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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你怎麼了,想要改喝不含咖啡因的?」
「很難。最好的辦法是參加一個槍支俱樂部,選一門課,你得付相當一筆錢,但他們會幫你填申請表,引導你經過所有的程序。再說,參加訓練也不壞,只是整個過程需要一段時間,而且並不便宜。」
「用槍自殺常常結果一片狼藉,而且並不一定成功。我剛從警校畢業出來時,聽說有個傢伙對著他的太陽穴開了一槍。子彈穿過骨頭,在腦殼裡鑿了一個洞,穿過頭皮下面,從腦子的另一邊出來。那個可憐的雜種血流得像一條被宰的豬,把一隻耳朵永遠弄聾了,落下的頭疼病痛苦得無法用言語形容。」
「當然。一旦你的馬被偷了,你做什麼?你買一把新鎖把馬房鎖上?」她嘆了一口氣,「不過我發誓我不相信咖啡會起任何作用。我相信我停止喝咖啡真正的理由是,對力行『十二階段』自療法的人來說,這再自然也不過。當我們有壓力時我們該怎麼反應?我們放棄一些能給我們歡愉的事物。」她站起來。「我還要再來一杯,」她宣布,「你也要嗎?」
「還活了下來。」
「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你最近不喝了?」
「然後我的胃開始出毛病。每隔一陣就痛,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這種現象有好幾個星期了。我不想去看醫生。因為如果沒什麼要緊,我不想白花時間和金錢,如果是潰瘍,我壓根兒就不想知道。我想別去管它,說不定它自己會消失。我是沒管它,但它也沒消失。痛得厲害的時候,我得半坐著睡覺,因為坐著可以減少點痛苦。哦,要否認現實也有一個限度,我終於認為自己簡直是莫名其妙,就去看了醫生。好消息是結果我並沒有潰瘍。現在該你問我壞消息是什麼了。」
「的確有一本,」她說,「我的床邊就有一本。還是我自己掏腰包買的。我到圖書館去找,但已有十六個人等著借。我簡直不敢相信,好像我在查巴美食店買熏鮭魚。在這個城裡你想自殺,還得領一個號碼牌慢慢等。」
「胰臟癌,」她說,「你想進一步知道好消息和壞消息嗎?好消息是如發現得早就可治。他們只要把胰臟及十二指腸拿掉,再把胃跟小腸接起來就行了。你這輩子以後每天得給自己注射幾次胰島素及清化酶,而且飲食非常受限制,但這算是好的了。壞消息是他們幾乎從來沒辦法及時發現。」
「他們也建議用一氧化碳,」她說,「你從車尾排氣管接根管子到窗內。不過沒車的話很就難辦了。我猜你可以租輛車,但我該怎麼辦?就停在街上?正當我快要一命嗚呼的時候,一個吸read.99csw.com毒者打破車窗撞進來偷音響。」
「別傻了,」她說,「我不需要節省精力。我不是不能動,我只是在等死。」
「拿執照難不難?」
「你是什麼意思?」
「聽起來你混得不錯,是不是?我真替你高興,她似乎是個非常好的人。馬修,我說過我要請你幫忙。」
我向窗外望去。外面越來越黑,好像太陽已經西沉,其實時間還早得很。
「就在幾條街外。」
「你也想要一支。」
「哈,」她說,「終於瘦了。」她仰頭注視我眼睛,「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有進步?」
「那是為好日子過完后可以用。我到圖書館去查遍了有關的資料,看來等好日子過完之後,壞日子可是真的非常惡劣。你並不是轉過臉對著牆,靜悄悄地走了。你的日子不但極度痛苦,而且會延續相當的時間。」
「但我的精神並不好。沒什麼精力,有點頭暈,我沒怎麼在意。十二月時我發現,過節前後情況就更糟。我覺得很沮喪很難過。其他人還不是一樣?我以為這是種應景傷情病,不用管它,幾個月之後,同樣的情形又發生,我還是沒有太在意。
