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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的側面。瑪莉是我中間的名字,除非我惹出大麻煩,不然幾乎沒有人這樣叫我。聽到全名,總會讓我覺得事情出了大錯。
「你嚇壞我了,尼克,」我低聲說。「你早上像變了個人。」
「不,當然不會。對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擔心我做不好。」
「他當然疼愛我,」我唐突地對她說。「他疼愛任他擺布的棋子,他疼愛小孩子。但像我這樣有主見、有個人好惡的成年人……不,他不愛。他只愛一輩子賣力討好他的人。」
「不需要。你爸爸一發現不是只有蓋奇和莉珀才有辦法生小孩,他就會講理多了。」
達林頓旅館在假期時生意興隆,我不得不加班,而尼克的工作要到新年過後才會開始忙碌。我們的時間表合不攏,一直開車來來回回,讓他覺得氣餒又浪費時間。事情永遠做不完……公寓老是一團亂,冰箱內的東西很少補齊,總有好幾堆臟衣服要洗。
「我有身材啊,」我說。
「我當然會開心啊,」我說。「我擁有你,不需要大房子也很開心。」
我覺得為襯衫這種瑣事爭吵,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應該跟襯衫無關吧,或許他覺得我對這段關係的付出不夠多。也許我需要付出更多愛情,給予更多支持。他正面臨壓力,節日的壓力、工作的壓力、新婚成家的壓力。
莉珀試圖告訴我橋祺一直、而且依然都很疼愛我,使得我們起了第一次爭執。
那一晚的氣氛很融洽,之後,尼克幾乎不再叫我海芬,就連我們獨處時也一樣。他說我應該早些習慣瑪莉這個名字,以免在外出作客時搞混。我告訴自己換個名字可能也不壞。我可以擺脫昔日的包袱,變成自己想做的那個人,一個更好的人。何況,我急於討好尼克。
我去浴室準備上班,刷上睫毛膏,搽上唇蜜。尼克跟進來,在洗手台上的各色化妝及美髮用品間搜尋。他發現裝避孕藥的塑料容器,打開看看裏面的藥丸。
我以前不曾有過睡眠困擾,但現在我逐漸在夜裡驚醒,隔天便疲憊不堪。因為我輾轉反側讓尼克睡不著,我半夜常改到沙發上躺著,裹著毯子顫抖。我夢見掉牙齒、從高樓墜落。
「我早上不該動手,」尼克在我後面說道。「我整天都想著你。」
我氣惱又沮喪,終於開始用我自己的錢——我們每周各有同樣金額的錢可以花用——把尼克的襯衫送給專業的人來清洗熨燙。我覺得這個解決之道還不錯,但尼克發現衣櫃里的襯衫都用塑料套包好時,他很不滿。
「不會有用的,」我告訴他,雖然那不是實話。姑且不論父親,只要我開口,哥哥們什麼都願意給我。尤其是蓋奇。難得幾次講電話,他都會問有什麼可以幫上我和尼克的地方,我說沒有,絕對沒有,一切都很好。我好怕讓蓋奇知道任何真相。只要他抓到一絲一毫的線索,事情就可能整個揭穿。
「不,是我不對,」他用雙臂圈住我,溫暖而堅定地擁抱我。他的原諒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感覺淚水衝上眼眶。「我要求太多了,」他繼續說道。「你就是這樣長大的,從沒想過要幫別人的忙。但在現實世界里,男人就靠這些小動作、小事情來了解你對他的愛。如果你願意多做努力,我會很感激。」吃過晚餐后,他按摩我的雙腳,要我別再道歉。
爸爸堅守立場,反對我嫁給尼克,徹底執行要把我從遺囑中完全刪除的威脅。不給錢,不溝通。「他會讓步的,」幾個哥哥告訴我,但我斷然表明不稀罕老爸的讓步,我已經受夠了他長久以來的控制。
「好。」他似乎放鬆了些。
