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第五章

「對不起啦,女士,」人群中有人喊道。
「你不會幹擾我們的,」他說。「你連一般尺寸的燈泡都算不上,比較像是輔助照明。」
她用圓梳吹乾我的頭髮,手指一梳抓好層次,臉色滿意地亮起來。「你瞧瞧。」
我翻翻白眼,很久以前我就接受身材高大的哥哥免不了要拿我當短篇笑話的活靶。「我累了,」我說。「相信我,我不想跟你和海蒂去參加派對。我可能一杯下肚就醉倒了。」
「想都別想,」他說。
「聽起來很棒,」我說。「我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才好。但我不能一開始就出任主管,傑克。我經驗不足。我若資格不足就去做那份工作,傳出去我們兩個都不好看。如果我從助理開始做呢?我可以從基層學起。」
「謝謝。」
「尼克要的將不只是那間公寓。」
鑒於我曾在達林頓旅館工作的經驗,傑克說我很適合在他的管理公司做住宅方面的工作,他的公司總部設在緬因街一八○○號。他現任的公寓經理因懷孕的緣故要離職了,她想在孩子出生的頭幾年,在家陪著。
「你不需要轉為同性戀,」蘇珊微笑說道。「你只是必須找到對的男人。等你準備好,自然就會遇到了。」
凡妮和我都分配到緬因街一八○○號的一間公寓。對此我有點愧疚,知道其它經理的助理沒人配有公寓,但這是我對傑克的一項讓步。他對此很堅持,而其實我也喜歡住在哥哥附近,很有安全感。
我不會回去的,我說。之後不管他如何響應,我都重複這句話。我不會回去。我不會回去。
讓我擔憂的是,我似乎是凡妮唯一的箭靶。其它人跟她相處好像都沒有問題。
凡妮對我透露她有個多年的助理名叫海倫,要不是位子給我拿走了,她本來要帶著海倫過來上任。我沒想到我會打破一段長久的合作關係,搶走某人應得的職位。凡妮要我打電話給仍在舊辦公室上班的海倫,藉以找出凡妮最喜歡的美甲師的姓名與電話,我把握這個機會向海倫道歉。
「我說要就要,」爸爸反駁,我不禁大笑。
「不,不用……留下來陪海蒂。我會請門口的人幫我。」我氣惱地搖頭,而他依然一臉關切。「我可以找到前門,招輔計程車。事實上,緬因街一八○○號那麼近,我甚至可以走路回去。」
「這是生意,」傑克說。「跟公不公平扯不上關係。」
「辦離婚。」
我起初很喜歡她。起碼,我想要喜歡她。凡妮很友善、有同情心,我們第一天下班去喝一杯時,我發現自己說出太多婚姻失敗和離婚的事。但凡妮最近也離婚了,我倆的前夫之間似乎有足夠的共同點,提出來相比滿好玩的。
「你瞧,」傑克輕鬆地說,「這就是我自己經營公司的重點所在啊。如果我想要,雇個小丑也可以。」
我打開購物袋,發現是個巧克力色真皮公文包。「傑克,包包好美喔。謝謝你。」
「如果你真的擺脫了他,」爸爸說,「我今天下午就打電話要律師把你放回遺囑內。」
「付我薪水的會是誰?」我狐疑地問。「是你,還是爸爸?」
「爸,」我說,「你不可能老拿遺囑來壓我。托你的福,我受到很好的教育,沒理由不能保住一份工作。所以不必費力氣打電話給律師了,我不想被列在遺囑上。」
「不要緊,」他靜靜地說。「換作你也會幫我的。你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難,甜心。」
「我是威脅?」我搖頭。「凡妮那種人不會這麼想。她很有自信,充滿架勢。她是——」
「我沒打算用走的,只是指出重點……算了。祝你們玩得開心。」
