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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要得到你的注意。我願意做任何事,換得跟你相處一段時間。」
案親搖搖頭。「年輕人啊!」
看著父親,我發現他變老了。他的頭髮白多於灰,深如煙草般的膚色也轉淡了,顯示他較少待在戶外。他有種就此安頓的氣質,看起來像個停止奔波勞碌、不再急著忙下一件事的男人。
爸爸厭惡地搖頭。「年輕一代的人是怎麼了?」
我聽到門鈴響起時,是六點剛過幾分鐘,我的精神已經綳到全身骨骼感覺像被人用金屬螺絲栓緊。我打開門。但門外不是翰迪。
爸爸似乎沒聽見那句話。他專心地想查明某件事。「我想知道你和康翰迪之間是怎麼回事。你在跟他交往嗎?」
「今天不要。你今天休假。」
「恐怕是。」
「海芬,他是德州人。我們不是以感性和圓滑出名的。你若想要那樣的男人,就去找個都會型男吧。我聽說奧斯汀市那種男人很多。」
「俚語中,用來稱呼擅長……某種卧室行為……的女人。」
母親試圖要我做個乖女兒,使得我態度更加惡劣。在她眼中毫無女人味的東西:我的彈弓、玩具槍、牛仔與印地安人塑料玩具組、喬伊給我的巡警玩具,要不是消失不見,就是轉送出去。「你不想要那些東西,」她在我抱怨時說道。「那些東西不適合小女孩。」
「謝謝你,」我察覺凡妮的眼睛微微瞇起。無論我有多不喜歡姓崔,她都比我更厭惡。
尼克站在那裡,西裝領帶俱全,打扮得很完美,面露微笑。「驚喜吧,」他說完,就趁我來不及移動,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嘿。」一個圓潤輕鬆的聲音插|進來。傑克。他來到小棒間,凡妮轉身面向他。她纖細的手指優雅地將一束完美的淺色髮絲塞在耳後。「你好,傑克。」
從離婚之後,我還沒跟爸爸真正相處過。我們只短暫見過幾次,周圍都有其它人在場。我們兩個似乎都覺得單獨談話所造成的麻煩會比好處更多。
我知道他想談什麼。「是的,幸好當時帶了手機。」他還來不及追問,我已試著轉移他的注意力。「我猜心理治療師收假回來時,她就有精彩的故事可聽了。」
我悲傷地微笑,想到父親從不肯放過任何一次說「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機會。「我已承認你對尼克的看法是正確的。你大可不斷提醒我,我也可以再三承認我錯了,但我想那沒什麼意義。況且,你處理的方法是錯誤的。」
「祝你好運,甜心。」
「好吧。」我用輕到不行的耳語說下去。「我對他出手,而他拒絕我。他說他不想占我便宜。」
「麥可吸食大麻成癮了,爸。」
「那許山姆的兒子呢?」
西麗朝廚房去時,我去見爸爸,他悠哉地待在客廳里。那個房九_九_藏_書間的兩邊入口各有一座落地壁爐,大得足以容納一輛車。我父親在房間一端,輕鬆地坐在客廳沙發上,雙腳蹺起。
「好。」我的手指緊緊纏著電話。我納悶自己在做什麼,竟答應跟康翰迪出去約會。家裡的人會暈過去的。「我喜歡早點吃,」我告訴他。
凡妮來到我的小棒間,一臉關切。「海芬,你還好嗎?雷凱莉打電話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我了。」
爸爸點頭。「他爸爸是我所知最好的男人之一,敬畏上帝,工作勤奮。麥可是我見過最有禮貌的年輕人。」
「你是以哥哥、還是以朋友的立場在問?」
傑克終於放開我。「要,你要休假。放輕鬆,小睡一下。然後一定要打電話給蓋奇、喬伊、爸爸,還有托德……他們全都想跟你說話。大家不敢打去你家,怕你在睡覺。」
「爸爸,」我遲疑地說,「我很希望即使在我做錯的時候,你也能在感情上支持我。但願連我搞砸的時候,你也能愛我。」
我笑開了。「那個詞不是我想出來的,我只是讓你跟得上時代。所以……對,我有去看諮商師,到目前為止,她給了我很多的幫助。」
