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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我跟吉姆·費伯約好在第九大道的湖南獅餐廳碰面。我到的時候大約六點半。從住處走來不過幾條街,我帶了傘擋雨。這次雨傘並沒被吹翻。雨仍舊很大,但風勢已經小了很多。
我打開菜單,找不到什麼感興趣的。「你今晚可能得吃兩份了,」我說,「我沒什麼胃口。」
「『永遠別給糊塗鬼任何機會。』」
「我想也是。」他說。這時服務員拿著紙筆出現,準備幫我們點菜。吉姆說:「就讓我來點吧?給我們來盤涼麵,蝦仁花椰菜加辣,以及左宗棠雞。」他對著菜單眨眨眼。「不過在這家餐廳,好像叫孫將軍。不同的菜單,不同的拼音,我猜是同一個將軍沒錯。天知道,反正總是同一道菜。」
「我愛你,你這隻老熊,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今天是不是很長的一天?」
「我母親在六年前過世了,」他說,「我不能給她打電話,但我也沒有這種需要,我可以聽到她的聲音。我並不是說她存在於另一個世界。我聽到的聲音是她的一部分,而這部分變成我的一部分永遠活在我的心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父親死了二十幾年了,我的腦子裡也仍舊有他的聲音。那個老雜種,說我一無是處,說我永遠不會有任何成就。」
「嗯,想再跟她通電話可有點困難了。」
「太悲慘了。」
我喝了一點茶,說:「我一想到要失去她就不能忍受。」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相信,但這一點我並不固執己見。不過我想到的不是這個。你真的覺得當簡的生命走到盡頭后,她就不再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嗎?」
我們要去參加的那個聚會的團體叫「克林登大書會」,他們在過去的八個星期天里在聖名學校的一樓舉行。那個地方在第九及第十大道之間的四十八街上。我們一共有十四個人,那個章節很長,所以我們每個人都不止輪到一次。我沒有花多少精神注意我們在念的東西,不過這沒關係。並沒有什麼新內容。
「今天早上我已經去過一個聚會了。」
「我想是的。鐵人麥克是那個芝加哥熊隊的教練,我可不認為他會是了不得的鼓手。」
「我是這樣說的嗎?」
「是嗎?」
「我想你的意思是指鐵人約翰。」
「希望我當時說了些有意義的話。」
「怎麼回事?」
「我覺得這對我的打擊很大。」
我說:「我還是覺得非常空虛,吃東西並不能解read.99csw.com決。」
「你的意思是精神會一直存在?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相信這個。」
「誰在這種情形下不會想喝一杯的?不然怎麼會有酒?難道這不是他們把那玩意兒裝在瓶子里的緣故?但只想想卻沒喝,這是一樁好事,真能這樣,紐約市一個星期只需要舉行一次戒酒聚會,而且在電話亭里就足夠了。」
我剛開始戒的時候,吉姆一直要我念這本《大書》,而我老挑剔這本書里我不喜歡的部分。它的行文呆板,語調過於熱衷,品味就跟愛荷華小城裡扶輪社的早餐會差不多。但他說我無論如何都該讀一讀。我說這玩意寫得太老套了。他說莎士比亞又何嘗不是,更別說詹姆斯王版本的《聖經》了。當我抱怨晚上失眠時,他要我在睡前看,我試了,確實有治失眠的效用。當然有用,他說,有些章節足以攔住一群正在飛奔的河馬。
「嗯,但為什麼?因為我喜歡看照片?記得菲爾茨怎麼說的?」
「他說女人就像大象,『我喜歡看她們,但我並不想擁有。』」
「我從不哭。你知道我上次流淚是什麼時候的事?當我第一次在聚會時開口,而且承認我是個酒鬼時。」
「去睡吧,明天再聊。」
過一會兒我關了電視。原來頭上開著的那盞燈,我也把它關了,就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雨。
「沒有人可以長生不死。」我說。
「其實並不是狗屁,」我說,「因為歸根結底你完全是對的。以後當簡和我遇見時,我們都很愉快,但隔多久才發生?一年一兩次?我可以告訴你我最後兩次跟她打電話是什麼時候。那個神經病莫特利想要殺光所有跟我有過關係的女人時。我打電話給我的前妻要她小心,我也打電話給簡。等事情過去了之後,我又打電話通知她。
「我坐在窗邊看外面的雨,」我說,「我想到這些年來所有我失去的人。這是你活了這麼久的代價,這是生活給你的選擇,不是你早早地死,就是得失去親人。但如果我仍舊想著他們,他們就沒有真正離去,是不是?」
「四十三,四https://read.99csw.com十四,差不多這個歲數。」
在開「大書聚會」時,通常會員輪流把這本寶典念上幾段。那個星期預定要念的幾個章節念完后,其餘時間是討論念過的部分,會員則提出他們個人歷史或現在經驗與經文相關之處。
哦,對了。今天早些時候,我站在五十五街與十一大道交會處看著霍爾茨曼臨死使用的電話時,我一直在想著電話亭。現在城市裡不再有電話亭,超人到哪兒去換衣服?