傑克從德州大學畢業后,離家去一間小小的房地產管理公司工作。他最後申請了一筆貸款,買下那家公司,把它擴張成原本的四倍。這是最適合傑克的職業,他喜歡修理東西,補補弄弄把問題解決。像我一樣,投資術語、蓋奇和爸爸玩得津津有味的精密財經策略,他都不感興趣。傑克偏愛工作和生活的種種基本議題。他擅於在檯面下交易,快刀解決狗屁法律問題,作男子漢間的談話。對傑克而言,最強效的莫過於握手定下承諾。他寧願死,也要守住承諾。
「又怎樣?」
聽到會忙個不停,讓我很高興。經過這一、兩年做尼克的私人奴隸后,我想要工作,想要達成一些事情。
「我猜唯一能比這事更叫我感激的,」我告訴他,「就是你把布琦從樹叢拉出來的那次了。」
明白哥哥不只承擔我訴請離婚的費用,還要出錢和解,我心裏很難受地看著他。「蓋奇——」
「你仍是崔家的人。尼克會把他的角色搬出來演個徹底……勤奮的貧窮小夥子娶了驕縱的富家女,現在卻像酒保的抹布被拋到一旁。如果他故意,海芬,他可以讓程序儘可能拖久一點,變得更難辦理、更加公開。」
有一、兩次海蒂在有帥哥經過時,在桌子底下輕輕推我。「他很帥,對不對?我認識他,可以撮合你們兩個。還有那邊那個,他也很帥。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那我想繼續照這路線發展。因為我想我內在並沒有同性戀的傾向。」
「世界是我的培養皿,」我說著舉起酒杯。
「過渡男?」
「什麼事?」
離婚程序在二月結束,隔天我咽下驕傲,打電話給爸爸。法官簽下判決書九*九*藏*書那天,尼克沒出庭,我深深感到鬆了一口氣。結婚時需要兩個人都在場,但離婚時只要一個人。蓋奇向我保證尼克當天絕不會靠近法庭。「你是怎麼辦到的?威脅要打斷他的腿嗎?」我問。
「不,頭髮長度如果沒超過二十五公分就不能捐出去。你就剪吧。」我們打算將這束長三十公分的頭髮送給發之愛計劃,他們會製成假髮,給因化療而失去頭髮的小孩子戴。
「不是那種交友酒吧?」
那不是真的。我很氣憤,但我不能當著傑克的面跟她爭辯。「我不知道你怎麼會那樣想,」我以中性的聲音說道。
但真正讓我驚訝的是傑克,以前我跟他一直處不來。我三歲時,他幫我剪了個爛髮型,拿蟲蟲和花園小蛇把我嚇個半死。成人的傑克卻出乎意料成了我的同盟和朋友。在他身邊,我可以全然放鬆,縈繞不去的焦慮像熱到冒煙的煎鍋上的水珠般,蒸發了。
「僱用你的,是我和我的公司……相信我,緬因街一八○○號不是我們唯一的客戶。絕對不是。」傑克以無比耐心的眼神注視我。「考慮看看,海芬。這對我們雙方都大有好處。」
在商業部門辦公室為傑克工作的每個人似乎都染上他的風格……和我們辦公室相比,那裡的人都很輕鬆、近乎是快活。凡妮掌控得比較緊。這表示星期五不能穿便服上班,以及大家口頭上不說、但心裡有數的「零犯錯率」政策。然而,大家似乎認為她是個好上司,嚴厲但公正。我準備效法她,拿她作模範。我想她對我的生命會產生很棒的嶄新影響。
他說他愛我。也許他不是最佳丈夫,但我也該死的一定不是最佳妻子。
盡避我知道他絕不會用蠻力,我還是縮了一下,在椅子上僵住不動。不要碰我,我好想說,但話卡在牙齒後面,像被囚禁的野鳥般扑打牢籠。
「傑克,我已經喝了兩杯調酒,遇見三百二十八個人了」我頓一頓,對海蒂咧嘴一笑。「包括一、兩個有潛力的過渡男。」
「在這裏,讓我來拿,」坐在凳子上的男人說道,彎腰將它拾起。
凡妮來到小棒間的開口,纖瘦時髦又泰然自若。「真好玩,」她邊說,視線從傑克移到桌上的禮物。她露出親切的微笑,讓我感到困惑。「嗯,我猜你的確該得到獎勵,海芬……你這星期做得很好。」
在德州訴請離婚,按規定有六十天的等候期。過去州議會認定,立法給想離婚的人有一段冷靜期是個聰明的主意,但我寧可立法機關讓我自行決定要不要冷靜期。一旦決定好了,我就想要儘快完成程序。