我們的婚姻變成了一具我終於學會如何操作、但永遠不明白其內部運轉的機器。我知道做哪些事情可以保持機器平順運轉,曉得所有大大小小、能使尼克保持心情穩定的要求,而獎賞就是愛情。但若有事情惹惱尼克,他會變得乖戾暴躁,可能要花個幾天才能哄得他回到好心情。他變化無常的心情,是控制我們家的溫度調節器。
我告訴他我一向把心中的馬莎.史都華鎖在地下室,但為了他,我願意將她鬆綁。
尼克一來接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看來你今天很忙啊。」他緊緊抓住方向盤。
「好奇怪,」有天早上尼克喝咖啡時,我跟他說。「我昨晚作的那個夢很奇怪。我在某個公園裡自己一個人https://read•99csw.com走著,右腿竟然脫落了。沒有流血什麼的,就像芭比娃娃那樣。我很難過,想著少了一條腿要怎麼辦,接著我的手從手肘以下斷掉,我趕快撿起來想拼回去,心裏想「我需要這隻手,我得找人把手接回去。」所以接著——」
我再怎麼努力也想象不出尼克有耐心應付尖叫的小嬰兒,面對搞得一團亂的學步幼童,或照顧孩童的需要。一想到有了嬰兒,我會變得多麼依賴他、更被緊緊地綁在他身邊,我就感到害怕。
「不,我覺得是你自己要作惡夢的。我那麼問,是因為你該停用避孕藥了。我們該趁年輕生小孩。」
「我不想再留大學時代的髮型,我覺得現在這樣比較時髦。」
有天晚上,我們和另外兩對夫妻一起出去,男方都是在尼克上班的建築事務所的同事。我對能有一點社交活動,感到非常興奮。雖然尼克在達拉斯長大,但他沒什麼老朋友可介紹我認識,這讓我很意外。他告訴我他們都搬走了,或不值得費神來往。我迫不及待想在達拉斯交朋友,也想給這兩對夫妻留下好印象。
整個狀況感覺太不真實了。我所嫁的男人不喜歡我的名字!他以前一句話也沒說過。這不是尼克,我告訴自己。真正的尼克是我嫁的那個男人。我偷瞄他一眼,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且氣憤的丈夫。他要求正常,而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尼克冷冷地瞪我一眼。「我只需要你把他媽的一件事做好,都不可能。」
我無人可訴苦。這件事托德或其它朋友都無法安慰我,這不是正常婚姻應有的情況。羞恥瀰漫我的全身,從骨髓間滲出……我覺得一定是我活該,不然怎麼會挨打。我知道這不對。
然而在風暴過後,和平更加甜美。
我燙衣服的技巧變成他每天視察的重點。尼克會走到衣櫃前翻看一排燙過的衣物,挑出我做錯的地方。「燙邊緣時需要慢一點,才能壓乎所有的小縐褶。」或是「腋下的交縫要重新燙過。」「槳不要上那麼多。」「背部不夠平整。」
尼克對我家人的怒氣有增無減,他責怪我父親沒給我們買房子的錢。他催促我去跟父親和哥哥聯絡,跟他們要東西,而我的拒絕令他非常生氣。
我是瑪莉,我告訴自己。瑪莉已婚,住在達拉斯,在達林頓旅館上班,懂得如何把襯衫燙平。瑪莉有個愛她的丈夫。
「我也有胸部,只是不大而已。」
這話使得他用足以撕裂靈魂的鄙視眼神看著我。「我不知道。這或許沒什麼好談的,或許這整樁婚姻可能連屁都不值。你覺得嫁給我是在給我天大的恩賜嗎?是我可憐你才對。你以為誰會忍受你的滿嘴屁話?」
我病態地想要討好尼克。我知道,但還是那樣做。我把條紋襯衫重新清洗、上漿並且燙好。棉織品的每一條線都壓得再平整不過,每顆扣子都乾淨得發亮。我把它掛在衣櫃里,檢查其它每件襯衫,排好他的鞋子,將每條領帶掛得整整齊齊,底端對準同一條水平線。
母親總是把她朋友的女兒多麼能幹的故事詳盡地告訴我,說她們多麼有教養,會乖乖端坐上鋼琴課,用面紙折花送給她們的媽媽,或一聽到暗示就懂得展現最近學到的芭蕾舞步。
後來莉珀過了很久都沒跟我說話。
