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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之後他先行離開,我靠在品酒桌上勉強穩住自己。
「我可以留著工具組嗎?」我問。
在灼燙的黑暗中,那位陌生人沒有放手,只是撫摸我的背,似乎想讓我緊繃的背部放鬆下來。
我記得我還是嘉玲那年紀或更小的時候,傑克和喬伊把我最愛的娃娃扔出窗外,是蓋奇救了她。那時,我跑進傑克那玩具、書本和換下的衣物滿地亂丟的卧室,他和喬伊跪在敞開的窗戶前。
「那是不可能的事。你是唯一的,海芬,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向來如此。」他低下頭,深長緩慢、猶如夢一般地親吻我。我熱切回應,仰頭靠向他。
他依言保持不動。他開口詢問時,聲音染上笑意:「可以請教芳名嗎?」
他的小指尖端找到我的耳朵外緣,細細描繪。我發現自己奇異又愉悅地順從了。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心想,卻任由他將我拉近,他一手按住,使我的髖部偎入他腿間。我覺得頭好重,往後一仰,他用鼻子磨蹭我下顎下方柔嫩之處。我向來自認擅於抵擋誘惑,但這是我生平頭一次感覺到慾望嚴重的拉扯,而且不知所措。
「你不見得想去。像我這樣的人之所以到處旅行,只是因為沒有足夠的理由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那時候的風氣對這一類的事情比較容忍,所以沒人出面干涉這種被視為家務事的行為。凱倩知道若不把自己和弟弟弄出那個家,他們兩個就死定了。
嘉玲終於步出電梯,向著我們跑過來。「來吧,」她興奮地說。「大家都到外面,要放煙火了!」
「就算她把整棟屋子翻過來,我也不在乎,」爸爸說。「她救過我的命。」
泵姑慎重其事地把手煉系在莉珀的手腕上。嘉玲興奮地繞著她們兩個跳舞,要求要看那些幸運符。我覺得笑容彷佛跟我的臉分家了,像畫一樣掛在牆上,靠釘子和鐵線撐住。
發現他完全不是受我吸引,令我感到很難堪,他在酒窖的提議只是刻意要再給崔家一個打擊。康翰迪想要羞辱崔家的人,而且毫不手軟地利用我來達到目的。
「你需要戴個手煉,」凱倩決定了,拿出一個絲絨小袋子遞給她。「戴上這個,莉珀。一些叮鈴響的小玩意兒,讓大家知道你來了。」
布琦像石頭一樣墜落。哪怕這兩個男孩是把真正的嬰兒從窗口丟出去,我也不會比這更難過了。我哭叫著衝出房間從大樓梯跑下去,一路號哭著奔到屋外,根本沒注意到父母、管家和園丁叫我的聲音。
「為什麼?」我難過又羞愧地問道。「吻我有那麼可怕嗎?」
「我什麼也沒說。」我費力想弄清那刺痛著體內血脈的羞赦和興奮。他的嘴靠得很近。我還想要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親吻,又為此責罵自己。但他身上那太陽曬過般的暖烘烘的香氣……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好聞。「好吧,」我顫聲說道。「忘了我剛才說不問姓名的話。你是誰?」
數年過後,他們覺得奶奶應該老得無法傷人了,凱倩託人打聽她的情況。他們發現她生活在可悲的混亂中,屋子裡有成堆的垃圾和害蟲。於是凱倩和橋祺將她安置在養老院,她在那裡開心地欺侮其它老人和職員,住了十年才過世。橋祺不曾去探視她,但凱倩偶爾會去。她會帶奶奶外出,到當地的露比連鎖餐館吃飯,可能還去貝爾百貨公司買些新的家常便服,再送她回養老院。
「崔家人喜愛衝突,」我說。
「怎麼了?」他低下頭,火熱的呼吸擾動我太陽穴附近的髮絲。
我從未想過我們十幾歲時都失去母親的這個事實。不過,莉珀一定比較害怕,因為她沒有一個有錢的爸爸,沒有親戚,也沒有安穩的房子和舒適的生活。她還一手帶大她的小妹妹,這點我真的很佩服。