「發尾向內或向外卷都可以,」她微笑著說。「你喜歡嗎?」
「噢,你一定得找個過渡期的男友,」海蒂說。「過渡男最好了。」
「整個剪掉吧,」我披著塑料斗篷坐在莉珀的浴室對她說。「我厭倦這麼多頭髮了,又熱又打結,而且我從來不知道要怎樣整理。」
另一方面,我充分利用了那兩個月的時間。皮肉之傷痊癒,瘀傷淡化,而且我開始每星期去看兩次心理治療師。我以前從沒看過治療師,滿以為必須要躺在沙發上說話,穿白袍的冷漠專業人士則在一旁做紀錄。
「你不需要資格,」傑克抗議。「你是崔家人,這位子應該是你的。」
傑克一臉受到侮辱的表情。「當然是我。爸爸跟我的管理公司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我會把你抱上計程車,送你回家。」傑克毫不動搖地看著我。「若有必要,我會把你拖出這裏,海芬。我是說真的。」
「當然,那是間輕鬆的酒吧。」
「你我都知道,尼克不可能毫不抗議就任離婚程序走下去,除非我們讓他認為放手放得有價值。」
他的堅持讓我微笑起來。「如果你找自己的妹妹來管理他們,基層人員會抱怨。」
「不,別這麼說。」蓋奇想都沒想就向我伸出手,而我往後縮。我還是不喜歡碰觸,尤其來自於男人,蘇珊說過這是防衛機制,會隨時間好轉。我聽見蓋奇低低咒罵一聲,放下雙臂。「抱歉,」他咕噥,然後嘆了口氣。「你知道,拿顆子彈打進他腦袋會比離婚來得便宜許多,而且更快速。」
「事實上,我們會很忙,幾乎碰不到面。」
緩緩喝下一杯半的伏特加馬丁尼后,我準備回家。酒吧越來越擁擠,魚貫經過我們桌邊的人讓我想起溯河而上的鮭魚。我看看傑克和海蒂顯然不急著往下個地方移動,心中升起在滿屋子人熱鬧快活中特有的寂寞。
但他終究讓步,說如果我真的想要,他絕不會攔著不讓我從基層做起。
想到等一下就能回家脫掉高跟鞋,我鬆了口氣,鑽入推擠的人群中。和這麼多人貼這麼近,讓我有種黏膩的感覺。
莉珀靈巧地梳理我的頭髮。「這一剪短,會露出些許鬈髮,」她說。「你的發量太厚,把頭髮整個往下拉。」
「你真會說話,傑克。」
我想立刻辭職,但動彈不得,凡妮和我都很清楚這點。我的履歷表這麼寒酸,辭職后不可能馬上找到下一份工作。我也不知道找別的工作要花多久時間。我不可能去抱怨凡妮,那會讓我看起來像自以為是的大小姐或偏執狂,或兩者皆是。所以,我決定要撐住一年。我會找到一些門路,設法抽身。
他安靜又確定的態度使我覺得雙https://read.99csw.com腳站在堅定可靠的土地上,好像將來有天一切真的都會平順的。
苞傑克在一起,你總是知道你處在何種情況。如果他喜歡某樣東西,他會毫不遲疑說出來,而如果他不喜歡,也會告訴你真話。他待在法律上正確的那一邊,卻也坦承有些東西要是違法會更好玩。他喜歡容易上手的女人、快車、深夜、烈酒,統統加在一起他更愛。在傑克看來,星期六晚上罪惡有理,這樣星期日早上才有得贖罪,不然等於是要那些牧師失業。
他說他才不可能打斷我的肋骨,那一定是我摔倒時意外跌斷的。
群眾中有人絆了一腳或沒站穩,產生骨牌效應,一個接一個地往後倒,直到我感覺有人肩膀撞過來。那股衝力將我推向吧台前那排凳子,害我掉了皮包。要不是有個坐在那裡的人伸手扶住,我可能就撞上吧台了。
其它職員不住在這棟大樓,每天通勤,包括個子嬌小的辦公室經理琴蜜、租賃經紀人簡曼莎、營銷專員龐菲爾,和會計部門的賴若柏。只要需要法律資源、技術問題或一些我們無法自行處理的事,我們就聯絡傑克的商業部門辦公室。
「那麼你是說,尼克沒有發瘋,而是有反社會人格?」我問蘇珊。
「好吧,」我聽見自己說。「或許玩一會兒就好。我的衣服還可以嗎?」我穿著黑色高領上衣、簡單的裙子和端莊的上班高跟鞋。
