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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婚禮從來不是新郎和新娘的事,」我說。「婚禮是公開展現功能失常之家人的舞台。」
尼克領著我到屋外,我們坐在門階上,在刺骨的冷風中聊了兩個小時。
「因為如果你沒發現,那我怎麼說你也看不出來。」
我們雖然是土生土長的德州人,卻是在麻州才認識。我讀韋斯利,尼克上塔夫茲大學。我在劍橋市一次環遊世界的派對遇見他。會場的房間代表不同的國家,以該國名酒為特點,俄羅斯提供伏特加,蘇格蘭有威士忌,以此類推。
「你是我這輩子所認識最好的人。」我偎進尼克熟悉的臂彎。我覺得能遇到像他這樣愛我的人,真是奇迹。其它的男人,不管多麼好看,都無法引起我的興趣。
每個人都知道,這本支票簿可厚得很。
我試著想纏繞他,拱起身體抱住他。他的嘴緩慢梭巡,起初用力親吻,接著趨緩,燙著了似的放開。愉悅加深,洶湧的熱潮在我體內竄升,使得慾望完全熟透。我沒意識到曾往後退,但感覺到高高的品酒桌邊緣抵住我的臀部,尖銳的桌角刺進肉里。
最迷人的是,費家是佛教徒,這個詞甚至比「素食」更少人聽聞。我問托德佛教徒是做什麼的,他說他們花很多時間沈思「實相的本質」。托德和他的父母甚至邀我跟他們一起去佛教寺廟,遺憾的是,我的父母婉拒了。媽媽說我是浸信會教徒,浸信會教徒不思考實相。
《休斯敦記事報》和《德州月刊》的記者都來報導這場婚宴,受採訪的賓客包括前任州長和市長、知名電視大廚、好萊塢那幫人和石油業人士。大家都在等候蓋奇和莉珀,他們和攝影師仍在禮拜堂尚未過來。
這不是尼克的頭髮。
我繞過餐桌,走向酒窖,順手將門關上。我伸手摸到開關,關掉電燈,走入地窖。
「不意外並不代表我不生氣。」
「但大家必須假裝主角是新郎和新娘。所以配合著慶祝一下吧,婚禮結束后才跟你父親談尼克的事。」
我擠過重重人群,放跟望去只看到一張又一張的嘴……說話、大笑、吃吃喝喝、隔空親吻。這些噪音累積起來令人頭皮發麻。
「請你記住這個周末的主角不是你和尼克,而是新郎和新娘。」
「你是休斯敦的人,」我說。
我聽到尼克咕噥:「嘿?」
尼克以令人吃驚的輕鬆一把將我舉起,讓我坐在涼涼的桌上。他又一次佔有我的唇,吻得更長更深,我則試圖捕捉他的舌,想勾他儘可能地深入口中。我想躺在桌上,在堅硬的大理石上獻出我疼痛的肉體,任他恣意妄為。我心中某個部分鬆脫了。我沈浸在興奮中,啜飲著激|情,半是由於向來保守的尼克似乎正在奮力自製。他用力地呼著氣,雙手緊抓住我的身體。
「我猜我是兩種皆可吧,」他說完在我唇上印了個溫暖而隨意的吻。
「他不是那種人。」
終於輪到我和父親共舞時,爵士樂歌手艾爾.賈諾正歡快順暢地唱著〈情思泉涌〉。尼克跟著我哥哥傑克和喬伊去了吧台,說好稍後再到屋裡跟我會合。
「謝謝。」爸爸難得地出口讚美。我很感激,雖然我曉得我和母親的相似處其實很少。
我和爸爸跳舞時,其中一名攝影師走近。我們親昵地靠在一起,朝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閃光燈微笑,而後再恢復拍照前的距離。
尼克即將請求爸爸允許他娶我為妻,我覺得這項傳統既老套又不必要,但男友對這些細節很是頑固。
