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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你信里說你相信我。」
「這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人認為我是無辜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形容那有多麼特別。」
「不,我本來也以為是這樣,但結果不是。我是在尋找一個答案,一種解決。」
「懊悔。你可以代替別人懊悔嗎?我沒法為我殺了那些男孩而覺得抱歉,因為我沒殺他們,可是我的確很抱歉有人殺了他們。」他皺起眉,額頭上冒出一道豎紋,跟他嘴角的皺紋正好相配。「他說如果我能告訴警方第三具屍體在哪裡,一定會大有幫助。但如果我根本沒見到那個威利斯家的男孩,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我能有什麼好說的?他說,我可以告訴他,然後他可以說我是在堅持自己無辜的同時說漏嘴的。我說這實在不太合邏輯。這樣一來我就是在堅持謊言的同時又承認那是撒謊。他軟硬兼施地啰唆了一堆,我說其實也不重要,因為我對不知道的事情能說什麼呢?你知道,我不在乎他相不相信我,或任何人相不相信我。我太太就不相信我,她甚至根本不想見我。她跟我離婚了,你知道。」
「她們大部分還會寄照片來。我沒留著照片,其實信也沒留,我連回信都不考慮,不過有兩三個人還是照常一直寫信來。她們想來看我,其中有一個就是不肯放棄。她想嫁給我。她解釋說,現在既然我已經離婚了,我們就可以結婚了。根據她的說法,這是憲法賦予我的權利。但無論如何,這是個我不想履行的權利。」
「我入獄后就沒見過她,也沒見過孩子。不,我收回這些話。我見過她一次。她來探監,問我怎麼能做這種事。我說我是無辜的,要她相信我。可是她不相信,我心裏有個什麼東西死了,從那時開始,其他誰相信或不相信我,就不重要了。」
「我以前打過籃球。」他眼睛眯了一下,好像在回想,可是想不起來,就算了。「我會看大學籃球賽。地區錦標賽和最後四強賽。大學籃球賽季結束后,我就失去興趣了。前幾天我看了場職業籃球賽,不過沒法專心。而對棒球我始終就培養不出興趣。」
「是嗎?」
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是個英俊的男子,雖然坐牢的這幾年已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被捕至今已經五年,這是艱辛的、消磨靈魂的五年。歲九*九*藏*書月磨蝕了他寬闊的肩膀,挺直的背脊變得佝僂,也為他深金色的頭髮添上幾抹白霜,甚至在他厚厚的雙唇兩側刻下皺紋。他的藍色眼珠可曾褪色?或許吧,也可能褪去的不是顏色,而是眼中的神采。那種遙遠茫然的凝視,沒有焦點地瞪著不遠不近的地方,望向無邊的深淵。
「你所做的事情是有科學基礎的。」
「因為沒有必要。我看過一份記錄,是一個陪審員的專訪。他們退庭審議時,每個人都說有罪。然後他們討論證據,想找出可以駁倒其中一些證據的觀點,然後又投票,還是沒有異議。接著他們又討論了一下,只是想完全確定每個人想法相同,然後正式投票,每個人都認為罪名成立,沒有一個贊成無罪釋放,所以實在沒有理由再浪費時間。於是陪審團排成一列縱隊回到了法庭,宣布他們的判決。然後我的律師堅持要陪審員各個表明自己的判決,他們就一個接一個說著同樣的話。有罪,有罪,有罪。你還希望他們說什麼呢?」
「冷靜面對。」
「我覺得震撼。後來法官宣布刑罰,我也覺得震驚。震驚和驚訝不太一樣。」
阿普爾懷特只是注視著他,他的臉此刻變得溫和而不設防。然後,沒有想到的是,淚水開始流下他的臉龐。
「沒錯。」
「我幾乎要相信你是認真的。」
「那你怎麼熬過這些日子呢,普雷斯頓?」
「星期五之前,我只要再熬幾十個小時了。他們每天會送三次食物來給我。你一定以為我會吃不下,不過長期以來都早有準備了,所以胃口不受影響。他們送食物來,我就吃掉。他們送報紙來,我就看。如果我要求,他們會帶書給我。不過最近我不太想看書就是了。」
「那量刑審呢?」
「是一門藝術。有些人會說,是一種黑暗藝術。你知道,曾有人想把諾貝爾獎頒給弗洛伊德,不是醫學獎,而是文學獎。這是一種挖苦的恭維。我願意把我所做的事情想成是有科學基礎的,普雷斯頓,不過——對不起,我叫你普雷斯頓可以嗎?」
