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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絕對是個野丫頭,」我說。「我想要像哥哥一樣。每年聖誕節我都跟聖誕老人許願要求工具組。」
一想到歪斜的有刺鐵絲戳進他的手指,我就抽搐了一下。「你赤手釘籬笆?」
「所以嘍,」托德把話題轉回外套。「我可以過去聞聞看嗎?」
這下輪到托德等了好一會兒才有辦法開口。「我能為你做什麼?」他簡單地問。
「沒有,」我唐突地說。「無所謂,我不在乎淋濕。」
我猛烈搖頭。「搭計程車就好。」
「我說那是狗屁,」托德說。「你想跟尼克在一起時,根本就不甩家裡的人。」
「我本來想問能不能打電話給你,」我聽見他說,「但我想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他的手移到我的喉嚨,以指背愛撫側邊。他正在碰觸我,我暈眩地想著,但那一刻我不介意。站在雨中、裹著他的外套,是我這一年來最美好的感受。
因為我絕對沒辦法應付你,我心想,但只說:「我的家人不喜歡你。」
我咧嘴笑了。「不行,你會據為己有,而且我必須把它送還。但明天再說吧,我至少還可以保有它二十個小時。」
酒保把飲料送到時,我感激地轉過去,高腳杯里盛著冒泡的汽水,上頭有鮮紅的櫻桃浮動著。我從飲料中挑起一顆櫻桃,咬著摘掉梗。果實飽滿濕黏,在舌尖甜蜜地滾動。
「不,謝謝,我要搭計程車。」
「那主意不好,」我設法開口。
「我小時候怎樣也喝不過癮,」我說。「我從冰箱偷了好幾罐櫻桃汁,像吃糖果似的把果實吃掉,再把果汁倒進可樂里。」
金髮女郎仍惡狠狠地瞪著我。我笨拙地對她比個手勢,含糊不清地說:「很抱歉打擾了。我不是有意……請繼續和你的……很高興見到你,先生——」
現在雨下得更大了,他的發色轉深,滑溜得像海獺的毛皮,睫毛密密掩著漂亮的藍眼睛。他看起來濕透了,連聞起來都是,渾身散發乾凈的肌膚香和淋濕的棉布味。在雨珠的霧氣下,他的皮膚看起來很溫暖。事實上,我們站在城市的包圍中,雨水傾瀉、夜幕沈落,他似乎是世上唯一的溫熱。
他的雙手仍搭在我的兩側,分別撐在吧台和椅子扶把上。我感到反抗的衝動蹦出來,渴望逃離他,以及在體內刺痛的吸引力火花。他銀灰色的領帶早已鬆開,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沒扣,隱約露出底下的白色貼身內衣。他喉部的棕色肌膚很光滑。我瞬間猜想他在那薄棉布和細布底下的身體,摸起來是什麼感覺,猜想他是否如我記憶中一樣堅實。好奇和恐懼騷動起來,使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尼曼百貨公司在打折嗎?」
翰迪跟一個看門人說了幾個字,他聽命去了路邊。「我們可以在裏面待著,」他說,「等車子九_九_藏_書開過來。」
「我想,你這星期需要跟蘇珊談談,你為何如此害怕一個深深吸引你的男人,怕得只敢撫摸他的外套——在他脫下之後。」
我舉起一手穿過打得很高的層次。「長頭髮礙事。」
「你是自己來的嗎,崔小姐?」翰迪問。許多和他身材差不多的男人有一把不相稱的高音嗓子,他的聲音卻很低沈,天生要灌滿寬厚的胸膛。
但他還是跟著我。
他太魁梧,太靠近。我仍未擺脫依照一個男人有辦法造成多大的傷害來評估他。尼克留給我瘀傷和骨折,而這個男人有辦法一拳就打死一個普通人。我知道像我這樣內心有著包袱、可能患有性|愛恐懼症的人,不該待在康翰迪身邊。
我羞紅不已。我感覺從不知其存在的肌肉開始收縮。我很訝異雙腿還有辦法走向計程車並上車。
他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有那雙藍之又藍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他拿起酒杯,一仰而盡。他的視線回到我身上時,似乎直接看入我心底。我臉紅得很厲害,又想起酒窖的回憶。
