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對講機,」我大聲地說話,想用自己的聲音讓自己安心。「電梯里總是有對講機的。」我摸到電梯的對講機和按鈕,整組嵌在牆面上。我按住按鈕不放,但沒有回應。
手機發出嗶嗶聲,讓我知道電池幾乎要沒電了。
那天晚一點的時候,我去水牛塔大廈開會,要討論新的在線維修申報系統。凡妮本來計劃要去開會,但在最後一分鐘改變主意,派我過去。她告訴我這場會議主要是搜集信息,而她有許多比討論軟體更重要的事要處理。「把那個系統的一切都摸清楚,」她告訴我,「明天早上我再問你問題。」我很確定屆時要是有答不出來的問題,我就慘了。所以我決心要把那個軟體程序的每一個小細節都摸透,就差沒把程序的原始碼背起來了。
我進入電梯,按下最底層停車場的按鈕。門關上后,電梯平順地下降。但到達底層時,腳下的地板突然怪異地歪了一下,我聽見碰撞和斷裂的聲響,緊接著電梯不動了。燈光、液壓馬達,每樣東西都停止了。身處在完全的黑暗中,我嚇得叫了一聲。更糟的是,我聽見水波持續的拍擊聲,像是有人在電梯里打開水龍頭。
「我依然愛你,」他重複后掛斷電話。
「沒有人在電梯里被淹死的,」我大聲說道。
「聊一下而已。」尼克聽來像是認了,有點挖苦。「我們仍獲准聊天吧?」
水高到我胸罩下緣時,我已經厭倦一直高舉著計算機了,於是我任它下沈。它沒入水中,漂向地板,污濁的水面臟到幾乎看不到發出微光的屏幕。沒多久,計算機短路,屏幕轉黑。在冰冷的黑暗包圍中,我失去方向。我縮在角落,頭靠在牆上,呼吸,等待。我在猜想,等到空氣沒了、水跑進肺部時,會是什麼感覺。
棒天休斯敦下起雨來。
我把車停進地下停車場較低的樓層后,檢查手機訊息。看見翰迪打來過,我胃部一緊。我按下按鍵聽他的留言。
我以為那會激怒他,但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只說:「好,海芬。」
我跟軟體顧問雷凱莉開完會時,六點剛過。原本可能開得更久,不過警衛室打電話來說停車場最底層在淹水。那一層幾乎空了,因為大多數人早已下班,但仍然有一、兩輛車在下頭,車主應該早點把車移開。
什麼都沒有,除了沉默,以及水流噴入、拍擊的聲音。
但那不表示他九九藏書可以推託打傷我的責任。
我涉水到門邊,又試了一次對講機,也按下所有的按鈕,什麼也沒發生。我脫下一隻淺口鞋,利用鞋跟用力敲打牆壁並且大喊救命,試了幾分鐘。
我把電話抓得那麼用力,有點訝異塑料話筒竟然沒有裂開。我相信他。我從不認為尼克有意或有計劃要那樣做。他的成長背景和童年之中,有許多事對他造成傷害。他一定和我一樣,是受害者。
「我沒有跟任何人約會,」我說。「我沒有跟任何人上床。信不信隨便你,但這是真的。」說完我立刻看不起自己,竟覺得仍有義務跟他解釋。
「尼克。」我覺得血管彷佛結冰了。「你怎會有我的號碼?你想做什麼?」
天花板上一記銳利的撞擊聲,使我像挨了顆子彈般,驚訝得全身一顫。我把頭轉向另一邊,什麼也看不見,覺得很害怕。砰。刮擦、滑動的雜音,有工具頂住金屬。天花板嘰嘎作響,整座電梯像划船似的搖晃。
我結束那通電話,看到電力不足的信號在閃動。電力所剩無幾,我不打算冒險。我撥了九——,覺得我的手指看起來彷佛是長在別人身上。我懷疑地聽著,電話接通,導向錄音訊息。「目前是來電高峰,所有人員均忙線中。請留在在線等候,我們會為您安排人員接聽。」
我大受激勵,握拳猛敲電梯牆壁。「救命!我被困在下面!」
我感覺到歇斯底里節節高陞,當真考慮要不要對情緒投降。但既然歇斯底里不能帶來任何好處,加上我很確定情緒爆發並不會讓我更好過,我把它推開,作深呼吸。
「你也傷了我。你一直對我撒謊,小事也好大事也罷……你總是把我關在心房外。」
「不,」我抗議。「你可能有責怪你自己,但我從沒有那樣想。」
我等待,那一分鐘漫長得有如一輩子,可是顯然半點動靜也沒有,於是我結束通話。我無比小心地再撥一次……九——……這次只聽到忙線訊號。
遠遠的,有個悶悶的說話聲。
「太瘋狂了,」我咕噥道,撥打大樓總機號碼時,心跳焦慮地加速。鈴聲響了兩次,接著錄音訊息開始列出主要部門的分機號碼。我一聽到守衛室的三位數字,就立刻輸入。又響了兩聲……然後聽到忙線訊號。
我鬆了口氣,卻也疑惑凡妮一點兒也沒提起前一晚在哈利斯堡劇院見到我。九-九-藏-書她也沒問起翰迪。我試著解讀她的心思,但那就像嘗試預測天氣一樣,再努力也無法確定。希望她決定把這個話題當成某件逃過她注意的事就好。
「不。我恨的是你的行為。」