案親因香檳與萬事順利而滿面紅光九九藏書。他毫不掩飾他早就渴望這場婚禮,而我的新嫂嫂已經懷孕的消息,更是喜上加喜。一切都順著父親的意思進行。我很確定他腦子裡都已想好子孫滿堂的景象,一代接一代全聽他的支配。
「有時候我待人不好是有原因的。這樣才能找出某人在打什麼算盤。」
家人曾揶揄我,說我正在經歷某個階段。父親尤其認為,我顯然落入了「不事生產的富家少女卻以自家財富為恥」的窠臼。我把注意力拉回擺放食物的長桌。我早已安排好將剩餘的菜肴分送休斯敦的貧民庇護所,家人覺得這主意很不錯,但我仍感到內疚,自覺是個排隊拿取魚子醬的假自由主義者。
「他當然不必問,你盡一切可能撮合他們。沒人不知道你瘋狂地疼愛她。」我這話中強烈的嫉妒,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趕忙繼續說:「爸,我們不能依照普通人的方式嗎?我帶男朋友回家,你裝作喜歡他,我繼續過我的生活,逢年過節我們互相打個電話。」我硬做出微笑的樣子。「別阻撓我,爸爸。讓我過幸福的日子。」
我母親艾華在世時,是每年一度德州圖書節的委員,喜歡跟知名歌手「怪客費里曼」(Kinky Friedman)在休息時間抽幾口煙。她極富魅力,雙腿之美在河橡園小區首屈一指,她辦的晚宴也是最受歡迎的。在那些日子,大家都說她的可親一如隨時供應的胡椒博士汽水。
「為什麼?」
「你早就猜到他們會這樣啊,」先前我告訴托德家人漠視我的男友時,他這麼說道。「所以,你又何必意外?」
然而,我極少和男生交往並非由於學校為純女性的環境。許多女孩子到校外參加派對,不然就是在去哈佛或麻省理工學院修習額外課程時認識男生。問題出在我身上。我缺少某種吸引他人注意我的必要技巧,個性上不容易付出、也不容易接受愛情。在我的心目中,愛情太重要了。而我的想法似乎總是嚇跑我最渴望的人,最後我才發現:要人愛上你,就像要鳥兒停在手上……你必須順其自然,別那麼賣力。
「好了,」莉珀盤好時低聲說,拿起蜜粉刷好玩地輕點我的鼻尖。「很完美。」
我覺得我們並未提高音量,但有些人開始好奇地看著我們。我明白這番雄辯不該大聲到引起其它人的注意。我費力自持,保持腳步移動,裝出「就算亂了拍子也照樣在跳舞」的樣子。「任何我想要的男人,在你看來都沒有出息,」我說。「除非由你一手挑選。」
「他想跟你結婚,」爸爸說。
相較之下,婚宴簡直像馬戲團。
在有空調的屋內,主要的自助餐室由一張長約十公尺、鋪著冰塊的冷食吧分成兩邊,吧上擺滿各式各樣的有殼海鮮。還有十二座冰雕,其中一座圈成一道香檳噴泉,另一座是伏特加噴泉,上面飾有數包魚子醬。戴著白手套的服務生將結霜的透明圓柱灌滿冰過的伏特加,再舀起魚子醬放到酸乳小薄餅和腌漬鵪鶉蛋上。
我帶著笑再次往旁邊一瞥,對那位藍眼男子是否還在那裡感到有些好奇。他不見了,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有鬆了口氣的感覺。
「奧斯汀?阿瑪利洛?艾爾帕索?」
他親吻我的喉嚨,品嘗那裡敏感的肌膚,嘴唇愛撫我的脈搏悸動。我的雙手帶著渴望滑入他的頭髮,如此柔軟豐厚,層層濃密的髮絲就在我的掌心水般流過。