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回去做《紐約時報》上的填字遊戲。我上樓到房間洗澡換衣服。站在水龍頭下,強迫自己除了落在脖子及肩膀上的熱水外,不去感受任何其他的事。當我終於關了水,踏出浴缸,整個小房間看起來就像一個土耳其浴室。
「然後呢?」
「而且離終點更近一點。」
他沒說什麼。
他也不懂,我們就這話題談了一陣子。之後他說:「再回到我以前說過關係能一直持續的那番箴言,說不定死亡也不能改變關係。」
「天哪!」
「很長,很冷,很濕。」
「並不是我現在忍著不哭,我很願意痛哭一場。但我就是這樣。我並不打算撕破襯衫,跑進林子里跟鐵人麥克和別的男孩子一塊兒打鼓。」
「那就白飯。」他遞迴菜單,替我們斟滿茶。他對我說:「如果我們倆住在中國,我們會每星期天晚上出去吃施瓦茨科普夫將軍雞嗎?我可有點懷疑。馬修,你剛才說的事糟糕極了。是不是完全確定?難道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知道是好菜。如果你們有糙米飯,我們要一點。」
「我們所有的悲悼終究是為了我們自己。」
我離葛洛根酒吧不過幾條街,但只是經過,我轉上了第九大道。就算是別人在喝,我今天也絕不能坐在好威士忌的面前。我也不再想說話。一個晚上我已經說夠了,只差有一點沒說。
「年紀不算大。」
「不錯,但還是比沒有任何安慰要好。」
「愛爾蘭作家塞繆爾·貝克特。」
「我記得。」
我一走進前廳,雅各布在桌子的那頭望了我一眼,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老天,你最好趕快上樓去洗個熱水澡,」他說,「像你這樣胡來,簡直是找死。」
「不,幸好不是。」
「嗯,我喜歡看它們,但……我不知道。算了,難道我說的每句話都得有道理?」
吉姆已經到了,我一坐下來,服務員就遞來菜單。桌上已放好一壺茶和兩隻茶杯。
「我是這樣猜想的。」
「你這樣覺得嗎?說不定。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不明https://read.99csw.com白為什麼人要死。你知道嗎?我現在還是不明白。」
「專門玩低音樂器的,嗯?」
「我相信每當我經歷一個困難的階段,我都從中獲得些什麼。」吉姆說,「『我必須往前走,我無法往前走,我會往前走。』我忘記是誰說的了。」
「似乎是這樣。根據她所說,診斷的結果就像宣布死刑一樣。但情況卻比死刑還糟,因為你不能靠上訴拖延時間。這就像西部時代的邊界判案一樣。他們下午宣判,第二天一早就把你弔死。」
「她要我去她家。」
「當你不想喝酒的時候,不喝不算什麼,」他繼續,「但讓我驚異的是,在我們真想喝的時候,我們還能保持不喝。這讓我們更堅強,讓我們有進步。」
「只有白飯。」
戒酒協會的聚會有好幾種不同形式。有的有專人演講,有的只是彼此討論,也有的兼容並蓄。他們有所謂的階段聚會,每個星期的重點是討論戒酒十二階段中的一個階段。有傳統性的聚會,討論戒酒協會的十二種傳統。還有所謂的許諾聚會,重點在宣揚不再酗酒的好處,對於任何遵守指導的人,理論上說,他們就應該可以得到這些好處。(他們也列出了十二點好處。有人說,如果摩西是個酒鬼,我們不是有十誡,而是有十二誡。)所謂《大書》是戒酒協會最老、最重要的文件,由五十年前最早的會員寫成。開宗明義地解釋協會的原則,其他的章節則是記載會員個人的經歷,就像我們現在開會時說話一樣,說我們過去的生活如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的情形又如何。
服務員來收走我們的臟盤子時,吉姆說對一個聲稱沒胃口的人來說,我的表現算很不錯了。都是為了那些筷子的緣故,我解釋。你希望自己表現得很會使用它們。
我在哥倫布圓環下車,站在街上時,大雨迎面傾瀉下來。少數幾個下車在外的人不是躲在門檐下,就是在跟他們的傘掙扎,努力不讓大風把傘吹開了花。在五十七街的另一角,我看到一個男人拿著份報紙頂在頭上,還有一個男人縮著肩膀在疾走,似乎想躲閃劈頭蓋臉的雨水。我懶得採取任何避雨方法,索性讓雨淋個夠,就這樣一路走回去。
「再去又怎麼樣?」
但我怎麼也睡不著。我打開電視又關掉,拿起書又捧起雜誌,這裏看一頁,那裡看一頁,看看丟丟。我甚至拿起那本戒酒《大書》,屢試不爽的催眠劑,但這次也失靈了。沒有任何方法奏效。這個時候,你唯一可做的事是望向窗外無邊的雨。
「你告訴我很多關係並非結read.99csw.com束,它們只是換了另一種形式。」