尼克把未出生的孩子當成撬開崔家金庫的工具,使我非常擔憂。我一直計劃等準備周全就生個孩子,但目前的處境養不起要求必定很多的嬰兒。我竭盡全力也只能使要求很多的丈夫大致開心。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嘶啞緊繃。我的內心不曾如此拉扯過,既想要留下,又想離開;愛他,卻也畏懼他。
我的雙頰看起來僵硬、沒有血色。我輕輕刷上粉紅色的腮紅,但顏色似乎停在皮膚上層,融不進去。我的手因為緊張而流了一層薄汗,刷子沒拿好,畫出兩道紅暈。我伸手想拿毛巾揩掉,就在此時,世界整個爆炸。
尼克的家人都住在達拉斯市內或附近。他的父母在他小時候離異,並各自嫁娶。他有繼父母前一段婚姻產下的兄弟姊妹,也有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還有同父同母的手足,我弄不大清楚誰是誰家的子女。不過這似乎無關緊要,因為他們並不親近。
我發現尼克對嬰兒本身遠不如可以藉此要挾崔橋祺更有興緻。孩子出生后,他會改觀嗎?他會九九藏書在看見他協力帶到這世上的小人兒,就融化在為父之樂中嗎?
「嗯,反正我愛你。」
我氣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心裏充滿恐懼。我把婚姻搞砸了,而婚姻明明是我最想做好的第一要務啊。
「我喜歡我慣用的名字。我不想做瑪莉,我想要——」
「你很健康,沒事的。」我彎腰想拾回藥丸,他卻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強迫我起身。「別管那個了。」
「你喜歡嗎?感覺很棒。」我學髮型模特兒左右甩甩頭髮。「也該是修剪一下、維持發質健康的時候了。」
「尼克,我覺得不——」
我聽見自己低語:「尼克,請別再動手了。」
「可是……那我一整天要做什麼呢?」
於是,我撥電話給托德,他很能體諒,說每個人都跟伴侶有過愚蠢的爭執。我們都認為這隻是正常關係中的一部分。我不敢跟家裡的任何人說,因為我寧死也不要讓爸爸懷疑我的婚姻不順利。
「我真的不介意,」我說,而那讓他更加火大,因為如果他耿耿於懷,我就該介意。
我立刻明白尼克想要什麼。但我不明白原因何在。「我不能辭掉工作,」我麻木地說。「我們需要那份薪水。」
「我也想著你。」我把花束插入瓶子、注滿水,無法將花卉裁剪再排好。
尼克很有耐心地把過程一步步教我,讓我看他究竟喜歡襯衫怎樣上漿和燙平。他格外要求細節。起初還算好玩,就像補牆壁縫隙一開始也很好玩……直到要面對一整間浴室的瓷磚,或一整籃的襯衫。無論我有多努力,似乎都無法將襯衫燙到尼克滿意的地步。
上班時,尼克一天至少打兩次電話給我,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們總是在談天。「我希望我們能把每件事都告訴對方,」有天晚上他說,我們剛喝掉半瓶葡萄酒。「我的父母總是各有各的秘密。你跟我應該百分之百的誠實和公開。」
「很高興你和她都認為全世界需要多看看你那張該死的臉。」他咕噥。
「對了,」尼克猛然說道,「先跟你知會一下,我告訴他們你叫瑪莉。」
我用午休時間到旅館的沙龍,請設計師幫我將長發修掉幾吋。她剪完,滿地都是沉重的黑色波浪鬈髮,我的頭髮修成中等長度,滑順有型。「你的頭髮不該超過這個長度,」設計師告訴我。「以你這麼嬌小的個子,之前的長度太厚重了,會使你的五官不夠突顯。」
我眼前糊成一團看不清楚,只聽到尼克充滿反感的聲音。「都是你逼我出手的。」
我等待,直到聽見鑰匙的聲響,前門關上了。