我們半似擁抱地靜站著,彷佛禁忌的每一秒形成一條鏈子圍住我們。我腦中仍在運作的部分敦促我趕緊離開他。然而,我無法移動,某種非比尋常的感官知覺洶湧而至,使我癱軟。縱然酒窖外人聲鼎沸,有數百人就在附近,我竟覺得猶如置身在某個遙遠的他方。
「就是身上這一套,」莉珀回答。
「別道歉。至少,不要為這件事道歉。」他走近,我緊張起來。「你真正該道歉的,」他說下去,「是我這輩子以後都要避開酒窖,以免想起你。」
「我從沒去過品酒會。你們都怎樣品酒?」
但凱倩姑姑仍儘可能從生命找出所有的樂趣。她總是穿珊瑚色和紅色之類的鮮艷衣服,也總是抹上顏色相配的口紅,手上戴滿珠寶。她的頭髮總是盤成一個蓬鬆的銀白色九_九_藏_書髮髻。我小時候,她時常到各地旅遊,幾乎總會帶禮物回來給我們。
我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天。她帶了一套有皮革套環和分格袋的小型工其組送我。那一套工具貨真價實,包括C型夾鉗、尖錐、小鋸子、鉗子組、水平器、鎚子、八個扳手和一套十字螺絲起子。
「嫁入我們家不是容易的事,我們都很有個性。」
無論凱倩姑姑何時來訪、接著暫住一星期左右,媽媽都覺得不太方便。把兩個很有主見的女人關在同一棟屋子裡,等於一條鐵軌上有兩列火車在跑,就等著相撞吧。媽媽很想限制凱倩姑姑來訪的次數,但她不敢。父親很少對母親說重話,我聽到的其中一次,就是因為她對他愛管閑事的姊姊有所抱怨。
我把臉轉開,無力地閉上眼睛一秒鐘。可惡。真是……可惡。我不只是吻了不是我男友的人,這人還剛好是家族的敵人,我哥哥最兇惡的對手,他故意摧毀了一樁于公于私都對蓋奇很重要的生質燃料生意。
「好啦,你一直都很優秀。」我伸手抱住他,把頭靠在他胸前。「他怎麼說?」我耳語。
「你是新郎、還是新娘的朋友?」我勉強問道。
嘉玲穿著粉紅和紫色的衣服,淺金色髮絲束成高高的馬尾,發尾捲成俏麗的大|波浪,看起來像是高級時尚雜誌中的九歲小模特兒。她手上所捧的,是莉珀準備拋出的新娘捧花的縮小版。「我要拋出這束花,」嘉玲宣布。「我比莉珀更會扔花束。」
「你緊張時說話速度會加快,」他留意到。
爸爸火大地看我一眼,隨媽媽離去。
「你帶她出門時,她對你好不好?」我曾問過凱倩姑姑。
凱倩姑姑是我父親的姊姊,也是他唯一的手足,她無疑是我父母兩邊的親戚中我最喜愛的一位。她向來不像我母親那麼優雅。凱倩在鄉下長大,跟任何順著契洛基印地安小徑穿越紅河谷、前來西部拓荒的婦女一樣強悍。那時候的德州女性必須學會如何照顧自己,因為有需要時男人總是不在。現在的情況並無多大不同,在玫琳凱化妝品打點的外表下,女性仍有著鋼鐵般的意志。
我忍不住伸手觸摸他,手指偷偷溜上他的臉,查探他鼻子果決的線條,摸到靠近鼻樑處有點彎曲。「怎麼撞斷的?」我聲音沙啞地問。
今我震驚的是,莉珀看他的眼神一點也不畏怯或好奇,只是認命地笑著。她停下來,雙臂交迭在胸前。「你送匹小馬當結婚禮物?」
我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顫抖。「唯一會害我傷心的,就是你不再愛我。」
「對,這是很大的錯誤。」
「絕對不可以。不問名字。」
「沒有,」他低語,「我未婚。」
另一個聲音加入談話。「嘿,你。」是我哥哥傑克,表情一派輕鬆,但深黑色的眼眸中無聲閃過風雨欲來的警告。「康先生。聽說賓客名單上沒有你的名字。我得請你離開。」
「我在帳篷里看過你,你站在後面。你是那個有雙藍眼睛的人,對不對?」
接著,他的雙手找到我的髖部,游移向上,手指上的繭鉤到我禮服細緻的布料。我察覺到他重心的每個改變,骨頭和結實肌肉的每一移動。他的呼吸聲充滿電流。