「是種安慰,」我說,「但過了幾天後,我感到這種安慰的無奈。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完全改變了。兩個人從一起度過大多數的夜晚,一天至少說話一次到兩個人盡量避免見面。其實我們不再有關係了。」
「你小時候失去父親,是不是?」
「說來好笑,」他說,「我不但不記得我們曾有這段談話,我甚至不記得我有這樣的想法。但我很高興對你是種安慰。」
「有意思。」
外面吹著冰涼的風,你幾乎可以感覺到暴風雨就要來了。我走到卡納爾路與第六大道交會處的IND車站。我一定剛錯過一班A線地鐵,因為足足等了十五分鐘下一班才來。到車站的時候,月台上一個人也沒有,列車終於出現時,月台上還是很冷清。
「真的嗎?哦,整個治療法就在這十個字裡頭了,我必須戒酒,我無法戒酒,我會戒酒。」
「但不論我有沒有見到她,有沒有跟她講話,或者我有沒有意識到自己想她,她永遠在那裡。不錯,關係會改變它們的形式,但也有永遠不變的地方。我告訴你,我不願意去想一個沒有她的世界,當她死了之後,我將會少了什麼,我的生活將會變得小一點。」
「可能這是我不記得這句話的緣故,說不定我的潛意識很明智地知道這話根本是狗屁。」
「你可以這樣做。」
「它們只會白白擱在我的盤子上。」
關於槍,我沒有提一個字。吉姆從沒問我簡打電話給我的原因,他一定以為簡只是很想要告訴一個老友這個重要消息。如果他問起,我大概會告訴他簡要求我做的事,以及我已經接受了她的要求。但既然他沒問,我也就沒說。
他做個手勢要結賬。「星期天晚上在聖名學校有一個新的『大書聚會』,」他說,「如果我們現在就走,剛好趕得上。要不要去看看?」
聚會結束時仍下著雨。我跟吉姆一起走了幾條街,我們兩人都沒說什麼。到了他家附近的街角時,他拍拍我肩膀要我和他保持聯絡。「你記著,」他說,「這不是你的錯。我不知道簡怎麼得的癌症,別去管為什麼,但有一點我很確定,你並沒有傳染給她。」
「說不定。」
「是道好菜。」服務員說。
「是嗎?『我必須戒酒,我無法戒酒,我會戒酒。』好吧,十四個字。我在此接受糾正。啊,涼麵剛九九藏書好到了。來,吃一點,我一個人沒辦法吃完。」
我飛快地說了一遍,不想讓這些字塞在我的喉嚨里。「她在等死。她診斷結果是胰臟癌,只有不到一年時間可活了。」
「實在太不幸了。簡多大了?你知道嗎?」
「你有沒有為她流淚?」
「不錯,而且對我很有安慰作用。之後那幾天,我把這句話像金玉良言一樣放在心上。『很多關係並非結束,它們只是換了另一種形式。』這讓我不覺得太失落,讓我不覺得有一樣很珍貴的東西從我的手裡被人拿走。」
我穿上衣服,想找個電視節目看,我決定看的新聞,但其實看什麼都無所謂,反正我的心思不在上面。
洗臉池上的鏡子蒸汽瀰漫,我也不去動它。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看起來有多老多疲倦,我並不需要親眼求證。
「那是十四個字。」
「聊勝於無的安慰,嗯?」
「這倒是很意外。」
「之後我回到我的房間坐在窗邊看雨,想喝一杯。」
「不是你相像的那樣。她有話要跟我說。今天下午我去了她那裡,她告訴了我。」
「哦,沒什麼。」他看了我一眼。他是我在戒酒協會的輔導員,也是我的朋友。幾年來,我們每星期天晚上都會一起吃飯,難怪他立刻發現我不對勁。「呃,昨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我說,「是簡打來的。」
「那又怎麼樣?每樣東西都有去處。」
回去給埃萊娜打了電話,我也沒向她提起。我沒說很多去看謀殺現場的事,也沒多提那天其餘的時間是怎麼過的。我們電話打得不長,大半都在談她做了什麼,以及她在上城博物館看的展覽。「全是紐約早期的照片,棒極了,」她說,「我想你會喜歡的。它一直展到下個月中旬,所以你還有機會去。看完后我想我要去買個照相機,我可以每天在城裡走來走去,拍所有我想拍的東西。」
「這跟照相有什麼關係?」
「非常小。我以為是上帝犯了大錯。不單是我父親的死,整個死亡的問題我都一直不明白。」
我說:「簡和我分手的時候,當我們終於決定不再繼續,我搬走我的東西,把鑰匙還給她的時候,我記得我告訴你我有多難過。你還記得你對我說的話嗎?」
「我從來沒想要真的去喝一杯。我知道這不是我真想要做的事。但我的慾望非常強烈,就像我記得的一樣。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吵著要酒精。」
比埃萊娜大一點,又比我小一點。我說:「我猜她至多隻能活到這個歲數了。」
「哦?」
如果你可以找到一個電話亭的話,我暗想。它們已經消失了。但我幹嗎想電話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