「給我你的電話號碼,」他低語。
是他的外套,不是他。
已經好久沒得到任何一種恭維了,我慌張地說不出話來。
「那不重要。你有權利追求任何一個吸引你的男人。我覺得你怕的不是家人的反應,應該是別的東西,我想。」他停了很長一會兒思索,接著溫和地問:「跟尼克那一段有這麼糟嗎,甜心?」
「我陪你去開車,」翰迪扔了張鈔票在吧台上,撈起上班西裝的外套。
翰迪毫無悔意地咧嘴笑了,飽經日晒的臉龐襯得他的牙齒好潔白。「別跟我說他們仍因為那筆小生意而對我很不滿。」
我轉身抬起頭看他,雨水在他濃密的棕色發間閃閃發光。細細涼涼的雨絲打在我臉上。他動作放慢,彷佛覺得太突然可能會嚇到我。我感覺他伸出一手捧住我的臉側,大拇指像拭去淚水般揩掉我臉頰上的雨滴。
「他有給過你嗎?」
翰迪的笑容消失。「不,你永遠不可能是任何人的代替品,而且那一段很久之前就過去了。」
照常理說,應該要把那件外套立刻送去乾洗——大樓里也提供這樣的服務,然後星期一派人送還給翰迪。
「謝謝你的汽水。」我的牙齒在打顫。「我必須走了,我……很高興見到你。祝你事事好運。」我跳下椅子,看到人群退潮令我鬆一口氣,現在可以鑽出一條路到門口了。
費家讓人滿頭霧水、角色顛倒的家庭生活,讓小時候的我很好奇,他們家的爸媽很像小孩,而獨子托德倒比較像是成年人。
「我迷上一件外套了,」我說。
直到計程車開走了,我才發現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沒問題,先生!」
我們的視線相會、交纏九九藏書,那股共享的電流使我差點自高腳凳跌下。我整個羞紅了,熱氣在衣服底下和在鞋子里積聚,同時我又緊張得發抖。我從不曾這麼快就想從任何人身邊逃走。
我露出懊悔的微笑,搖搖頭。「一大堆娃娃、芭蕾舞衣、簡易型烤箱。」我吞了一口汽水將另一顆櫻桃衝下去。「姑姑最後送我一套小型工具組,但我不得不還給她。我母親說那不適合給小女孩玩。」
「永遠都是。」
「我不佔用你的椅子了,」我說著滑下凳子。「我只是想出去。這裏面太擠了——」碰到他的腿讓我屏住呼吸,我急忙回到凳子上。
翰迪報以久久的凝視,煎熬我的每個腦細胞。然後,他輕柔地說:「我只要崔家的一個小泵娘。」
「崔家人在那方面有點容易動氣。況且——」我停下來舔去嘴角的一滴雨水,他的視線迅速追隨那個舉動。「我不是莉珀的替代品。」
翰迪比我記憶中要瘦一些,添了一點風霜,多了幾分成熟。這經驗老道的樣貌很適合他,尤其是因為在那雙眼眸的深處,仍潛藏著「來玩一把」的危險邀請。他有一種男性的自信特質,遠比單純的英俊多上千百倍的強大誘惑。完美的外表會讓人無法動彈,但這種性感的魅力會直達你的膝蓋。我毫不懷疑酒吧里每個沒對象的女人都對他垂涎不已。
翰迪依言沉默下來。
「我跟我哥哥傑克和他的女友一起來,」我說。「我現在為他工作。他擁有一家房地產管理公司。我們來慶祝我上班滿一星期。」我挑起另一顆櫻桃緩緩吃下,發現翰迪注視著我,表情專註中帶有一絲凝滯。
「不一定。你看哪部電影?」
「吧台總會有空位的。」感覺到他的手不經意地按住我背後,我反射地退縮。他立刻撤回那輕微的觸碰。「看來外面還在下雨,」他說。「你有外套嗎?」
出於托德的堅持,這家人才維持標準的用餐和睡覺時間。盡避他們不相信評分制度,他還是拖著他們去參加親師懇談。然而,托德拿他們家狂野的室內裝潢一點辦法也沒有。費先生有時穿過走廊,就停下來在牆壁上素描或畫個幾筆。他們家的房子充滿無價的塗鴉。節日期間,費太太會把聖誕樹(他們稱之為菩提樹)顛倒過來,懸在天花板上。
他沉默地將外套披在我身上,把我里在絲質襯裡的羊毛之中。那感覺如此強烈,我不禁顫抖。他的氣息整個環繞著我,我忘不掉的那股陽光融合著輕柔香料的氣味……天啊,真好聞。既安心又撩撥,絕對是世界級的費洛蒙。但願我能把他的外套帶回家。