我拿起咖啡杯,發現已經一滴不剩。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喝完的。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說:「你到底想要殺誰,簡?」
「哦?」
「有沒有什麼治療的辦法可以試試看?」
「一支槍?」
「那你要槍做什麼?」
「從來?」
「黏土跟銅都派不上用場,是不是?」
那本書的問題在於,她說,大部分建議的方式都是服用某種改變心情的藥物。一般來說,他們建議你吞滿滿一把安眠藥,用一杯威士忌衝下肚。因為簡自殺最重要的理由是死得清醒,而這類方法違背了她的本意。
「你也是,」我說,「你瘦了。」
「坐下,我去拿。」
「當然是為了安全。」
「在紐約市,你得有執照才能有槍。」我說。
我說:「你知道,我痛恨這件事,我痛恨你生病,我痛恨想到你會死。」
「沒關係。」
「幾乎從來不。等明顯的癥狀出現時,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腹部其他器官了。你知道,起先我恨我自己忽視體重減輕以及其他的癥狀,但醫生叫我不要怪自己。他說在我開始感到有點不對,或體重減輕第一盎司之前,癌細胞已經開始擴散了。」
「真的嗎?」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希望你誤會,以為我厭世不想活了。每一天對我來說都非常的珍貴。我希望這樣的好日子不會完。」
「我想是的。」
「是的,」我說,「否則要朋友做什麼?」
「哦,天,太棒了,」她說,read.99csw.com「然後他們找名單下一個借書人。『你好,努斯鮑姆先生,我們有了你要借的書。請你準備料理善後。』」
「他們怎麼拿回去?」
「是什麼原因引起的,他們知道嗎?」
「對我來說,你一向很好看,簡。」
「當然。」
「有的,但不能保你活命。他們只能讓你舒服一點。上個月我動了一次手術,繞開了阻塞的膽管。他們接起來——哦,搞不清楚他們做了什麼,反正我不再那麼痛了,而且也不再有黃疸。當他們把你切開又再縫起來之後,你難免有一種特別的感覺,不過我覺得這是值得的。做完手術后我第一件發現的事情是,我的頭髮全變灰了,但反正遲早總會發生。如果我真受不了,我隨時可以把它染一染,是不是?」
「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初次檢查結果出來后的一年內,有百分之九十的胰臟癌病人會死亡。其他的人在五年之內無一倖免。沒有人能逃得過。」
「我就直說了。我在想你是不是可以幫我弄支槍。」
「難道他們不會給你止痛藥?」
「而且很高興有這買賣,哈?」
「我可不覺得。天知道,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不再酗酒虛度生活,走,我也要走得清醒明白。我寧可忍受痛苦,也不要借藥物掩蓋起來。見鬼,這是我手上的牌,是我的命運。我會儘力堅持到底,直到我決定不再玩,這是我的牌,我可以決定何時結束。」
「我對槍一點也不懂,」她若有所思,「我想要一把手槍,但它們有不同的型號和尺寸,是不是?我不知道該從何選起。」
她端出咖啡來時,鎮定的灰色大眼睛里射出來的眼神幾乎跟美杜莎的一樣懾人。她是瘦了,但我不能確定這算不算是進步。她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到她時要老多了。
「哦,有意思,」她說,「你得寫下這麼一條——『我,簡·基恩:心智健全……』」
