覺得在這裏試穿比較方便。」
貝上尉向他們告辭,臉上掛著迷惘的神色而離開。
「傑汀。」她不假思考地湊上嘴,吻住住那團血。
他偏開視線。
「放開我。」她低喃。
「是的,我很好。」傑汀靶覺到她在身邊所帶給他的安心和撫慰,「為什麼系圍裙?」
「我想這是他所能想到最壞的路子,唯有如此他才能向人證明,他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壞孩子。他天生離經叛道,時常逃家到不該去的地方鬼混滋事,但是他沒有謠傳中那麼壞,只是他的孿生兄弟這麼負責又乖巧,使得傑汀的作為相形之下更為人厭惡。我想他的叛逆大半跟麥斯有關,如果傑汀早知道他擁有父愛和認同——」
萊絲喜孜孜地踏進工作室,緊跟在後的是那愛爾蘭姑娘,還有捧著衣盒自的腳夫。
他看著一幅以馬車夫靜待主人上車為主題,那一臉的乏味表現得挺靈活,接下來是麥斯巡視田園時的馬背上雄姿——傑汀認出父親那總是高傲地仰著頭,挺著腰桿的模樣。
「我知道。」她頗感哀戚地低聲應道。
他對席莉捉狹一笑,「太多了。」
「但為什麼要墮落成海盜呢?」
「這太謊謬了。」他說,他受不了這樣的比較。席莉看著他,心裏卻想著菲立。嫉妒一個死去的人,而且是他的親手足實在太沒道理,卻是控制不住。
席莉看著這愛爾蘭姑娘神不守舍地出去,然後轉向萊絲,「她好象有什麼心事?」
「剪好了?」萊絲問道。
「拜託……你別看下去了。」席莉說著,忍不住滿臉通紅,「如果她知道你看到這幅畫,恐怕會十分難為情。」
「箭頭。」他說一眼睛瞄向地板,「我跟菲立以前沿著河邊撿來的,有一回我們還撿到一把斧頭。很久以前喬塔族的印第安人住在這地方,我想我們總抱著希望能碰上一、兩個印第安人,或者海盜。」
「或許有一天……」
席莉霎時感到一陣昏眩,她慢慢走過去,兩腿直打顫。他的碧眼充滿笑意地迎視席莉,嘴角揚起。
「絕不可能,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他閉上眼,表示此話題告一段落。
「席莉,不,看著我!」
她聽見走向客廳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傑汀尚未有機會開口,她舉起手來撥弄起他新理好的頭髮,這姿態既溫柔又具佔有性,唯有恩愛夫妻才會流露出如此的深情款款。傑汀屏著息,兩頰泛起紅暈。
傑汀早已經把簡單行李塞進小舟底部,這午夜時分,月光皎潔,正好照亮了他們年輕的臉。
當碧妮完成最後一道修改,萊絲揚聲道:「我們實在太滿意這幾套衣服,能結束服喪期太好了。」
安琪勉為其難地隨著姊姊步出房間,卻是頻頻回首望向傑汀。
貝上尉重重地握住他的手,「菲立?」他屏著息。
「那就別勉強,」他輕喃,「我不值得你這般痛苦!」
「所以說,我的好女兒,這就像是玩一場遊戲,我們必須當他是菲立哥哥,只是一陣子,但絕不能把我們的遊戲告訴任何人。」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頓住,咬起嘴唇來。
席莉伸手扳開他一個接一個的手指頭,原來是一個古銅色的箭頭,當她拿起這小東西,傑汀沒做任何抗拒,然後她認出那是由菲立的抽屜拿出來的盒子裡頭裝的東西。當她發現傑汀的掌心滲出鮮血時,心頭大震,原來那箭頭戳入他的手心了。
諾妮出現在門口,只見她的頭巾歪歪斜斜,一臉的倦容。 「下回我才不幹。」她聲稱。
「我們昨晚替他拿下繃帶。」席莉代他作答,發出輕笑聲,「事實上是菲立等不及,自個兒取下來的,大家說的沒錯-——般大夫都是最難纏的病人——」她一臉擔擾地掃了傑汀一眼,「你瞧他眼睛還發紅,其實沒有完全康復,而且他還很九-九-藏-書容易犯頭疼。」
「希望尊夫人身體健康。」
他驟然打住,語調轉而更加不在意,「菲立他才不會笨到他把心愛的女人往我懷裡送。」
