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想是吧。」
「到那時我也可能心如止水了。」我回答。
「這點?」
「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她說,「但我還是沒做。我只是坐在那裡,我看電視,看夕陽。我等你打電話來。我希望你不會打來,但我等的就是這個,等你打電話來。」
我還能做什麼?而且如果我害怕可能導致的結果,我會逼迫自己採取行動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提什麼建議。正當我在想要說什麼時,她的情緒改變了。好像她在個人遙控器上按了一個鈕,把她自己換到另一個頻道。
我整天坐在椅子上看書,如果電視上剛好有我可以忍受的節目我就看看。接近午夜的時候埃迪·蘭金會過來。他偶爾給「可靠」偵探社打打零工。蘭金個子大,反應快,對暴力著迷。我想那個男朋友最有可能夜裡來,打起架來有埃迪不錯。他和我胡說八道個把鐘頭直說到我瞌睡不支,我就在沙發上打個盹。五點左右他把我叫醒,我給了他一百塊錢打發他回家。
我們可以去叫警察。假如她夠清醒的話也可以去告他。但他會被保釋出來,像他這種人總是會被保出來,然後他可能會過來殺死她。如果我們不在的話,他可能這次就幹了。在他趴在地上呻|吟時,我過去搜了他的身,搜走一把七英寸折刀。
埃萊娜不再去上課了。
「我也會這樣說,」他說,「如果要我來猜,我會說她在柜子里發現的錢原來是放在保險箱里的。根據記錄,死前一個星期他曾經去過那裡。我想他拿出了錢,放進鋁盒藏到衣櫃里。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當然我們並沒有把他摔下屋頂,或扔出窗外。但我們把他痛打了一頓。事實上都是埃迪乾的——踢他的私處,踢他的肋骨,踩他的手。這種事我一定要在氣得要命的時候才做得出來,一旦情況穩定下來,我的情緒也就平復了。但埃迪就不同了,他永遠在憤怒的邊緣,就算沒人惹他,他也可以說暴怒就暴怒。
「她一定得去嗎?你想你該跟她去嗎?」
—天下午,帕齊·克萊因的聲音在悄然回蕩著,她問我,覺得我們在做什麼。我們就是在一起,我說。
「我想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去。」
「我父親喝酒。我告訴過你。」
「呃……」
「從沒發生過。」
「所以要幫她忙其實很容易,」我說,「不過如此。我也不是常常干。」
「他以為我可能會有用。」
「不是殺了他們,就是把他們嚇個半死,對於有些人,把他們殺了反而簡單。你可以痛揍他一頓,把他嚇得一時不能動彈,然後他喝酒喝得爛醉,或用了什麼天殺的毒品,他就什麼都不怕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就下一盤。」我說。
如果我晚上待了太久,通常他會邀我跟他一起去望彌撒。他喜歡去十四街上的聖伯納德教堂參加八點鐘的彌撒,以此結束漫漫長夜。他父親以前每天都去,身上穿著他那件白色的屠夫圍裙,跪在側邊的小星期堂,在他到一個街區之外揮刀宰割之前接受聖餐。
如果要探究,我猜可能是他的童年造成的。
「不想。」
他打夠了之後,我們把那個男友拖起來丟出了門。在樓梯間我抓起他的衣襟,告訴他我再也不想看到他。「如果你再來這裏的話,」我說,「我會打斷你的手腳,我會挖出你的眼珠,而且我會割下你的那話兒,要你自己吞下去。」
「嗯,她有錢雇我們,」他說,「你給我,讓我算算,每天一百塊,一共有五天,今晚又有特別加的。」——我額外給了他一筆戰鬥獎金——「總共有多少?六百塊?如果你不介意我問的話,你拿了多少?」
「其實我不知道。我又沒有真的在找工作,我怎麼知道找不到?但我有那麼一大堆錢坐在那裡,我怎麼可能提得起精神來掙扎?」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他們終於通知可以領回格倫·霍爾茨曼的遺體。我想如果他的遺孀去要求的話,他們大概就早點做了。我替莉薩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人送他的遺體去火葬。並沒有舉行任何儀式。