他低頭靠向我,但沒有試圖親吻,只是站著凝視我的臉,而我抬起視線望著他感情強烈的藍眼睛。他的指尖探索我下顎的底側,游移九九藏書到臉頰的高處。他的大拇指腹有微凸的繭,像貓咪的舌頭般有點粗糙。我因自己竟在幻想會有何感覺而羞愧得快燒起來,如果他——
於是,我掛上一個輕視的微笑來掩飾驚慌,朝他露出老兄,我有你的電話的眼神。「你就是喜歡搞上崔家的人,是不是?」話雖這麼說,但我暗暗為自己刻意的殘忍縮了一下。
翰迪一轉回來面向我,那女人就換了副臉色。她瞪我的眼神簡直像要當場瞪死我。
現在托德成為成就非凡的室內設計師,多半要歸功於他不至於過度發揮創意。他父親很討厭他的工作,這讓托德開心得很。托德有次告訴我,在費家,米白色代表叛逆的舉動。
就我所知,翰迪和幾個人合夥開設一家小型的油田加強開採公司,他們採挖大公司已開採完畢的成熟或耗竭油田。運用特殊的二次開採技術,他們找到沒被採光的存量,稱之為「被忽視的財富」,是一個發大財的管道。
他帶著笑意緩緩揚起嘴角。有那麼片刻,我忘了如何呼吸。「就猜你喜歡加料。」
「你已經在做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計程車駛過來。
我從沒把丈夫在肢體上凌虐我的事告訴過托德。除了蓋奇、莉珀和心理治療師之外,我還無法對任何人談起這方面。托德語氣中的關切幾乎讓我潰堤。我試圖回答,但花了永遠才從縮緊的喉嚨擠出一點聲音。
翰迪眼神熱切地盯著我瞧。「我從沒想過能有機會對你這麼說,但那一夜——」
「我寧願不要談那件事,」我急忙說。「拜託。」
「是的,」我終於悄聲說道。淚水洶湧流下,我用掌心抹去。「很糟。」
「現在這樣很好看。」
「托德,」我抗議道,很希望他認真回答。
但太遲了,遲了一輩子,再怎樣許願都來不及了。
我向來喜歡托德的父親費提姆,但從不了解他的藝術。我聽過最好的解釋是:費提姆是革命性的天才,他的雕塑作品打破傳統的藝術見解,給泡泡糖和遮色膠帶之類的普通物品賦予新的意涵。
「你會失去在吧台的位子,」我咕噥。
人們在我身後推擠,企圖想得到酒保的注意,眼看就要踐踏過我。康翰迪咕噥一聲,引我走向他原本佔據的凳子,扶我坐上去。我因太過暈眩無法拒絕。皮革座椅還留有他的體溫。他站著,一手搭在吧台上,另一手放在椅背保護我。也困住我。
「海芬,別要求我給正常值下定義。你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我父親有一次黏了幾撮他的陰|毛在一幅畫上,賣了一百萬元。」
「我可以開車送你嗎?」他的語氣很溫和,彷佛就算不明白我為何有此反應,也分辨得出我越來越痛苦。
「什麼事,康先生?」
「胡椒博士,多加點櫻桃,」他吩咐九*九*藏*書酒保。
翰迪看著我,場起一道眉毛。「你要喝什麼?」
「直到買得起手套。」
我納悶那是什麼意思,但又不能和他聊私人話題。我試圖想些平凡的事。某些跟工作有關的事。「你的油田加強開採生意進行得如何?」我問。
不行。
「不,離婚很好,」我說。「糟的是婚姻。」我硬擠出微笑。「走了,保重。」
「你住哪裡?」翰迪問,而我像傻瓜一樣告訴他。他拿了一張二十元的鈔票給計程車司機,緬因街一八○○號只離這裏幾條路,他付太多錢了。「載她時,小心一點,」他彷佛把我當成一碰就碎的東西,遇到路面的突起就可能碎裂。
「我打賭你小時候很可愛,是個野丫頭。」
「叫我翰迪。你沒有打擾任何事。我們不是一起來的。」他回頭一下,昏黃的酒吧燈光灑在他閃亮的層層深色髮絲上。「不好意思,」他對那女子說。「我得和老朋友敘敘舊。」
我真的該走了,我想這麼告訴他,但出口的卻是:「請給我胡椒博士汽水。」
我體內爆發小型的車諾比核電災難。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想要留在他身邊。任何理性的人都知道康翰迪不是真的對我有興趣。他想要惹毛我的家人,獲得我嫂嫂的注意。如果那表示會毀了一個出身富裕的女孩,那就更好了。他是掠食動物。為了我自己著想,我必須擺脫他。
