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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只不過自我催眠通常是一個有意識的過程,而我剛剛描述的大部分都是無意識的。當然,其中有自我催眠的成分,也有自我否定的成分。『我不可能幹這種事,所以我根本沒做。』心靈的真相壓倒了現實世界的真相。」
「耶魯大學是讓人覺得比較有名,」他說,「不過我如果對這個世界有任何貢獻,那麼就該歸功於我在弗吉尼亞所受的教育。」
「我知道。耶魯的博士,大學是在弗吉尼亞大學念的。我自己也是從夏洛特維爾的弗吉尼亞大學畢業的,不過應該是在你之前。」
他搖搖頭。「如果我對某個人有罪與否,有一丁點兒的置疑,」他說,「我選研究對象時就根本不會挑他們。我不是要調查司法不公。我訪問的人都一定會受到公正的審判,也公正地被定罪,而且我必須說,他們被處死刑也是公平正義的。」
他喜歡這類提示語。口吻堅定,甚至可以說是鄭重,可以讓別人印象深刻。長期一遍遍重複,可以造成近乎催眠的效果。
「換句話說,最後你也相信了自己的謊言。」
「如果他覺得沒有什麼可以承認的,那又怎麼會有懺悔呢?」
他們簡短回憶了母校的種種,發現他們各自當時所參加的兄弟會是友善的對手。他考慮過要說自己以前也是西格瑪社的成員,但後來覺得那太牽強了。於是他另外挑了一個兄弟會,活動地址就和西格瑪社隔兩扇門。
對這個說法似乎應該報以悲傷的淺笑,於是他露出了那個表情。「不過據我所知,」他說,「很少有被定罪的人真誠地相信自己是無辜的。我指的不是那種聲稱自己有正當理由,或是無意間犯錯,或是魔鬼唆使他們去犯罪的人;而是真的相信自己完全沒做過的那種人。一定是警方陷害他們,證據一定是被栽贓的,只要真正的兇手出現,全世界就會知道他們其實是無辜的。」
他大步走過柏油路面,朝入口而去,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穿著灰色西裝,清爽的白襯衫,素凈的銀色領帶。他的黑色皮鞋剛擦得很亮,悲傷的淺笑已經掛在薄薄的雙唇上了。
「我呢,希望能更了解你對他的興趣何在。」
「這一點我還不確定,但我覺九九藏書得很可能是這樣。」
「他們知道他沒有活著,」漢弗萊斯說,「他們知道他死了,也知道阿普爾懷特殺了他。那傢伙上鎖的書桌抽屜里有個牛皮紙信封,裡頭有三個玻璃紙小袋子,每袋裡有一綹頭髮。其中一綹是傑夫里·威利斯的,另外兩袋則各裝著其他兩個受害者的頭髮。」他搖搖頭。「當然阿普爾懷特沒有解釋。當然肯定是有人把這些戰利品栽贓放在他抽屜里,當然他從沒見過這些東西。」
「我想會有人質疑這種手法不道德,」他說著順了順鬍髭,「我發現,為了贏得被訪問者的信任和合作,就得給他們一些東西。我不打算給他們希望,或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不過對我來說,讓他們以為我相信他們自己所聲稱的無辜,似乎是可以允許的。如果來訪者滿懷同情,他們就比較容易開口傾訴,而且說不定對他們自己也有好處。」
「嗯,那就表示不會有臨終最後一刻的懺悔。」
「我相信是。」
「我是個行政官員,伯丁森博士,而且——」
「你講的這些我很有興趣。」
「了不起。你讓我恨不得多修幾門心理學課。」
「嗯,阿普爾懷特同意見你。」
「他再過幾天就要被處決了,而他是無辜的。」
「現任州長秋天要競選連任,而阿普爾懷特是全弗吉尼亞州最受痛恨的人。如果有人打電話,那會是醫生打來的,祝他幸運,不必被紮好幾針還找不到血管。」
他點點頭,用大拇指和食指理理小鬍髭。「我是心理學家。」他說。
下車前他又從後視鏡里打量自己。調整一下銀色領帶的結,順了順小鬍髭。試了幾個表情,最後決定採用悲傷的淺笑。他鎖上車門。其實根本不必,在警衛塔陰影下的監獄停車場里,他覺得有人強行進入車內偷東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下車向來會鎖上車門。如果你總是鎖的,就永遠不會忘記。如果你總早到,就永遠不會遲到。
「這些人神智健全,只不過缺乏一般人類的一種認知。他們知道是非對錯,但不認為適用於自己。總之他們認為這些標準和他們不相干。」
「當然不是。」
「如果他相信自己沒犯下那些罪,那九-九-藏-書麼我想他也不會供出屍體地點之類的信息了。可是如果他只是在演戲,而且能設法讓他相信,說出埋屍地點最符合他自己的利益……」
「可是你其實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說法。」