我坐上D線地鐵。https://read•99csw•com他們在諾斯蘭德大道上的殯儀館舉行告別式,去的人將近有五十人,比我原來想象的要多。湯姆及其太太,他姐姐,他們的親戚,鄰居,還有戒酒協會裡的朋友。大部分是白人,幾乎都打了領帶,但也有幾個黑色的面孔,有幾個沒穿西裝的。巴里來的話,並不會顯得有多突出。
他打量著我,看了好一陣子。「不,」他說,「我不想去。」
但再下一次我聽到她的留話時,我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引述《在法蘭德斯的曠野里》的詩句。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但別去碰那孩子。」
「這是說再見的一種方式。」
「我希望你沒有,」他說。過了一會兒當我們走出去后他說:「我再問一次,馬修,你真的沒有跟她睡過覺?」
「其實,」他說,「不論我是不是能跟他們合得來都無所謂。我不想去。你回來后告訴我就行了,如何?」
我們慶祝了這個特別的日子。我有資格在第九大道的資深中心發言,埃萊娜也去了,又聽我講了一遍我的故事。之後我們跟費伯夫婦一起去吃飯。
「我也不信。人來人去,世界就是這樣。」
跟我一塊去望彌撒吧。他催我,深夜已經轉為黎明。今晚不行,我總是這樣說,下次吧,但不是今夜。
唱了兩首讚美詩,一首是《前進吧,基督的士兵》,另一首是《對我忠實》。由一個深色頭髮長及腰部的肥胖女子一人獨唱,她的聲音浸滿了整個房間。在聽第一首詩歌時,我想到喬治穿著他的軍用夾克,口袋裡裝滿了彈殼。這個老兵現在已悄然遠去。在聽第二首時,我記起一張特洛尼奧斯·蒙克的老唱片,同一首歌,另一種唱法,只有八個音符,但回蕩幽遠。簡·基恩有那張唱片。我已經有多年沒有聽了。
「只是你已經習慣了。喬治來了,而我對他逐漸習慣,習慣他就在附近。現在走了,我也習慣了。如果你有點耐心,你對任何事都可以習慣。」
我是不是對霍爾茨曼,對喬治·薩德斯基沒有遵守諾言?是不是還有我可以做的事?是不是我的無為讓他們不能安眠?
他輕而易舉地就贏了我。當我按下我的國王,他建議我們喝一杯來悼念喬治。我給了他五塊錢,他拿了一夸脫的麥芽酒和一杯咖啡回來。他喝了好幾大口后蓋上瓶蓋,說:「你看,我從來不去喪禮的。我不信這一套。有什麼理由要去?」
「為什麼?」
「你為什麼來?馬修?」
「那個從國稅局來的討厭鬼無法忍受這種事,」德魯告訴我,「如果他沒什麼東西,他幹嗎要搞個保險箱?而且何不租個最小的?他說一定曾經有別的東西在裏面,顯然是以為我們先開了箱拿了現鈔,然後才通知政府的。我建議他去查銀行的記錄,證實自從保險箱所有人死了之後,並沒有人碰過這個保險箱。其實他早就知道了,這個可惡的雜種,但他覺得不管怎麼樣,政府一定是被騙了。」
如果你有負那些逝去的人
過來人常常這樣說話。我知道有些人從不過他們的周年紀念日,更別提去慶祝了。他們說,這隻是另一天而已,而他們可能是對的。
「好了,」她說,「不再拉長臉,不在公共場合搜索你的靈魂。人人都喜歡看你微笑。至少這是他們在應|召女郎學校里教我們的一套。」
我謝了他。我說:「巴里,今天下午他們給喬治舉行告別式,我要去布魯克林走一趟。」
「哦。」
「而且我們知道自從他告密了他的阿爾舅舅后,他對國稅局再熟悉不過。」
「不只是這樣。他要我記得去找你。我知道是你打電話給我的,但我原來也打算去找你。我記得他曾告訴我如果有人出了麻煩,你是個好的諮詢對象。他說的時候又特彆強調,好像他想確定我日後會記得。就好像他在告訴我如果他出了事,要我一定去找你。」
「正是,他忘了他怕你。他操他娘的腦子裡記不得了。所以你得打得他永遠忘不了,讓他由此https://read•99csw•com忘記自己的名字。」