我以不堪忍受為由訴請離婚,那表示由於雙方個性衝突已消減「婚姻關係的正當性」,使人無法忍受婚姻。律師說那是最迅速的一條路。只要尼克不抗議。不然就得開庭,兩造必將掀開種種的醜事和羞辱。
我想要一個能跟新工作搭配的新造型。莉珀以前是髮型設計師,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想她的功力一定能讓我變得更好看。
他望著我搖搖頭,咕噥一些自由派北佬的鬼話。
「是啊,嗯……我和尼克之間全部結束了。」既然父親看不到,我像吃了一口苦澀的蒲公英色拉那般皺個臉,強迫自己承認:「那是個錯誤。」
我陰鬱地想,那是在暗示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儘力。「周末愉快,」我說完關上筆記計算機。
傑克詫異地眨眨眼,瞪著我看。「嘿……我只是說笑,蜜糖。看在老天分上,別那樣望著我。那讓我愧疚得要命,而我甚至不曉得原因。」
相愛的人會找到方法把問題解決,他又說。
她把頭髮編成辮子,從頸背的位置整個剪掉。我握住辮子等莉珀拿拉煉袋來,再放進那個小塑料袋中,封起來印蚌吻。「祝下一個戴上這頭髮的人好運,」我說。
她會把卷宗歸錯檔,然後叫我上呈給她,把場面弄得很緊張,直到我急忙把卷宗找出來為止。如果我想不出放在何處,她就指控我把巷宗藏了起來。接著,卷宗會在某個奇怪的地方出現,像是在柜子頂端的盆栽底下,或卡在複印機和她的辦公桌之間。她讓大家對我產生心思散漫、做事雜亂無章的印象。我無法證明她在惡搞。唯一使我免於自我懷疑的,只有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你會學到很多,」傑克哄著。「錢的事交給你負責,保險、薪水明細、維修賬單。你也要洽談服務合約,購買補給品和設備,跟一個租賃經紀人和一個助理一起工作。身為公寓經理,你可以選大樓里一間單人房住。但你不會一直困在辦公室里……你得常常出去開會。之後你準備好時,就可以參与商業方面了,因為我計劃要發展工程管理這一塊,那會幫我很大的忙,接著也許——」
「我相信不是這樣,」蘇珊嚴肅地說。「事實上,最有可能的,是凡妮把你看作威脅。一個她必須壓制或抵禦的人。」
凡妮輕輕一笑。「我注意到每次我經過,你都立刻把窗口縮小。」她轉向傑克。「你剛是不是說你們兩個要出去?」
但幾天之後,我發現我被耍了。
「那棟大樓在他名下,」我指出。
起初我很怕我必須原諒尼克。聽到蘇珊說不,我不需要繼續被困在受虐與原諒的循環中,這讓我充滿無法形容的釋然。所謂有責任去原諒、甚至輔導加害人,常令受虐人感到十分沉重,那不是我的工作,蘇珊說。找出辦法阻止我和尼克交往經驗的遺毒滲入我生命的其它領域,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先集中心思處理其它層面。
「真不錯。嗯,我要回家休息了,為下星期做好準備。」她對我眨個眼。「別玩得太瘋,海芬。星期一時,我會需要你卯足全力工作。」
「你這樣覺得?我希望不要。」
「愛死了。」
尼克說不記得有打我時,我萬分震驚。他說他可能是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或許我們該分階段來,」莉珀說。「如果一下子剪掉太多,可能會很震撼。」
「那是不實的廣告,」我說。
「但我幾個哥哥跟她的關係就不是這樣,」我告訴蘇珊。「他們有界線,不會讓她擾亂他們的私生活。」
「讓你為我犯的錯付錢,是不對的。」
「隨便嘍。我打電話來,其實是要說我想見你。我已經太久沒跟人痛快吵一架了。」