「如果經過那樣的程序,你大概會得到一種執照,允許你在住所持有槍支,允許你在來回練靶場時,可以把槍鎖在盒子裡帶在身邊。你想在家防盜的話,這很足夠了。但你不能把槍放在皮包里,以防有人在街上搶你,這得另外申請一種帶槍執照,現在要拿那種執照可更難了。假如你開店,常常得帶大筆錢上銀行,那也許可以。但你是做雕塑的,工作和住所又是同一個地方。我過去認得一個金匠,他常需要把貴重金屬帶在身上,所以搞到了一個帶槍執照。所以你一定要有文件證明。」
「我不想那樣。我已經錯過整段的生命,把我自己灌滿了伏特加,不省人事。我不想要從這個世界跳https://read•99csw.com出,帶著一腦子的嗎啡跳進另一個世界。動完手術后他們給我一種強效止痛藥,而我不能忍受那種感覺,我要他們停止,給我泰諾止痛藥。『但你痛得這麼厲害,』那個住院醫生說,『泰諾不夠用。』『那我就忍著。』我告訴他,其實也還好,你覺得我是在扮演殉道者?」
「我不想要經過這麼多手續只是搞一個執照。天知道,是出於我的想象,還是半個城市的人都有槍?他們在學校里設金屬偵測器,就是因為有這麼多的學生帶槍上學。甚至於那些無家可歸的遊民也都有槍。那個可憐鬼住在垃圾桶里,連他都可以搞到一支槍。」
她的臉色倏然暗淡,轉身背著我,說她才剛煮了一壺咖啡。我是不是還喝黑咖啡?我說是。不加糖,是不是?是,不加糖。我走到前廳,從一扇落地窗看出去是里斯伯納德街。她做的那個盤著蛇的美杜莎銅像,仍舊豎在那張矮沙發的右邊。這是她早期的作品。我們第一次遇見的那晚,我就注意到了。別看她的眼睛,簡告訴我,她的眼神會把人化為石像。
「這是你的故事,而你得照這樣做。」
我們笑得不可開交。
「我想我覺得很榮幸。」
「不錯。」
而且如果沒有效果呢?假如十二個小時后她從爛醉后的頭痛里醒過來,她唯一成功的是破了她不再喝醉的紀錄?我的名字叫簡,我還有不過兩個星期可活。不,見鬼!
「我自己也不覺得這是樁好事。」
「醫生診斷的結果怎麼樣?」
我仔細想了一會兒說:「可能對老鷹比對人適合。」
「打我那該死的鼓呀。替一個大偵探社做點小事情。有顧客上門我就做,不然我就閑著。去聚會,到處混混,和埃萊娜做伴。」
「不一定。從統計上看,煙酒似乎都有關。抽煙喝酒的人患病比例相當高。耶穌復臨論者以及摩門教徒幾乎都不會得,但他們幾乎什麼都不會得。他們竟然沒有長生不老也夠奇怪了。還有什麼?多吃高脂食品也可能會得。另外他們覺得咖啡說不定也有關,只是很難說,因為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喝。當然這不包括摩門教徒,或那些耶穌復臨論者,上帝保佑他們。他們唯一做的就是傳他們該死的教。啊,我又有什麼不同。我可以喝多read.99csw.com久的酒就喝多久,多少年了,我抽煙抽得像個煙槍。而且我一向猛灌咖啡,我不再喝酒後,就喝咖啡,越喝越多。」
「有沒有其他比較溫和的辦法,簡?不是有一本書專門講這個的嗎?」
「事實上,」她說,「我並不需要帶槍。而且我不在乎合法不合法。」
「我基本不喝了。」她說,「我們別再說這些什麼都不能沾的無聊話,又不是在戒酒聚會。那個救世軍老傢伙的故事是什麼,『不錯,各位兄弟姐妹們,我過去抽煙喝酒,我過去賭博,我過去跟野女人睡覺,但現在我能幹的,就是打這該死的鼓。』」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告訴我你近況如何,馬修。最近怎麼樣?」
「哪首詩?」
「是從春天開始的,」她說,「我發現我一點也不費力就減輕了好幾磅。我想,嘿,太棒了,我終於可以控制我的體重了。
「我最近不怎麼喝。」她說。緊接著她又說:「哦,管他的,何必呢?」她隱身進了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回來。「真好喝,」她說,「我幾乎忘了以前有多愛喝。」