「你今天穿得真整齊,」他說,「我喜歡你的領帶。」
湯姆接在他的後面簡短地說了幾句。從某一方面來說,他說,我們早已失去了喬治。「但我們還是一直愛著他,」他說,「我們愛他甜蜜的一面。而且我們總是心存一線希望,有一天陰雲散去,我們又重新得到他。現在他走了,我們從沒有得到他。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他是跟我們在一起了,而且他再也不會迷路。」他的聲音沙啞,但還是擠出最後幾個字,「我愛你,喬治。」他說。
我們將不能安眠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想到這點。」她說。
「我最喜歡你這樣的猜想,」我說,「他感覺到他可能有危險,而他想確定她能拿到錢。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保險箱里沒有任何會引人尷尬的東西。他早已想過國稅局的人會從他的寡婦肩膀後面探頭探腦。」
不久之後我慶祝我的周年紀念日。又是不再酗酒的一年,過一天算一天。
「你非得打殘他不可,」他說,「除非你想把他殺了——你並不想殺他是不是?」
「嗯,我在想試試我的運氣,」他說,「但我不想踩到你的地界上。」
「它們不能是我的生活,我沒有任何生活,問題就在這裏。」
「那天你吻我的時候,我覺得缺了什麼,然後我想到缺的是什麼。你的嘴裏沒有威士忌的味道。我們不需要任何心理學家來解釋,是不是?」
說不定這是有些過來人不願意去想周年的緣故。說不定往長期看是很危險的,想得太多也是很危險的。
「我也覺得這是罪惡。」
「我幾乎從不離開這間公寓,」莉薩說,「我坐在窗口眺望新澤西州。我可以出去,到處向那些藝術指導展示我的作品,或打電話給我認識的人,找些工作來做。明天吧,我告訴我自己。結果明天變成下個星期、下個月,或是來年再去吧。天哪,人都知道現在工作難找,市場不景氣。大家都知道。」
「是嗎?」
「他是一個屎袋沒錯。」
過了一段時間她改了她的留話錄音,抹掉了格倫留下的最後幾句話,換上她自己同樣無味的幾句話。一旦發現我並沒有撥錯號碼,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一大解放,我不再需要聽那個從陰間傳來的聲音,在我跟他的太太說話之前,我不再需要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了。
「嗯,媽的,」他說,「我的意思是,你是什麼人,聖徒下凡?」
「他可能急需現鈔。」
應該到此結束了。
我付出的時間得到優厚的報酬,但我曾做更少的事而賺更多錢,所以我從不覺得我收費過高。
我沒開燈坐在黑暗裡,希望能擺脫讓我心神不寧的那些胡思亂想。我沒辦法不想有一天我會重新開始酗酒。我感到這是完全無法逃避的。
「我並沒有正式退課,我只是不去了。如果你沒有修學分的話,實在沒理由要正式退課。那會像是寄正式信函到第十三台,通知他們你即將要關了他們的節目《新星》不看了。何必啰唆呢?你大可以拿起遙控器,跟全美國其他的人一樣看《羅斯安娜》。」
告別式過後有車隊跟著靈柩直送到皇後區的墓地,不過我沒跟去,我坐上地鐵回到曼哈頓,發現巴里還在原來的地方。我坐在他的對面一五一十告訴他喬治的喪禮。他聽完之後建議我們下盤棋。
「如果你沒有承受任何壓力——」
沒有人搞得清楚。「呸,狗屁,」一個警察說,「叫她換把鎖。」
我們要做的事是預防他再回來。「說不定他從屋頂掉了下來,」埃迪一邊說,一邊把那個小丑揪到窗前,「我看他就像那種人,常常走在屋頂上,總有一天掉下來。」
「我以為你喜歡上那些課。」
幾天後,我穿上西裝打了領帶走到窗前觀察天氣是否會有改變。外面陽光普照,感覺清冷,我希望能一直保持這樣。凡登大廈公園路邊的板凳上有樣東西吸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彎腰伸手夠向一塊石頭。我走下樓,但沒有左轉去乘地鐵,我過街走向那個一頭白髮的清瘦的黑人。他手上拿著一份《紐約時報》,打開到棋局專欄的那頁,一邊用他自己的棋盤和棋子解答。