「你多上了十倍的漿,我簡直可以拿袖子去切麵包了。」一陣長長的停頓后,他嘆氣。「我反應過度了,我知道。但就像剛說的,那是最後一根稻草。還有其它好多事情把我逼瘋了,看到你亂弄我的襯衫讓我受不了。」
「尼克,我寧願等一等。」我拿起梳子用力刷過糾結的頭髮。「現在不是談養育小孩的好時機,我們兩個都得上班,而且——」
尼克沒有看我。「因為那個名字聽起來像鄉巴佬。」
斑雅沉著的達拉斯似乎想證明什麼,像個太擔憂第二次約會該如何打扮的女人。這可能是因為達拉斯不像世上多數的大城市,這裏沒有港口。達拉斯是一八七○年代因為休斯敦中德州鐵路和德州太平洋鐵路兩線在這裏交會,才使得這座城市成為大型商業中心。
我忍受了約十五分鐘沈悶窒人的靜默,尼克則在六點鐘的車陣里費力穿梭。我們要直接去餐廳跟他的朋友碰面。
「你好漂亮,」有天晚上做完愛,尼克對我說。他一隻手在我的全身游移,往上來到我微微隆起的胸脯。我的胸部不大,罩杯頂多隻有小B。即使在婚前,尼克就曾笑著抱怨過我的上圍不夠偉大,還說要不是像我這麼嬌小纖瘦的女人挺著巨|乳太過可笑,他會花錢要我隆乳。「褐色的大眼睛……可愛的小鼻子……美麗的嘴唇。沒有身材沒關係。」
「我們買得起一座該死的王宮,」尼克陰鬱地說,「都怪你父親太可惡了。」
「我們花不起把襯衫全部送洗的錢,」尼克在聖誕節的隔天說道。「你必須學會如何燙衣服。」
我們買了一間附兩個停車位的小鮑寓,小區里有游泳池。我以便宜但色彩明亮的現代傢具來裝飾公寓,加上一些籃子和墨西哥風格的陶器。客廳里掛了一大張復刻版的老式https://read.99csw.com旅遊海報,海報畫了個提水果籃的黑髮女孩,上頭有斗大的標題寫著:來壯麗的墨西哥玩吧。
他這股恨意像是憑空打下來的閃電,把我嚇了一大跳。我對公寓這麼高興,反而讓尼克不高興。他說我只是在玩家家酒。他倒想看看等我過了一陣子中產階級的生活,還會不會如此開心。
「你留長發看起來很特別,現在顯得很平凡。」
尼克回家時,公寓很乾凈,餐桌也擺設好了,烤箱里熱著焗烤雞肉,他晚餐最愛吃的料理。我不太敢看他。
理論上,我很喜愛這個主意。不過實際上,這讓我的自尊心很難受。百分之百的誠實和公開,其實不見得仁慈。
我的臉因為警覺而發白,心髒亂了節奏而狂跳起來。「尼克——」
「我做給你看,你可以學。」尼克微笑著拍拍我的背。「你只需要喚醒你心中的馬莎.史都華。」(譯註:美國電視節目著名的家事女神。)
「我是指胸部。」
「如果你想要,隨時都可以再找工作啊,」尼克合情合理地說。「但我們先這樣試試看。我想要你空閑下來,做個改變。」
他怒氣衝天地逼近,我往鏡子那邊退縮。「尼克,我只是……」我嘴巴好乾,幾乎說不出話來。「我不是拒絕你。我只是想要……可以……稍後再談。」
他拒絕報以微笑。「你不夠努力。」
無路可退。我無法逃離公寓。我們只有一輛車。而且我也不知道能去哪裡。我拿起毛巾浸濕冷水,坐在蓋著的馬桶上,用滴水的毛巾胡亂摀住臉頰。
「你說得對。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他備極呵護地把我摟進懷裡。「沒有人像我這麼愛你。你是我的一切。我們會相互照應,對不對?」
我慘兮兮地向尼克道歉。
「可是我得每天看著你。」
「什麼時候談什麼問題,由我決定!」他暴怒的聲音嚇得我差點弄掉了手上的梳子。「我不知道還得該死地跟你預約,才能談我們的私人生活!」
我得承認他沒說錯。我抗拒不了那個霓虹燈做的飛馬,它是從一九三四年起就高高豎在木蘭大樓頂端的標誌。呆板的天際線因為它而多了幾分個性。
「我需要你幫忙。請你幫我弄一下襯衫會太過分嗎?」
我在卧室地板發現條紋襯衫,把它放在床墊上。我看不出襯衫有哪裡不對,找不到讓尼克氣得發狂的瑕疵。「我做了什麼?」我出聲自問,手指沿著條紋畫過,像在抓住牢籠的鐵條。我做錯了什麼?