我嘆息著拿起皮包。「當然。我過去這一、兩天還不夠刺|激就是了。」
「我早已學到。」我面對過連爸爸都不曉得的後果。如果我們的父女關係不是這樣,我好想向他傾訴。但那需要好幾年才累積起來的信任感。「我不該一頭熱地匆忙嫁給尼克,」我承認。「我應該更懂得判斷。但愛上錯誤對象的女人,也不是只有我一個。」
不知他這些為父之道的概念是哪裡學來的?或許他認為,讓他的孩子擁有他童年不曾有過的嚴父,對孩子是有益的。他害怕承認自己有任何不對,他認為這象徵力量。在我看來,這象徵軟弱。
傑克的手插在口袋裡,瞇起眼睛注視我。他把聲音放低。「嘿……康翰迪昨晚有沒有對你採取行動?」
「你打電話給他,是不是?」
我穿著牛仔褲、高跟鞋和水仙黃的系頸露肩上衣,用閃亮的小別針將系帶與上衣固定好。我用電燙棒把頭髮整理得閃閃發亮、發尾全部往上翻。因為天氣悶濕,我化了最清淡的彩妝,只刷了點睫毛膏和搽點櫻桃色的唇彩。
一如我所預料的,爸爸不贊同地皺起眉頭。「你去看頭部醫生?」
「我設法在手機沒電之前,打電話給一個朋友,」我解釋。「他來了……嗯,之後一切就沒事。」
「是啊。」我朝他咧嘴笑了。「謝謝康翰迪。」
傑克疼愛地看我一眼。「去吧,甜心。你今天休假。」
「對,」她開心地說。「相信我,要幫海芬代班一點也不難。」她拍拍我的背。「保重啊,小可愛。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給九九藏書我。」
不管理由為何,母親和我顯然是有差異的。她的死讓我得以擁有自己的信念、去上我想上的大學,這讓我很內疚。爸爸對這一點當然不太高興,可是他太哀慟,不想為此與我爭執。而且把我送離德州,他可能也鬆了口氣。
我淡淡一笑。「那是我自己的事。」
「沒有,一切都正常運作。」
我在往河橡園的路上打電話給爸爸,確定他在家。既然我的車被停車場的洪水徹底給毀了,我是開租來的車。管家西麗在前門迎接我。就我記憶所及,她一直為崔家服務。連在我小時候,她看起來就很老了,臉上一道道皺紋深得可以塞一角錢的硬幣進去。
「嘿,爸。」我傾身親吻他的臉頰,坐在他旁邊。
我向來知道,要是母親還在世,我絕對無法上韋斯利學院。她非常堅決地反對女性主義,我並不認為她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傳統價值觀對她這個有錢人的妻子很適用,也可能是因為她相信女人永遠無法改變世事的秩序,和男人的本性,而她可不會拿自己的頭去撞牆。她那一代的許多女性都相信容忍性別歧視是種美德。
棒天早上,我八點半進到辦公室,立刻就被琴蜜、曼莎、菲爾和若柏團團圍住。看到我沒事,他們全都鬆了一口氣,詢問我被洪水困在電梯里、以及後來如何脫身的經驗。
「你說對了某件事,」我說。「我的確有可悲的戀父情結。」
「我知道,」我說。「我也不是。」
我閉上雙眼吁口氣,沈浸在等候對方開口時的溫暖靜默之中。
我知道爸爸會說我居然跟康翰迪出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一開始約會的時候,本來就無法確定會如何演變。必須要給他機會展現真正的自己……而且要相信他的表現。
「你僅有的問題都是你自找的。像我明明叫你不要,你還是偏要嫁給譚尼克。」
「他會想要更多的錢。」
「那是浪費錢,」爸爸說,「付錢要人聽自己訴苦。他們只會說些你愛聽的話。」
「這跟愛沒有關係。你需要學習生命中的決定都有後果,海芬。」
「紀錄在計算機里,不是嗎?」
「我不需要休假,」我抗議,意識到凡妮冷硬的視線。
「如果你跟他交往,」父親說,「你要確保他知道他絕對無法染指我的錢。」
我不禁露出微笑。「大概沒有吧。」
「我們的房客康先生?」琴蜜問道,我怯怯的點頭令她咧嘴一笑。
他掛掉電話后,我靜靜坐了幾分鐘思考。
「許麥可?喬伊的老朋友?」