我問她為什麼她不想再去。
每隔幾天我就會拿起電話打給莉九九藏書薩。有時候我在下午打給她,有時候是在深夜。她幾乎永遠都在家。我會問她我可不可以過去。她每次都說來吧。
「我們。我想他想到過。」
「哦,別這麼說。」
「我就不知道了。但你說不定真有足夠的時間,所以你可以說你有『好幾個二十四小時』都沒醉過。」
「為什麼不?」
德魯·卡普蘭得到官方許可開那個保險箱,他和莉薩一起去的,同時陪一旁的還有甩不掉的國稅局人員。我猜每個人都在期望看到現鈔及南非的大塊金幣,但裏面沒有任何東西足以讓人心跳加速。出生證明,結婚證明,不明人士的小照,格倫學生時代的照片。
「今天的天氣正適合,」他說,「沒下雨。」
那一天,她後來談到她死去的丈夫。我們從來不談埃萊娜,我絕口不提,但我不能告訴她我也不想聽她談霍爾茨曼。
「那雙眼,那張嘴。她看起來像你要她怎麼干她就怎麼干,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沒說什麼。我記得我們褪色的愛,帕齊·克萊因低唱著。
棺材已經合上蓋子了,儀式也很簡單。主持告別式的牧師並不認識喬治,他談到死亡是從身心束縛中得到解放。面紗掉了下來,他說,而盲人又重新看見。他的靈魂高高飛去。
我們將不能安眠
我點點頭。「但我還是這樣做了。」我說。
然後我們會上床。
「她似乎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說,「而我從現在開始最好不再插手。」
「去參加喪禮?」
如果你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
「他忘了。」
「大概他辦公室的人會去,」我說,「但我不相信他有什麼朋友。對她來說,最好的是一個簡短的私人火葬,沒有任何儀式。」
「我不知道。」她說。
我住進這個女子的公寓,住在裏面保護她。她的美是一種豐厚的、即將熟透的美。她每天都喝酒喝到神志渙散,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一玩牌就好幾個小時不停,在我住的那五天里從來沒關過電視。
「哦,它們遲早會出現的。」
「你可能把他的意思給誇大了。」
「你看,」他說,「我知道她是條母豬,但她的身材不錯,而且她有那麼一雙睡不醒的眼睛。嗯,我不是說談戀愛。我只想睡她一回,如此而已。」
我正覺得自己可能熬不過一個星期,但在第五個晚上,那個男朋友來了。當時大概是兩點半。小女孩在她自己的房間睡覺。那個女人像每個晚上一樣,在電視前面的椅子上躺倒。電視仍舊開著,埃迪在看,我在打瞌睡。我聽到有鑰匙開鎖的聲音,坐起來避到沙發的另一邊,此時門開了,那個男友眼神瘋狂,大吼大叫地闖了進來。
「我說不定是野獸,」他說,「但我還是有限度的。」
「這是真的,對不對?」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但我沒有任何答案。我在這裏,因為我想在這裏,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你說對了,」他說,「我們兩人都是同樣膚色,穿著也一樣。」
「嗯,換鎖要花錢,她又沒有多少財源,你看看她的地方就知道了。」
「啊,當然,」我說,「這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不會回答。」
我承認我一毛錢也沒拿,在他追問下,我就告訴了他給他的錢是我自己掏腰包的。他問我她是不是我的親戚。我說不是,然後他皺起眉問我有沒有跟她睡過覺。我說:「見你的鬼,埃迪。」
「你總有一天會等到,」吉姆說,「它會悄悄地到來。有一天你醒過來會發現你夠資格說你已經長期不喝了。」
「不,」她說,「你懂我的意思。有什麼意義?你為什麼在這裏?」
「不錯。」
「我猜她沒去換鎖。」
