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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那是昨天晚上。之後我還打過幾次電話去你家。」
「我記得那通電話,我還在奇怪誰打來的,事實上——」
「走回去的。」
「好像辦不到。他戒了兩三天,然後又出去喝酒。他現在看起來很可怕,他也醉不了多久,因為他的身體經不起這樣喝。兩三天後,他就進了醫院。可是他沒辦法戒掉,後來他來參加聚會,我根本不敢看他,我想他搞不好快死了。」
有幾個人同時離開,幾分鐘之後,門打開了,又有四五個人走出來。這兩批人裡頭,我唯一認得出的只有安迪·巴克利。第二批人走掉之後,門又關了起來。過了幾秒鐘,店裡的頂燈都熄了,只剩下昏暗的光影。
「我陷進去了。不是刻意的,我想事情就是那樣發生了。」
「很難。」
「是嗎?有時我也會想念你,有時我會想到我們兩個,覺得很傷心。」
「顯然如此。」
「什麼時候?我一整天都在家。」
我過了街,正對著那兒站著,現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不過也靠店門口更近,要躲開就更困難了。看起來尼爾在裏面忙,做些關門前該做的事。當門打開時,我往後縮一點,他拖著一個大垃圾袋走到街上,丟進一個綠色的垃圾拖車廂。然後他回到店裡,我聽到上鎖的聲音,聲音很模糊,不過就算隔著一條街,只要留心還是聽得見。
「你怎麼說都沒關係,而且我也不能證明你是錯的。我已經不記得後來怎麼樣了。」
有一會兒我以為會聽到槍聲大作,我以為槍響之後,車子會飛快開走,然後我會看到尼爾抱著肚子倒在人行道上。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跑到車旁,乘客座旁邊的車門打開,他上了車,關上車門。
「去看球?」
「他說:『有何不可?』」
早上我試了加里的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也沒有答錄機。早餐后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出去散了老半天步,回旅館又試了第三次。我把電視打開,可是所有節目不是經濟學家在談貿易赤字,就是福音節目在談末日審判。我把電視關掉,然後電話響了起來。
我說沒關係。
「聚會後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我們轉到街角,到了她和朋友約好要碰面的咖啡店。她說:「你不進來一起喝杯咖啡嗎?」我說不要了,她也沒有試圖說服我。
「可是事實如此,不是嗎?」
「他可能是個嫌疑犯,」我說,「可能是一宗殺人案。」
「這是『含羞草』」他告訴我,「完全不配,加起來的味道不如分開喝。要我的話,要麼就喝柳橙汁,要麼就喝香檳,可是不要兩樣加在同一個杯子里。」他拿出一塊抹布擦擦我前面的吧台。「喝什麼?」
「只是某個人說過的某件事。」
我剛開始說話,主席拿著一個玻璃煙灰缸敲敲桌子,表示聚會要重新開始了,我回到原來的座位。聚會最九-九-藏-書後,我舉手,被叫到后,我說,「我名叫馬修,我是個酒鬼。過去兩個星期,我花了很多時間和喝酒的人在一起。有些是因為職業需要,有些是社交需要,至於哪個是哪個就不太容易說清楚了。前幾天晚上我在一個酒吧里花了一兩個小時,和一個人閑聊,就跟以前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喝的是可樂。」
他怎麼都不肯拿。「你給我的生命帶來一點點小刺|激,」他說,「我付出了多少?十分鐘和兩瓶啤酒的代價?有一天我們坐下來,你可以告訴我整件事情的結果,甚至連啤酒都讓你請,夠公平吧?」
「他怎麼說?」
「我想是吧,不過沒查過我不敢說。資料在老闆辦公室,現在鎖著。」
「保拉也介入了嗎?我不知道她也有份。她是自己要走的,沒人開除她,而且我很確定我們開除尼爾後,她還在這兒繼續做。如果她曾經和他共事——呃,他們可能共事過,不過不是走得很近,沒見過他們在角落說悄悄話之類的,反正我從沒想過他們兩個在交往。沒有人說閑話,我當然也不會刻意去打聽。」