傑汀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他。剎那間那滿腦子的妒火和懊惱被一股為她擔心的暖流所取代。這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他不願造成席莉的痛苦,縱使必須因而掉了腦袋瓜。
「滾出去!」他咆哮起來。
「當然行得通,」席莉堅持道,「我可不想看著你慢慢康復后,再眼睜睜讓你被人送上絞架。我千辛萬苦熬了兩個糟糕的禮拜,卻是空忙一場,我無法接受!」
「在客廳。」
「我是為菲立做的,」她喃喃道,「我不是為你,我相信菲立會要我幫助他的兄弟。」
「太好了。」席莉說。
「扶我坐到那沙發去,」他說,「我快失去重心了。」
他汗毛直豎,心中吃了一驚,他橫衝直撞到菲立房間,把他由書堆里拉出來不知有過千百回了?一幕幕往事重現,彷彿又回到從前,他幾乎相信只要推開門,便會發現菲立在裡頭。
「原來如此,」麥斯的聲音山門口傳來,「我們這裏開戰了。」
席莉瞪大眼睛,看著麥斯邁開大步到玄關,整個客廳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爐架上的鐘擺晃出聲。
「你每回看到我就得想起他嗎?」
貝上尉入內,看見這對夫妻卿卿我我,當下傻眼,傑汀抬眼,露出淺笑,碧眼射放出光芒,他伸出手致意。
「傑汀,別走!」
「我不知道我的哥哥是怎麼個危險法,」傑汀用稚氣的口吻應道,「但是彼德,如果有人懷疑我是海盜,恐怕會影響我的執業,我接受的訓練是拿手術刀的,不是長劍。」
「爸爸不准我們去,那裡太危險。」
席莉凝神聽著傑汀不著邊際的回答方式,不禁大感佩服他的頭腦,既不透露詳細內情,又對他的情況做了合理交代。他說著如何賄賂其中一個海盜幫他脫逃,然後是引爆的一場動亂及負傷情形。
席莉懷裡捧著小雷文,一臉憂容地看著萊絲,她覺得沒必要向孩子們透露出傑汀的真實身份,但萊絲卻相當堅持己見。
「我不做批評。」他更感興趣。
「不,當然不。」貝上尉應道,卻是百般勉強。
「菲立。」貝上尉說著,步向傑汀所坐的沙發,「我想今天就到止為止,我還有興趣多了解一些,等你元氣再恢復些,我們再好好談談。」
貝上尉面露難堪之色,「菲立,這是我的職責所在。而你老哥又是眾所周知的危險人物,除非我親眼看見你,否則我不能斷定怎麼一回事。」
「費夫人呢?」 一個小丫頭來應門時,他沒好氣地問道。
「噢,孩子們對事情都視為理所當然,」萊絲笑稱,「只有大人才會難以接受生命的起起伏伏。」
他似乎沒聽見。
「該死……這張臉也是我的!」傑汀把她扯近些,席莉不由自主地撲在他肩頭飲泣起來。他重複,語調顫抖,「這張臉也是我的。」
「你打算做什麼?」
她緩緩地抬眼正視傑汀。沒錯,外人或許分不出他們這對雙胞胎,但是與他們熟識的人恐怕可以區別,雖是同樣的藍眼珠,傑汀有種咄咄逼人的凌厲氣勢,不似菲立那麼溫文儒雅,他的鼻樑稍挺些,嘴巴也寬了點,下唇的弧度比較深。
「那就別用這種眼光看我.好像——」
「她們年紀夠大,分辨得出不是菲立。」她解釋道,「她們會發現我們在騙她們,或許告訴她們實情會危及傑汀,但我必須先考慮我的孩子。她們從來沒質疑過我和麥斯的話,一旦開了頭,恐怕以後要導正會有問題。何況她們都是乖孩子,我要她們保守秘密,她們會聽話的。」
「噢,可不是一個壞海盜。」
「是我。」傑汀說著,眼睛掃向席莉,帶著不解的意味。
萊絲的聲音一路傳到樓上,傑汀聽著她銀鈴般的聲音招呼賓客,四溢的咖啡香也陣陣飄送到傑汀鼻中。
「謝謝。」他說,「我知道你剛剛為我做的事挺讓你為難的。」
「但是你跟爸爸之間的芥蒂已經解決了,不是嗎?」
「我想瞧一瞧你的肩膀……」
他伸出手,不太平穩地握住門把,然後轉動。