「不能,也不會。但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而且只是很小一部分,雖然佔去我多得不成比例的時間和思緒。而且我喜歡我的工作,也覺得自己很稱職。」
「這個中心裏有三千名囚犯,」漢弗萊斯說,「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記得自己所犯的罪,他們都說當時是因為吸毒或喝酒而失去意識。他們不必否認自己的行為,可是也不記得。不過你指的不是這種。」
「那麼他就不可能承認罪行,也不會說出埋屍的地點,因為他現在不知道屍體在哪裡。」
「我從小就確信每個人都有良知,」漢弗萊斯表示,「但幹這一行,很快就讓人失去這種幻想。」
「哦?」
「聽起來簡直像是自我催眠。」
「如果我相信某個人的說法,他自己也會比較容易相信。」
「格林維爾懲治中心」位於弗吉尼亞州傑拉特鎮外,從州首府里士滿往南,開車要一小時。他停在警衛室前,搖下車窗,把駕照和典獄長的信拿給警衛看。他那輛有天窗的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車乾淨無瑕;他前一晚在里士滿過夜,今天早上出城前,把車子開去清洗過。這輛車是租的,剛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幾百英里,並沒有那麼臟,但他喜歡車子乾乾淨淨,向來如此。保持車子潔凈、頭髮整齊,而且鞋子擦得雪亮,他認為,要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可沒有第二次機會。
「而在他們心裏,始終不放棄兒子還活著的一線希望。」
他點點頭。「而且可以表現得很正常。他們知道什麼是良知,他們了解其中的概念,所以他們可以表現得好像自己有良心似的。」悲傷的微笑,「嗯,我殺了這些男孩,我一點也不覺得良心不安,但接下來我被抓到了,被警方逮捕了,而且有很多證據證明我是有罪的。我現在關在監獄里,媒體罵我是本世紀最兇惡的壞蛋,於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宣稱我是無辜的。
「聽到你這麼說,我真是鬆了口氣。但我不明白你向阿https://read.99csw.com普爾懷特先生暗示相反意見的動機。」
漢弗萊斯五十三歲,比他年長十歲。他知道這名男子的年齡,就像他知道他是畢業於夏洛特維爾的弗吉尼亞大學一樣。網路太厲害了,你想知道的一切幾乎都查得到,這條資訊讓他在自己的履歷上列了弗吉尼亞大學。
「哦,沒想到跟你說了這麼多,」最後漢弗萊斯終於說,「我本來還納悶你要怎麼讓阿普爾懷特開口,不過我現在覺得,你要讓他開口說話不會太困難。看看現在你根本還沒引導我,就已經讓我說了這麼多。」
「而且他們可以很有吸引力。」
「姑且把我放在阿普爾懷特的位置上。假設我在某段期間內殺了三個男孩——那是在多久的期間內?兩個月嗎?」
「你這份工作就已經是一門速成課了。」
「你為什麼這麼想?」
「阿尼,我是個行政人員,一個工廠的設備管理員。我的任務是維持生產線運作,有問題出現時進行處理。不過你說得沒錯,這是一門研究人類心理複雜性的速成課。你知道,如果阿普爾懷特相信自己沒有做——」
「我想給他這個印象。」
他們談完了母校,他解釋自己對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的興趣。他告訴漢弗萊斯,這次訪問是一個大型研究計劃的一部分,專門針對那些面對壓倒性證據可證明他們有罪,卻仍堅稱自己無辜的罪犯。他說,他尤其感興趣的是,謀殺犯面對死刑,還堅稱自己無罪,直到被處決的那一刻。
「這不會讓你工作起來更輕鬆。」
「是壓倒性的,而且是決定性的。那些證據說服了陪審團,也的確應該如此。」
「叫我阿尼就行了。」
「對。有一些例子,尤其是阿普爾懷特所犯的這類性犯罪,犯罪者在行兇時處於一種精神錯亂的狀態,不過還沒嚴重到讓他們失去意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我所討論的現象是在事發之後,這是典型的『願望為信念之父』。」
他也往前傾,十指交叉,刻意模仿典獄長的肢體語言。「我訪問過的一些人,」他告訴對方,「其實會對我用眨眼、點頭或說話等方式,承認他們做了導致被判死刑的罪行。但這種人只有幾個。而其他更多九_九_藏_書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有罪的。我可以從他們的眼睛看得出來,從他們的聲音聽得出來,或從他們臉上的表情明白,但他們不會向我或其他任何人承認。他們刻意隱瞞,想等最高法院下令延期,或州長半夜打電話來取消執行。」