那通電話哪算得上交談,多半只有單方發言,尼克說,我聽。我丈夫滔滔不絕地從愧疚談到氣憤再轉為懇求,說我的錯跟他一樣多。
「有何不可?你會做得很九-九-藏-書棒的。」
莉珀在我頭上噴水,拿著削刀繞著我的頭移動,將有角度的部分打薄,髮絲在地板上落成幾堆。「別緊張,」她瞥見我檢視落在塑料斗篷上的頭髮。「會很好看的。」
所以,我終於打電話給爸爸,抓住電話的雙手在冒汗。「嘿,爸。」我努力裝出隨意的語氣。「好一陣子沒跟你說話了。剛剛想到應該問候你一下。」
「像地獄一樣,」我說道,接著他嘶啞地輕笑一聲。
「你是指付錢打發他?」一想到尼克那樣對待我后還能拿到金錢報償,我的血液慢慢沸騰。「提醒尼克我已經被除名在遺囑之外。我是——」
「有辦法治好他嗎?」
我很慢才反應過來,努力想使心臟重新啟動,接著脈搏怦怦躍動,跳得太猛,也太急。我腦中只想到上次——唯——次——見到康翰迪時,是在我家的酒窖被他緊緊抱住。
我朝他露出微笑。「你知道這樣做才說得過去。把經理職缺給真正努力的人才算公平。」
「有,我想他並不意外。」
「沒有,」蓋奇的話讓我安心。「我只有告訴爸爸你婚姻不順利——還有,如果他想留住半點父女之情,他最好不要多問。」
那個男人直起身來把皮包交給我時,我抬頭看進一雙藍眼睛,然後一切停止了,說話聲、背景音樂、腳步聲、眨眼、呼吸、心跳,全部靜止。我只見過一個人有那麼藍的眼睛。炫目如惡魔的藍色。
「你有告訴他我要離婚嗎?」我問蓋奇。
我很熟悉那種伎倆,那是尼克常用的手段。以大欺小的惡霸,或說是人格異常的人,需要一直讓受害者搞不清楚、失去平衡,並且長期對自己沒有把握。那樣一來,他或她才可以更加輕易地操縱你。任何使你懷疑自己的事,都可能是他們的招數。舉例來說,惡霸會對某件事發表聲明,等你也有同感之後,他反而不贊同自己原本的聲明。或者,他會讓你覺得弄丟了某樣其實並未不見的東西,或指控你忘記某件他從未要求你優先處理的事。
這天是典型的冬季夜晚,休斯敦的天氣拿不定主意要做什麼,雨下得斷斷續續,我們躲在傘下,風從側面陣陣吹來,傑克帶著我們進入酒吧。我推想傑克是這裏的常客,他顯然認識保鑣、兩個酒保、幾個女服務生,和幾乎每個經過我們這一桌的客人。事實上,海蒂似乎也認識大家。我不斷經由介紹認識一群群工作過度的休斯敦人,他們全都急著想喝星期五之夜的第一杯雞尾酒。
「有聽說。」
「我幫你跟其中之一撮合吧,」海蒂熱心地說。「我們可以四個人去約會!」
我說他對我又推又打。
「有時候,父母對兒子和女兒的期望大為不同,」蘇珊諷刺地說。「我爸媽是堅持他們年邁之後,應該由我照顧他們,但他們永遠不會想到要這樣要求我哥哥。」
我站著,對鏡中的自己感到微微震驚,好的那種。莉珀幫我弄了掃過前額的斜長式劉海,和一個層次打很高的鮑伯頭,發梢的羽毛剪微微上揚。我看起來很時髦、很有自信。「好蓬鬆喔,」我邊說邊把玩層次。
扒奇在我允許的範圍內,處理了大部分的離婚手續。而且可能是由於莉珀柔性的影響力,他改變了對待我的方式。他不再告訴我事情該怎麼做,而是把各種選擇攤開並——解釋,不會跟我爭辯我的決定。尼克膽敢打電話到公寓來要求跟我談話時,我說沒關係,蓋奇就強迫自己把電話交給我。
「身為崔家人表示我要格外努力才有資格,」我說。
「好,」他說。「放馬過來吧。」
「你今晚跟我和海蒂一起出去玩吧,」他通知我。「算是慶祝的另一部分。」
「不行,」傑克皺眉說道。「還不到八點呢。」
你不能因為遇到一個難關就放棄婚姻,他說。
「把『不』當成維他命。」這句話成了我的座右銘。我覺得如果說得次數夠多,我就能開始相信。