「我是用自己的錢。」我朝他露出安撫的笑容。「我是燙衣白痴,或許我需要多吃綜合維他命。」
我動也不動地等待,尼克做好出門上班的準備。我聽到他打電話到達林頓旅館,我連動都沒敢動,聽他告訴旅館我今天請假。我太太生病了,他懊悔地說,可能是感冒之類的,他也不曉得。他的語氣充滿同情和關切。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些話,他聽了輕笑一下。「好,」他說,「我會照顧她。」
「他需要你,」莉珀堅持。「將來——」
我不確定該如何形容達拉斯。和休斯敦相比,這裏乾淨而國際化,人與人間的聯繫較為緊密。牛仔帽較少,人們大多很有禮貌。而且達拉斯的政治立場始終一致,不像休斯敦每次選舉的公共政策都會激烈擺盪。
「你今天早上吃藥了嗎?」尼克打岔。
我冒出一連串不敢置信的笑聲。為了婚姻和諧,我調適了好幾個月來忍受尼克的陰晴不定,但這太過分了。我不要被迫產下兩人都沒準備好要養育的嬰兒。
他回到卧室。
我瞪著他,心裏湧起強烈的不願意,身體里的每個細胞都在抗拒,可是我又充滿無力感。但我不能拒絕。那會讓尼克心情惡劣好幾天。我必須想辦法讓尼克改變主意。「你真覺得我們準備好了?」我問。「先存點錢可能比較好。」
但內心有一部分、一種長期以來的習慣,使我逃不出蔓延擴散的羞愧。那感覺在我體內潛伏了好久,等著要浮上檯面。等待尼克或像他這樣的人。我把感情弄髒了,像是隱形墨水……在正確的光線下,污漬就會跑出來。
「這是我們自己的特殊風格,」尼克抱怨傢具難看,說他討厭西南方風情的飾品時,我這麼告訴他。「我稱之為Ikea風格。」我認為這是引領風潮,大家很快就會仿效我們。況且,這就是我們負擔得起的裝潢。
「每件事九九藏書,我們的生活方式。這地方一直很亂,我們從沒吃過自家做的好菜。到處都有垃圾。」他像在替自己辯護,揮手一比,看著我說道。「噢,我知道,現在看起來很好了。我也看到烤箱里熱著晚餐。我很感謝。但那應該是每天的常態,而如果我們兩個都上班,那就不可能做到。」
我的肌膚似乎開始萎縮,縮到把我的身體壓成一個扁平的信封。「設計師說頭髮太長無法突顯我的五官。」
但我只把花接過來放在水槽里,機械式地解開包裝。
他手上拿著一件條紋襯衫……我不知怎地把它弄壞了……犯錯……可是尼克說那是破壞。他說是我故意弄壞的。他今天早上要穿這件出席一個重要會議,而我說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每個字都使得他的表情更是氣得像要殺人,他的手臂往後,然後世界燃燒起來。
「等我們有了小孩,你爸爸就必須開始幫我們了,」尼克告訴我。「讓孫子住在破爛的屋子等於公開羞辱他,他就必須吐出錢來,那個吝薔的混蛋。」
尼克回來了,把我逼到角落,一手抓住某樣東西。尖叫。我不曾聽過有誰當著我的面叫成這樣,更別說是男人在尖叫,那像某種死亡。我退化成一隻遭受攻擊的動物,在茫茫的恐懼中無法逃脫,無聲而困惑地在原地凍結。
「你有沒有為別人設想過?」怒火在他喉間凝聚,他臉部的小肌肉也因此僵硬起來。「你總是在說你想要的生活……你這自私的賤貨,那我想要的生活呢?」
「做我的妻子啊。打理房子,照顧我,還有你自己。」他靠得更近。「我也會照顧你。反正你很快就會懷孕,到時候還是得辭掉工作,不如現在就辭。」