「然後我開始想,天知道,這個城市裡充滿了沒有註冊的槍支,要搞到一把會難到哪裡去。如果學校的孩子都能拿到槍,如果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都可以帶著槍走來走去,找一把會有多麻煩?所以我問我自己,我是否有個朋友知道從哪裡去搞槍,而且還愛我愛到願意這樣做?而你,我親愛的,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人。」
「那本書,」我說,「如果它真發生作用,事後誰幫忙把書還給圖書館?」
「請進,」她說,「你能來真好。氣色不錯,馬修。」
「但它不會掉,因為我沒有做放療或化療的必要。哦,老天,就這樣,我原來打算說不公平,但人生當然不公平,人人都知道。只是他媽的無理可講。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上帝從帽子里揪出你名字,就該你做鬼。」
「是的。」
「『……以便其他人跟我一樣受益。』」
「可怕。」她說。
「現在犯罪率這麼高,」她平淡地說,「報紙的每版都登滿恐怖的新聞。過去如果你住在好的區,你就安全。現在可不。不論你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根本沒有一點保障。上星期那個出版社年輕人的凶殺案不就發生在你家附近嗎?」
「誰怎麼拿回去?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沒有說話。
外面是不是在下雨?看起來好像是的。
「哦,馬修,」她說,「你正在看著她。」
read.99csw.com「哦。」
頭髮是原因之一,現在完全變灰了。我剛認得她時,她的頭髮雖然見灰,但一直沒有變化。現在卻已經看不到任何深色的頭髮,加上她失去的體重,更使她顯老。她問我咖啡如何。
「我不覺得這算自殺,」她說,「一部分的我仍舊保存著天主教信仰,不能自殺。上帝給你生命,拿走它是有罪的。但我不覺得我要自殺,我只是給我自己一個禮物。」她微微一笑,「一個鉛做的禮物。你知道那首詩嗎?」
「羅賓遜·傑弗斯的《傷鷹》,他在家附近的林子里發現一隻受傷的鷹,寫他是多麼喜歡老鷹,如果會受到一樣的懲罰,他寧可殺人不殺鷹。他帶了食物喂它,試著幫助它,但最後的日子終於來臨,他唯一可以替它做的事是免除它的痛苦。『在薄暮之中,我給了它鉛之禮』,我想他的句子是這樣的。意思是一顆子彈。他給了那隻傷鷹一槍,而後它可以再度飛翔。」
「很好,」我說,「你自己不喝一點嗎?」
「為什麼你想要支槍,簡?」
「『……在此請求我的債務及喪禮的費用概被付清,我的那本《終極出路》歸還於紐約市立圖書館哈德孫館……』」
「不錯。」
她曾想過跑到一些南部的州,在那裡只要你想買,他們就賣給你,但她不太清楚怎樣才合法。從外州來的可以買槍嗎?或許你得出示當地的證件?說不定你可以建立住戶證明,就像過去的人藉此取得內華達州的離婚權一樣。無論如何,就算有槍,你如何帶著槍坐飛機回來?當然她還是可以坐火車,但她想到要在火車上待這麼多個小時就頭痛。就這點來說,她連飛機也不想坐。
所以槍似乎是她最好的選擇。反正她也是要火葬的,所以她的遺容有什麼關係?誰發現她的屍體誰倒霉,但能怪誰,生活里本來就充滿了倒霉的事,不是嗎?
我說:「我會替你弄到槍。」
「哦,當然。他一直沒有失去意識。我還知道其他例子,有人往他們腦子開槍,但還是活了下來,包括一個房屋局的警察,他在過去十二年中都活在一種植物人的狀態。但就算你第一次就做對了,這真是你要給自己的禮物嗎?槍殺對你的身體是極度的暴力。你頭骨的上部全轟掉了,你的腦漿飛濺得滿牆都是。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作這種描述,但——」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