他屏住呼吸,雙手來到我的髖部,我穿著高跟鞋有點搖晃。甜美https://read.99csw.com的酒香沁入我的鼻息,不只如此……還有男性肌膚的香氣,新鮮一如豆蔻或薑汁……被太陽曬暖的香料氣味。我在他頸背稍加施力,敦促他的嘴覆上我,找到那火熱的柔軟,香檳融在他親昵的滋味中。
我穿著淺綠色的緞質貼身禮服,兩顆水晶飾扣系住肩帶,腳上是別緻的銀色綁帶三吋高跟涼鞋。莉珀堅持為我做頭髮。她花了大約十五分鐘扭轉我烏黑長鬈髮,高高地夾住,這個高髮髻看似簡單,我自己卻永遠也盤不起來。她的年紀只比我大一點點,但舉手投足問充滿了母性的溫柔,連我母親也少有如此風情。
「看出什麼?你是指什麼?」
那雙藍眸閃耀著野蠻的暗示,他寬闊的嘴唇一角揚起輕淺的笑意。絕不要跟那傢伙單獨共處一室,我心想。他的目光懶洋洋地往下掃視之後再回到我的臉上,然後有禮地向我點頭致意。德州男子很懂得將這一套提升為藝術。
「多謝了,爸。」我轉身離開他,音樂正好結束。「你的狐步舞跳得真卑鄙。」
「不是。」
婚宴在河橡園小區的崔家宅邸舉行,在這個高級小區,人們跟會計師說的話可比對牧師說的,多上許多。既然蓋奇是崔家第二代第一個結婚的人,我父親把握良機要讓全世界、或至少全德州,讚歎稱奇。以爸爸的想法,世上只有德州人值得他花心思去打動。他跟許多德州人都堅信,若非在一八四五年併入聯邦,整個北美最後可能由德州掌控。
我苦澀地心想,九歲時的我也曾經這樣想。
「那就是達拉斯了,」我懊惱地說。「真可惜,你簡直該算北佬了。」
「用不著考驗尼克,你只需要尊重我的選擇。」
「你已經決定了,」爸爸說,盡避他這句話不是問句,我仍說是的,我決定了。「那又何必徵求我的同意?」他繼續說。「自己決定,就自己負責。你哥哥可沒問過我對他跟莉珀結婚有什麼想法。」
他一隻手沿著我的脊椎往上,誘出一陣輕顫,甜蜜的震撼,他溫熱的掌心貼在我光裸的肌膚上。我感覺到他的手既有力又輕柔,然後他握住我的頸背,使我仰起頭。他的嘴輕掠過我的唇,不像真的吻,而更像是親吻的承諾。他的碰觸,使我發出小小的聲音,仰頸企盼更多。他再次低頭,在令人暈眩的壓力下開啟我的唇。他探向更深處,舌尖找到我怕癢的地方,引得我發出顫抖的笑聲。
熱食自助餐桌有龍蝦濃湯,保溫鋼盤裝滿胡桃煙熏里肌肉片、烤鮪魚和三十種以上的主菜。我參加過休斯敦許多宴會和活動,但不曾見過哪個地方一次提供這麼多餐點。
「托德,」我哀怨地問,「你見過尼克。你喜歡他,是不是?」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哥哥舉行婚宴的帳蓬後端。他傲慢閑適的慵懶站姿,彷佛寧可身在撞球室。盡避衣著體面,但他顯然不是坐辦公桌的人。亞曼尼西服的剪裁併未使那魁梧、粗獷,宛如硬漢或騎野牛比賽之騎手的體格,稍微柔軟任何一丁點,修長的手指輕握香檳酒杯,彷佛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水晶杯的細柄折斷。
看來這句話的真實性足以讓老爸氣瘋。「我會為你舉辦婚禮,」他說,「但你得找別人送你走過紅毯。而且日後需要錢離婚時,也別來找我。你要是嫁他,我就把你從遺囑中除名。你們兩個誰也無法從我這裏拿到一毛錢,懂嗎?如果他明天有膽子來跟我談話,我就這樣告訴他。」