「別擔心那個了,」我說,「當時你喝醉了,而且失去記憶。你沒有吐,也沒有打人,或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信用卡,」他說,「沒有確實的證據,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肯說。不過看起來好像是他偽造顧客的信用卡消費記錄。我不知道他動了什麼手腳、怎麼動的,不過事情不太對勁。」
「想問你要不要去謝伊球場。」
「不了,」我說,「我八點左右再來找你。」
「他在這裏工作過?」
「工作了大概六個月,大概是春天時離開的吧。」
「保拉是怎麼被扯進來的?」
「你們為什麼會請他走路?」
「他後來恢復戒酒了嗎?」
「沒說什麼,只是站在我面前等我點酒。我沒表示出我認得他。」
「我知道。」
「噢,」他說,「昨天晚上千萬別打來。感謝上帝,這世界上還有女人願意把一個可憐的酒保當成浪漫偷情的對象。」他鬍子後面的嘴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如果你找到我的話,你會說什麼?」
我不確定找到他住的地方該怎麼辦。或許要靠耳朵吧。說不定我可以在他公寓門口攔下他,看他會不會說出什麼來;說不定我可以等到他不在的時候,想辦法進他公寓里。不過首先,我得跟蹤他,看看他住在哪兒。
「你確定嗎?」
「差不多。」
「很好。」
我們複習一遍我要他做的事,然後我待在對街,他緩步走向葛洛根的前門,進去。我站在人行道上等著,時間慢慢過去,我開始擔心有什麼不對勁,說不定我把他推進了一個危險的境地,如果換了我自己去會不會更糟。正想到一半,店門推開了,他走出來。他把手插在褲口袋裡,慢悠悠地走著,看起來簡直快活九-九-藏-書得不真實。
「什麼意思?」
「確定。」
「就是這樣,戒了二十二年,參加過天知道幾千次聚會。『有何不可?』」
「嗯,沒問題,」他說,「之前我不確定還能認得他,可是看了一眼我就認出來了,而且他也認得我。」
「是這樣沒錯。」
我說我陪她走到那兒,我們可以在路上談。可是走到外頭下了階梯,我又想不起原先想跟她講什麼,於是我們靜靜地走了一段路。
我們不再見面之後,我也沒再去過那個聚會。
「那一段太傷心了,」她說,「傷害太深了。」
「一般是這麼說。」
「今天早上很難受吧?」
是薇拉。「我應該早點給你打電話的,」她說,「可是我想先確定自己還能活下去。」
「他以前看起來跟在葛洛根時不太一樣。」他又沉思起來,想象能夠在一個簡單、誠實的酒吧里工作的歡欣,那兒沒有羊齒植物盆景裝飾,也沒有正經八百的雅痞。「當然啦,」他提醒自己,「那裡的小費很少。」
我回到旅社,試著看接近尾聲的美式足球賽,可是坐不住。我出門逛逛,走著走著才發現自己早餐后就沒吃過東西,然後在一個披薩攤子停下來,加了一大堆碎辣椒,希望吃了能讓自己振作一點。
「你要不要客串酒保?」
她看著我,然後目光避開。「喔,我不知道,馬修,」她說,「我不知道。」
她點點頭,「不過很難說,不是嗎?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你。你會怎麼說?我又會怎麼答?」
他眉頭緊鎖,「我真的什麼都不該說的。」
「你跟別人交往嗎?」
我到了聚會的地方,簡在那兒。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見證上頭。到了休息時間,我坐到她旁邊的位子。
「現在看起來有點像了。」
「他就是你提過以前跟保拉在一起的那個人。」
「她沒參加戒酒嗎?」
「我願意賭一下。」他說。
「所以他曾和保拉一起在這兒工作?」
「我記得在巴黎綠喝了第二杯白蘭地,我記得當時還告訴自己,不必因為酒是免費的就非喝不可。那個經理招待了我們一杯飲料,是吧?」
「夠公平。可是事情不見得都有結果,有時候就是成了懸案」
「呃,後來你有一點意識不清。」
「總之,」她說,「他戒酒二十二年了,一直參加聚會,當一大堆人的輔導員,諸如此類的。結果他去巴黎度假三個星期,有天走在街上,和一個很漂亮的法國女孩聊起天來,她說:『想不想喝杯葡萄酒?』」
我晃蕩了十五分鐘,然後獨自回葛洛根。我沒看到米克·巴盧,安迪·巴克利在店後頭射飛鏢,尼爾站在吧台後。他穿得跟星期五晚上一樣,黑紅法蘭絨襯衫外罩皮背心。