「翰迪很有野心,」莉珀承認。「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零打造出來的。要是你知道他必須克服多少困難……」她嘆息。「我打賭他一年之內就會迎娶某個剛踏入社交界的河橡園少女,幫助他爬上最頂端。」
「嗯……」凱倩抿起嘴沈思。「我想有些事她也無法克制自己。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一文不名了。」
「你母親是生病餅世的嗎?」我問。
「如果你反對,我就把牠收回去。」
媽媽開口時渾身是剌。「對我女兒好不好的事,由我決定,凱倩。如果你這麼了解小孩,應該自己去生一個。」她大步離開房間,帶著一片冰冷的寂靜掃過爸爸和我身邊。
「石油,」他說。「為何這麼問?」
我點頭,雖然想到尼克踢這個人的屁股令我覺得很可笑。就算隔著他跟我的禮服布料,我仍能感覺他的身體輪廓堅實、強而有力,似乎刀槍不入。念頭一閃,我想起在婚宴帳篷那頭見到的那個人,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大。「噢。」
我扭動著推開他,在兩人之間盡量拉出一些距離。「我有男友了,」我顫抖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讓事情弄成這樣。對不起。」
「我真的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這件事,要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更好了。但願——」
「蜜糖,婚宴里半數的人都是不九九藏書請自來的。」他沿著我禮服的細肩帶畫過,我的胃興奮地悸動。
「奶奶那樣對待你們,你為什麼還去照顧和探視她?要我就放她自生自滅。」
「你明知那樣嘉玲永遠不會原諒我們。你讓我丈夫很為難,翰迪。」
翰迪打量他。
他的口氣充滿懊惱。「此刻我恨不得就是他。」他的手往上移到我裸|露的頸背,溫和地輕輕揉捏,舒緩那些小肌肉的抽搐。「要不要我開燈?」
「將來,」凱倩說,「我要把這條手煉送給你,讓你把屬於你的幸運符添加上去。」
「這是Escada的套裝呢,凱倩姑姑,」我說。「非常有型。」
凱倩拍拍她的膝蓋,我爬上她的腿,她身上有蜜粉,髮膠和巴黎左岸香水的芬芳。她看見我對她的幸運手煉有多麼著迷,便解下來給我看個仔細。她每到一個新地方,就給自己買個小幸運符。我發現一個迷你的艾菲爾鐵塔、一顆夏威夷菠蘿、曼菲斯棉花球、拿著旋轉小斗篷的鬥牛士、交叉的新漢普郡滑雪板,還有其它許多小東西。
「崔小姐,」他輕聲說。
這個問題令她微笑。「不好,蜜糖,她不知道該如何好好待人。不管你為她做什麼,她都覺得是理所當然,而且要求更多。」
「你有個大得像門鈕的鑽石戒指,」我說。「可以從那個戒指開始戴起。」我笑看著莉珀羞窘得縮了一下,她覺得訂婚戒指太大了。自然,我哥哥傑克給它取的綽號「小巨蛋」使得她的不自在更是加重。
尼克一進房間,我就知道他和我父親談過了。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曾飽受壓力,而和崔橋祺坦誠談話之後帶著那副表情離開的,大有人在。
他寬闊的嘴角染上笑意。「之前去騎馬時,嘉玲很喜歡牠。」他的口音比在酒窖時來得明顯,尾音像熱柏油似地拖長,這腔調多半在小鎮或拖車營地才聽得到。「我想你早已擁有所需的一切了,所以改送給你妹妹一點小意思。」
「那我可會伸出大半個鼻子。」
「我想我該把這個整理好,」我輕快地說,拿起面紗披在手臂上。「我是一個不稱職的伴娘,莉珀。你該開除我。」
我停下雀躍的腳步。「我不要把工具組退回去。」
「要做到這點,他需要很多錢。我們河橡圖的女孩非常昂貴。」
他們離去后,莉珀和我才敢吁一口氣。「希望他在蓋奇看到之前離開,」莉珀說。
「他也讓我很快樂,」莉珀說。「不只是快樂。他是最不可思議的男人,最……」她頓了頓,微微聳聳肩,彷佛言語無法表達她的感覺。