「不成!」她堅持道,「沒人看過我的作品,不算好,我純粹自娛,打發時間的消遣罷了。」
席莉沒多久便出現,穿了一身簡樸的藍布衫,圍了白圍裙,頭髮紮成馬尾,束在後頭,她揚起眉梢,「什麼事?你還好嗎?」
席莉傾身,面帶憂色,傑汀臉色越來越蒼白,額上冒出汗珠,眉心緊蹙。她忙著替傑汀拭汗,「又犯頭疼了嗎?」她問道。
傑汀沒注意到萊絲和諾妮站在門口,他愛撫起席莉的後背,讓她慢慢控制住情緒。
席莉先步向窗口那幾乎完成的水彩畫,傑汀苞在後頭,把重心放在他沒受傷的那條腿上面,用心地看畫。
「就像菲立。」
席莉走進來,端詳起他的側面,「你愛他,對不對?」她輕聲說。
他們的體格也有所不同,雖然他們的服飾互穿沒問題,但是傑汀比較瘦高,或許是長年在外用武力,少了一些贅肉,看他也有活力些。席莉雖是極力壓抑,仍禁不住回想起他未負傷前,帶著她一路逃出烏鴉島期間所展現的雄糾糾和氣昂昂。
「女孩們……我得找她們去。」
「是的。」她輕聲應道,「我每回想勾勒菲立,便會畫成這樣,怎麼修改就是不對勁,只會越來越像你的模佯。」
貝上尉緩緩地搖搖頭,「天哪,菲立,」他說著,語調變了,「能在海盜的搶劫下逃生……被俘擄又逃出來……這整個遭遇太不可思議。」
「原諒我到今天才能夠見你,你也知道費家人對自家人九_九_藏_書都是保護周到的。」傑汀把席莉擁得更緊,在她太陽穴上印了一個吻,「這全歸功我妻子的辛苦看護,我才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幾乎快痊癒。」
「當然,菲立,」傑汀喃道,「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會挑這一行了。」
席莉怔了一下才做答,「噢,我在畫畫。」
「她們好像不怎麼吃驚。」席莉表示道。
「是什麼時候畫出來的?」
「是啊!」萊絲應道,「傑汀似乎對諾妮的抗議比對我還來得少,當然她用剪刀比我用剃刀來得熟練。」
「席莉——」
小丫頭不安地看了看他,立即拔腿去向席莉稟報。
「算了,用不著回答我。」她沒好氣地打斷道。
「費先生能夠回家來實在太好了。」碧妮則小聲回應。
「我看出你們的不同,」她評論道,「還有相像處。」
他抬眼正視席莉,「我跟菲立在別人眼中,總是感到好奇、質疑,有是會是憐憫,其他同年齡的孩子會向我們挑戰,為了名譽,我會立刻開戰,菲立只會求和。」他輕笑一聲,繼續說。
「沒有,我是唯一倖存。」
「也不是我的!是我老子出的蠢點子,去找他——說我們不幹!」
夕陽西下,天色趨暗,當她發現碧妮的身影閃入花園的樹叢,她頓了一下,然後跟過去,心裏納悶這女孩怎麼不直接到屋子裡傳達萊絲交代的事。
「一直是我們兩人,」他看著緊握的拳頭,「我們小時候像野人一樣,在沼澤隨心所欲。我們大半時間是自力更生,反正我們只要不惹麻煩,爸爸才不理我們做了什麼。」
席莉看著這位女裁縫師調整其中一件衣裳的袖管,她們再訂了幾套類似款式的禮服,有玫瑰紅、藍色、綠色,還有淡紫色。但是席莉發現今天碧妮似乎不對勁,她向來是那麼活潑開朗,現在卻是一臉臘白,顯得綠眸格外閃亮,莫非碧妮和萊絲之間有什麼不愉快,盡避她們表面上看來一如往常,但是她們兩人顯然不太自在。
「原來你還是在乎他的。」席莉說出口。
「傑汀,」她輕喚,「你手裡握的是什麼東西?」
「是的,當然,他是我的繼子,我打從他小時候就認識他,我也挺喜歡他……只是我在太久以前發現他不願對人或地方有任何留戀,不要對他抱任何希望才是明智之舉,我想這就是他決定跑船的原因,唯有在船上,他才可以不斷地四處遊走,浪跡天涯。」
傑汀幾乎立刻掉頭離去,席莉心中既感如釋重負,也有一分失落感,她讓自己埋首于整理這些畫具和作品,直到心情慢慢平復下來。
客廳上擠滿訪客,紐奧良的女士會在一禮拜當中挑一天聯誼,這禮拜她們選中費家莊園,因為費菲立生還的消息不脛而走,大家興匆匆地過來湊熱鬧。