「哦?」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挖出多少,或者根據目前所知道的去做些什麼。
「其實我打了。」
「搞read.99csw.com不好他在裡頭放了砒霜。我簡直希望他真的放了。之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我是怎麼回家的?」
「他有什麼問題?他私生活有問題嗎?還是偷吧台的錢?」
「我不知道誰該參加。反正不重要,反正我們也不會有結果。」
「就是這樣。」。
「不是我開除的,是老闆。他告訴尼爾,他不適合在這兒工作,尼爾也沒有爭辯。看起來很像是承認有罪,你不覺得嗎?他在這兒做了這麼久,不會沒有原因就開除他的,可是他沒問原因。」
「她死了嗎?」
「你的談話不會列入記錄。只是我自己調查而已。」
「一直沒興趣,一直到大概上個星期。」
我站在那兒一定有個半小時了,他就一直待在吧台尾端。我離開時,那杯蘇打水還很滿,離杯口不超過半寸。他之前忘了跟我收錢,我也沒留小費給他。
「這樣的害怕或許是健康的。」
接近午夜時,我帶著兩杯咖啡隔著馬路守在葛洛根對面。我找到一個門口坐下來,喝著咖啡,看著對面。我想我在那兒不會太醒目,很多門口都有人,有些站著,有些躺著,我比大部分人都穿得好,不過不是比每一個都好。
我配合著他的速度走了半個街區,然後過馬路到他那一邊。他說:「我認識你嗎?暗號是什麼?」
「我知道你在講誰。」
「你不會想知道的。」他又打了個寒顫。我問他在那兒有沒有認出其他人。「沒有,」他說,「只有那個酒保。」
「我昨天差點打電話給你。」
「可是,你聽我說,他也沒表示出他認得我,但我看得出來,他偷偷望向我這邊的樣子。哈!罪惡感,是這個說法沒錯吧?」
「你去球場了?」
「意思是,她應該參加嘍?」
我以前一直很喜歡星期天下午在蘇荷區的一個戒酒聚會,可是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去過了。以前我會和簡共度星期六,我們會一起逛畫廊,出去吃晚餐,然後我在她那兒過夜,次日早上,她會做一頓豐盛的早午餐。我們四處走走,逛逛街,時間一到,我們就一起去參加那個戒酒聚會。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想我會害怕花很多時間跟一個喝酒的人在一起。」
「潮流最前端。」我說。
「他喝健力士啤酒。那種味道對我來說太重了。我想可以摻點柳丁汁喝。」他打了個寒顫,「不知道在這種地方調出來的會是什麼個樣子,這兒唯一的調酒就是蘇格蘭威士忌加水,偶爾調杯伏特加摻湯力水。一輩子可能都不會聽到有人點杯含羞草,或者哈維撞牆,或者西克利·迪克利·台克利隨便什麼的。」
卡迪拉克開走了,只剩下我一個。
他走到吧台尾端。我喝一兩口蘇打水,不時朝https://read.99csw.com他那兒看一眼。罪惡感,這是加里的說法,看起來是這樣。原先很難確定是他的聲音,前兩天凌晨打來的那個人啞著嗓子,接近耳語,可是我猜出是他。
他猶豫了一下。「這裏的人來來去去,」他說,「我們的員工汰換率很驚人。」
「除非怎樣?」
「看電視轉播。你真的差點打電話給我?」
「真滑稽」,她說,「我今天早上才想到你。」
我搭地鐵到市中心,在春日街和西百老匯大道逛了一大堆商店。蘇荷區大部分的畫廊星期天都沒開門,不過有幾家照常開放,有個展覽我喜歡,是寫實風景畫,全都是中央公園。大部分畫都只有車、樹和公園長椅,背景里沒有模糊的建築物,然而無論畫面表現得多麼寧靜、多麼綠意盎然,你還是看得出明顯的城市環境。這位畫家不知怎地能把城市頑強的能量滲透到那些油畫里,我永遠猜不透他是怎麼辦到的。
「這樣不太好吧。」
我一從沉湎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就立刻找了個公共電話打給加里,沒人接電話。我搭了地鐵往上城,走到巴黎綠,發現他在吧台後面。吧台是空的,不過旁邊有幾桌客人在吃遲來的早午餐。我看著他調了兩杯血腥瑪麗,然後又在兩個鬱金香形的高腳杯里,加了一半柳橙汁和一半香檳。