母親的兩個姊妹對她的困難很同情,因為她顯然拿我沒辦法。但我覺得她們為此暗自得意。盡避丈夫買不起河橡圖的豪宅,但她們有辦法製造出像凱琳、潔希和素姍這般完美的小淑女。似乎https://read.99csw.com擁有世間一切的母親,卻對我一籌莫展。
「你還好嗎?」翰迪拉長的語調緩緩刺|激著我每根神經。
「是康先生,對不對?」若柏問。「戴維告訴我的。」
「那麼今晚願意跟我出去吃晚餐嗎?」
他黑色的眸子閃閃發亮。「女人啊,」他說。「男人對你們主動時,你們不高興,而男人不主動,你們卻更生氣。我發誓,男人說不過你們。」
「好了,大家聽著,」凡妮說,「回去工作吧。」她等到別人都離開我的隔間后,才愉快地說:「海芬,到我辦公室來,我們喝個咖啡討論你昨天跟凱莉開的會。」
「跟誰?」
「不行。今晚有約會。」
案親一臉受到冒犯的表情。「他才沒有。」
「你這一生,」他苦澀地說,「只想要反叛你媽媽或我所說的話。你比三個兒子加起來更叛逆。」
有些男人對女兒很偏心。我爸不是那種人。假使我們能多相處一些,也許爸爸和我會有共同的觀點,但他總是太忙、事情太多。我爸把撫養女兒的責任讓給母親獨自掌控,而無論她如何削磨,就是沒辦法把方樁打進圓孔里。
我切到第二通電話。「哈啰?」
「凡妮,對不起,但我沒辦法把開會討論過的每一點都記得很清楚。」
他深色的眼睛仔細端詳我。「你剛經歷大難,但看起來還不壞。」
「什麼意思?」
「別用『頭部醫生』(head doctor)這個詞,爸爸。我知道以前大家是這樣稱呼心理醫生的,但現在它有不同的意思。」
「我不管。可以明天再做。對吧,凡妮?」
我嚇呆了。我曾經跟梅飛栩念同一個學校。「爸,他是全世界最枯燥、最沒精打採的人他跟冷掉的意大利麵沒兩樣。」
「他對這件事真的很專制,」我暴躁起來。「整個就是『我是男人,我才不會受你的態度左右。』」
「那就查看筆記吧。你有做筆記吧?」
「我的計算機沒了,」我抱歉地說。「沈在水裡。」
他舒舒服服地往後靠,粗壯的手指在上腹部打鼓。「梅喬治的兒子飛栩。他有一天會發財。個性好、一家子都很可靠,長得也好看。」
傑克眨眨眼。「真想不到。」
凡妮嘆氣。「噢,海芬。但願你對公司的財物更小心一點。」
「我自知不是那種人就夠了。」他微笑著坐上我辦公桌的一角。「海芬,大家都知道我對康翰迪素無好感。但這件事上,我必須贊同他的作法。他做了正確的決定。」
「謝謝,沒有,」我一點一滴地抽身。「真的,我沒事,而且我想留下來。」
他不得不想了想。「朋友吧,我猜。」
「傑克,」凡妮甜甜地打岔,「我覺得沒必要叫海芬休息,我們會好好照顧她。而且這可能有助於讓她不去回想九*九*藏*書被困在電梯里的災難。」
「我也是。」
她哈哈大笑。或許只有我聽得出她笑聲中隱含的嘲弄。「你真是敬業,海芬。很好。」
我扮個鬼臉。「我得把整個故事重複四次?」
「嗯,那你今天當然要休息,」她宣稱,並且一手攬住我的肩,讓我嚇一跳。「我完全不知道情況這麼嚴重,海芬。你該告訴我的。」她熱情地捏了我一把。她那昂貴香水的辛辣氣味和手臂搭在我身上的感覺,讓我起雞皮疙瘩。「可憐的小東西,回家休息吧。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他陰沈地看我一眼。「不要告訴別人你去看心理醫生,他們會認為你有問題。」
「你長大成人了,海芬瑪莉。你需要克服小時候有或沒有得到的東西。」
她翻翻眼睛,露出微笑,好像我是捏造故事的小孩。「你這麼會演戲,其實情況到底如何太難講了。」
「還在生我的氣?」翰迪問。
「一個非常火辣的女人,」托德說。「我們一起健身有一段時間了。你呢?跟翰迪結案了沒?」
「他名聲遠播,」爸爸警告。「他生活的步調就是放蕩不羈。不是結婚的料子。」
「你如果不相信我,就去問喬伊。許麥可自己一人就可以負擔哥倫比亞數千個大麻農民一年的收入。」
「有,但放在公文包里……包包里的每樣東西都爛了。我會打電話給凱莉,儘力重現昨天開會的內容,但——」