爸爸聲如洪鐘、九-九-藏-書性格雄霸一方,在我眼中一直顯得很巨大。直到十幾歲時,我才發現他並不高大,是統治整個院子的精悍矮腳雞。他瞧不起柔情,而且擔心四個小孩(蓋奇、傑克、喬伊和我)會被寵壞,所以一有機會跟我們在一起時,就自覺有責任灌輸我們一些社會的現實面,像實時喂幾大匙苦口的良藥。
實在很難不喜歡她。
熬出頭的崔家是地球上最頑固的人,許願骨靠不住時,就靠自己的脊梁骨。那解釋了爸爸為何如此頑固……而我也是。父女倆太像了,媽媽總是這麼說,我們總是不擇手段地遂行己意,也都急於躍過對方所設的界線。
他開口想說話,但我拉下他的頭,直到我微微開啟的嘴輕畫過他的下顎邊緣。「我好想你,」我耳語。「你沒跟我跳舞。」
「聖安東尼奧?」
見過她本人之後,男人會告訴爸爸,說他是個幸運的傢伙,而那總令他樂不可支。他不只一次宣稱娶到她是他高攀,接著又暗自竊笑,因為他向來自認只有天空是他的界線。
「接下來他會自認拿到了終生的頭等艙機票。你在他眼中不過如此,海芬。」
河橡園小區的人向來覺得費家很神秘。他們也是我生平頭一遭見到的素食者。他們穿皺巴巴的麻織衣服和勃肯鞋。在這個以英式鄉村或德州地中海兩種裝潢風格為主流的小區,費家把屋子裡每個房間漆成不同的顏色,牆上畫有異國情調的條紋和漩渦圖案。
我立刻轉身,被逮到盯著人家看真是尷尬。但某種知覺繼續在肌膚上擴散,熱度持續不退,我知道他仍然看著我。我迅速幾口喝完香檳,讓微量的氣泡安撫神經,然後才敢再看他一眼。
「這由我決定,」我反駁。「而不是由你。」
「你知道嗎?」兩人一起走向伏特加噴泉時,我問尼克,「要過濾將近一噸重的沙土才能找到大約一克拉的鑽石。所以要達到這房間里所有鑽石的產量,你得挖空整個澳洲。」
不幸的是,我一跟爸爸跳狐步舞曲,就把托德的忠告當成了耳邊風。
看到尼克熟悉的頭部和肩膀輪廓出現在通往酒窖的拱門陰影附近,我鬆了一口氣。他似乎穿過鍛鐵的小門,走向放有一排排橡木桶架子、散發出香甜氣味的酒窖。尼克一定是厭倦了人群,提早來找我。我想要他抱住我,需要在一片嘈雜中獲得片刻寧靜。
他伸出手臂攬住我。「就看你父親怎麼說了。」
但托德不說,我掛掉電話時覺得既納悶又氣惱。
「嗨,爸。」
托德和我向來非常親近,大家認定我們在約會。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曾摻雜任何浪漫元素,但也不完全是純友誼。我們似乎都無法向對方解釋那是怎樣的關係。
「小南瓜。」他有一把沙啞的嗓子,流露出從來不需逢迎拍馬的男人慣有的急躁。「你今晚很漂亮,讓我想起了你媽媽。」
「我無法回答。」
「不對,不對,謝天謝地,還是不對。」
「尼克和我明天要回麻州,」我說。我們搭商用客機,我用信用卡訂了兩張頭等艙的來回機票。既然我的威士忌賬單由爸爸支付,而且他會親自檢視我花了什麼錢,他一定知道我幫尼克買機票的事。對此他沒說什麼,又或者只是還沒說。
在南美到日本之間的某個房間,我撞上一個深色頭髮的男生,他有雙清澈的榛色眼眸和充滿自信的燦爛笑容,修長的身材像長跑選手那般結實,一臉聰明相。
托德可能是我見過最美的人。他體型勁瘦,身手如運動家般敏捷而https://read.99csw.com利落,五官細緻加上一頭金髮,眼眸恍若加勒比海旅遊小冊上那一大片藍綠色的海洋。而且,他有種貓科動物的特質,使他跟我所認識的那些趾高氣昂的德州壯漢非常不一樣。我有次問托德他是不是同性戀,他答說對象是男是女並不重要,他有興趣的是人的內在。
