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一定又睡著了。醒來時,我發現只剩我一人獨自癱在床上,浴室里傳出蓮蓬頭的水流聲。過了幾分鐘,她從浴室出來,圍一條毛巾。接著我也沖了澡,擦乾身體,穿好衣服。回到客廳時,咖啡已經準備好了,還有一盤切好的生菜,和一盤切塊乳酪。我在餐桌旁坐了下來,用手拿乳酪吃。午後和煦的陽光里,濃郁的花香充滿整個屋內。
「好啊。給我一個鐘頭好嗎?」
之後,他用同樣低沉的聲音說:「昨天我想到你,但是你還不到時候,還得再等一段時間。我要把你留到最後。」一陣短暫的沉默,「我是說倒數第二個,他才是最後一個。」
「那麼,你有什麼問題?」
「一定是。我倒帶聽一聽好嗎?」
「什麼?」
「不想。」
「他總是星期天來的,或早或晚多半在靠近中午的時候。他就住這附近,他告訴他老婆說是去買報紙。離開這裏之後,大概會在回家的路上買一份《時代周刊》。我想,在他老婆面前演戲,大概是他尋求刺|激的方式。」
「馬修——」
之後,又是一通沒有留話。接著是一個男人,聲音尖銳而自信,「伊萊恩,我是傑里·派恩斯,這兩天會再和你聯絡。」然後又是一通掛掉的,下一通電話中,對方艱澀地清喉嚨,拖了很久的時間,好像在想該說些什麼話似的,最後還是沒有說話就掛斷。
「沒關係,我很早就上床了,睡得跟豬一樣。」
「你想要這麼做。」
「因為我送花而感動?」
她靠過來,親了我一下,身上穿了一件黃色的絲質上衣,黑色的寬管褲,光著腳。她說:「你看我說得沒錯吧?這些花比昨天還漂亮。」
「別說了。」
「什麼約會?」
「差不多。」
「而且,現在外面有個瘋子要殺我們,所以,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對不對?」
「是的。」
「會造成致命的貧血症。」
她笑,「不過,你聽起來不像很高興的樣子。好吧,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你可不可以一點鐘到,或者晚一點也可以。這樣可以嗎?」
「我知道,馬修。你實在不必記錄你花了多少錢,然後再回來跟我算。把這拿去,快用完的時候告訴我,我會再準備給你。不要跟我爭這個,我唯一有的就是錢,而且這是我自己賺來的。如果這種時候不拿來用,那還要錢幹什麼呢?」
我常去吃飯的餐館有三家,但其中只有一家星期日開門。等我走到那裡,發現已經客滿。我不想等,便又走了幾條街,到一家最近才開張的店,之前從沒來這裏吃過飯。我點了一份全餐,但是只吃了一半,食物不但不合胃口,而且還讓我食慾盡失,結果當我離開餐館的時候,已經完全忘了要打電話給伊萊恩這回事。
「你不吃乳製品的嗎?我記得冰箱里有牛奶和優酪乳。」
「顯然不是。」先前聽到這消息時蒼白的臉色,現在已經恢復正常,她說,「我
九-九-藏-書有點沒辦法接受這事實。一整天以來,我都沉浸在這束花所帶來的幸福感中,而現在卻發現,花不是你送的。是他送的吧,對不對?」
「是啊,送花的確是很浪漫的事。我終於了解,為什麼有人說鮮花能夠贏得美人心。」
「我偏要說。我們像往常一樣,我坐在他臉上,他舔我的下體,然後他自|慰。他喜歡那樣,我們總是這樣辦事。」
我保持平靜的口氣,「是嗎?」
「但不是我。」
「對不起,」她說,「這些程序大概很可笑。」
「嗯,以為最近這段時間你都沒有做生意。」
「那麼為什麼我覺得你對這件事有意見?」
「誰送來的?」
「你選的花不是這些嗎?」
「我的老天哪,」她說,「你以為會是什麼樣的約會?他來和我討論一個鐘頭維特根斯坦的哲學嗎?」
「沒有。」
「有些花苞開了,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今天比較美。」然後,她大概發現我的口氣不太對勁,看著我,問我發生什麼事。
「噢,馬修,我無意——」
「什麼時候?我們在房間里的時候嗎?」
最後,第六通留言中,有一段頗長的沉默,伴隨著錄音轉動和背景雜音,對方低語:「哈羅,伊萊恩。你還喜歡那些花嗎?」
「那當然。」她嚴厲地看著我,「有問題嗎?」
「沒關係。」我走到茶几旁,花朵絢爛的色彩和室內黑白裝潢恰成對比。我只認得其中幾朵,有一些外國的品種,天堂鳥和蕨類。我猜這一把花起碼價值七十五元。
我撥電話給伊萊恩,電話佔線中。刮完鬍子,又再撥了一次電話,還是不通,我決定吃完早餐后再試。
「你說過。」