那種男人向來如此。
尼克榛色的眼神出現笑意,眼中融合著綠色、金色和褐色。他高高的顴骨上有淡淡的紅暈,是和我的牛頭犬老爸對峙之後的痕迹。眼中的笑意消失,他將我的頭髮往後撥,單手輕輕扶住我的後腦。他很英俊,表情嚴肅又關切。「海芬,這是你要的嗎?要是傷了你的心,我會受不了。」
「我的珠寶不多,」莉珀微笑。
「不行!」我感到全然無助的心慌,又很氣憤娃娃被人拿走。「你沒有先問我。把她還給我!還給——」我的聲音破碎成尖叫,眼看布琦懸在窗檯外,剝下衣服的粉紅色身體被繩子、膠帶和回形針纏成一團。我的娃娃被徵召去跳傘了。「不——要!」
「你在石油業嗎?或是畜牧業?」
她靠幫人洗衣縫補攢錢,十六歲生日剛過,就在半夜叫醒橋祺,把他們的衣服裝進一個廉價手提箱,帶他走到街尾,她男友開車在那裡等著。那個男友從康絡城開了六十公里到休斯敦讓姊弟倆下車,答應很快會再來看他們。他從沒來探視過。凱倩覺得不要緊,反正她也不指望他真的會來。她在電話公司找到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和橋祺。奶奶沒有找到他們,她或許連找都沒找。
「不客氣。我們該走了,你先請。」
那雙修長、因勞動而粗糙的手一路往上捧住我的臉,他的溫柔使我的喉嚨收緊。他的嘴找到我的唇,滿是火熱如絲的甜蜜滋味。盡避這一吻如此輕柔,但他往後退時,透出某種生猛的感覺,我的神經因快|感而刺痛,活躍到幾乎讓我無法承受。我的喉間逸出一聲嗚咽,讓我無比尷尬,但我克制不住。一切都已失控。
「對。」
「海芬,」莉珀說,「這位是我的老朋友。康翰迪,這位是我小泵崔海芬。」
棒天早上,我在房間整理行李,尼克走了進來。我們待在河橡園這幾天,分住不同的房間,尼克說這沒關係,因為和我父親待在同一屋檐下時,他也不會read.99csw.com碰我。
凱倩笑容滿面地走過來。「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新娘子,」她說著抱一抱莉珀。「你打算穿什麼去度蜜月?」
「爸爸說,你們必須讓我跟你們一起玩。」
「噢。」我抽開手。「抱歉。」
「沒關係,」他帶點傲慢地說。「我來此的目的已經完成了。」
「借玩一下,」喬伊雙手忙著弄繩子和某種尼龍布料。
我們一起離開房間,嘉玲和凱倩帶頭,莉珀輕觸我的手臂要我停步。「海芬,」她耳語,手環叮噹作響,「這原本是預備留給你的,對不對?」
「拜託,」凱倩喊道。「這隻是玩具,艾華。海芬喜歡動手做東西,那沒什麼不好。」
「用來拔瓶塞和換瓶。我們把品酒的輔助器具都放在它的收屜里,還有襯在上面的白布,以便辨識酒的色澤。」
餅去這幾年使得凱倩的動作慢了下來。她變得有點健忘,有點容易生氣。她走動時,關節常發出聲音。她越來越薄的皮膚顯得有點半透明,露出底下的藍色血管,看起來像是沒擦乾淨的圖表。媽媽過世后,她搬來跟我們同住,這讓爸爸很開心,因為他想要照顧她。
正是我需要的,我心想。更多煙火。
我固執地把話鋒導回正題。「啜飲一口葡萄酒,先留在嘴裏,口腔後方有個地方通往鼻腔的嗅覺受體。這叫嗅覺回溯。」
「我寧可你不要那樣。」
她搖頭。「車禍。」
我努力想說點恰到好處的場面話。「我覺得今天是蓋奇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你真的讓他很快樂。」
「我說話一向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我是嚇了一跳。我希望這件事從沒發生過。這感覺像計算機出現錯誤畫面……」
「不錯啊,」爸爸先朝凱倩微笑,再轉向媽媽。一看到她的表情,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你需要多戴點珠寶,」凱倩告訴莉珀。「這套衣服太樸素了。」