不過他跟菲立都有著長長的黑睫毛,同樣的捲髮,同樣令人臉紅心跳的外表。
他臉上的肌肉一動也不動,但眼中閃現了一抹詭異的怒氣,「我不是菲立。」
然而菲立繼續凝注著他,傑汀這才發現自個兒眼睛刺痛起來,他暗咒一 聲,掉頭踏進獨木舟……
「啊,是的,」他點了點頭,「老爸也是這麼告訴我們,聽他的話才是聰明的孩子。」
「你們在那裡玩什麼?」傑汀口氣溫和地問道,一邊跛著腿入內。
「老爺,」諾妮說,「貝上尉求見。」
「謝謝,」萊絲說著拿出長服,交給碧妮,然後改變主意,「我來打包好了,你去屋裡叫馬車過來吧!」
她想翻白眼,讓傑汀知難而退,卻忍不住進笑出來,「好吧。」她說著,自己帶路進去,但讓他跨進工作室的門檻后,又開始緊張起來。
「麥斯,如果有一天有個美國人想追求你的女兒,你會怎麼辦?」麥斯的一個克利奧爾朋友問起,「你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吧?跟這些美國人打交道不會有什麼光明遠景的。」
「貝上尉,看來我兒子體力不支,開始感到倦意,你總不忍心把他榨到幹才肯放手吧!」
「有一點。」她承認道,「菲立開朗、信任人,跟你的個性截然不同,他喜歡人們,願意幫助他們,他臉上總是洋溢著熱情,所以才——」
「好了,我知道。」傑汀打斷道。
席莉不為所動,「你談起菲立總是那麼漫不經心,我以為他的死對你沒造成任何衝擊,事實不然,對不對?你根本沒辦法讓你自己相信他已經離開人間了。」
這對席莉來說已算是默認,她緩緩地跪倒在椅旁,抬眼望向他。
「那就讓我進去。」
「好了,」碧妮替萊絲解開後背的鈕扣,「我會送回店裡做最後修改,星期四之前我們會完成。」
「我會就個人的品行來做判斷,」麥斯嚴正地表態,「身為克利奧爾後代不見得有資格追求我女兒,就像美國人也不見得沒資格。」他的觀點頗開明,不過麥斯向來就不是循正統行事的人。
這根本就是菲立,是她日思夜想——卻是幻象,一個她承受不起的幻象,她掉頭要逃開,卻被他一把抓住,盡避席莉的掙扎弄痛他也不放手。
「當然。」傑汀應道,掙扎著用拐杖撐著起身,不顧席莉的反對,只是一手搭在她肩頭,來穩住自己。
他乾澀地笑了笑,「小美人,這問題在我青少年時期已經膩了,我也想跟他多學學,我試過,但是費家的血統里有劣根性,幾乎每一代都會出一個敗類,我正是這一代的不幸。」
席莉過去拉上窗帘,然後回到床邊,兩人在半昏暗的光線下四目交會。
「沒人求你做這該死的事!」傑汀嗤之以鼻。
「我媽媽是沒心肚的婊子,只顧著自己享受,成天招蜂引蝶,讓我父戴了綠頭巾,她當然也沒有所謂的母性,菲立和我對她來九_九_藏_書說只是絆腳石,她死後,我父親看到我們兄弟總會想起她。」
「我給你的答案是否定,我喜歡玩女人……」他停下來,兩人心思同時飛回到湖畔木屋的那一夜,「有那麼一點愛好,但是我從不投下感情,」他打個哈欠,讓自己躺得舒服些,「以後也不會,愛情太煩人了,謝天謝地,我不是那麼敏感的人。」
他看見弟弟眼睛閃爍著淚光,「別像女人家哭哭啼啼!」他調侃道。
萊絲聳了聳肩,「或許為時遲了些,甚至他們誤會冰釋后,傑汀仍未滿足,傑汀所需要的不是其他人所能給他的,我慢慢相信任何人都辦不到。」
傑汀對她莞爾一笑,然後困難地讓自己坐上椅子。
「這麼說你不肯讓我進去?」
「不,沒關係,我還可以撐,」他說,「我只是需要——」
傑汀望著門口,暗自詛咒起來,他必須離開這裏,他的直覺警告他,已經有天羅地網撒向他,如果他不早脫身,恐怕一輩子困住了。
「還有我。」
傑汀大大吐口氣,身體卻禁不起這一早上的折騰了。
席莉踱向窗口,然後回到座位,「樓上太安靜了吧!」
「不,我才不讓你因為需要娛樂而來破壞我的隱私。」
她懊惱起自己何以單單讓傑汀傍折服了?