「而你只喜歡那匹紅色飛馬,」尼克指出。
接近結婚周年時,我發現尼克心情不好的日子,也就是我該體諒、彌補每件讓他不順遂瑣事的日子,已經遠超過他心情好的天數。我不知該如何挽救這個現象,但我暗忖是我不對。我知道其它人的婚姻不一樣,他們不會時常擔憂該如何滿足丈夫的需要,不必總是感覺如履薄冰。我父母的婚姻當然不是這個樣子。真要說起來,崔家是繞著我母親的需要和希望在運轉,而父親只是偶爾出現來取悅她的人。
尼克模仿卡通里的臭鼬,沿著我的手臂撒下嘖嘖有聲的親吻。「你是廚房女神。」
「你不必再吃這個了。」他把藥丸扔進垃圾桶。
「尼克——」我驚慌又困惑地看著他走回卧室。我跟了幾步又里足不前,怕會刺|激他更生氣。我家的男人通常不輕易發怒,而脾氣一炸開,也很快就消退。尼克的脾氣不一樣,他是自燃的火焰,會比起火的原因更加竄升坐大。我不確定怎麼處理是最好的方式……如果我跟在他後面道歉,反而只可能火上加油。但如果我留在浴室,他可能覺得備受漠視,而多了新的理由發飆。
我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快到餐廳了,進餐廳時可不能一副剛吵過架的模樣。我覺得臉上像籠罩了一層玻璃。「好吧,」我說。「那我們今晚就是尼克與瑪莉。」
我並不覺得環境的轉換有何難以適應,但那對尼克的影響竟然比我更嚴重。他說他是為了我而氣惱我們的預算只有那麼一丁點。他很不高興我們買不起第二輛車。
我沒跟尼克提起剪頭髮的事。他喜歡我留長發,我知道他一定會說服我不要剪。況且,我想他一看到新髮型有多好看,更別提保養起來容易得多,他的想法就會改變。
「我?」我生平一件襯衫也沒燙過。把襯衫燙平簡直跟黑洞和黑暗物質一樣,是宇宙間神秘難解的課題。「你怎麼不自己燙呢?」
婚後的每個假日,無論是第一個感恩節、第一個聖誕節、第一個新年,我們都是自己安靜度過。我們還沒加入哪個教會,而且尼克的朋友和他稱之為家人的那些親戚,全都有各自的家庭要顧。我把烹煮聖誕晚餐當作化學課的實驗計劃,研究食譜、做圖表、設定定時器、秤好材料,仔細將肉和蔬菜切成適當的大小。我知道這番努力的成果只是過得去,但尼克說這是他吃過最棒的火雞、最佳馬鈴薯泥,和最好的胡桃派。
「我快要加薪了,我們不會有問題。」
「天老爺,我就不能有個名字正常一點的普通老婆嗎?」他的臉色轉紅,呼吸粗重,敵意在空氣中凝結。(譯註:Haven意譯為避九_九_藏_書風港,比較嬉皮化一點。)
尼克和我搬到達拉斯北邊的普雷諾,他在那裡的一家建築事務所擔任估價專員。那不是他想要長久做下去的工作,但薪水很不錯,尤其是加班費。我在達林頓旅館找到一份初階的工作,擔任營銷整合,協助信息部門的主管推展公關和營銷企劃。
「我以為我們說好了,」他簡短地說,「你要學會燙衣服。」
「永遠不會,」他立刻說道,親吻我的頭、耳朵和脖子。他非常輕柔地摩挲我紅腫的臉頰。「可憐的寶貝,」他呢喃。「幸好我當時手指張開,不然你會嚴重瘀血。」
「不,他不需要,」我說。「他有你就夠了。」我自知這樣抨擊她很不公平,但我克制不住。「你去當乖媳婦吧,」我不在乎地說。「我這輩子忍受他已經夠多了。」