我知道蓋奇暗示的方向。他想付錢打發尼克,讓他在離婚手續辦完前不要說話。在屢屢凌虐我之後,尼克即將得到一大筆豐厚的報酬。我氣得全身開始顫抖。「我發誓,」我真正怒火中燒了,「等好不容易擺脫他之後,我永遠不要再踏入婚姻了。」
她朝我露出詢問的微笑。「對,我這樣覺得。你為何不要看起來性感?」
「這是靠裙帶關係,」我說。
「但你有告訴他原因嗎?」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和尼克之間發生什麼事。或許一段時間后我會告訴傑克或喬伊,但目前還不想公開。我不想被人看成是軟弱無助的受害者,再也不要了。最重要的,我不想受到憐憫。
也許是因為傑克非常坦率吧。他自稱是崔家最不複雜的人,那可能是真的。傑克是個獵人,舒舒服服地作他的掠食性雜食動物。他同時是個環保分子,而且不覺得兩者有衝突。任何獵人,他說,既然花那麼多時間在野外,最好要竭力保護自然。
「我不想作你們約會時的電燈泡,」我抗議。
她的聲音並不大,清脆柔和,橡裹著絲絨的冰塊,但就是有辦法迫使你更加註意,彷佛你有責任要聽凡妮把話說清楚似的。
我強迫自己微笑放鬆。「抱歉。不好的回憶。」我想到尼克不會希望我今晚出去找樂子或認識他人。他會希望我孤零零地待在家。就為了這點,九九藏書我決定要出去氣氣他。
人格異常不等同於發瘋,蘇珊解釋,因為自戀型的人可以控制何時何地要發火,瘋子則不。例如他絕對不會在上班時痛毆老闆,因為那樣有違他自己的利益。他反倒會回家揍老婆和踢狗。而且他從來不覺得內疚,因為他會把行為合理化,為自己找借口。除了他自己,別人的痛苦算不了什麼。
回想起來,我真希望在認識尼克以前曾跟別人上床,那我才能有某些正面的聯想,幫助我重整自己。我陰鬱地猜想,我得和多少男人睡過才能喜歡性|愛。我不擅長學著去喜愛某些事。
「謝謝。」我很訝異,也感激她在哥哥面前稱讚我。
「嗯……基本上來說,是的。要記住,大部分有反社會人格的人都不是兇手,他們只是沒有同理心,而且非常擅於玩弄別人。」
他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我在諷刺。
向她傾吐心事,對我是難以言喻的解脫。她善體人意又聰明,我描述我的感覺和經歷過的事時,她似乎有股力量,足以解開宇宙的奧秘。
「這留給我擔心就好,以後再算。」
「沒關係,」我喘著氣找尋皮包。
「聽起來很費功夫,」我說。
她立刻搖頭。「想到可能是何種凌虐或輕忽造成他這個樣子,是滿悲哀的。但終究說來,尼克就是尼克。自戀的人是出了名的抗拒心理治療。因為性格浮夸,他們永遠看不出有改變的必要。」蘇珊陰鬱地笑了笑,彷佛想起某些不偷快的回憶。「相信我,任何治療師都不想看到自戀型的人進門。那隻會造成巨大的挫折感,浪費時間。」
蘇珊說尼克的行為符合自戀型人格異常的模式,虐妻的丈夫普遍都有此狀況。她告訴我這種人格異常時,感覺起來有如在描述我過去一年來的生活。自戀型人格異常(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簡稱NPD)患者很專制跋扈,怪東怪西,只關心自己,對他人的需求沒耐心……而且以發飆來控制別人。他們不尊重別人的界線,這意味他們覺得有權大肆欺壓、批評,直到受害者完完全全不知所措。
人群在吧台周圍慢慢推進。每張凳子都有人坐,數百杯酒沿著桌面一大片閃閃發亮的馬賽克瓷磚擺放。除非尾隨群眾,不然無法到達門口。每次一有他人的髖部、肚子或手臂冷淡地擦身而過,我就感覺胃部湧起一股厭惡。為了要分散注意力,我試著計算酒吧現在比防火規範核可的人數還要超出多少人。
「嘿,你們兩個……我要出去了。」