席莉微微打顫,她知道傑汀靶覺到。
他們壓低聲音,彷彿怕有人竊聽,「為什麼?」他問道。
「如果你現在走掉,我知道你會一去不回了。」菲立急切地說,「你必須留下來,我要你留在這裏,傑汀。」
傑汀好奇地看著她們,直到現在,他也未曾對她們感到興趣過。他見過她們在家中進進出出,覺得她們長得挺漂亮,卻不覺得跟她們有什麼親戚關係。
「傑汀,」她輕聲問道,「你難道沒有看中意的女人?」
「才劃了幾個刀口,」萊絲應道,「也不算什麼傷,他把鬍子剃掉真是完全變了樣,會讓人誤以為是彬彬君子。傑汀的臉經過那麼多場的廝殺和磨難,完全沒波及到,他反而照著鏡子,埋怨現在不會有人當他是令人喪膽的海盜了。」
「有時侯也挺美的。」然後他自個兒去看另外幾幅畫。他發現席莉雖然是業餘畫著玩,卻投下相當豐富的感情。
他苦笑一下,「他可真是冷酷無情的渾球,所有紐奧良的人都懷疑他害死我媽媽,我也相信……」
原來是來搜菲立的收藏品,這對小孩子來說,實在是不足為奇。
汶娜和安琪根本是萊絲的翻版,五官線條幾乎沒有費家人的特徵,她們張著跟母親一樣圓圓的褐眼看著他。目前為止,她們姊妹倆一直迴避他,然而她們毫不遲疑地一眼看出他不是她們所仰慕的菲立哥哥。
「諾妮,謝謝你,我知道傑汀先生很煩人,他現在人呢?」
「不盡然。」傑汀皺著眉應道,「或許接下來他的考題會越來越刁鑽。」他把腿抬上第一台階,讓他痛得直罵髒話。
席莉笑著示意貝上尉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來,他立刻落坐,完全不加思索。
萊絲聳聳肩,卻表現得過於不在乎,「啊,這年紀的女孩子太善變,席莉,我看還是你走一趟,要諾妮找幾個丫頭將這些衣箱送上馬車算了,我想她應該跟貝蒂在廚房吧。」
席莉向樓下的賓客借口上樓看孩子們的情形而得以脫身,在她正要往女 孩們的房間時,赫然發現菲立的房門微啟。
席莉攙扶著傑汀上樓,「你想貝上尉相信你的話了嗎?」
他看見弟弟那熟悉的五官.他感到心口一陣揪緊。但隨即詫異地睜大眼睛,畫中人物嘴角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中透著狂妄自大的神色,而臉形瘦削,跟菲立有些差異。
「再等一下,再三思,如果只是——」
「別替我擔心,我在外頭比在這邊吃得開。我要自由自在,到一個不認識費家的地方,我在這裏既然得不到任何人的歡心,而且永遠辦不到,那我何妨開始讓我自己高興就好。你留下來當好兒子,當獨子,我這家族的敗類就此離開,也可以讓家門清凈些。」
他拄著拐杖,一跛一跛地行走在樓上的通道,耳朵豎得老高,想聽席莉的聲音,不少人向她提出問題,但她的回答太小聲,傳不到他耳里。當他經過菲立的房間,雖一如往常緊閉,裡頭卻有動靜。
他沒做答。
席莉站起來,但傑汀把她拉下,「待在這兒。」他悄聲說。
他的大手復住席莉顫抖的小手,「放輕鬆。」
「是的,媽咪。」兩個丫頭異口同聲答應。
汶娜一聲不吭地把四散的小東西以最快速度放回木盒。安琪似乎嚇呆了,只是一味地看著傑汀的臉,目光眨也不眨。
「幾天前吧!我在想著他。」
「他的腿……」席莉焦慮起來,「他很可能撕裂傷口,又流出血來,噢,我早料到他等不及,我早知道……」席莉奪門而出。
傑汀在裡頭,坐在椅子上,雙膝開啟,頭低垂,一隻手抓著一樣不明東西,表情封閉。光看他的樣子,沒人猜得出他心裏想什麼,但席莉感覺到,他眼裡的痛苦,還有他極力壓抑悲慟。隨著一聲嘆息。席莉也感覺驚愕。
看著席莉流眼淚,他真是心急如焚,他想用吻封住她的哭泣,但最後還是找著手帕,幸而諾妮細心,塞了條手帕在外套口袋裡。由於不習慣替人拭淚,笨手笨腳地替她拭著臉,她只好接手過來捂起鼻子。