白天上班的人大多走了,大樓靜得讓人有點發毛,門全部鎖起,窗戶望去一片漆黑。外頭雷聲隆隆,讓穿著上班套裝的我打個抖。我很高興要回家了。有隻鞋子讓我的腳很不舒服,拉煉在側邊的長褲黏在皮膚上,而且我好餓。最重要的是,我急著想聯絡翰迪,想告訴他我對昨晚的事有多抱歉。而且我打算……做點解釋。
「我以為我愛過你,」我大聲地說,縱然尼克不會聽見。
「不。我不在乎你是否約會,那與我無關。」
「康翰迪。」
但那不可能啊。電梯升降井不可能積滿兩百多公分的水…那不就表示底層停車場幾乎被淹沒了嗎?我抵達這棟大樓才短短的時間,那不可能發生的。但,狗屎……升降井積水的確可以解釋電器設備何以短路了。
我曾經聽說溺死應該算是不壞的死法。有比它更糟糕的。但這太不公平了——我這輩子還沒有做過值得放進訃文的事。我沒有完成任一項大學時設定的目標。我從沒跟父親和好,真正的那種和好。我從沒幫助過較為不幸的人。我連一次美好的性經驗都沒有。
有個男人傾身探入電梯查看,直到我能從反射的光線中看出他的臉和肩膀。
他一拍也沒錯失,立刻問:「你在哪裡?」
「不好。」長長的停頓。「仍在努力讓自己相信一切真的結束了。我很想你,瑪莉。」
等到敲累的時候,水已經高達我的髖部。我冷得牙齒格格打顫,小腿的骨頭作痛。除了湧入的水聲,一切都很安靜。除了我的思緒,一切都很平靜。
「那表示有嘍。是誰?」
「我想了很久。我想要你明白……我之前絕對不是有意失控的。」
那句話使得淚水湧上我的眼眶。我很高興他看不到。「請你不要再打電話來,尼克。」
「可惡,其中一輛是我的車,」我對凱莉說著,關上筆電並收進公文包。「我最好去看看車子。我明天早上打電話問你最後幾個沒說完的細節,好不好?」
我咒罵著重撥總機號碼,試圖撥打凱莉的分機。是錄音機接聽的。「嗨,我是雷凱莉。我目前不在座位上,但如果您在嗶聲后留言,我會儘快
https://read.99csw.com回電。」「嘿,」他劈頭就說。「我們需要談談昨夜的事。下班后撥個電話給我。」
「大概吧。」
我留言時,努力顯得專業但緊急。「凱莉,我是海芬。我到停車場那層后被困在電梯裏面,水淹了進來。幫幫忙,讓警衛知道我在下面。」
「我不方便跟你談論這個。」
「有人在嗎?」我喊出聲來,心跳有如雷鳴。
他的聲音是如此熟悉。光聽到這聲音,就讓過去這幾個月的時間像一場夢似的蒸發了。要是閉上眼睛,我幾乎要相信自己回到達拉斯的公寓,而他快要下班回家。
「翰迪,」我嗆了一下,想把話說得再快一些。「是我。我需要你。我需要幫忙。」
我哈哈大笑。「我運氣真不好,那是新車。」
「不,不必了……」我微笑著拾起公文包。「我沒問題。」
有一個我聽不清楚的回答。對方繼續在電梯箱頂端努力,扭絞並撬動,直到空氣中回蕩著刺耳尖銳的金屬聲。有一部分的木質嵌板被剝開了。聽到有東西裂開、碎片四射時,我平貼住牆壁。緊接著,手電筒的光線照入黑漆漆的電梯,在水面上晃動。
水已經淹到我的膝蓋,而且冰冷刺骨。氣味也很臭,聞起來像是油、化學藥劑和臭水溝。我從公文包抽出筆電開機,徒勞無功地試圖接收網路訊號。至少有屏幕亮著,電梯里還不至於黑成一片。我看著天花板的木質嵌板和全部熄滅的間接照明小燈。那裡不是應該有逃生天窗嗎?或許隱藏起來了。但我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構到上面去搜索。
「我知道。但要把婚姻經營好,需要兩個人齊心合力。我有一大堆事要煩——被你家人拒絕、工作到累得像條狗才養得起你,而你老是責怪我無法解決你的難題。」
「你從沒真心跟我在一起,即使是我們上床的時候。我看得出你從來就不投入。無論我怎麼做,你就是不肯像其它女人那樣響應我。我一直希望你會改善。」
偶爾遇到旱災時,德州會幹燥到本地人開玩笑說「樹木必須賄賂小狽」的程度。但下雨時,說下就下。休斯敦這座建立在數條河灣之間、近乎全部平坦的城市,有著嚴重的排水問題。下起傾盆大雨時,街頭的雨水會大量聚積,流入排水孔、下水道和河灣,再順著渠道流入墨西哥灣。過去有無數人曾因突然暴漲的洪水而喪命,因為他
九_九_藏_書們在試圖涉水而過時,遇到翻車或連人帶車被沖走。有時候,洪水會造成石油管線或污水管破裂,沖斷橋樑,而且封閉主要道路。
「我在這裏,」我嗚咽地說,撥水向前走。「我在下面。你有辦法把我弄出去嗎?」
我了解我人在棺材里,我會真的死在這金屬箱子里。
「太好了。那好吧,如果你有任何困難,打電話上來這裏,或者去大廳外的警衛室。」凱莉做個鬼臉。「以這棟舊大樓滲漏的方式來看,你的車可能已經泡水了。」