「我們動身之前,」我說下去,「尼克有事找你。」
「你有沒有想過,」我問,「有人真的愛我,而不是為了你的錢?」
所以我放棄了,然而正如俗話所云:當你不要的時候,它反而來了。我認識了尼克,並且相戀。他是我渴望的對象,我認為這樣應該就夠了。但我的家人尚未接受他,只有我一直說著他們連問都沒問的事,例如「我真的很快樂」、「尼克主修經濟學」或「我們在大學派對認識」。他們對他毫無興趣,也對我們交往的過程或兩人的將來沒有興趣,這讓我很生氣。這不祥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批判。
爸爸圓身短腿,一雙黑眼,頭髮之濃密幾乎找不到底下的頭皮,加上德裔的下巴,使他看起來就算不英俊,也極具氣勢。他從祖母那裡繼承了一些卡曼其印地安人的血統,還遺傳了一堆在母國前途無光的德國和蘇格蘭祖先的特徵。先祖來到德州尋找不受冬季摧殘的便宜土地,以為只要辛勤耕作便可豐收,結果遇上乾旱、傳染病、遭印地安人襲擊、蝎子和像拇指指甲那麼大的棉鈴象鼻蟲。
他強有力地捉住我的手腕,嘴輕柔地滑過我的手指內側。一個吻燒灼了我的掌心,接著,我聽到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我敢說那一定是惡魔在說話。
我哥哥蓋奇堅持婚禮儀式簡單就好。只有一小群人獲准進入休斯敦那座原為十八世紀西班牙移民所用的小禮拜堂。證婚過程簡短而美麗,空氣中瀰漫著以輕聲細語傳達的溫柔,連腳掌心都感覺得到。
他聽到我的腔調,笑得更開心。「不,小姐。」
「你嫁給他不會幸福,他這個人沒出息。」
「你怎麼知道?你跟尼克相處從未超過一個小時。」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典型的南方白人男子,既是打獵、足球和玩撲克牌的高手,酒量應該也很不錯。但不是我喜歡的型。要引起我的興趣,可沒那麼簡單。
「對。」
婚宴邀請了七百位賓客,但到場的至少有一千人。從宅邸之內到戶外巨大的白色帳篷,到處都是人,帳蓬上亮著數百萬顆白色的小燈泡,圖裡到處都是白色和粉紅色的蘭花。春日夜晚的濕潤熱度誘出花兒甜甜軟軟的芬芳。
「我很期待。」
我瞥了走廊牆上的鍾一眼,這個鐘擺式掛鐘曾是科羅拉多鐵路公司的古董。九點整。大約半小時后,我就該上樓到其中一間卧房跟莉珀碰面,協助她換上去度蜜月的衣服。我真希望那個儀式趕快完成,目光迷濛的幸福表情快讓我作嘔了。
香檳使我覺得好渴。我走到滿是外燴人手的廚房,從柜子找到一個乾淨的平底酒杯,從洗手台裝滿一杯水,幾大口喝光。
「尼克是誰?」
「如果他不贊成怎麼辦?」我問道。從家族史看來,我的行事極少得到父母讚許,老爸不贊同的可能性顯然很高。
「那麼說來,你是雙性戀嘍?」我問道,而他嘲笑我執著于把人貼上標籤。
我很高興他說話帶著德州口音。「或許你的環遊世界之旅應該暫停,至少要等站穩了再繼續。」
我刻意轉身離開,把注意力放在男友尼克身上,一起注視新郎和新娘跳貼面舞。我踮起腳尖在尼克耳邊低九_九_藏_書語:「下一次就輪到我們。」
尼克有點暈頭轉向。來自差強人意的中產階級,這場豪門婚宴不啻是種震撼。我初萌芽的社會良心為這樣的浮夸感到很不好意思。韋斯利學院的校訓是「主動照顧他人,而非坐等伺候」,我覺得這句話改變了我,也是像我這樣的人應該學習的目標。