莊園一片寧靜,大夥各忙各的,也沒有對他多加註意,當他總算走到這個席莉每天都要窩上一、兩個鐘頭的地方,已是十分不耐煩,他重敲起木門。
安琪上前,小手搭在他椅子的扶手,「他也是你的爸爸嗎?」她天真地問道,一副頗訝異的樣子。
他突然在她臂上施加壓力,不管她的喊痛,然後突地https://read.99csw.com鬆手。
由於麥斯大方又開朗,不僅跟克利奧爾貴族有交情,跟當地美國人也有往來,而且有辦法讓這兩方人馬相處融洽,這在當時環境來說,算是不簡單的社交手腕。因為當時克利奧爾和美國人在很多方面產生衝突。
他們怒目相視,傑汀舉手摸下巴,才想起沒有鬍子可摸,他更是沒好氣地詛咒起來,「該死,我要我的鬍子。」
席莉若有所思地盪出房間,關上房門。她的確無法想像傑汀會墮入情網,也想不出怎樣的女人才能讓他動感情。但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戀愛了,那也只有一回,對他來說,這樣投下的感情必定充滿爆炸性和毀滅性。
「菲立不會讓自己嘗試的事多得很!但我不是菲立。」
他掀開盒蓋,看著菲立保存這麼多年的無數箭頭,嘴角不禁揚起一抹笑容。
但是他不能離開——他的體力尚未恢復到足以應付李明尼,這齣戲是他現階段唯一保命的法子,問題是哪個威脅比較大?是李明尼的生命恐嚇……或是他親手足的妻子帶給他的難題?
「你……你……」她一時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
當席莉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兩眼圓睜,「你瘋了!」她聲音微弱,「為了你的生命,這當然值得,我要幫助你。」
當她不動,傑汀於是用拇指拂弄她的手臂內側,「席莉,別害怕。」
「沒有一個海盜是好東西。」
「我沒辦法把你當作菲立。」她說著,前門開啟的聲音令她嚇了一大跳。
傑汀不敢露臉,唯恐被這一大群興奮的女人團團包圍住。萊絲跟他解釋過,菲立已經成了紐奧良最負盛名的大夫,由於他醫術精湛,加上他的英俊和迷人的風采,使得他非常受到名媛淑女的歡迎。如今他死而復生的消息傳開,大家無不欣喜。
「你刮傷了他嗎?」席莉問道。
「那麼是誰沒事大吼大叫要我跑上跑下送湯送水——」
他們總算回到房問,傑汀慢慢躺上床.終於如釋重負,但已是滿頭大汗。
「我們別無選擇,」她斷然應道,「現在已經太遲了。」
「萊絲呢?」傑汀最後打破沉默。
「不用了。」他說。盡避他渾身疼痛難當,而且疲憊不堪,他仍是想要她。如果她將他脫得乾乾淨淨,恐怕他真會忍不住把她拉上床強|暴起她來。
「看來你在那裡滿受禮遇的。」貝上尉說著,用質疑的眼光打量著傑汀。
「你為什麼不多像菲立一些呢?」她忍不住問道。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他們單單饒了你?」
「你即使做評.對我來說也不具任何意義。」
她未待傑汀說下去,已經奪門而出。
「我必須逃離那該死的房間。」傑汀喃喃道。
「他用維德老爺經常拄的拐杖走下來的。」費維德是麥斯的父親。
「不,除非你肯正視我。」他說,「你應該看得出我跟菲立不同的地方,你好好看,然後告訴我。」
「是的,我知道,相當不可思議,」傑汀苦起臉來說,眼中卻閃現一抹淘氣之色,「聽說這讓你頗懷疑我的身份。」
「我根本就是她的模子,」傑汀冷冷地應道,「我不想,卻改變不了事實,我離開對大家都好。」
她看見窗口站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拄著拐杖,穿了一襲舊外套,淺黃色的長褲,濃密如波浪的捲髮貼在頭上,轉向她的臉乾淨且俊秀無比到攝人心魄。