「我要去做我的偵探,去花你給我的錢。你是對的,我們就順其自然吧。我很抱歉先前說了那些話。」
「你不讓我立刻過來。」
「這樣啊。」
「對不起。」我說話的同時拿起一片乳酪。這算是乳製品,維他命B12的來源,於是我又把它放回盤子里。我說:「早上我打電話過來的時候,」
「這束花不是我買的。」我說。
對街兩個年輕人斜靠在一家軍需用品店的鐵卷門邊,不時觀察街上情勢,偶爾瞄我幾眼。我說:「我想過去。」
「沒錯。」
「我不知道。」我拿起咖啡杯,但已杯底朝天,於是我放下杯子,拿起一片乳酪,但又放回去,然後開口:「那麼你今天已經補充過維他命B12了。」
「為什麼要我一個鐘頭以後再來?」
「我不知道。」
「然後怎樣?」
「我是啊,」她說,「有一點這個意思。我心裏把花和那晚的事都聯想在一起。」
我掛上電話,對街那兩個男孩仍然盯著我瞧。我突然很想衝過去,問他們到底在看什麼,那隻會自己替自己找麻煩,但我還是很想那麼做。
「我想你可能是叫人送來的。我之前在洗澡,大概沒有聽到門鈴。所以花店的人就把read•99csw.com花留在那兒。還有可能他是交給門房,門房以為沒有人在,就把花放在門口。」她伸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老實說,」她說,「我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很感動,很吃驚。」
「什麼話?」
「隨你怎麼說。」
「他不可能。」
「沒有嗎?」
「星期天中午?」
她點頭。「我吃乳製品,」她說,「人可以從乳類製品中補充B12。我想,小心一點總是比較保險,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也許吧。」對話中斷了一會兒,她說,「你送的花很漂亮。」
「很嚴重嗎?」
「我會有什麼問題?」
「大約比那早一、兩個小時吧。」
她搖頭說道:「相信我,不可能的,這個人已經好幾年了。」
我在那一帶逗留了幾個鐘頭,送出不少畫像和名片。那些前台的接待員,不是懷著戒心,就是漠不關心,有些甚至集兩者之大成。最後等我終於走到港務局公交總站的時候,那裡每一個人在我看來,都像是吸食毒品的癮君子。如果莫特利待在這種地方的話,我又何必花力氣把他從這裏揪出來?我只需要袖手旁觀,這個城市自然會毀了他。
後來我們在靜默中並肩依偎了一會兒,沒有睡著,也不完全清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輕聲笑了起來。顯然音量不夠低,因為她接著便問我什麼事情那麼好笑。
「是啊,會致命的。」
窗外天色已經轉暗,皇後區的天際,一架閃著紅燈的飛機正朝拉瓜迪亞機場降落。
她的臉色轉為柔和,雙手圈著我的腰。「噢,親愛的,」她說,「你覺得你需要對我用鮮花攻勢嗎?」
「花店的小弟嗎?記不記得花店的名字?包裝上有任何線索嗎?」
或許,他們根本不是在注意我。
「除非還有別人會送花給你。」
「你想要這麼做。」
「你這樣想嗎?」
「不只一盎斯而已,」她說,「應該比那多一點,大約一湯匙的份量吧。」
「那麼,我們來談談錢的部分,可以嗎?」
「有嗎?」她的神情顯現出她正沉浸在回憶里。然後,她突然說:「唉,親愛的,我既不是蓮花仙子,你也沒有閃亮的盔甲。更何況和夏洛特公主交往的應該是朗斯洛而不是加拉哈,我們算什麼?只不過是兩個相濡以沫、願意付出的普通人罷了。這也不算是什麼壞事,不是嗎?」
「應該可以吧。」
「我沒有。」
「什麼意思?它們總不會自動出現在你門口吧?」
「當然不是。」
「我希望這些花真的是我送的。」
又是一陣沉默,和先前的一樣長,只聽到背景的雜音,好像是地鐵電車的噪音,音量並不大。
一直等到一點整,我才走到伊萊恩的住處,向門房表明身分。他撥了對講機,把話筒交給我。她問我畫像是誰畫的,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停了一會兒才說,是加林德茲。我把話筒交還給門房,讓她告訴門房我可以上樓。https://read.99csw.com上去之後,敲了門,她從門上的窺鏡孔確認是我,才打開所有的門鎖。
「你以為我指的是什麼?」
「我沒有要打你。」
她很快就會意過來。我看著她的臉,感覺到她心情的變化。她說:「天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馬修?」