他的唇捕捉住我,輕輕咬著親吻。「或許——不去才是瘋狂。」
「過去的表現?」他表情滑稽地看我一眼。
「我會像你一樣去很多地方嗎,凱倩姑姑?」
大家可能希望爺爺的出走會使奶奶反省,或激發她做人好一點。但奶奶卻背道而馳。她一生氣就痛揍凱倩和橋祺這兩個小孩,而且幾乎每件事都能惹她發火。她會拿炊具、園藝器材,任何握得住的東西,把孩子打個半死。
「好吧,就聽你的。」他輕易地把我從桌面抱下來,協助我站穩。
爸爸還在念小學時,他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棄家離去,告訴大家他的妻子是世上最卑鄙也最瘋狂的女人,而他雖然可以忍受瘋婆子,卻受不了刻薄的妻子。他從一家人所居住的康絡城一走了之,從此音訊全無。
「你的體格很壯。」
「我最愛你了,」我在他耳邊說。
以我所知的一丁點消息,康翰迪曾經愛過莉珀,但他離開並害她心碎,現在他是回來搗蛋的。
「我害怕的是那些『什麼』,」尼克說。
我往後靠,在兩人之間維持微小但必要的距離。「你說這張品酒桌?」
「基本上不脫『一分錢也不給』的主題。」尼克輕輕推開我的頭,俯視著我。「我告訴他我會永遠把你擺在第一位,我會賺到足夠的錢來照顧你。我告訴他我只是想要他的贊同,不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起衝突。」
嘉玲來到這屋子,似乎帶給凱倩她很需要的動力。沒人敢懷疑這兩個人對彼此的關愛。
莉珀去開門,嘉玲進來,陪著她的是我的凱倩姑姑。
我受寵若驚。不曾有男人對我提出這樣的邀約,而我也未曾如此毫不理智地心動。「不行,那太瘋狂了。」
「凱倩,」媽媽乾脆說道,「下次你買禮物給我女兒之前,請先問過我。我並不打算養出一個建築工人。」
「我也愛你,」蓋奇低聲響應,我感覺得到他貼著我的頭髮微笑。「最最愛你。」
莉珀小心翼翼地打開小袋子,一看到裡頭的東西,我的心擰了一下:那是凱倩向來不離身的魔法金手煉,綴有她遊歷各處異國風光所帶回的幸運物。
「不必道歉。我不介意日後把故事告訴你。」
我望著他,在陰影中隱約可見他頭部的輪廓。「執起酒杯的杯柄,鼻子伸進杯口,吸聞酒的氣味。」
他靜止不動。「你是身穿綠色禮服的那位伴娘。」他吐出一聲嘲弄的低笑,聽起來好誘人,我渾身的汗毛都站了起來。「可惡。你姓崔,對不對?」
我心想,凱倩忘了那個承諾。這不是她的錯,她最近都很健忘。沒關係,我告訴自己。放手吧。但我知曉每個幸運符背後的故事。那感覺有如凱倩從我九*九*藏*書身上抽走了許多回憶,轉送給莉珀。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並定住微笑。
「好。」
凱倩嘆口氣,搖頭看著爸爸。
「沒問題。」我上床坐在她身邊,她轉過去方便我做事。我覺得好尷尬,她的好意並未驅散我說不出口的緊張。
我五歲大時,她曾答應以後要給我。
她的神情軟化下來,緊握了一下他的手。「謝謝你。」
我的心狂猛地怦怦跳著。「我從沒做過這種事。好像應該昏倒或尖叫——」
康翰迪。(Handy Cates)
這陣騷亂驚動了蓋奇,他過來仔細在枝葉間搜尋,找到了布琦。他揮去樹葉的碎屑,把我摟住,直到他的圓領衫吸干我的淚水。
「就告訴過你,」我說。「我爸爸不可理喻。不管你過去的表現有多優秀,他都不會接納你的。」
此刻我進入蓋奇的房間,看到莉珀穿著一身微微閃亮的薄紗坐在床上,鞋子擱在地板,放在床墊上的頭紗像一層濃密的泡沫。要比她稍早在教堂時更艷光四射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現在的她看起來甚至更美,妝有點暈了,卻散發著光芒。她有一半的墨西哥血統,膚色如光滑的奶油,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她的好身材則會讓人想到「性感肉彈」的老式形容詞。她也很害羞、謹慎,可以感覺到她一路走來並不順遂,必須經常和艱苦打交道。