我們很快就墜入愛河。我願意為尼克做任何事情,陪他去任何地方。我決意嫁給他。我要成為譚尼克的妻子,譚崔海芬。誰也阻止不了我。
我離開舞池時,和嘉玲擦身而過,她張開雙臂向我父親跑去。嘉玲是莉珀的小妹妹。「輪到我了,」她大叫,彷佛和崔橋祺共舞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事。
於是,基於家族名聲及德州人都看著我們的考慮,爸爸禮聘了一個知名的婚禮顧問,並只給她五個字的指示:「支票隨你開。」
他常去華府和聯準會理事長共進午餐,或到紐約為某個金融展覽做圓桌評論。在我家,和父親一起吃早餐的意思是打開CNN,看他在電視上分析市場邊吃鬆餅。
「借過,」一名服務生端著熱氣騰騰的保溫鋼盤想從我旁邊擠過去。我往後一縮讓他通過,漫步走進橢圓形的用餐室。
尼克是我第一個帶回家的男友,也是我的初戀。他同時是唯一和我上過床的人。我的約會一向不多。母親因癌症過世時,我才十五歲,在那之後的一、兩年,我太消沈與內疚,不想談戀愛。後來上了女子學院,那誠然有利於知識的學習,但不利於戀愛。
「我出社會夠久了,一看就曉得誰有沒有出息。」
話雖如此,他相當引人囑目,相貌堂堂,略去那曾因斷裂而略微歪斜的鼻樑,算很英俊。他深棕色的頭髮像貂皮那般濃密且富有光澤,層次剪得很短。但抓住我注意力的,是他的眼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仍看得出是藍色,一種千變萬化的藍,一眼就叫人難以忘懷。他轉頭來,筆直射過來的眼光,讓我有些震撼。
「是我。」我輕鬆地在黑暗中找到他,發出低低的笑聲,掌心滑上他的肩。「嗯,你穿著晚禮服摸起來感覺真好。」
「那我們還是會結婚。」尼克略微往後退,低頭對我一笑。「不過,我想讓他相信把女兒嫁給我還不壞。」
我父親崔橋祺是出了名的市場奇才,打造了一支國際能源指數型基金,在頭十年就增值將近一倍。該指數包括石油及天然氣製品、輸油管線、開發替代性能源和煤炭,橫跨十五個國家。我成長過程很少見到爸爸,他總是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例如新加坡、紐西蘭或日本。
托德比誰都懂我、了解我。他是我的知己,就算意見不同也會支持我。
冰冷的恐懼竄入我的胃。「噢,天啊。」我差點擠不出聲音。我在黑暗中觸摸他的臉,遇上堅實又陌生的五官,還有一些刮過的鬍鬚樁子。我的眼角刺痛,但我不確定即將決堤的淚水是出於尷尬、氣憤、畏懼、失望,或這些惡劣情緒的總和。「尼克?」
「我懂,親愛的,」我打電話向最要好的朋友托德發牢騷時,他這麼說。他家在他十二歲時搬進河橡園小區,我們從那時就認識了。托德的父親費提姆是藝術家,各大美術館都有他的作品,包括紐約現代美術館和德州沃斯堡的金貝爾美術館。
「我希望你待他好一點,」我說。
尼克假裝不解。「上次我查地圖時,澳洲還在啊。」他的指尖順著我赤|裸的肩頭滑過。「放輕鬆,崔海芬。(Haven Travus)你不必證明任何事。我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