「沒卡片嗎?」
「是啊,我覺得那就好比自己煮的湯一樣,第二天的味道更好。」
「他們是這樣說的。」
「當然沒有。我想,你一定認為不需要卡片,我也會知道是誰送的。我的確想到是你,但是——」
我遵照伊萊恩的指示,等了一個小時又十五分鐘。大半的時間,我就像第八街那兩個無聊小夥子一樣,埋伏在伊萊恩公寓對街一棟大樓的門口,窺伺著大街。來來去去的人里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也許在找莫特利吧,但是他沒有出現。
「然後好好服侍你。」她說,「你到底想怎樣?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
「所以你要我——」
「何必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沒有人會想得到致命的貧血症。」
「我們約好的。」
越靠近四十二街的旅館,大廳里的氣氛越顯得污穢,走在路上都可以感受到一股蠢蠢欲動的慾望。即使在一些每晚收費五六十元的中級旅館里,也瀰漫著腐敗絕望的氣味。隨著旅館等級往下降,櫃檯或櫥窗玻璃上張貼的規定也愈來愈多:晚上八點以後不準會客。房內不得烹調、不準攜帶槍械、長期住宿不得超過二十八天,這是為了避免有人企圖成為長期房客,藉以獲得房租調價的豁免權。
我繼續沿著第八大道走,開始査訪時代廣場附近的旅館。現在這種小旅館的數量比以前少了很多,許多樓房都已經拆除,改建成更大的大樓,大部分的地主都樂得坐收漁利。近年來,市政府為了解決遊民問題,提供大量延期償還的貸款,以協助重建或拆除這些老舊建築物。
她看著我。
「不知道,那時候我有點迷迷糊糊的,正在電視機前打瞌睡。我以為你是指我們前天晚上在一起的事。」
「那首詩是怎麼說的?美麗的伊萊恩,可愛的伊萊恩,伊萊恩,阿斯托拉的蓮花仙子。」
「這還是十分鐘前的那束花。」
他只說了這些話,然後等了二三十秒,才把電話掛斷。之後答錄機喀的響了一聲,機器自動轉帶,回到預備狀態。空氣似乎停止流動,我們則沉默地坐在那裡。
「難道不能從乳製品中攝取B12嗎?」
「你沒權利。」
過了一會兒,她說:「高中的時候念過那首詩,丁尼生。我曾經幻想那首詩說的是我。」
她說:「我大概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兩個人都承受了極大的壓力,這使我們比自己所read.99csw.com想像的更脆弱。而且,我們還把對方塑造成對方無力扮演的角色。我把你當成了圓桌武士里的加拉哈爵士,不知道你把我想成什麼人。」
「而且,一盎斯就可以預防——」
我說:「素食者。」
我最後還是轉身走開。走了約半條街遠之後,我回過頭看他們。他們還待在同樣的地方,並沒有移動的跡象。
我說:「那個把花送到你手上的人。」
「你一定要追根究底嗎?我約了一個客人中午過來。」
「沒有特別提到,你只是謝謝我的浪漫。」
她搖頭,「我想,我的男性朋友們不會送花給我。天哪,我真想把它扔出窗外。」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是以為——」
「你沒有權利說這種話。」
「隨便。怎麼樣?」
「我真這麼希望。不可否認,這些花真的很美。我剛才應該閉嘴,讓你以為是我送的。」
「怎麼樣?」
「我的確沒有,馬修。我沒有接任何旅館的生意,還拒絕了好幾個常客,更別提讓新客人上門來。昨天下午來的這傢伙已經是多年的固定客戶,每個月總有一兩個星期六會來找我。他不會有問題,我為什麼不能讓他來?」
「我知道。」
「我知道,」她說,「我們都在生氣。你生氣,因為我還在當妓|女。而我生氣,只是因為你沒有送花給我。」
「那不是你說的數目。」我說。
我們開始工作。我結算這幾天的花費。她提醒了某些我疏忽的地方,然後還把零頭加為整數,並用嚴肅的眼光阻止我發表意見。接著她走進卧房,再出來時,手裡拿了一疊五十、一百元的鈔票。我看著她數了兩千元推到我面前。我沒有伸手。
「我沒有。」
「你有。我要你這麼做。不是要你真的打我,而是要你心裏想這麼做。」她睜大雙眼,眼角閃著淚光,然後口氣轉緩不解地說:「我們是怎麼了?為什麼要這樣傷害彼此?」
「我就知道。」
「他是誰?」
「他是你的客人?」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夏洛特公主吧。」