我又講了一兩分鐘,想到什麼就講什麼。然後有人又舉手被叫到,談起她住的那棟建築要變成合作公寓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買得起她所住的那戶公寓。
「響兩聲我就掛斷了。」
「我沒說是我們開除他的。」
「我以為只有我們兩個。」
「嗯,那個念頭掠過我心裏,」她眼睛盯著放在膝蓋上的手。「我想我不會去的。」
「那家小店不錯,我喜歡他們的瓷磚地板還有暗色木頭,我喝了一瓶豎琴牌麥酒,然後邊喝第二瓶,邊看兩個傢伙射飛鏢。其中有一個,我敢說他一定大半輩子都在當比薩斜塔,我老想著他快摔到地板上了,可是他沒有。」
他不自在地說:「我不想談。」
沒想到他哪兒都沒去,就站在那兒,跟我一樣躲在門口,冷得肩膀縮著,兩手圈住嘴哈著氣。我沒那麼冷,不過他只穿了背心和襯衫。
「你認識湯姆嗎?」我試圖搜尋回憶,她一直在跟我描述一個市中心匿名戒酒協會的長期會員,我卻始終想不起來。
「你們開除他的時候怎麼跟他說?」
我站在吧台前,點了一杯不加味的蘇打水。他端來的時候,我問他巴盧有沒有來。「他早些時候來過,」他說,「稍晚可能會來。你要我跟他說你在找他嗎?」
「我真的覺得不該談。如果你明天白天來,或許可以問問老闆。可是——」
祈禱完,我們把椅子放回角落堆起來,然後我問簡要不要去喝咖啡。「我們幾個人要去街角一家店,」她說,「你要不要一起來?」
他點了一根煙,抽到一半就read.99csw.com扔了。煙滾到人行道邊,拉出幾星火花。火熄了之後,第十大道上一輛往上城方向的汽車右轉,停在葛洛根門口,擋住了我的視線。那是一輛加長型的銀色卡迪拉克。車子的玻璃都是唷的,我看不到開車的人,也不知道裏面坐了幾個人。
離八點還有幾分鐘的時候,我回到巴黎綠,邊喝可樂邊等加里清點現金和支票辦理交班。我們一起走出去,他又問了我了一次那個地方的店名,我告訴了他,他說沒聽過。「不過我很少去第十大道,」他說,「葛洛根開放屋?聽起來像個典型愛爾蘭酒吧。」
「我變得很討人厭嗎?」
「認出什麼人了嗎?」
比起站在那兒等加里時,現在時間走得快一些。我的心緒漂蕩,努力想解開一個謎團。十來分鐘過去了,我還是牢牢盯著葛洛根的門口。監視時,你必須讓自己的思緒漫遊,否則會無聊得發瘋,可是你又得學著調整自己,這樣當你看到上面交代你應該注意的事情時,才能讓心緒回到原點。偶爾有人進出葛洛根酒吧,都會把我從白日夢中拖回來,去注意進出的是些什麼人。
「真有趣,我看了那場比賽。」
「那是什麼鬼?」
「是啊。」
「你猜到可能會是我?」
「老天,我昨天晚上很離譜吧?」
「沒那麼糟。」
「我知道,」她說,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事實上,」她說,「我想我們將來或許能相處得更輕鬆一些,但是現在太快了。」
我把心裏的想法告訴他。他聽著,點點頭。「沒問題,」他說,「我可以去做。不過,我今天的班是到晚上八點,還有好久,可是現在找不到代班的人。除非——」
「他為什麼會離開?」
我說:「我希望——」
祝伊城堡的經理說:「喔,對,尼爾,尼爾·蒂爾曼,沒錯。他怎麼了?」
「我恨我自己失去記憶,我恨我自己失去控制。」
「我想念你。」我在心裏說了幾回,最後我終於大聲說出來。
他把所有掛鎖都鎖上之後,我站起身,準備跟在他後面。如果他招計程車,那我就不跟了;如果他去搭地鐵,那我大概也算了;可是我猜他很有可能是住在附近,而他如果是走路回家,要跟蹤他就不會太難了。我之前在曼哈頓的電話簿上沒查到他的名字,所以想知道他住在哪裡,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帶我去。
時間又慢吞吞地過去了一點,門又一次打開,他走了出來。他把鐵門拉下來鎖住。店裡依然有模糊的光影,顯然那些燈是為了安全起見而整夜開著。
「有沒有咖啡?」他叫了一個招待送杯咖啡到吧台來,然後湊近我,「布賴斯說你在找我。」
「他說什麼?」
她轉身走進咖啡店。我站在那兒,看她進門。然後開始散步,沒留意我往哪兒走,也不在乎去哪兒。
「然後呢?」
這也提醒了我。我頭先已經準備好一張紙鈔,這會兒我掏出來,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