「這一點,」漢弗萊斯說,「但願我能有你那麼肯定。我不反對你的說法,不過我處在一個不幸的位置,可以看到這個問題的兩面。」
「我再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他說。
漢弗萊斯聽了,皺起眉頭思索著。「你寫給阿普爾懷特的信中,」他說,「提到說你相信他。」
「現在所有人對他的期望,也是他離開這個世界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那對可憐的父母,他們兒子的屍體埋在哪裡。這樣可能會讓州長打電話,至少將他的死刑延後,等找到那個男孩的屍體再執行。可如果他真的相信不是自己乾的——」
「傑夫里·威利斯,是嗎?屍體始終沒找到的那個。」
典獄長約翰·漢弗萊斯也穿了灰色的西裝,但兩人相似之處也僅限於此。漢弗萊斯比他高几英寸,卻胖了五六十磅。他行動靈活,看起來好像大學時代當過運動選手,至今仍有上健身房運動的習慣。他握手時給人一種堅定感和權威性。
「你不反對死刑。」
「伯丁森博士。」他說。
「是什麼呢?」
不過他說:「我的興趣始終只是讓他說出最想說的話。以我的角色來說,我會盡一切可能,幫助他接受眼前這種不可能解決的矛盾。」
「一個接一個地綁架他們,強行雞|奸,折磨他們,殺害他們,然後藏匿屍體,掩蓋謀殺的證據。要麼就是我找到一個方式讓自己良心上過得去,要麼我就是徹頭徹尾的反社會者,根本就不會覺得良心難安。」
他旁邊的乘客座上有一個公事包,但他已經決定不帶進去,以避免要不斷打開接受檢查的麻煩。這會兒他打開來,拿出一本線圈裝訂的筆記本。他並不認為自己有記筆記的需要,不過這是個有用的道具。
錯誤的希望?難道還有其他希望嗎?
「博士,這什麼意思?你認為他是無罪的嗎?」
「我是假裝的。他自己說不定很相信。」
他搖搖頭。「軍人家庭。從小就到處搬家,九九藏書大部分是在國外。我在夏洛特維爾的四年是目前為止我所待過最久的地方。」
「他自己可能也相信這個說法。」
「我如此宣稱,而且越來越堅定。因為我不單要堅持自己是無辜的,還得有一副完全確定的姿態,因為如果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別人又怎麼會相信呢?我自己都真心相信這個說法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有說服力呢?」
「一點也不反對。我覺得維持社會秩序需要死刑。」
「我很高興。」
漢弗萊斯身子往前傾,十指交握放在書桌上的吸墨紙墊上。「你跟他談的時候,」他說,「不會給他任何錯誤的希望吧?」
他把車子停在警衛指示的地方,離正門入口不到三十碼。入口上方的建築正面有這座機關的名稱:格林維爾懲治中心。這個名稱簡直多餘,這幢建築物幾乎不可能是別的,線條平直的低矮建築暗示著監禁和懲罰。
「對,就是他。傑夫里·威利斯,他的父母親是佩格和鮑德溫·威利斯,他們經歷了漫長的煎熬,一切卻無法結束。死刑有這點好處,能讓受害者家庭有一個結束,這是終身監禁做不到的,可是對威利斯夫婦來說,死刑只是結束了一部分,因為他們被剝奪了埋葬兒子的機會。」
「真的嗎?」漢弗萊斯盯著他,他覺得他的凝視好像並沒有審視的含義,而是更出於尊敬。「你自己是弗吉尼亞人嗎?」
「一般來說也無所謂,」漢弗萊斯說,「因為不管有沒有懺悔,我們都得給他打針,不過我考慮到那個男孩,第一個被害者的父母。我不記得他的名字,真不應該。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他讓漢弗萊斯談談自己的工作,聽著其中的艱辛和滿足感,不時地點頭、附和,外加一些同情的面部表情,激勵對方不斷說下去。反正不著急,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不會去別的地方,直到星期五,他才會被注射致命的毒藥,被送到人人最後都要去的地方。
「表面看起來是這樣。我無法完全確定這個過程的一些細節和技巧,不過看起來就會是這樣。」
「哦?」
「因為審判時所提出的證據——」
「典獄長。」
「可是你不相信他是無辜的。哦,我懂了。你們雙方都假裝相信他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