我輕笑。「要不要過來一起去酒吧喝一杯?」
「我警告你,海芬,他會像上了蹄鐵的馬一樣踐踏你。他是個沒用的東德州紅脖子。不要再給我理由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她離開時,高跟鞋在辦公室地毯上留下深深的尖印子。
「大家都有啊,甜心。你並不特別。」
他露出倔強的表情。「去看看爸爸,」他說。「他想見你。你們兩個偶爾像文明人一樣談談話又何妨?」
「我不知道,」我說。「但如果這兩位是你最棒的人選,爸……那個沒用的東德州紅脖子看起來要好得多。」
翰迪那樣形容我?我既高興又受寵若驚……我也著迷地看著凡妮的臉幾不可見地迅速扭曲了一下。
「還不錯。」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吱吱響的氣球。我清了清喉嚨。「你好嗎?……昨天有沒有拉傷哪一條肌肉?」
「我正在克服,」我說。「我已經不再期望你不是你。我希望你也能為我這樣做,那麼我們或許就不會再對彼此如此失望。從現在開始,我將努力做出較好的選擇。但如果那表示會做出讓你生氣的事,我不在乎。你不需要愛我。反正我愛你。」
「工作啊,」我露出歪斜的笑容。
就我所知,爸爸大概跟心理諮商八竿子扯不到一塊兒。「爸,你從沒告訴過我,你有心理學的學位。」
「沒。他今天應九*九*藏*書該會打電話來,但到目前為止——」我聽到插撥聲時頓了頓。「那可能是他。我得掛了。」
「六點到我公寓來?」
「準時到。」
我忽然想到自己對於跟翰迪上床,比以前把第一次交給尼克時,更要緊張得多。可能是跟第一個男人上床時,他會因為我沒經驗而通融。然而,跟第二個男人上床,對方會有比較多的期望。我最近做女性雜誌上的小測驗一點幫助也沒有。測驗標題是「你的床上功夫好嗎?」而我的得分被列在羞怯可人兒這一級,上面寫滿各種增進淫|盪魅力的建議,其中大部分聽起來都很瘋狂、不舒服,甚至很不雅觀。
傑克表情怪異地看她一眼。「那不只是被困在電梯里,」他告訴她。「我妹妹像被困在餌料罐里的小魚。我跟昨晚拉她出來的人談過。他說電梯內部幾乎已經淹滿了,而且一片漆黑。他不知道換作其它女人,有沒有辦法像海芬處理得這麼好。」
「你也好。」他進來,把我端詳個徹底,然後伸手將我拉入懷裡,很快地抱一下。我有點僵住。「對,我才不管你不喜歡被人碰觸,」傑克說,繼續抱著我。「你昨晚把我嚇死了?我幾分鐘之前去過你的公寓,但沒人應門。你來這裏做什麼?」
「你怎麼可以替他辯護?」
「我沒事,」我說。「跟平常一樣準備工作了。」
「翰迪不需要你的錢,」這麼說讓我很有快|感。「他自己有錢,爸爸。」
「我有一大堆工作,」我告訴他。
氣歸氣,我還是忍不住笑出來。「我很懷疑你知道什麼叫都會型男,傑克。」
「老實說,海芬,你就沒法把公文包舉起來嗎?」她略帶責備地看著我。「你非得驚慌失措、把每樣東西都扔掉嗎?」
我嘆氣看著他,爸爸永遠認為他最懂。「告訴我,爸……哪個男人適合我?舉例給我看看,哪個男人是你讚許的。」
「凡妮,」我謹慎地說,「滲進電梯里的水不只是地板上的小水窪而已。」她顯然不明白當時的狀況,但你萬萬不可告訴凡妮她對事情不了解。
「我真的應該留下來,」我告訴傑克。
「對了,」琴蜜告訴我,「我們今天早上接到六通電話,都在問你是不是電梯里的女子。我覺得本地的媒體想從崔家的角度來大幅報導,所以就裝傻說據我所知,那不是你。」
「我不介意有人知道我有問題。」
他的眼中閃過惱怒的光芒。「我過去堅守原則,將來也一樣。」
「對不起,但我救不了它。水一直升高,而且——」
苞父親吃完午餐后,我回到公寓小睡。醒來時,我重新思考我們之間的對話,很難過他對真正的父女溝通缺乏興趣。我覺得很沮喪,知道我永遠無法從他身上獲得我願意給予他的那種愛。於是我打電話給托德,把這次的拜訪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