「就我所知確實如此。」
「真的?」
教堂的鐘聲把我驚醒,我一定睡得不深,否則不會聽見鐘聲。不過,既然已經醒了,我便掙紮起身,坐在床沿。心裏總是覺得有些牽挂,但我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我剛剛才告訴過你的。事實上,你打電話來之前的幾分鐘,他才來過電話。他約了中午過來。」
「如果有客人在,我就不會接電話。我會把聲音關掉,讓答錄機接電話。就像剛才我們一起到卧室去的時候那樣。」
「你怎麼這麼肯定?」
「我沒有送你花,伊萊恩。」
「如果是莫特利派他送花給你,那就是一條線索。」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我開始後悔說了那句話。這時她說:「沒有,我沒有。我們沒有那麼做。到底怎麼了?你想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嗎?」
「當然不是。」
於是我將錢收下。
「差不多。那時我恰好有一九*九*藏*書個訪客,我開門讓他進來,然後他就把花交給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他送的。但又覺得不可能,接著他告訴我,他到這裏的時候,花就已經在門口的布墊上。那時,我立刻認為是你送的。」
「上面沒有留言。但我壓根兒也沒想到,竟然不是你送的。我昨天還打過電話向你道謝,記得嗎?」
「你不必這樣。」
「我要說。你還想知道什麼?我有高潮嗎?沒有,但是我假裝有,那會使他興奮。你還想要我說些什麼?你想知道他的陰|莖多大嗎?你休想打我,馬修·斯卡德!」
「你打開門,然後這些花就放在那裡?」
我端著咖啡回來的時候,她說:「天哪,答錄機里竟然有六通留言。」
「我也很抱歉。」
「是的。」
她搖頭否認,「沒有人送來。」
「我想也是。」
「所以,你還是繼續做生意。」
「不要說了。」
「怎麼樣?」
「得了。我為什麼要替自己辯護?這才是重點,為什麼我要替自己辯白?」
我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撥通伊萊恩的號碼。聽到是我之後,伊萊恩關掉答錄機,拿起話筒。「我昨天回家時已經很晚了,」我說,「所以沒有打給你。」
「你大概很累,這一覺正合你的需要。」
「沒錯。」
「沒問題。」
「你沒有提到花。」
「什麼?噢。」她轉身面對我,張開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完全不吃葷的人,」她說,「時間久了,會有維他命B12不足的問題。」
「我不知道,有嗎?」
我站起來說:「我再喝一杯咖啡就走。」
「就是這樣啊。」
「那時候有別人在這裏嗎?」
「我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的?大概五點?」
「沒有問題。女人也得賺錢才能過活,不是嗎?」
「我要你給我一個鐘頭。」
「一點鐘再來。我知道他會準時,並且在半小時這之內辦完事離開,他總是這樣的。我多安排了半個鐘頭,可以沖個澡,整理一下,然後——」
「這是我的職業,」她說,「我靠這行生意為生也不是什麼新聞。我們認識的時候,我就已經干這行了。」
「我知道,可是……」
「他剛巧經過這裏?」
「聽起來好像很糟糕。」
「天哪,我連手都沒有拿起來。」
「你覺得我會把花放在門口,然後走人?」
「一個男人。」
「應該是一個鐘頭又十五分鐘。」
「得多存點錢,多買幾棟房子,是不是?」
「很好,」她說,「這個問題解決了。我一向比較擅長處理生意,至於情感的問題,總是不知所措。目前就別再談這個問題,就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你覺得呢?」
「不知道。」
「你可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吧?」我說,「嚴格的素食習慣會導致這麼嚴重的後果嗎?」
她聳聳肩,按下按鈕,機器開始倒帶,接著傳出一些雜音,然後喀的一聲。「掛斷了。」她說,「每次都是這種電話,很多人不喜歡在答錄機里留言。」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