「蜜糖,對你而言……我是麻煩。」
「噢,不,不是,」我立刻說道。「我沒有特別喜歡幸運手煉,太容易勾到東西了。」
莉珀穿上白色的長褲和同套的休閑外衣,套上米色的低跟鞋。她走近梳妝台,靠向鏡子,以面紙將暈開的眼線修乾淨。「好了,」她說,「應該還過得去。」
我們走路下樓,凱倩和嘉玲等候電梯。
他好玩地輕笑一聲。「沒關係,」他說著將我攬過去。靠近他的身體讓人如此安心,我無法推開他。他聲音中的撫慰足以使驚慌的牛群停止亂竄。「一切都沒事的。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一個輕柔有如惡魔的聲音低語:「不,甜心,是太美好了。」
但我們都沒有移動。
「你要穿長褲?」
媽媽看到我繫上工具組的腰帶,眼睛瞪得老大。她一開口,一個音節都還沒說,我就知道她要叫凱倩姑姑把禮物收回去。所以我抓緊一堆工具,跑向正好走進客廳的爸爸。「爸,你看凱倩姑姑給我什麼禮物!」
「你們拿著什麼?」我靠得更近,一看到他們手上五花大綁的東西,我的心都揪了起來。「那個……那是布琦嗎?」
我的遲疑令他微微一笑,翰迪跟莉珀說話時,視線仍鎖定我。「你的小泵膽子很小,莉珀。」
她迅速瞥我一眼。盡避我戴著興高采烈的面具,她還是瞧見些端倪,表情有點憂慮。
他一手撫上我的臉,指尖探索臉頰的弧度。我盲目地仰起臉去感覺他的指背,尋找有無戒指的硬環。
在接下來的靜默中,我的每條肌肉都綳得很緊,暗暗祈禱他們不會在蓋奇的婚禮上打起來。我瞥了莉珀一眼,看見她臉色發白。我冷笑地心想,康翰迪跑到她的婚禮來,真是個自私的混蛋。
我去衣櫃取下掛在門后的白色套裝,拿給莉珀,她正擺動著身體褪下結婚禮服。她的曲線里在白色的蕾絲襯裙裏面,看起來非常華美,腹部懷孕的跡象比我預期的更為隆起。
「與其吐掉,我寧可吞下。」
「天啊,對不起,」我驚慌得牙齒打顫。「我以、以為你是我男朋友。」
「在他想要的東西里,錢是最容易到手的,」莉珀說。
「我長大以後,」我說,「絕對不要待在同一個地方。」
「嘿,」他柔聲說。「我們離開這裏去結婚,好不好?」
他溫暖的嘴唇畫過我手掌的根部。「我只有在喝比葡萄酒更烈的酒時,才會說出那段故事。」
「等一下再說,出去。」
「你看起來美極了,」我說。
「我快累癱了。」
我做好準備看向他。他懾人的雙眸在陽光親炙過的膚色襯托下,顯得藍之又藍。盡避他面無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眼角外圍浮現笑紋。他伸出一隻手,可是我無法接受。我其實很怕再次觸摸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或有什麼感覺。
莉珀看見我時做了個好笑的鬼臉。「救星來了。你得幫我脫下這件禮服,上千個小扣子全在背面。」
我回到外面喧鬧的人群,偷偷溜上通往二樓卧室的大樓梯。莉珀正在蓋奇小時候睡的房間里等我。我以前闖進這房間幾千次,想要得到哥哥的注意,而他似乎也總有時間陪我。我一定是個超級磨人精,在他做功課時吱吱喳喳地跟他聊https://read.99csw.com天,拿壞掉的玩具來要他修理。但回想起來,蓋奇以驚人的耐性包容了一切。
「我帶你出去,」傑克說。
「你出去啦,海芬,」傑克命令。
布琦落入一叢樹中,只看得到皺扁的降落傘卡在樹枝頂端,我的娃娃淹沒在綠色和白色的枝葉間,不見蹤影。我的個子太矮小,手伸進樹叢之間還是構不到,只是站在那裡哭,德州太陽的熱力像厚重的羊毛毯當頭照下。
「相信我,傑克會辦得很好。」現在我明白她為何選擇我哥哥,而不選那個無賴了。「康翰迪顯然是個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傢伙,」我說。「他也許有辦法把奶油賣給母牛呢。」