「謝謝你,」我很感謝她的努力,「但我還沒從離婚陰影走出來。」
我謹慎地看了他一眼。「你是開玩笑的吧?」
扒奇和莉珀早已知會家人我回到休斯敦了,也說我暫時還不準備見任何人或講電話。很自然的,爸爸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想要作主,我避不見面被他當成冒犯。他要蓋奇告訴我,只要我準備好不擺架子,隨時都可以去見他。
蘇珊和我做了許多次角色扮演,一開始的感覺真是蠢到丟臉的地步,但當她輪流扮成尼克、我父親、朋友、哥哥、甚至過世已久的母親時,我練習為自己挺身發言。這很困難,讓我肌肉緊繃、涔涔冒汗。
我心一沈,知道她想要受邀一起去。
「噢,很好,那正是我打電話來的理由。」
「為何偏偏是我?」描述完跟凡妮相處的狀況后,我問心理治療師蘇珊。「她大可把辦公室里的任何人當成箭靶。是我又釋放了『受害者』訊息嗎?我看起來很軟弱嗎?」
在崔式管理公司上班后的第一個星期五,傑克提著一個系有蝴蝶結的大型購物袋來到我的小棒間。「來,」他提著袋子越過我辦公桌上小山似的文件遞給我。「一點小意思,慶祝你上班第一周。」
「海芬,」蓋奇私下對我說,他灰色的眼眸和藹,嘴型嚴厲。「我已經盡最大努力忍住,照你的意思去做……但現在有件事得問問你。」
世界是老樣子,我卻換了個人,這比在新世界作原本的自己更要困難許多。大家覺得認識我,但其實不然。只有托德例外,其它老朋友都與新的我無關了。於是我轉而向哥哥尋求支持,發現長大成人使他們的性格增添許多優點。
「老天,不用抱歉啊,」海倫說。「我早就巴不得離開她。」
「我告訴他,要是讓我看到他的人影,五分鐘之內他的蛋蛋就會掛在法院大門上。」我聞言微笑,直到明白蓋奇不是開玩笑。
就這樣,我們父女的關係回到軌道上,就像從前一樣有缺失、讓人挫敗。但我現在有界線了,我提醒自己,沒有人能越過我的界線。我將成為一人堡壘。
「謝謝,但我沒辦法,」傑克第一次提及要我接下那份工作時,我說道。
我發現我是個界線很弱的人。雙親,尤其是母親,一直教導我,做個乖女兒就表示任何個人界線也不能有。我受到的教養是永遠接受母親的批評,讓她自行其是,任由她在與她無關的事情也替我做決定。
你不愛我,我說道。
「你是因為想看著我才提議要僱用我嗎?」
「我想這不全然是種恐懼症,」我告訴蘇珊我可能有性|愛恐懼症時,她這麼說過。「你目前的癥狀可歸類為失衡,而且我相信這問題並不是根深柢固的。目前的情況是,在經歷和尼克這九九藏書一段后,你的潛意識說:『我要把反感和焦慮這兩種感覺跟異性聯想在一塊兒,避免再次受到傷害。』這隻是線路重組的問題。」
「是啊,」傑克落落大方地說。「我們需要一點家人相處時間。」
海蒂是傑克換個不停的約會後宮的女友之一。因為他公開表示無意被任何人綁住,她們似乎也就不指望他許下任何形式的承諾。
「然後呢?」
傑克從另一個辦公室調過來的經理叫傅凡妮。她是那種很會打扮、很有架勢的女性,可能二十五歲時看起來就像三十五歲,而到五十五歲時仍沒有老半分。盡避她只有中等身高,她的纖瘦和良好儀態會唬得你以為她其實更高。她五官細緻,頂著沙金色的頭髮看來神情穩重。我佩服她總是沈穩自持。
「海芬……人之所以能堅強,部分在於願意承認自己有時候需要幫忙。你獨自走進這婚姻,獨自經歷其中的折磨,該死,你絕對不必獨自想辦法脫身。讓我這個哥哥幫忙吧。」
「當然有,海芬。我們一起努力。會成功的。」
「對。」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不喜歡他的眼神。
我掛掉電話向蓋奇走去,他從剛才就一直坐在客廳。他雙手握住皮椅的扶把,緊到指尖在平滑的皮革上掐出深深的半圓凹陷。但他讓我獨力打自己的戰役,那是我所需要的。