「律師管這叫慈善服務,」我說,「每隔一陣子,我就免費服務一次。她是一個朋友的朋友,雖然她沒有錢,但你不能讓那個屎袋這樣對待她。」
我做了我被僱用該做的事。我沒有發現是誰扣的扳機,但這不是我分內的事。我被雇來保護莉薩·霍爾茨曼的財務利益,看起來我已經做到了這一點。我最後一件替她做的事是陪她再度前往德魯的辦公室,在那裡我們拿回藏錢的盒子。我們坐計程車到曼哈頓,在第二大道的一家銀行,她仍保留以她婚前姓名開的戶頭。她租了一個保險箱,把九-九-藏-書錢放了進去。如有必要,這些錢可以永遠留在那裡,或是等一天有人找到一個好辦法來洗錢。
「說不定。」
「所以我猜這是我之所以這樣的緣故吧,」她說,「我把爸爸弄上床跟我在一起,而且我不必擔心媽媽會聽到,因為她遠遠在城的另一面。而且他不會提。他覺得這是罪惡。」
戒酒協會有個互相印證的說法,說我們在戒酒周年紀念日前後常常會感到異常焦慮,我想一般說來是真的。但很難說我現在的感覺到底如何,因為除了我的周年紀念日外,我有太多值得焦慮的事。
我跟她一樣在等待,等待我自己的行動,是打呢還是不打?我今天不會打電話給她,我會這樣決定。有時候我會堅持下去,有時候我不會。
帕齊在唱《褪色的愛》。
「他弟弟打電話告訴我的。只有家裡人,不過他說歡迎我去。」
「這是一個可能。也可能有現金交易,或他希望他有辦法帶著錢跑。我還想到一點是他說不定有預感。」
米克仍保留著他父親的舊圍裙,而且每當他去望彌撒時,一定穿著它。他也仍然保有老人的屠刀,但他留在家裡。他的父親以屠夫彌撒作為一天的開始,而米克從跪禱站起來后才回家上床,回到他在城裡幾套公寓里的隨便哪一處,只是沒有一個地契或租約上是他的名字。或是到紐約州北部的農莊,或者就睡在葛洛根辦公室的皮沙發上。但他不像他的父親,他通常不領聖餐。
每隔三四天我跑一趟葛洛根,跟巴盧混一陣子。我通常到得很晚,都快打烊了,我們會找張桌子坐下來。他喝蘇格蘭威士忌,我喝咖啡、可樂或蘇打水。最好的時候是顧客全走光了,酒保堆起椅子掃好地也回家了。然後我們只點一盞燈,交換我們的故事,或分享沉靜的一刻。他喜歡聽我在切爾西免費服務的那個故事。
「天哪。」
「真的嗎?」
「如果你覺得你會格格不入,」我說,「嗯,天哪,我跟你是一樣的。」
有一次我們兩人都走到聖壇前領了聖餅。稍早的夜裡他曾帶著屠刀,而且用刀割下新鮮的肉。在我們站在那裡之前,我們的圍裙上都沾上了鮮血,你可以說這是瀆神,也可以說我們的信仰虔誠。
我從沒有在公寓之外見過她,從沒有打電話跟她聊天,從沒有帶她到樓下去喝杯咖啡或吃點東西。我會到她那裡,有時候早有時候晚。她穿什麼都有可能:牛仔褲和運動衫,裙子和毛衣,或是睡袍。我們會說話,她告訴我她如何在白熊湖長大,告訴我當她只有九歲或十歲時,她父親開始到她的床上來。他什麼都做就只差沒有真的進去。那是錯的,他告訴她。
「它們不是我的生活。」
「五一一,」我說,「五月十一號。」
「隨你便。」
吃過晚飯後埃萊娜和我回到她的地方。我們談了一會兒就上床做|愛。我差不多要睡著了,正滑到床的邊緣,然後有什麼東西吵醒了我,我不知道是什麼。埃萊娜睡在她的那一邊,背對著我,她的呼吸緩慢而均勻。我睡在那裡,怕一移動會吵醒了她。我希望我會慢慢睡著,但最後我只能放棄,起身走到另一個房間去。
「不是。」
「我不知道這點。」
根本不需要我出手。他沒來得及走兩步,埃迪已經打了過去。他掄起左拳猛擊他的肋骨下方,他一定打到了肝臟,因為那個可憐狗娘養的立刻就敗下陣來。他像被槍擊中一樣一頭栽倒,就在他倒地的時候,他的臉陷在埃迪的膝蓋里。
「我不知道。」
我告訴她過去的故事,描述一些這些年來我認識的人,一些我遇到過在法律兩邊的、不同尋常的人。這樣我可以跟她說話,但不顯露我自己,這樣正合我的心意。
「好像沒有真的結束似的,」埃萊娜說,「難道不該有某種儀式?一定有人會去。」
「我們又知道他很喜歡她,」我說,「因為他選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作為號碼鎖的密碼。」