「你是問我有沒有戀愛過?」他嗤之以鼻,「女人為什麼老是非得這麼感情用事?我想她們——」
「你需要的是休息。」她伸手抱住他的腰,「你不該下樓來的。」她說著,麥斯和貝上尉在她身後小聲交談。
「我……我不知道。」
「我聽說你眼睛失明。」貝上尉仔細打量起傑汀。
傑汀對她笑吟吟地,「但是我絕不會傷害小女孩。」他伸手取那盒子。
傑汀猛抬頭,露出震驚之色,良久之後才開口。
「那也用不著穿戴這麼整齊呀!大可披件罩袍就好。」
汶娜這時用高貴的口吻說:「你就是一個海盜,不是嗎?」
「是的,她一切安好。」貝上尉應道,用一種深思的目光看著他,「我該告訴她你何時繼續看診?」
來到一幅素描前,專註地端詳起來。那是萊絲餵奶題材,充滿母愛的光輝,卻不是男人應該看見的女人世界。
「我想因為我是執業醫師吧!在那烏鴉島上沒有大夫替他們看病。」
到了下午,他實在大感乏味又焦躁,於是步行到工作室找席莉,他真是生氣身上這些傷口帶給他的不方便。平常他三兩步便可以到的地方,如今得蹣跚地走半天,還牽動起一處傷口劇痛起來。
席莉笑著想起萊絲替傑汀蔽鬍子時,傑汀不時發出大呼小叫。
席莉看見他瘦削的面頰有酒窩的痕迹,透著戲謔的味道。
只有菲立這麼感性的人才會保留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沉默下來,只是凝望著席莉,感覺心情越來越沉重,感覺硬被扯向一個他不願明朗化的發現。
萊絲攏了攏女兒的紅髮,一臉嚴肅地看著兩個與她貌似的女兒,安琪坐在她膝上,汶娜坐在椅子的扶手。
菲立在他來到獨木舟時,趕過來阻止。
汶娜交給他,卻是小心翼翼不碰到他。
「沒問題。」席莉走下小徑,往大宅子走去,感覺陣陣涼風吹動枝椏,傳送來陣陣的檸檬香。
「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俘虜嗎?」
「安琪,來,跟我走!」汶娜厲聲道,硬是把小妹拉回來,「媽媽說我們應該待在嬰兒房!」
席莉用墨綠色調勾勒河口的景象,捕捉沼澤內的陰沉和昏暗,古樹伸展出枝椏,看起來陰森又頗具威脅,她畫出的每一條都代表著對那地方的畏懼。
他慢慢地把手扳轉過來,完全握住她的雙手,兩人就此打住,read.99csw•com似乎過了好幾分鐘,好幾個鐘頭,時間完全靜止……
近年來美國人湧入城裡,開始掌控經濟、政治界主流,建立新市中心;至於克利奧爾不屑他們的暴發戶行跡,總認為他們的文化粗鄙,行商不講原則道義,總是來去匆匆,光講效率,不懂規矩。美國人則認為克利奧爾貴族過於慵懶腐敗,男人脾氣太剛烈,女人又各個太風騷。
「是的,夫人。」
「我……我不知道。」
席莉默默地凝視傑汀,這是他首度無法看透席莉的心思,她似乎做了個決定,轉向旁邊的檯子,翻找一本素描冊子,然後她翻出一面,遞給傑汀。
傑汀對她笑了笑,然後把注意力移回膝上的木盒,取出一枚箭頭,然後把木盒放到一旁,他用拇指和食指擦亮表面,回想他跟菲立的最後一面,那時他們才十六歲……
席莉必須承認傑汀不像被俘擄四個月的人質,盡避這一、兩禮拜卧病在床,他的臉色稍白,但整體上來看相當黝黑,若非他這會挂彩,所呈現的體魄更是強健碩壯。
門推開,迎接他的是萊絲那兩個女兒上揚的小臉蛋。他的半個妹子。她們坐在地上,兩人當中放了一個光木盒子,有好些小東西四散。
傑汀冷冷看著父親,「這行不通。」
他側過肩望向席莉,對她笑了笑,她似乎放鬆下來。或許他之所以欣賞她的畫,不光是它自身的優點,而是受到對她的感覺左右。他不願去想為什麼有那樣的感覺,只知道他喜歡。
他揚起一抹諷刺的笑臉,「你是這麼想?我恐怕沒這麼肯定,我倒是認為他不會讓他的老婆接近我。我若是菲立,死也要回來阻止你——」