他咧嘴一笑。「來嘛。試一試,會很好玩的。」
「不是,這間酒吧是下班後去喝一杯放鬆心情的。之後,再改去交友類型的酒吧。而如果在那邊挑上不錯的人選,可以再到安靜美好的酒吧,試試有沒有上床的機會。要是順利,再把那女生帶回家。」
等地獄和半個德州都結冰再說,我暗忖,但微笑回答:「聽起來不錯。之後再聊嘍,大家再見。」
你說的一定對,我告訴他。但我認為我不是該被打斷肋骨。
「真有自信的人不會恃強凌弱。我打賭凡妮外顯的自信只是裝模作樣,是建構出來的偽裝,用以遮掩她的不足。」蘇珊看著我懷疑的表情,笑了起來。「而且,是的,你對沒安全感的人來說,會是很大的威脅。你很聰明,受過浪好教育。長得又漂亮……加上你姓崔,征服你這樣的人,可以大大提高凡妮的優越感。」
「他們絕對不會想要太認真,因為大家都曉得一個人不會在離婚後立刻跳入一段感情。他們只想在你開始重拾性|愛時擔任你的迎賓禮車。現在是你盡情實驗的時機,女孩!」
莉珀把我轉一圈,好讓我們兩個都能從鏡中看到新髮型。「很性感,」她說。
傑克說得對,那是間相當輕鬆的酒吧,雖然它的停車場看起來很像臨時起意的豪華轎車大展。酒吧內部很時尚,不帶浪漫氣氛,擠滿了人,壁板是深色的,燈光調暗。我喜歡海蒂,傑克的這個女朋友活潑愛笑。
「那把我對那間公寓的份讓給他好了,那是我們唯一共同擁有的財產。」
凡妮坦白說出我和傑克的關係讓她擔心,我很欣賞她的誠實。我向她保證我無意靠關係吃白飯,也不會只因為他是我哥哥就跑去跟他告狀。事實上,恰恰相反。我會更加努力工作,因為我得證明我可以。我誠摯的聲明似乎讓她很滿意,她說她覺得我們會合作愉快。
「我們還是堅守離婚這個選項吧,」我說。「我比較喜歡麥修和嘉玲不必去監獄探視你。你想拿什麼付給他?我該爬去跟爸爸要錢給尼克嗎?……因為我很確定我沒半毛錢。」
喬伊是個商業攝影師,他特別告訴我他有棟大房子,如果我想待在他那邊,空間綽綽有餘。他說他有許多時間都不在家,我們不會侵犯到彼此的隱私。我跟他說我有多麼感激他的提議,但我需要有個自己的窩。不過跟他住其實挺不錯的。喬伊人很隨和。我從沒聽過他抱怨任何事。他隨著生命之河順流而行,這在崔家是稀有的特質。
「那我呢?」我鼓起勇氣問。「有辦法治好我嗎?」那一刻,我雙眼刺痛,必須擤鼻子,於是蘇珊把她的答案再重複一次。
「當然嘍,」她保持微笑補充道,「我們得想辦法讓你在時間的運用方面更有效率。」她對傑克眨眨眼。「某人很喜歡在應該工作的時間寫email給朋友。」
相反地,我踏入一間舒服的小辦公室,沙發上飾有黃色的穗花斜紋布,歡迎我的是位年紀看起來比我大沒幾歲的心理治療師。她叫貝蘇珊,有頭深色秀髮和明亮的眼睛,善於社交。
「有時候料中事情並不會讓我開心。」
「我以後會把錢還給你。」
「海芬。」他粗啞的聲音聽起來好熟悉,令人欣慰。「你還真是很久沒打電話來了。你最近在做什麼?」
傑克站起身。「我去幫你叫計程車。」
那不只是一個難關,我說。
我納悶他是否真的不記得,他是否替自己改寫事發真相,或他是否在撒謊。接著,我了解到,那不重要。
凡妮的心情和要求令人難以預測。她要求我一封信改寫三次,然後決定回到早已刪掉的第一個版本,在那之後,我學會事事都要存檔。她會告訴我一點半開會,而我到場時,已經遲到半個小時。她會發誓她跟我說的是一點鐘。她說我一定是沒注意聽。
「其它人比我有資格坐這個位子。」
「好。」
「我不會緊張,」我照實說道。我不在乎看起來如何,只要不一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