我在曼哈頓刑事組及中央驗收處又碰到同樣的情形。我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打攪那些有更重要事情要做的人。但接近黃昏時我口袋裡裝著一把鑰匙走出了警察局。要證明它們是霍爾茨曼的鑰匙並不難——有一把開了他們公寓的門。要選出他保險箱的鑰匙也很容易,而且我銀行里的一個工作人員有個圖表,能幫助我們查出九_九_藏_書那個保險箱在哪個銀行的哪個分行。
「我不覺得,」她說,一面鑽進我的肘彎,「我相信這正是他的意思。事實上我很驚異在裝錢的盒子里沒有附著一張條子。『去找馬修·斯卡德,他會告訴你該怎麼辦』。」她伸出手來抓住我,「嗯?難道你不會告訴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很欣賞你,這點我知道。」
「很親密。」他說,「你能找到鑰匙也不容易。」
所以當莉薩去拿她丈夫的骨灰時,我並不在場。但一兩天後,當我晚上十點去過一個戒酒聚會後,我又感到坐立不安,我既不能借走路平靜下來,也不能靠自己勸說自己按捺下來。於是我拿起電話。「我是馬修,」我說,「你想要人陪你嗎?」
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忽然發現她此時本該在教室的。我開始說話,但她阻止了我。「別擔心,」她說,「我不再修那門課了。」
「我是認真的。」
不論如何,有得有失。在我幫莉薩藏好她的錢后一個星期左右,我替一個在切爾西貧民公寓的女人做了點事。一個在戒酒聚會認識的人介紹我去的。這個女人是一個姐妹的朋友,或是一個朋友的姐妹之類。她發現她的同居男友竟然強|奸了她九歲的女兒,於是把那個男友趕了出去。但他回來痛揍過她兩次。第二次發生后她報警要求保護,但這隻有在事發后才有用。他很快又來了,而且還再度強|奸了她的女兒。她又報了警,警察也下了拘捕令抓他,但沒有人知道他住在哪裡,而且警方對這種所謂家庭糾紛的案子,是絕對不會投入大量人力的。
這些話在靜寂的空氣里迴響。在接下來的沉默中,我在想是不是殺人比較簡單,而且比較確定。特別是對不在乎殺人的人,對視殺人為自然的人。我看著我的朋友米克·巴盧,一個我異常喜歡的人,一邊想起另一個我很不喜歡的人。我們之間的沉默更深了,而我把我的想法留在心裏。
「也歡迎你去。」
那天走出她的公寓后,我走上十一大道他死去的那個街角。紅綠燈換了幾次,但我一直站在那裡,然後我走到德魏·克林登公園去向指揮官致意。我默默念著被刻錯的那幾個字:
「我可不敢打賭,」他說,「如果你想藏到一個永遠不會被人找到的地方,跑到警局的倉庫四仰八叉睡在架子上,保准沒人找得到你。他們有彼得·斯特伊弗桑特的木腿,你也可以拿特威德的錢包當枕頭。」
「每個人都得去一個地方。」
「你為什麼會這樣說?」
我的老友在圍裙上又染上了新的血嗎?
「因為這是狗屎,」她說,「因為我是一個極其無聊的人,一個老女人有時間沒事幹。我像是田野里的百合花,我不勞動,我不紡織,他媽的我有什麼用處?」
「我算什麼,你說說看?我像毒品?還是一瓶老酒?」
「政府被騙了是沒錯。」
「我的地界在城的另一邊,」我說,「你是認真的嗎?」
我們出去坐埃迪的車到一間他喜歡的餐館吃飯。「我原來打算把他打個半死,」他說,「一直到你說要他吞他自己的那話兒我就算了。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那個狗娘養的會有鑰匙?」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中城北區分局。喬·德金不在,不過這次我不需要他的幫忙。我找了幾個警察,向他們解釋我代表霍爾茨曼的遺孀而來,他們還來的霍爾茨曼私人物品並不全。「她從來沒有拿回他的鑰匙,」我說,「他一定帶著他的鑰匙,而她從沒有拿到。」
「嘿,」他說,「我成什麼人了,禽獸?不,別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