我緩緩走向凱倩,雙手在身前緊緊交握。她很安靜,但我知道一定得這麼做。我卸下工具腰帶,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看來你原本該送我茶具組,」我悶悶不樂地說。「你拿回去吧,凱倩姑姑。反正她絕不會讓我玩這個的。」
「像是找不到該網頁?」
「即便是粗人偶爾也會打扮一下。」他的雙手撐在我的兩側,輕輕扣住桌緣。「這是做什麼用的?」
「如果你是來鬧事——」她冷靜地開口。
「很有趣。」他頓了頓。「那麼,在品嘗和嗅聞葡萄酒後,要吐在桶子里,對不對?」
按理說來,凱倩姑姑是個悲劇人物。她訂過三次婚,失去了三個未婚夫,第一個是韓戰死的,第二個出車禍,第三個因未曾診斷出的心臟病餅世。每一次,凱倩姑姑都得面對失落、哀痛,然後接受。她說過不會再考慮結婚了,因為她似乎註定不能有丈夫。
「你知道養這匹『小意思』要花多少錢嗎?」莉珀不溫不火地問。
一想到這話語帶雙關,我的臉紅到相信連他在黑暗中都看得出來。幸好他並未就此發表評論,雖然我聽見他聲音中有著一閃而過的笑意。「謝謝你的指點。」
他的微笑轉為淡淡的嘲弄。「你曉得我有多麼不願意聽到你這麼說。」
「聽著,蜜糖,」他低語。「這種美妙到我完全不在乎後果的事,在我這一生只發生過一、兩次。」他的嘴唇滑過我的前額、鼻子和顫抖的眼帘。「去告訴尼克你不舒服,然後跟我一起離開。現在就去。今晚是六月的滿月。我們去找個有柔軟草坪的地方共享香檳,然後我再開車載你去蓋維斯敦島的海邊看日出。」
「你身上的禮服比藍領階級高檔太多了,」我反駁。「亞曼尼?」
「你們在做什麼?」我一邊間著,冒險靠近。兩顆深色頭髮的腦袋同時轉過來。
走到最後一階時,有人輕鬆地跨一大步靠近。我抬頭看見一雙藍得驚人的眼睛。我全身竄過一陣不安的顫慄,他停在樓梯欄杆旁,舒服地靠在上面。我的臉一下子刷白。是他,酒窖里的男人,身著晚禮服的藍領先生,魁梧、性感,像垃圾場的狗一樣自信滿滿。他冷淡迅速地看了我一眼,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莉珀身上。
我抬起手握住他粗厚的雙腕,防止自己癱軟在地。我的膝蓋這時已不聽使喚。如此劇烈或蔓延這麼迅速的體驗,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縮小到只剩這個酒窖,縮小到只剩黑暗中的兩個人,這個我永遠不能擁有的男人令我因慾望而疼痛。他的嘴移到我耳邊,濕熱的呼吸拂過,我暈眩地靠在他身上。
「我的天,你擅自闖進婚宴?」
「拜託,」傑克厭惡地說。「她只是一塊塑料,緊張什麼?」而且更傷人的是,他不懷好意地看我一眼,就把娃娃往下丟。
她回頭露出令人炫目的笑容。「你的口紅都掉了,海芬。」她比一比,要我照一下她旁邊的鏡子。「尼克把你單獨拉到角落去了,是不是?」她遞給我一支亮光淺色唇蜜。幸好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剛好有人敲門。
我感到他貼著我的肌膚微微一笑。「我兩邊都不討好。」
「我愛你們家的人,」她毫不遲疑地說。「每一個都愛。我向來想要個大家庭。媽媽過世后,只留下我和嘉玲相依為命。」
他的目光移向她。「不,夫人。我只是想獻上我最深的祝福。」
「不可以跟媽媽頂嘴,」爸爸說。
「不要!」我抓住他。
「你不會說出去?」
他的胸膛因大笑而震動。「我鑽過油井,」他坦承。他貼在我髮絲上的鼻息輕柔又熾熱。「你曾和藍領階級出去過嗎?一定沒有。像你這樣的富家千金……只跟同類約會,對吧?」
「累得很美。」
「當然不會。假使尼克發現了,他會踢我屁股。」
「他年紀大了,而且體型只有你的一半,」我曾笑著對尼克這麼說。「你以為他會怎麼樣,揍你一頓或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