她霍然抬起臉來正視傑汀,那對碧藍的眸子帶著的迷惘一如她的,甚至可能超越她內心的掙扎。席莉一時無法言語,也無法動彈。她感覺雙頰燙熱起來,心跳也加速,那份怦然讓胸口隱隱作痛起來。她知道她的沉默等於是在勾引他。
席莉衷心希望萊絲的做法沒錯。在兩個小女生離去時,她對她們笑了笑,然後把小雷文交回到他母親懷裡。
「你能把那小島描述一下嗎?防守情形如何?當然還有你是如何脫逃出來的。」貝上尉問道。
麥斯投給他一抹怪異的目光,「我想進行得還不錯,」他說,「我現在去找萊絲,她一定迫不及待想聽結果。」
「彼德,能再見到你太好了!」
「我記得跟他一起穿過沼澤去探險,」他說著,幾乎是自言自語,而不是對小女孩敘述,「我們有小小的獨木舟可以划進劃出,我們每回從頭到腳一身泥回來,總是被奶奶臭罵一頓。」
傑汀沉思半晌,說出他的直覺反應,「不見得老是這麼晦暗。」
「她上樓陪著孩子吧。」
「等諾妮剪掉他那一頭散發,或許他會更覺得受到打擊。」
萊絲別有用意地望著席莉,「你替傑汀擔心,對不對?」
「是的。」她不假思索地應道。
「對我來說永遠是這麼晦暗。」
「那是齷齪無比的鬍子,」席莉的口氣一樣惡劣,「菲立才不會讓自己看起來象大山羊。」
「雖然我時常激怒菲立,他還是為我辯護,而且跟著我受罰,即使是我個人行為。當然我也會在能力範圍內保護他。他太愛作夢,又是多愁善感的大白痴,我簡直不懂他打哪兒來那些該死的天真想法!他實在是……太傑出,他擁有我的一切,愛他?天哪,是的,我——」他咽了一口氣,握緊拳頭。
貝上尉要他複述好些段情節,看來是想抓紕漏,但傑汀沒有亂陣腳,大概過了半個鐘頭,麥斯清了清喉嚨打斷。
於是他放下那幅畫,走向席莉,「你沒有替菲立畫像?」這問題似乎更加深她的紅暈。
「 你用不著一直提醒我這點。」
「你剛剛……非常不一樣。」她說道,小小的身軀貼著傑汀,「是那麼友善又溫和。」
「我沒辦法!」她說著,已是淚流如泉涌,「我無法看見……菲立的臉……」
突然間兩人分開,席莉掙扎著起身,口裡喃喃著,有些語無倫次。
「傑汀,你跟媽媽不一樣,你——」
而費家之所以跟兩種文化出身的人能和平相處,一方面是麥斯和萊絲的家世不容得克利奧爾貴族挑剔,他們絕對具有貴族的血統,但是麥斯船公司的管理效率和方式又能讓美國人心服口服。主要也是他跟美國州長頗有交情。至於萊絲的氣質足以作為克利奧爾貴族的典範,而且她尚年輕,又懂打扮,又說一口漂亮美國話,所以廣結善緣。
「是的。」傑汀皺起眉,摸了摸前額。
席莉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時,當場也傻住,她立刻抽回嘴唇,卻仍保持原來的跪姿,望著兩隻捧著的大手,久久不動,直到她感覺傑汀的呼吸粗重起來,她想看他的神情,卻不敢抬頭。
他投給席莉一抹促狹的笑容,絕不會是菲立做得出來的表情,「在某些場合下,男人沒穿衣服會覺得屈居下風。」
「等會兒,現在沒事。」
「我等過,也想過。」傑汀苦笑,「我之所以趁夜裡離家出走的原因,就是新想避開這樣的場面。」
「下樓了?他怎麼下得來?」
「我的記憶有些斷層,」傑汀說著,握起席莉的手,擱放在他腿上,「我會儘可能告訴你,只是不知道對你有多大幫忙。」
「是的,但每回他看我的時候,總會讓我想起過去,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想起她,我從他臉上可以看到。」
席莉抽著鼻子扶傑汀坐下來,傑汀順勢把她拉下來坐在他身旁,大手緊握住她上臂。
席莉搶著作答,「我堅持菲立必須完全康復才能再回到工作崗位,」她對上尉甜甜一笑,「我丈夫才剛回到我身邊……我相信紐奧良的人士會諒解我要他單屬於我一個人一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