「水牛塔大廈。電梯。我被困在停車場的電梯里,水一直進來,很多水——」手機又嗶了一聲。「翰迪,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對於我們所失去的……以及從未擁有過的一切,我滿心懊悔。我覺得不舒服又疲倦。
盡避水牛塔大廈離緬因街一八○○號只有幾條街,但因大雨滂沱,我還是開車去。那棟大樓是較古老的摩天樓之一,紅色花崗岩的山形牆讓我想起一九二○年代的建築風格。
「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如何。」
午餐過後,當局發布了防洪戒備,並於稍後改為正式警報。每個人都視此為家常便飯,因為休斯敦的居民很習慣突然暴增的洪水,普遍都知道傍晚下班該避開哪些路段。
「我的車送修,今天沒開來。我丈夫六點半會來接我。但我可以搭電梯陪你一起下去,如果你想要有個伴——」
「當然好,」凱莉說。
我擔心但未失鎮定,摸索門旁邊的控制板,按下幾個按鈕。沒有動靜。
「不然要如何應付你?真話會讓你發脾氣。」
「我的名字是海芬,」我說。「我不再回應瑪莉這個稱呼了。」
「你傷害我,尼克,」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沒有電梯恐懼症算我走運,我保持冷靜,有條有埋地在公文包內尋找手機。某種冰涼的東西掃過我的腳。起初我以為是風,但下一秒就感覺到淺口女鞋濕了,我發現電梯里積水好幾公分高。
「先跟你說一下,」翰迪費勁地把開口拉得更大,「要我從電梯救人,收費可不便宜。」
「你恨我嗎,海芬?」尼克柔聲問。
他安靜了片刻。「很高興知道你沒事,海芬。我依然愛著你。」
於是,我繼續睜著眼睛,彷佛稍微眨一下的後果即是死亡。我瞪著乳白色沙發套的紋理,直到把每一條線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很好,」我說。「你呢?」
彷佛整座電梯沉沒了。https://read.99csw.com
「水牛塔大廈的電梯,我被困在停車場,在電梯里,這裏淹水了,我需要——」手機嗶完就停了。我再度被留在漆黑中。「不,」我挫敗到近乎尖叫。「該死。翰迪?翰迪?」
懊死,尼克知道我的弱點,知道如何重新喚醒我費儘力氣想克服的自卑惑。尼克了解一些別人不懂我的地方。我們總是因共同的失敗而產生同路人的感覺,那是我們自我認知的一部分,永遠無法抹滅。
他聽起來若有所思。他話中的某種意味,引出在我心中滴滴答答滲出的黑暗罪惡感。
看起來油膩膩的水從電梯關閉的門縫之間噴進來。那已經夠慘了。但把手機的光線往上移時,我看見不只是門底滲水,電梯上方也有。
「再說一遍。」
「你呢?……你也要去停車場嗎?」
但以前的我不知道愛是什麼。而且我很納悶當你認為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要怎樣確定那真的是愛情。
「你現在有跟誰約會嗎?」我聽見他問。
水不斷湧入,繞著我的腳踝打轉。
水現在已經來到我小腿肚,而且持續湧入,我不再假裝自己稱得上鎮定。我不知怎地按到最新來電名單,按鈕回撥翰迪的最後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聽到他說話時,我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
「你為什麼打電話來?」我粗魯地問。「你想要什麼?」
我慢慢地把電話放回座台,故意一頭埋進沙發好把眼淚吸干。我就這樣待著,直到無法呼吸,才抬起頭深深吸一口氣。
「我也痛恨自己過去的行為。」他嘆口氣。「我一直在想……假使我們相處的時間多一些,假使我們獲准釐清我們之間的問題,而非由你哥哥從中插手、快速促成離婚……」
只有這樣。我又聽了一次留言,心裏但願能取消會議,直接去找他。但開會要不了多久時間,我會儘快開完再打電話給他。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機掀開,權充作臨時的手電筒,靠發光的小屏幕掃視周遭,看水是從何處進來的。
我很確定面對死神的人應該要充滿高貴的思緒,但我反倒發現自己想起跟翰迪在樓梯間相處的片刻。假使當時我做了,那麼好歹這輩子享受過一次。可是我連那次都搞砸了。我渴望他,如此地渴望。我這一生沒有完成半件事。我站在這裏等待終將溺斃,我的心情卻不是認命,而是怒火攻心。
「我相信你,」尼克說。「你不問問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