「我感興趣的,」他說,「是處在你這個位置的人,如何面對無法避免的命運。」
他說話時,聲音平板,沒有抑揚頓挫。「希望這不是什麼詭計,伯丁森博士。希望九*九*藏*書你不是媒體派來的。」
「我很高興你因此願意見我,」他說,「但我並不是耍手段。我知道你沒有犯下那些令人髮指的罪行。」
「正是如此。想必其中一個節目會有解答。我會看到什麼,然後就會有那種『啊哈!原來如此』的一刻,天啟的那一剎那,就能拯救我自己,而且找出真兇。」他搖搖頭,「你聽到我說的嗎?『真兇』。老天在上,我講這些話聽起來真像O.J.辛普森。」他嘬起嘴唇,發出一個無聲的口哨。「我一明白自己為什麼看那些節目,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完全失去了興趣。其實我也沒有太多可看的節目。美式足球,賽季時可以看,但現在賽季結束了,要到秋天才會開打。我已經看完我的最後一個美式足球賽季了。」
「我的電腦硬碟里有兒童色|情|圖|片。我書桌抽屜里的小玻璃紙袋裡有那三個死去男孩的頭髮。埋屍地點找到了一條染血的手帕,上頭的血是我的。我的電腦里甚至還有個文件,以極盡淫穢的第三者觀點詳述了其中的一樁謀殺案。文件已經刪除了,但警方設法將它複原,那種東西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寫得出來。裏面描述的犯罪細節只有兇手本人才可能知道。如果我是陪審員,我也不會有絲毫猶豫。我的判決也只可能是有罪。」
「我不是媒體派來的。」
牢房比他預期的大,環境也更加舒適。一個固定的水泥坐台放床墊,一張固定的、桌肚能容下雙膝的小桌子。牆壁高處有個電視機,手碰觸不到,遙控器固定在桌上,朝著電視。一把一次成形的塑料椅子——白色的,如果有兩把以上便可以堆疊起來的那種——是牢房裡唯一可移動的傢具。兩人試探性地握過手后,阿普爾懷特指著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坐在床上。
他們又聊了些人類的怪異行為。阿普爾懷特如他所料的那樣非常聰明,用詞豐富,而且邏輯清晰。
「我聽說過。」
「他們沒花太多時間審議。」
「那個信息是,『你快死了。』好吧,每個人都會死,但是有個人坐在那裡告訴你,那真是個衝擊。」
「一定有個更好的字眼,不過我想到的是『在劫難逃的無辜。』」
「你還有電視。」
「可以嗎?」
「那是妄想,」他說,「因為不管我承不承認,量刑都會是一樣的。他要我表現出懊悔的樣子。懊悔!那種滔天大罪,再怎麼懊悔都不夠。我又怎麼能為自己沒做過的事表現出懊悔呢?他沒有明說我是滿口謊言,不過他心裏就是這麼想的。可是他也沒堅持,因為他知道根本沒有區別。陪審團決定判我死刑,花的時間不會比判我有罪更長。」九九藏書
「不。看電視可以打發時間,這就是它的吸引力之一,不過看電視也同時是浪費時間,而我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禁不起任何一丁點兒浪費。你剛剛問我怎麼熬日子。沒什麼好熬的。我就坐在這裏,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接下來你就發現星期五快到了,我只要撐到那天就行了。」
「逃避現實?」
「而且我從不認為她或其他人真心相信我是無辜的。因為她們不會想跟一個即將無故冤死的可憐混蛋談情說愛。她們想要跟一名惡魔化身的男子有一段浪漫韻事,或浪漫韻事的幻想。她們每個都想成為那個無私的女人,能夠在這個罪大惡極的男人身上看到一點點良善,而如果我可能擰斷她們的脖子,好吧,這個危險性只會讓整件事更加刺|激。」
「我仔細想想,每個有脈搏的人都被判了死刑。有些人的死刑來得比較快。絕症末期的人。他們跟我一樣無辜,只因為某些細胞出了毛病,又沒有人及時發現,他們就得提前死亡。他們可以責備自己,說他們應該戒煙,不該拖延年度健康檢查,應該吃少一點,多動一點,但誰知道那真會有什麼差別呢?反正人總是難免一死,這不是他們的錯。所以我也一樣,而且也不是我的錯。」
他猶豫著,然後試探地說:「我明天可以再來。」
「我已經回絕了媒體的要求。我不想接受採訪,不想要什麼說話的機會。我沒有故事可說。唯一想說的就是我是無辜的,我活在一個噩夢中,而這種故事沒有人想聽。」九-九-藏-書
「沒那麼多日子可熬。星期五就是行刑日了。」