我覺得像是有人給我的血管打入一針焦慮劑。「我很遺憾你不喜歡,但留長發太麻煩。而且這是我的頭髮。」
但尼克進來時一臉懺悔的微笑,拿著一把混合的花束。他將這芬芳的求和禮物送給我,花瓣包在層層薄紙和玻璃紙中沙沙作響。「給你,甜心。」他靠過來輕吻他早上摑過的臉頰。我那一側的臉腫成粉紅色。我靜止不動,讓他的嘴碰觸我的肌膚。我好想抽身離開,好想還擊。我最想要的,是痛哭一場。
「這一定是因為你看到我戴烤箱手套的關係,」我說。
棒天,我看到洗衣櫃里有罐新的上漿噴霧。燙衣板已經架好在那裡等我,好讓我在尼克弄晚餐的時候,可以練習。
我像個老婦人似地慢慢移動,探進垃圾桶找出藥瓶,丟一顆進入嘴裏,用手掬起水伸到嘴邊,痛苦地把葯吞下去。
「你們達拉斯人的建築真是的,」我告訴尼克。「城裡每棟建物看起來不是像陰|莖,就是像麥片盒。」
我在門口徘徊,在兩個房間之間觀望,觀察尼克想要什麼。他走到衣櫃前,一把粗魯地推開衣服找襯衫。我決定撤退,回到浴室。
達林頓是一家雅緻而且現代化的旅館,獨棟的橢圓形建築看起來很像陽|具,但多了一層粉紅花崗岩的遮屏。或許達林頓獲選為達拉斯最浪漫旅館的部分原因該歸功於這層下意識的暗示。
我慢慢了解到尼克打了我。我搖搖晃晃地站著,腦袋一片空白,摸索著從熱辣轉為麻木的臉。
我原以為私奔就是到拉斯韋加斯、偷偷舉行由貓王證婚的儀式,誰知佛羅里達、夏威夷和亞歷桑納州也都有旅館提供「私奔結婚套裝行程」,內容包括婚禮服務、旅館住宿、按摩,還有餐點。蓋奇和莉珀支付我們私奔到佛羅里達小島的費用,那是他們送給我和尼克的結婚禮物。
「看到你把我的襯衫搞成那樣,那是最後一根稻草。」
「你為何不告訴他們我的第一個名字?」我好不容易問出口。
「我們兩個壓力都很大,甜心。這有助於擺脫壓力,你可以做好以前沒時間做好的事。」尼克輕輕握住我一隻手舉到他臉頰旁。「早上真是對不起,」他低語,鼻子磨蹭我的掌心。「我發誓絕對不會再那樣做了。絕對不會。」
我很想指出尼克的身材也不完美,但我曉得那會引發爭吵。尼克不大能接受批評,哪怕說得再輕微而且立意良善。他不習慣有人指出他的錯誤。另一方面,我一直是聽人批評長大的。
我轉身面對他,手指像收起的貓爪般緊握住長袖的袖口。「其它什麼事情?」
我也曾全心全意地許願,希望能做個那樣的小女孩。偏偏我生性叛逆,像導演選錯了人,我真的演不了崔艾華第二。後來她過世了,留下我充滿悔恨,自覓永遠也無法彌補母親的缺憾。
我的頭摔向旁邊,臉頰熱辣辣的,汗滴與淚水齊飛。一片燒灼的靜止。我臉上的血管腫脹悸痛。
我從兩人開始上床后就定時服用避孕藥。「沒有,我一直是用完早餐才吃藥的。怎麼了?一你認為是荷爾蒙使我作惡夢的嗎?」
「我得吃完一個周期才可以,」我抗議。「而且通常在想要懷孕之前,必須先去做個檢查——」
「那才不是修一下,你的頭髮幾乎都剪掉了。」每個字都透出強烈的不贊同和失望。
「我會更努力,」我說。「但,親愛的……你心裏是不是有什麼困擾?除了燙衣服之外,有什麼要一起商量的嗎?你知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我緩緩地擦拭流理台,用紙巾畫著密密的小圈圈。「我不懂是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