「稍等一分鐘,」翰迪說。「人潮很快就退了。」他打個手勢,酒保便以神奇的速度出現。
翰迪仍低頭望著我。「我想再見到你,」他低聲說。
他拂開我臉上一綹濕透的鬈髮,接著又一綹,他神情平靜而嚴肅。盡避他體格魁梧、力氣不小,但他觸摸我時卻帶著尼克從來做不到的輕柔。靠得這麼近,我可以看出他刮過鬍子的肌膚質地,我知道那光滑的男性膚質貼在嘴唇上的感覺會很可口。我感覺肋骨底下竄出一陣銳利甜蜜的疼痛。我幽幽想到但願婚禮那一夜曾隨他而去、在滿月的草坪上喝香檳。無論後果為何,我都但願自己擁有那一晚。
他嘴角一扭。「我也從來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
但我等不下去,我必須逃開。站在他身旁令我充滿焦慮,我好怕恐慌症發作。我下顎的一側無來由地抽痛,肋骨被尼克踢中的地方痛起來,盡避那些傷早已完全治愈。舊傷發出共鳴。我要開除心理治療師,我心想。花了那麼多時間診療,我不該這樣近乎崩潰啊。
「做得還不錯,」翰迪輕鬆地說。「我們已經買斷一些成熟油田的租契,結果滿好的,底下有豐富的天然氣。墨西哥灣有塊沒被開發的地產,我們也買下它的股份,目前有些不錯的收穫。」他注視我喝下汽水。「你把頭髮剪短了,」他柔聲說道。
我無法再待在https://read.99csw.com酒吧里,盡避計程車還沒到,我已衝到外面。我像個白痴站在毛毛雨中,太用力地呼吸,雙臂抱住身體。我的皮膚感覺綳得太緊,像收縮薄膜般束住身體。有人走到我身後,而根據頸背豎起的毛髮,我知道翰迪尾隨而至。
事實上,從他的肩膀輪廓上望過去,我看見一個長腿金髮女郎坐在隔壁瞪著我。我真的是一腳岔斷他們的談話。
「不,我……又姓崔了。」察覺到自己結巴,我放大胆子說:「我離婚了。」
「為什麼?」
他的手微微收縮。「我成長的過程中,放學和暑假都去做些釘籬笆的工作,替牧場主人架設有刺鐵絲網。」
他的語氣平鋪直述,但我感覺到一陣羞慚的刺痛,發覺我享盡特權的成長背景和他有多麼不同。我想他一定是有很強的動力和野心,才能從拖車營地的貧民窟生活,爬到如今在石油業的位置。沒有多少男人做得到這點。你必須勤奮工作,而且要很無情。我相信他有這樣的能耐。
我詫異地問:「你怎會知道我喜歡櫻桃汁?」
我考慮要他喊我的名字,但我需要保持兩人之間每一道可能的障礙,無論那障礙有多麼微小。
「崔小姐。」翰迪看著我的表情,彷佛不太敢相信我真的在現場。「請見諒,我該說譚太太。」
我立刻替自己辯護。「我跟你說過,他是家族的敵人,而我——」
「是啊,結果證明他們的眼光是對的。」
但有時候常理派不上用場。有時候,瘋狂的滋味美好到讓人不想抗拒。所以整個周末我都留著那件外套,沒拿去送洗。我不斷偷偷拿起來深深嗅聞。那件沾有康翰迪味道的外套,是我的古柯鹼。我終於讓步,穿上它看了兩個鐘頭的影碟。
我知道他是說真的。我想到,友誼比愛情可靠太多了,更別提會比愛情持久。
不,不……我要接受好多年的諮商治療才能準備好那件事。
看完后,我打電話給最要好的朋友托德,他最近才原諒我之前數月沒跟他通話。我把情況解釋給他聽。
我的目光集中於他停在吧檯面的那隻手上。手指修長、能幹多勞,屬於工人的手。他的指甲整整齊齊地剪到指肉邊緣,我很震驚地發現有些手指布滿凌亂的星形小疤。「那些疤痕是……怎麼來的?」我問。
「不,不是我買的外套,是一個男人穿過的。」我接著把康翰迪有關的一切告訴他,連將近兩年前在莉珀和蓋奇婚禮那天發生的事都描述給他聽,然後講到在酒吧遇見他。「我剛剛穿著那件外套看影碟,」我說完了。「事實上,現在也穿在身上。這麼做有多不正常呢?以一到十來算,我有多瘋狂?」
「當然,」她露出酒窩。
「很糟的離婚?」翰迪問道,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這才發現自己死命抓緊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