「是的。」
「或是那個男孩的父母派來的?他們想知道他們的兒子埋在哪裡,好把他挖出來安葬。上帝啊,如果我知道的話,難道不會告訴他們嗎?」
「沒錯。」
「為什麼?三天後他們就要給我打一針綜合化學藥劑,我這短短的一生就要走向終點。不管我怎麼做,都是一死。我不該被處死的,我這輩子從沒傷害過任何人,但這不重要。十二個人看著證據認定我有罪,然後他們經過考慮,判我該因此受死,我不能怪他們判我有罪或判我死刑。我的意思是,看看那些證據嘛。」
「有個頻道一直在重播警察劇集。《重案組》、《法網游龍》、《霹靂警探》,有一陣子我迷上了,一個接一個地看。然後我明白了自己在幹什麼。」
「我不介意。」
「每一天,」他說,「我都更接近終點。我告訴我的律師不必費事去申請延期了。如果我逼他的話,可以再拖一兩年,可是幹嗎呢?我每天也不過就是在原地踏步,再拖下去也不過多踏一些步罷了。」
「我想這隻是讓我答應跟你見面的一種手段。好吧,你達到目的了。」
「為了什麼?為了你是第一個相信我的人嗎?」他匆匆一笑,「不過也不完全是這樣。這幾年我收到過半打女人的來信。她們就是知道我不可能做這種事,她們關心我,希望我明白在我需要的時候她們會多麼堅定地支持我。我聽說死囚牢房裡每個人都收到過這種信,你所犯的罪愈令人髮指,愈轟動,你收到的信就會愈多。」
「再跟我說一次,阿尼,你為什麼要來這裏。」
「每一天……」
「對不起,我已經有,要命,我甚至想不起來多久沒哭過了。很多年了吧。」
「你覺得驚訝嗎?」
「跟你談話很愉快,阿尼。」
迷人,真是迷人極了。
「是,當然了。」他沒有忘了原來在講什麼,但他很高興因此得知阿普爾懷特注意聽他的話。「但即使是純科學也有直覺的成分。大部分科學發現都是出自直覺,勇於嘗試,而與邏輯或科學方法沒有什麼關係。我知道你是無辜的。我很確定這一點,毫無懷疑。我無法向你或向自己解釋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他給了阿普爾懷特一個更為九-九-藏-書溫柔的同情的淺笑。「恐怕,」他說,「你也只能相信我了。」
「我是的。」
「你感興趣的是什麼?」
「我的名字是阿尼。A—R—N—E,是斯堪的那維亞的拼法,不過發音就像阿諾德的昵稱。我父母都有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的血統,我想不出他們幹嗎給我取個瑞典名字。不過這離題了,恐怕我忘了原來我在講什麼。」
「真的嗎?」
「但怎麼可能呢?你是個理性的人,是科學家啊。」
「哦,絕對是。自從警方給我上了手銬、宣讀了我的權利后,每次談話都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因為每一個人,甚至想幫我的人,都相信我就是個惡魔。那種壓力始終存在,你懂嗎?而今天這種壓力頭一回不見了,我可以沒有戒心地跟人談話,和另一個人好好相處。我已經想不出有多久沒有這樣談過活了。自從我被逮捕以後吧,但說不定更久。很高興你來看我,而且很遺憾你要走了。」
「是啊,我覺得你不會願意的。」
「他認為你如果承認是你乾的,就可能有機會逃過死刑。」
「我可以想象。」
「當然不是。」
「接下來幾天我沒有什麼事。我明天會再來,如果你歡迎的話,接下來幾天我都可以來。」
「哦,耶穌啊,」阿普爾懷特說,「是的,我歡迎,當然歡迎。你隨時來,我反正都在這裏。」
「我該走了,」他說,從那張白色塑料椅子上起身,「我佔用你太多時間了,何況你已經說過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其他運動呢?棒球?籃球?」
「不然還會是什麼?」
「沒什麼好道歉的。或許應該道歉的是我。」
「我的律師希望我改變說詞。他從沒相信過我,雖然他不會明說。哦,他幹嗎要相信我呢?如果把我的話當真,只會證明他是個多麼無能的律師。」
他思索了一會兒。「我想是因為你符合一個標準,剛好是我最近感興趣的。」
「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現象。」
「前提是心理學首先是一門科學,不過很多人認為不是。」
「所以你不常看電視。」
「是,我看得出來。」
「解決你的兩難困境。」
「他們認為你不願意承認你知道那地方。」
「在劫難逃的無辜。你和我是這世上僅有的兩個認為我無辜的人。在劫難逃的事,人人都很清楚。」